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四回 因禍得福意外奇遇

玉華很天真地走了上來,向鳴德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轉了轉烏圓的眸珠,向他水盈盈地一瞟,笑道: 「舅爸,你老人家還認識我嗎?」 史鳴德笑呵呵地拉了她的手,覺得她的縴手,真是柔弱無骨,這五年來是從沒有握過女人的手,而且是這樣美麗姑娘的手,所以他真有些愛不忍釋,憑著自己是個五十多歲舅父的身份,和外甥女多握了一會兒手,這也不算什麼失了禮節,也許人家會當老人家疼愛小輩的意思。鳴德利用這一點,終算給他享受了些好多年不曾享受過的溫軟滋味,他那雙老花眼,向玉華臉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不認識了,真的不認識了,假使在路上遇見的話,我是絕不會把你當作玉華的。哦!有五年不見,無怪小姑娘要變得不認識了。」 「舅爸,你這人!」 玉華聽他末了一句的話至少是帶些取笑的成分,她感到有些難為情,微紅了兩頰,掙脫了手,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忍不住又抿嘴笑了起來。 史鳴德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遂慌忙藉故別轉頭去,吐了一口痰,向何太太說道: 「妹妹,這五年來我真想念你們,你們都好?」 何太太聽了,心裡不免暗暗好笑,遂奉承他說道:「哥哥,你也不要說起的了,我們哪個不想念你呢?就是志明時常提起你,本來早想來望你,又怕你古怪脾氣沒有改,所以不敢冒昧前來。不過今日見面之下,我才曉得哥哥的人好像是換一個了。」 「真的嗎?唉!我也覺得自己脾氣改了許多,我心裡想,一個人到底不能脫離人群的。玉華,你真的每天都想念我兩三遍嗎?」 史鳴德說到這裡,回過頭去,又向玉華笑嘻嘻地問,在他心中是表示那一份的得意。 「當然真的,舅爸,你在杭州難道連一個噴嚏都沒有打過嗎?」 玉華這一句回答的話,是天真中包含了頑皮的成分,鳴德笑道: 「噴嚏倒時常打的,我以為是傷風呢!」 志明和何太太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這時月台外旅人非常擁擠,志明遂叫大家坐上三輪車,先回到家裡去。 玉華這次對於舅爸的到來,她心中是感到萬分的興奮,她興奮的原因,是樂文這十萬元錢的經費大概是可以沒有問題的了,不過要舅爸答應幫助這十萬元錢購買音樂器具的經費,終要先和舅爸表示親熱一些,所以當她們回家的時候,她卻跳上鳴德同一輛的三輪車,和鳴德坐在一起。鳴德自從在西湖里遇見了那一對姐妹花之後,雖然對於她們的說話是很生氣,不過對於她們的美色,在他心中卻是留戀著不肯忘記,現在身旁坐了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他幾乎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了。 「舅爸,爸爸來信中說你老人家到上海來要創辦一些慈善事業,你預備創辦什麼事業呢?」 三輪車在馬路上駛行的時候,玉華繞著媚意的俏眼,向他溫柔地問。 史鳴德回過頭去的當兒,有陣微風撲面,吹進鼻管里的是陣芬芳的幽香,那是很顯明的,這香氣是玉華身上散發出來的,鳴德心裡有些昏陶陶的,他望著玉華粉臉卻是木然的樣子。玉華見他沒有回答,遂把手搖撼了他一下肩胛,又問道: 「舅爸,你幹嗎不回答我?你在想什麼心事嗎?」 「不,不,我到上海來原想創辦一些慈善事業的。」 史鳴德被她問得有些窘住了,他很急促地說了兩個不字,然後低低地告訴。心中不免有些羞愧,覺得自己是個舅爸的身份,似乎不應該對她有這一種的態度,這未免有些禽獸的行為了。 玉華聽他這麼回答,卻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說道: 「舅爸,你這話還是不回答的好,慈善事業,爸爸信中也說起過,但是哪一項的慈善事業呢?」 