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四回 左右為難顧此失彼

秋雁一路回家,一路只管想著妹妹如何會和那個富家少爺認識的,而且是這樣親熱的樣子。要不然,一定是我看錯了人。不過,容貌相像的人雖多,也終不至於連她身上的衣服都和我妹妹穿得一式一樣的。秋雁心中狐疑了一會兒,終究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妹妹。所以她一回到立仁里,先匆匆走到十二號亭子間,把門推了推,沒有聲響。二房東太太下來告訴她,說裡面沒有人,都出去了。秋雁知道,今天是星期日,下午有茶室舞,所以美琴也到舞廳去的。從這一點猜想,妹妹竟是沒有回來過,那麼我所看見的,當然的確是我妹妹無疑的了。因為記掛著樂文的家裡,她不再去猜想,就匆匆地走到十四號客堂樓上來了。 踏進客堂樓,只見樂文一個人背了雙手,在房內團團地打圈子,好像很焦急的神氣,於是低低地叫道: 「秦先生,大夫來過了沒有?」 「還沒有來過,我真急得不得了!楊小姐,你回來了,我的心裡就會放寬了許多。你中飯吃過了沒有?」樂文見了秋雁,便像見了什麼親人一樣,很放心地回答。 秋雁聽了樂文這樣說,不但是十分的喜悅,而且也有些難為情,紅暈了嬌靨,微微地一笑,說道: 「我飯吃過了。老太太醒過沒有?她不知道可有肚子餓嗎?」 「我也問過了媽,可是媽沒有回答我,好像很昏沉的樣子。」 樂文皺了眉毛兒,顯然有些兒憂愁,接著又說道: 「你走了後,媽倒問起你兩三回。」 秋雁聽了這話,倒不禁暗暗好笑,看這光景,他們家裡竟是少不了我這樣的一個人了。有了這一個感覺之後,她全身一陣一陣熱臊,粉頰兒上會添了一圓圈玫瑰的色彩。 就在這時候,床上的秦太太在咳嗽了。秋雁忙去倒了一杯溫開水,走到床邊去,低低地說道: 「老太太,你喝一口開水吧!」 秦太太聽到女子的聲音,微微地睜開眼睛來,一見是秋雁,她瘦黃臉上也會浮現了一絲笑意,說道: 「楊小姐,你回來啦。」 秋雁一手挽起她的脖子,給她喝了一口開水,說道: 「我回來了,老太太。你要吃些兒稀飯潤潤喉嚨嗎?」 秦太太搖了搖頭,說道: 「我一些兒也不餓。」 秋雁把手輕輕地按到她的額頭上,覺得熱勢很盛。樂文站在後面低低問道: 「很燙吧?」 秋雁回眸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道: 「有了熱度,還是餓著的好,另外吃下去不消化,反而要添加熱度的。」說到這裡,兩條眉毛兒一蹙,憂煎地道: 「醫生為什麼還不來呢?」 正說著,扶梯口有人問: 「這兒請過醫生嗎?」 樂文連忙迎了出去,見包車夫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幾歲穿長袍馬褂的人,知道就是方國棟了,遂忙道: 「在這裡,在這裡。」 方國棟走進房裡,樂文請他先在寫字檯旁坐下,秋雁倒上一杯茶,請醫生用過了茶。然後方醫生才坐到床邊去診脈,看過舌苔,方才說道: 「老太太的病是受驚起因的,沒有什麼關係,吃一劑方子就會好的。」 樂文聽了,不免向秋雁望了一眼,秋雁點頭笑道: 「方醫生真神驗,老太太因為跌了一跤,所以病了。」 方醫生笑了一笑,便坐到寫字檯旁來開方子。開好方子,樂文看了一遍,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秋雁問道: 「方醫生,老太太什麼東西可以吃些?」 方國棟站起身子,已經向房外走了,聽秋雁這樣問,遂回過身子,沉吟了一下,說道: 「你婆婆上了年紀的人,終還是吃素淨一些的好,烤麩甜醬瓜之類,要吃葷的,只有火腿,不過油頭要切除的。」他說著回身又走了。 樂文、秋雁聽他說上一句「你婆婆上了年紀的人」,大家倒是怔住了一會子,不過仔細一想,當然明白他是誤會了我們是婆媳母子的關係了。樂文似乎有些得意的樣子,望了秋雁一眼,忍不住哧哧地笑。秋雁雖然也感到喜悅的成分,但到底有些難為情。見了樂文這種木然的表情,一時更紅了臉兒,向他推了一推,嗔道: 「醫生下去了,你快去送呀!」 樂文這才如夢初醒般地點了點頭,又匆匆地趕到樓下,送方醫生出去了。 