史鳴德的兩頰也會浮現了一層豬肝色似的紅暈,笑了一笑,竭力鎮靜了態度,說道: 「這幾年來我的人又老了許多,記憶力也不大好,說過就會忘記,而且耳朵也有些不便當,人老了,樣樣事情都沒有趣味。我想自己沒有一男半女,空有了這許多的家產,死後也不好帶到棺材裡去,所以我想到上海來創辦一個醫院,給貧窮人家的病者造一些幸福,你想我這個意思好不好?」 「舅爸這個意思真是好極了,我非常地贊成,因為我是讀醫科的,將來我在醫院裡可以有個實習的機會,那真叫我歡喜煞人了。」 玉華聽他這樣說,很快樂地回答。一面又安慰他說道: 「舅爸,你不要這樣的消極,五十幾歲的人,正是創造事業的時代,外祖父他七十五歲才歸天的,舅爸至少有八十歲可以活,這樣還有三十年可以做事業哩!」 「我也不想活到七八十歲,只要能夠上六十歲也夠知足的了。」 史鳴德含了一絲微笑回答,他的神情終掩不住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意味。 大家到了家裡,阿梅把舅老爺衣箱搬到東書房裡去,這裡僕婦泡上香茗,志明遞上菸捲,招待得非常周到。何太太道: 「哥哥,你的臥房已收拾好了,你去看看,有什麼不舒齊的地方,你只管告訴我,我可以叫他們添置。」 「妹妹給我布置的,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錯的了。」 隨了鳴德這兩句話,大家又到東書房內去坐了一會兒,鳴德說很好,他表示十分滿意。這時已經五點光景,阿梅已燒了一鍋子蝦仁面出來,叫大家到外面用點心。正在這個當兒,秦樂文匆匆地到來,玉華很歡喜地叫道: 「樂文,你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的舅爸,他剛從杭州到上海來。舅爸,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秦樂文先生。」 樂文聽了,很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叫聲「老伯,請你的安好」。史鳴德見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真是一個風流翩翩的美少年,暗想:這大概是玉華的情人了。他們站在一起,真可說珠聯璧合,一對玉人。心中十分歡喜,遂叫他坐下一同吃點心。玉華見舅爸對樂文很親熱,她快樂得什麼似的,秋波向他脈脈地瞟,是叫他奉承舅爸的意思。樂文原是個聰敏的人,聽志明對他談著創辦醫院的事情,知道他定是個有家產的人,所以很小心地拿話去拍他馬屁。鳴德當然很高興,遂和他絮絮地談個不停,問道: 「秦先生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舍間只有一個家母,別的也沒有什麼。老伯,你叫我名字好了,不要太客氣,倒顯得生疏了。」 志明在旁邊也插嘴說道: 「樂文和我玉華是很要好的朋友,你不用和他客氣的,只管叫他名字好了。」 鳴德聽志明也這麼說,可見他們將來終是一對的了,遂笑道: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叫你一聲名字,樂文,你和玉華大概是同學吧?」 「不錯,初中里曾經同過三年的學,一直到現在,認識的時間差不多也有六個年頭了。」 樂文微笑著說。 鳴德點了點頭,說道: 「有這許多年頭了,這就無怪你們像自己兄妹一樣的了,那麼你現在什麼學校里讀書呢?」 玉華秋波乜斜了他一眼,忍不住得意地微笑。樂文有些難為情,紅暈了臉,說道: 「我自從音樂專科畢業之後,卻閒在家裡,現在正想和同學們組織一個音樂隊,將來有請老伯幫忙的地方,還得多多指教才行。」 鳴德一聽他是音樂專科畢業的,這不免是觸動了他的舊創,因此把滿臉含著的笑容收了起來,微蹙了眉尖,嗯了一聲,態度頓時冷淡起來。樂文見他這個情景,心裡還是莫名其妙,暗想:這是為了什麼緣故?難道我這兩句話中有什麼得罪他的地方嗎?玉華在旁邊也好生奇怪,只好笑道: 「那當然,舅爸為人是十分的熱心,他一定會幫助你,況且你又是我的好朋友,幫你的忙,也就是幫我的忙一樣。」 鳴德微微地一笑,卻並沒有表示什麼意思。吃畢點心,阿梅遞上手巾,給眾人擦嘴揩手,重新泡上好茶,大家散坐。樂文因為鳴德對自己從此沒有什麼好感的樣子,因為自己也是個志高氣傲的脾氣,這就很不受用,遂起身告別要走。玉華忙道: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你怎麼要走了?今天舅爸到上海,備了一席酒筵,你沒有事,就做個陪客,吃了晚飯走吧!」 樂文道: 「今天我們約在卡樂咖啡室開第二次籌備大會,時間六點到八點,吃飯恐怕來不及了,很對不起,我只好下次奉陪。」 志明道: 「既然你有正經事情,我也不強留你了。」 樂文於是向眾人作別,走出院子外來。玉華悄悄地跟在後面,把他叫住了。樂文回頭道: 「玉華,你叫我有什麼話嗎?」 玉華道: 「沒有什麼,我送你一程。」 說著話,趕上兩步,拉了樂文的手,踱出了大門。 天空已經是薄暮了,街上已呈現了灰暗的顏色,秋風吹動著街樹的枝葉,奏出悽然動人心弦的音調,使樂文善感的心頭,不免感到一陣無限的悲哀,情不自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玉華知道樂文嘆氣的原因,她很同情地也嘆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樂文,你心裡很不快樂吧?」 「沒有什麼不快樂,我就覺得我們是太不如意一些了。」 樂文這回答的話顯然是包含了一些矛盾,他繼續地又嘆了一口氣。玉華用了溫和的口吻,說道: 「樂文,不要難過,我舅爸的脾氣本來就很怪僻的,也許他自己想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了。」 「你舅爸叫什麼名字?不過他也不該立刻就這樣地冷待我,叫我真有些難堪。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他,好好地馬上變化,那真叫人有些莫名其妙了。」 樂文很受一些委屈的樣子回答,他有些生氣。 「他名叫史鳴德,說起來我也感到奇怪極了,好好忽然地變了態度,這人的脾氣就是這一點子古怪。樂文,你瞧在我的面上,就別生他的氣了。」 玉華握了他的手,含了央求的口吻,逗給他一個嬌艷的媚笑。樂文苦笑著道: 「我倒並不是生他的氣,我想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呢?說起來終是我的運道不好,所以會碰到他這樣莫名其妙的人。玉華,你舅爸到上海預備創辦醫院嗎?那麼他是很多著幾張鈔票的了,是不是?」 「就是為了他多幾張鈔票,我才叫你奉承奉承他,說得投機,就可以叫他幫助你們,誰知他忽然又會改變態度了,我想這終有一個緣故的。回頭我倒要探聽探聽他的口氣,假使他肯幫忙的話,不要說十萬元錢,就是二十萬元也不成什麼問題的了。」 玉華點了點頭,很坦白地向他告訴了這幾句話,無非是利用他的意思。樂文道: 「他若不肯幫助,也不必苦苦哀求,看等一會兒開會的結果,也許大家有辦法可以湊足十萬元錢的話,最好是不去求靠別人。」 「你說的也不錯……」 玉華知道他的脾氣,遂點了點頭,附和著他說了一句,接著又道: 「只要他們可以想八萬元錢的辦法就是,反正你名下兩萬元錢是已經有的了。」 樂文聽她這樣說,心裡當然是萬分地感激,遂把她手緊握了一陣,說道: 「玉華,你不要送了,越走越遠,天快黑了,還是回去吧!」 玉華點了點頭,這才和他握手作別,管自回家。 樂文三腳兩步地趕到卡樂咖啡館,這是一條很冷靜馬路旁開設的一家很小型的咖啡館,在街樹枝葉縫中可以見到用紅磚頭砌成的一角牆頭,這就是咖啡館的地址了。樂文還未走到門口,就見一個黑黢黢的胖子走上來,叫道: 「老秦啊,你的架子可真不小哪!我們全都到齊了,你為什麼到這時候才來呢?叫人家等待得多心焦的。」 樂文不用瞧他的人,一聽他的口音,就知道他是李廣大,遂趕上一步道: 「真對不起,我因為有些事情,所以耽擱了許多時間,他們都到齊了?」 「早已到齊了,就單等著你這個人哪!」 李廣大還沒有回答,咖啡館門口探出一個頭來,卻先傳送到這兩句話。樂文抬頭去望,見是唐小七,遂加快兩步,和李廣大走進裡面去了。 