秋雁見樂文走下去了,她在房中團團地打了一個圈子,真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暗想:這個醫生真也多事,為什麼要他指點明白地叫了出來,本來倒還糊裡糊塗地可以幫忙下去,現在叫我不好意思起來了,等會兒樂文上來叫我如何是好呢?她想到這裡,瞥見桌上還放著那張方子,於是伸手拿來,暗想:我還是撮藥去吧!想定主意,遂匆匆地下樓。在扶梯轉角處,樂文齊巧走上樓來,見了秋雁,便問她什麼地方去。秋雁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低了頭兒說道: 「我……撮藥去了。」 「藥讓我去撮吧!」 樂文伸手去接藥方,他不忍秋雁為自己到外面去奔波。不料,秋雁說了一句「不要緊,我去撮好了」,她已走下樓去了。樂文想著了似的道: 「那麼錢拿了去呀。」 這會子,秋雁連回答都不回答了,身子早已向大門外奔了。樂文在萬分感激之餘,心中自然有說不出的歡喜,覺得秋雁對我,真可說是已經盡到了做妻子的責任了。回想到方醫生說的那一句話,他的心中倒不免又甜蜜了一會子。 樂文回進房中,秦太太叫了一聲「樂文」,樂文挨近床邊,秦太太低低問道: 「楊小姐呢?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樂文道:「她搶著撮藥去了。」 秦太太微笑道:「我猜她是怕著難為情吧!」 樂文聽母親這樣說,倒是一怔,遂假作糊塗,問道: 「她幹什麼難為情呢?」 秦太太到底忠厚人,瞅了他一眼,笑道: 「你難道比我生病的人還糊塗嗎?方醫生的話,我都聽清楚了,你難道會沒有聽見嗎?」 樂文這才知道方醫生的話,連床上的母親都聽清楚的,這就微紅了兩頰,笑了一笑,說道: 「人家瞧了我們三個人,少不得要起誤會的,況且,她叫的又是『老太太』,所以人家更要疑心到這一層上去了。」 秦太太沉吟了一會兒,把手兒撩出來,在床邊沿拍了拍。樂文知道,她是叫自己坐下的意思,於是在床邊坐下了。秦太太低聲道: 「楊小姐這樣的人才,我心裡倒很歡喜她,不知你心裡喜歡她嗎?」 樂文兩眼望著自己的手指,卻沒有作答。 「咦?為什麼不回答我?你說呀,難道還怕難為情嗎?」秦太太拉了他一下衣袖,含了笑容,向他繼續地追問。 「我喜歡她也沒有用的……」樂文真有些為難,他只好這樣的回答,「不知道她是否也喜歡我,我們總不可以一廂情願地自說自話。媽,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秦太太點頭道: 「話雖不錯,不過照我的目光看起來,她對你不但是十分的多情,而且還十分的痴心,所以你倒不要辜負她一片情分才是。」 樂文想不到母親和她會有這樣的親密,一時又不免沉吟了一會子,說道: 「不過我怕她會嫌棄我不會賺錢,所以我也不敢對人家有這一種妄想。」 秦太太笑道: 「那是你自己多心。你瞧她這樣子地服侍我,一些兒沒有嫌苦,假使她嫌你貧窮的話,她還會來幫助你料理家務嗎?」 「我怕婚後會發生什麼問題。」樂文不肯直爽地說一句話,終是這樣地猶疑著。 「你這話更不對了。沒有結婚尚且肯和你甘苦與共,這何況結婚以後呢。」秦太太的見解,和他齊巧是相反。她聽了樂文一味的辯說,不免想到了一個人,這就「哦」了一聲,說道: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因為秦太太這一句明白的話是突然地說出來的,所以使他感到有些兒驚異,呆望了母親的臉,急急地問。 「我明白,你忘不了玉華,是不是?」秦太太很坦白地微笑著說。這一句話當然是說到樂文的心眼兒上去,他紅了兩頰,卻回答不出一句話而來。秦太太收起了笑容,很正經的樣子,說道: 「玉華這孩子,我也喜歡她,而且我也知道,她對你十分的多情。照理,她和我認識的日子比楊小姐要長得多,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和你提起婚姻問題呢?因為我覺得像我們這樣的經濟人家,和她似乎太不相配了。」說到這裡,咳嗽了一陣,接下去說道,「樂文,我知道你聽了這些話一定會有個反感的,不過我可以用事實來向你說。對於玉華的本身,她雖然是十分的好,但是我的意思,倒用得著你這句『恐怕婚後會發生什麼問題』的一句話了。因為,她到底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家裡有丫頭,有老媽子,平日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這倒不能怪玉華的貪寫意,因為她的家境好,事實上可以不要她做一些工作的。不過我家是這樣的貧寒,粗粥冷飯還有些感到困難。你想,叫她過得慣這樣的清苦生活嗎?所以我認為,你們做情人是很好,做夫妻只怕就會有問題發生的了。就說玉華她是肯吃苦的,那麼他的父母是否歡喜她女兒嫁給一個貧寒的青年呢?所以我終覺得不大相配。說到秋雁姑娘吧,她是個無父無母的苦孩子,因為知道辛苦艱難,所以,她自然更會吃得起苦一些。不過她的容貌,並非比玉華差,她的性情也同樣的十分溫柔,她一舉一動,也都能叫人感到她的可愛。你叫她家裡做事情,她不會叫苦;你叫她一同到外面去交際的話,像她這樣模樣兒,也絕不會塌你的台。所以,我覺得像她這樣的好人才,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倒不要誤會我和玉華有什麼怨仇,和秋雁是什麼親家,也無非為了你終身幸福,所以才這樣決定的罷了。」秦太太在病中說上了這一大套的話,當然免不了感到了有些兒氣喘。樂文這就在母親胸口揉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媽,你的話自然很有道理,不過在我環境上說,這就感到太為難了一些。所以,我的意思,對於我的婚姻問題,還是慢慢再談。」 秦太太細細地回味著他這句「太為難了一些」的話,覺得樂文到底是個忠厚的青年,我做娘的,當然也怪不了他,而且更應該同情他。因為他和玉華的友誼不是認識在一朝一夕,況且又是多麼的知心,叫他要忘掉她而再娶別一個女子,這在他怎麼能夠忍心呢?於是,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話,因為想到一個年輕姑娘失戀的痛苦,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忍心起來了。 樂文慢慢地離開了床邊,反剪了雙手,垂了頭兒,在室中輕微地踱著步。他覺得也許自己已是太幸福了一些,這就輕微地嘆了一口氣。 「樂文,老太太怎麼樣了?」忽然一陣輕微的呼叫聲,觸送到樂文的耳鼓。樂文以為秋雁撮藥回來了,連忙回身去看,卻意料不到竟是玉華來了。這就想到她自己今天家裡請客,此刻還抽空來望我的母親,可見她也是一個有心的姑娘了。因為心中很感激她,遂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兒,低低地說道: 「玉華,我媽沒有什麼大病,醫生說吃一劑方子就會好起來的。」 「這樣我就放心得多了。」玉華微含了笑容回答,接著又很關心地道,「老太太此刻睡熟著嗎?不知道藥汁喝了沒有?」 「藥已經叫人在撮了。」樂文回答了這一句話的時候,忽然他心開始劇跳起來,因為他想到秋雁假使此刻撮藥回來了,她和玉華見面了,這……這……叫我拿什麼話來應付她們好呢? 玉華是不知道樂文心中有這一份兒焦急,她微蹙了眉尖,說道: 「為什麼不叫藥店裡代煎好了送來呢?你一個人忙得過來這些事情嗎?」 「沒有關係,我可以托房東太太的僕婦幫忙的。」樂文有些難以回答,他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只好忍痛說了一次謊。 玉華沒有說什麼,她輕輕地走到床邊,向秦太太望了望,叫道: 「老太太,你身子怎麼樣?好一些了嗎?」 秦太太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也早已知道玉華是來看望自己了。不知道為什麼,因為自己曾經對樂文說過剛才一番話,此刻見了玉華,心中似乎有些歉疚。她點了點頭,把手顫抖地來拉玉華的手,沒有開口,她的眼淚先流了下來。 玉華既然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自然不明白她流淚的原因,以為她是生病感到痛苦而才難受起來,眼皮一紅,在床上坐下,低低地安慰她道: 「老太太,你不要難過,一個人小病小痛終歸有的,剛才醫生不是說你吃了劑方子,就會好起來嗎?」一面說,一面拿小帕兒給她拭眼角旁的淚水。 