卡樂咖啡館的名字相當美麗幽雅,但內部的裝置是非常的簡陋,更因為這幾天落雨的緣故,兼之生意清淡,所以景象更為悽慘。這裡當然沒有什麼大樂隊伴奏,更沒有什麼美麗的茶花招待,有的是老闆帶夥計的王阿三,和小開帶學生意的王小狗兩個人。樂文見裡面除了那邊一桌上圍坐幾個自己同學之外,簡直張張台子是空的,不知怎麼的見了這個情景,使他心頭也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覺得這家咖啡館的命運就像和眼前的自己一樣,委頓、潦倒,簡直是像快將死的病人差不多的了。 「老秦啊!為什麼直到這時候才到來?」 「老秦啊!一定和女朋友在看電影。」 幾個同學見了樂文,便都嘻嘻哈哈地嚷了起來。樂文心裡暗想:窮得這個樣子,還這麼的高興呢!遂和李廣大、唐小七在桌旁坐下,望著他們苦笑了一下,說道: 「不要窮開心,這個年頭還談得上和女朋友瞧電影,吃得了這個豆腐,你們心腸也真硬的了。」 「你這話也太瞧輕自己了,窮人難道連談戀愛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李廣大有些不服氣的樣子回答,他是在窮爭氣。 「不是說窮人沒有自由談愛情,卻是說窮人夠不到資格談愛情。」 樂文辯白了兩句,忙又改變話鋒說道: 「算了,算了,我們今天到來不是討論這個問題,這些廢話少說吧!」 「還不是你自個兒在討論嗎?」 隨了唐小七這一句話,大家都忍不住又哄然起來。不料這時候王小狗又走了上來,他用了鄙視的目光,向他們斜掠了一瞥,問道: 「這位吃的是什麼點心啊?」 「點心」兩字有些刺耳,樂文簡直有些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唐小七這就代為答道: 「先拿一杯紅茶來。」 王小狗這就一面向里走,一面高聲喊道: 「哦!再來一杯紅茶啊!」 這聲音在空洞洞的室內回應得更響了一些,樂文等眾人互相望了一眼,大家臉頰上都浮現了一層焦躁的紅暈。李廣大罵了一聲他媽的,說道: 「窮爺是來開會討論事情的,不是請客吃飯的,喝紅茶怎麼不可以的嗎?真是豈有此理!」 「好了,好了,讓他去說吧!多什麼是非哪!」 忍耐功夫到底是樂文好,他皺了眉尖,向他瞅了一眼低低地埋怨。 唐小七道: 「這也難怪人家的,他們的生意已經這樣清淡,再碰到了我們這一班窮朋友,真也算是他們的倒霉。剛才你不來,我們真急得坐立不安,幾乎汗都冒了出來。」 「這是為什麼緣故?」 樂文對於他末了這兩句話,心中有些不了解,望了他低聲問。 「說出來有些難為情。」 唐小七支吾了一會兒說: 「因為我們七個人的袋內湊拼起來,連七杯紅茶的錢也付不夠呢!假使你今天要失約不來的話,我這件上裝又只好到娘舅家裡……」 「好吧,我們開會吧!」 李廣大見王小狗拿了一杯紅茶過來了,生怕唐小七的話被他聽了去,所以急忙打岔著說。同時在桌子底下,把腳向唐小七腿上亂踢,唐小七不知原因,哎喲了一聲叫起來,說道: 「你……踢……踢什麼?我腿上還有一個瘡呢!」 樂文見了這一對寶貨的神情,忍不住也笑出聲音來了。這時唐小七也見到王小狗把紅茶拿來,放在桌子上,這才明白他踢自己的原因。自己想想,也覺好笑起來。樂文待王小狗走後,遂發表談話說道: 「現在我們要談正經事情了,那天我們預定購買音樂器具的經費是一共十萬元錢,由我們八個人負責籌款,現在請各位把籌款的經過報告出來吧,看一共已經有了多少款子。」 眾人不聽樂文談起這一件事情,臉上還含了一絲微微的笑容。如今一談到籌款的事情,他們緊緊地鎖了眉尖,臉上現出了一副尷尬的面孔。大家你望我,我望你,看這情形,大概好像都有這一層意思:我的希望是很少,不知你可有成功了沒有? 在各人的心中既然都是這樣的意思,所以誰也沒有站起來報告。樂文看了這一種情形,覺得今日開會的結果,又是悲觀的成分比較多一些,他心中蓋上了一層暗淡的陰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室中的窗戶是全關著,他全身的肌膚,也會像吹了寒意秋風一樣地感到說不出的淒涼。 「不管籌備的經過是成功是失敗,你們終應該報告一下。不報告,那麼今天這個會還開它做什麼呢?」 