秦太太點了點頭,她沒有回答什麼,把眼皮慢慢地閉上了。玉華知道她是精神疲勞的表示,於是也不多和她說話。站起身子,見樂文站在寫字檯旁呆呆地出神,於是走了上去,低低地叫了一聲「樂文」。樂文回眸望了她一眼,說道: 「玉華,有什麼事嗎?」 「樂文……」玉華支吾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也不要難受,老太太是一些兒小病,不久就會起床的,只不過多花費一些錢罷了。你的近況,我很知道,所以我特地給你送來三千元錢……」說到這裡,在皮夾內取出三疊鈔票,塞到樂文的手裡,為了怕樂文客氣起見,她不願多留在這兒,接著說道: 「我還有些事情先走了,過幾天我會再來望你的。」 樂文見她不等自己開口,身子就向房門口外走了,這就叫了兩聲「玉華」,趕了上去。在扶梯口玉華回身說道: 「樂文,你不要說什麼話了,我們再見吧!」她一面說,一面把樂文身子推了推。樂文拿了鈔票,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就怔住了一回。在他怔住的時候,玉華的身子已走到樓下去了。樂文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走進房中來。秦太太在床上,問道: 「樂文,玉華回去了嗎?」 「媽,玉華送來三千元錢,她……她給你做醫藥費的。」樂文走到床邊去,把鈔票拿給秦太太看。在樂文心中,當然是叫母親知道,玉華確實也是非常愛護你的意思。秦太太見了鈔票,心裡反感到有些難受,嘆了一口氣,說道: 「真是叫人太為難了!」 就在這時候,秋雁匆匆地撮藥回來了,樂文把鈔票藏入袋內去,回身問道: 「這帖藥要多少錢?」 秋雁道:「倒不貴什麼,只有一百零五元。」 樂文取出了一百二十元鈔票交給秋雁。秋雁似乎有些不樂意的樣子,秋波瞅了他一眼,說道: 「做什麼?」 樂文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只好笑了一笑說道: 「你已經為我辛苦著,我終不好意思再叫你拿錢出來。」 秋雁有些哀怨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 「你的話也不錯,我們到底是鄰居哪!」 說了這句話,她似乎感到失望的心酸,眼皮一紅,慌忙把身子轉了過去。樂文聽她這一句話,是包含了一種多少深刻的情誼的作用,他這就感到秋雁也痴心得可憐,情不自禁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地道: 「秋雁,你不要生氣,原是我說錯了話,請你原諒我吧!」 秋雁聽他叫自己名字,還是第一次聽見。因為他向自己賠錯,顯然自己是勝利了。她芳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歡喜,不過,仔細一想自己生氣的理由,簡直是一些兒也沒有。這就感到了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青年男子面前,不免失了姑娘的身份。幸虧她是個聰敏的姑娘,忙把手兒抬上去,在眼皮揉擦了一下,回身裝作一些不生氣的樣子,笑道: 「不要說這些了,我們還是快些給老太太煎藥吧!」 隨了她這一句話,兩人便一本正經地忙碌起來。 煎好藥汁,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秋雁忙著又給他燒好了飯,望著樂文說道: 「今天沒有上菜市,家裡一些菜都沒有,怎麼辦?」 樂文道:「我到外面去買一些小菜來。」 秋雁拉住他道: 「你給我買一包油汆黃豆,我別的菜不要吃。」 樂文覺得她這兩句話中是包含了深刻的作用,就是叫自己不要太花費的意思,心中感到秋雁真是一個好妻子的典型,望著她微微地一笑,便匆匆地走下樓去了。 雖然還只有五點三刻,不過在秋天的季節,房中已顯得黑魆魆的了。秋雁一開了電燈,因為藥汁已涼了好一會兒,遂走到床邊,低低地叫道: 「老太太,你可以喝藥了吧?」 秦太太點了點頭,略為仰起了一些身子,說道: 「什麼時候了?天已黑了嗎?樂文呢?他上卡樂咖啡館裡去了嗎?」 「不,他去買些兒小菜。」秋雁一面挽著她的脖子,服侍她喝藥,一面低低地回答。可是仔細一想,覺得自己說了一個「他」字,不免有些難為情,因此,兩頰又紅了一陣子。秦太太卻沒有注意到這許多,她喝完了藥之後,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不錯,我病了,你又為我這樣的忙碌著,所以連菜市都沒有人去。楊小姐,我真感激你,要沒有你來服侍我,真叫我沒有了辦法。」 秋雁給她漱了口,扶她睡下來,把被兒攏攏緊,說道: 「老太太,你不要說這些話,我是沒有爹娘的孩子,所以見了老太太,就當作了親娘一樣。我服侍了你,算不了什麼,將來我需要你老人家照應的地方可多著呢。」 秦太太覺得秋雁這兩句話說得很使人感動,拉了她的手,望著她的粉臉,卻是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這時樂文買了一包小菜上來,見秋雁在床邊,遂問道:「媽,喝了藥嗎?」 「剛喝下了。」秋雁回頭低低地回答。 「樂文,你買了些什麼菜?」秦太太在床上很關心地問。 「秋雁說她愛吃油汆黃豆。」樂文在桌子上放了紙包,笑著說。 「你這孩子就太老實了,別人家是做著客,你難道不再買一些別的?」秦太太有些埋怨的口吻。 「不,我還買了一包燒肉、兩隻彩蛋。」樂文這才笑起來,繼續地告訴。秦太太這才點點頭笑道: 「我想你也不會這樣老實的。楊小姐,累忙了你,吃飯吧!」 「那麼老太太不想吃一些嗎?」秋雁向她小心地問。 「今天我想不吃東西,明天早晨熱度一退,自然會餓起來。」秦太太很有主意地回答。 秋雁於是給樂文盛了飯,兩人在那張小圓桌旁坐下來吃飯了。兩人在吃飯的時候,各人自免不了想一會心事。樂文因為剛才母親曾經說過這一些話,他的心裡自然更有著一種感覺,現在這情景倒有些像兩口子吧!想到這裡,向秋雁望了一眼。秋雁偶然把目光掠到他的臉上,四目就瞧了一個正著,樂文由不得微微地一笑。秋雁認為他這一笑,至少是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微紅了粉頰,瞅了他一眼,問道: 「做什麼好笑?」 「沒有什麼,我笑你僅吃那些黃豆,我懊悔給你買來了。」樂文低低地說。 「你這話我倒不懂了,因為我愛吃,你不給我買來幹嗎?」秋雁定住了烏圓眸珠,不了解似的回答。 「那麼你肉也吃一些。」樂文說著,把燒肉夾到她的飯碗裡去。 「你自己吃,我對於肉,不大愛吃。」秋雁把燒肉仍舊夾回到他的飯碗內去。 「你這話真的嗎?」樂文似乎有些不大相信。 「當然真的,我騙你幹什麼?」秋雁點了點頭回答。 「這就無怪你人兒這樣瘦弱了。」樂文用了愛惜的目光望著她粉臉,低低地說,「那麼你吃些兒蛋吧!」接著,把彩蛋又揀到她碗裡去。 秋雁知道他還有一層愛惜自己的意思,心中在萬分歡喜之餘,更有一些感激,含情脈脈地望了他一眼,這回她當然是接受了。 兩人吃好飯,秋雁倒了面水,給他洗臉。秦太太似乎很關心著兒子的工作,在床上催著他,說道: 「樂文,你該走了吧!」 「媽,我是要走了。」樂文答應母親,回身握了秋雁的手,很感激地道: 「很對不起你,又要你照顧我母親呢。假使你累了,你就在這張床上躺一會兒,不要歪在沙發上打盹,因為那是要受冷的。」 「我知道,你早些兒回來吧。」秋雁聽他叫自己睡在他的床上,覺得他這話未免有些自說自話,忍不住嫣然一笑,口裡答應著,原是叫他好走的意思。樂文對於她這兩句近乎賢妻口吻的話,當然感到十分的甜蜜,含笑點了點頭,匆匆地到卡樂咖啡館去了。 這晚樂文回家,照例是十點半鐘,他還帶來幾件西點,和秋雁坐著一同吃。秋雁想著妹妹不知可曾回來了沒有,她就告別回家來。當她走進亭子間的時候,卻見美琴伏在床上嗚咽地哭泣,這一下子把秋雁倒吃了一驚,忙走到床邊去,低聲問道: 「美琴,你怎麼了?好好兒為什麼哭?難道誰欺侮了你嗎?」 萬不料美琴一見了秋雁,就猛可地從床上坐起,帶哭帶罵地道: 「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東西,沒有心肝的,怎麼還有臉兒再來見我嗎?」秋雁被她罵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漲紅了兩頰,不免呆呆地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