樂文最後向他們說出了這兩句話。李廣大抓了抓他的光頭,向唐小七擠擠眼睛,是叫他先站起來報告的意思。唐小七搖了搖頭,把他大腿拍了兩下,努努嘴,也無非是叫他先報告。李廣大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站起身子來,眨了眨眼睛,咽了一口唾沫。因為這是別人家的小吃部,不是什麼禮堂,若站起身子報告,到底又不大雅觀。樂文想到了這一層,於是向他招了招手,說道: 「你坐下來報告好了,說話的聲音不要太大。」 李廣大也覺得站起來報告是更會說不出話來的,於是又坐下身子,他在不說話之前,臉先蓋上了一層紅暈,然後輕聲地說道: 「諸位同學,今日叫我先來報告籌款的經過,我真是感到十二萬分的慚愧,因為我不但沒有什麼好成績可以報告,而且……簡……直是一些也……」 李廣大本來就犯著一些口吃病,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口吃病也就更犯得厲害起來,漲紅了兩頰,「也……也……」也不下去了。 樂文又好氣又好笑,遂向他阻止說道: 「好了,你也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已經曉得你是沒有什麼辦法去籌款對不對?」 「不……不錯……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卻是一些也沒有用。他們都是自顧不暇,哪裡來能力幫助我呢?」 李廣大臉上浮現了暗淡的愁容,雖然他是一個大胖子,可是在淡藍的日光燈籠映之下,也顯得很慘然的了。 「那麼小唐怎麼樣呢?好歹你也報告出來聽聽。」 秦樂文用了頹廢無力的口吻,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淒婉的成分。 唐小七摸了摸他下巴上挺硬的鬍鬚,顯現出一副哭裡帶笑的面容,低低地說道: 「自從那天分手之後,我回到家裡,媽正等著我吃晚飯,她問我事情辦得怎麼樣了,我把大家分頭籌款的辦法去告訴媽。媽嘆了一口氣說:『到什麼地方去籌款好呢?早知道畢業之後也是換不到一碗苦飯吃,真悔不該花了許多金錢,給你讀這音樂專科,倒不如從小就給你薦到什麼店家去學生意好了。』媽說到這裡,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正在這個時候,我的娘舅來了,我心裡倒是一歡喜,誰知我還沒有開口問他借錢,他老人家卻先向我媽借錢,說外祖母病得很厲害,他自己最近又賭輸了不少的錢。天哪!我在這個情形之下,真叫我弄得有些啼笑皆非了。第二天我跑了許多朋友的家,可憐我的朋友都是那麼的窮,他們有的比我還苦著十分,有一個姓王的朋友,他今年三十二歲了吧!有一個娘、一個妻子、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他自己是個畫家,偏他最近生了病。我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巧病將咽氣了,床邊老娘叫、妻子哭、兒女喊,悲慘之情景,令人酸鼻。他見到了我,似乎很歡喜的樣子,用足了他的精神,掙扎出這幾句話來說道:『小唐,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窮得這個樣子,你還有義氣來瞧望我,我現在是快要離開世界的人了,請你可憐我,可憐這一班無兒無夫無父的孤苦無依的人,我死之後,希望你多多地照顧,我雖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恩不淺啊!』」 唐小七一口氣說到這裡,他眼皮一紅,不免已經落下淚來。 眾人聽了他的報告,也不禁為之悽然。樂文嘆道: 「唉!干藝術的人為什麼都是這樣窮苦?老天真也太殘忍了。小唐,那麼你可曾幫助他們一些沒有?」 「叫我拿什麼去幫助他們好呢?當時我沒有辦法,只好把一支心愛的鋼筆去押了三百元錢,悉數送給了他們,亡友魂而有知,大概也不會怨我不夠交情了吧!」 唐小七說完了這幾句話,又拭了拭眼淚,表示無限哀痛的樣子。 大家說不出什麼話,靜默了一會子。樂文向眾人望了一眼,問道: 「還有諸位呢?難道也是一些款子沒法籌備嗎?」 眾人搖了搖頭,都沒有說什麼話。樂文的全身仿佛是澆上了一盆冷水,滿肚的熱望頓時冰冷了起來。室中本來是夠冷清了,現在他們都靜寂得木然呆坐,因此好像變成了一方荒冢一樣,在各人的心頭都有無限悲涼的感覺。 「那麼我們難道就沒有路可以走了嗎?」 最後,李廣大抓著頭皮,茫然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不!決不!」 秦樂文很堅定地回答說著: 「你們大家不要灰心,也不要氣餒,西哲有言,失敗乃成功之母。愈失敗應該愈努力,只要我們有堅毅的精神,我相信終會有成功的一天。像我們的國父,他是經過了多少次的失敗,最後終於給他創造成功了偉大的事業,何況我們這一些些的小事,當然是說不上多大的困難了。」 李廣大聽了他這幾句提神的話,把他刺激得興奮起來了。他把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擊了一下,大叫道: 「老秦這話對極,我們只要埋頭苦幹,一切困難的事情,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同學們,我們應該起來,起來!」 王小狗因為今夜生意這樣清淡,心中已經是十分地懊惱。現在見他們這一班窮小子都只有喝了一杯紅茶,把這兒當作孵豆芽的地方,心中更加著惱起來,他上前說道: 「喂!你們不要把玻璃台板敲碎了,看你們賠得起嗎?」 大家被他這麼一說,臉上都不免熱辣辣起來。樂文見李廣大不敢回答,覺得這是一個極大的侮辱,我們豈可以就此忍耐下去?於是他站起身子,冷笑一聲,說道: 「放屁!你說的什麼話?」 「我說你們喝茶就只管喝茶,不要把我們玻璃台板亂敲,我看時候也已不早,你們肚子想也餓了,還是早些回家去吃飯吧!」 王小狗倒也不肯示弱,加緊他的語氣,真可說極盡諷刺,他心頭感到無限的痛快。 樂文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如何受得了這些侮辱的話?他覺得社會上狗眼看人低,真是太以勢利了。一時憤怒到了極點,遂揚起手,啪的一聲,小狗頰上早已著了一記耳光。他一面罵道: 「什麼?你這是什麼話?我問你,你們開的咖啡館,是不是給客人作為會談的地方?你敢這樣對待顧客,你簡直是渾蛋極了。」 「好!好!你膽敢動手打人!你……」 王小狗摸著面孔,他圓睜了眼睛,狠視樂文,當然他也有還手互打的意思。 李廣大、唐小七等眾人見他也想動手,這就都站起來,把袖子卷了卷,罵道: 「他媽的!你這小王八蛋!預備打人嗎?」 王阿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平日為人十分老實,他此刻坐在賬柜上,見兒子和顧客胡鬧起來,這就急忙也走了上來,把小狗拉開一旁,向樂文招呼道: 「不要吵,不要吵,我們有話好好地談吧!這是我的小犬,他冒犯了各位,千萬請你們瞧在我老頭子的面上,原諒他了吧!」 王小狗見他們人多,自己就是動手,也絕不是他們的對手,今見父親上前勸解,因此也只好順水推舟地把身子退到父親的後面去。李廣大見有人前來打招呼,他的嗓子這就愈加響了起來,罵道: 「你這老頭子真太沒有家教了,對待顧客這樣沒有禮貌,無怪生意清淡得這個樣子,我們就是來喝杯紅茶,難道就不出錢了嗎?」 樂文把李廣大身子也拉過一旁,是叫他不要吵鬧的意思。一面向王阿三說道: 「老先生,並不是我們喜歡多事,實在令郎說話太以欺人了。你們開店,對於顧客,固然也不希望你們招待太周到,但終也不能夠得罪顧客的。他叫我們什麼早些回去,這種話簡直是放屁之至,你自己說一句話,他是應該不應該?」 「小狗,你這畜生真是發瘋了,什麼?叫他們早些回去?生意已經清淡得這個樣子,你還要得罪顧客,你……你……難道不要過生活了嗎?」 王阿三聽他這樣告訴,他把生意清淡的惱恨,都要在他兒子頭上出氣了。說到這裡的時候,回過身子去,要打他的兒子。樂文到底是個忠厚的人,他見父子兩人要打了起來,反而把王阿三拉住了,說道: 「老先生,你也不要去打他了,只要你心中明白,事情也就算了。我也知道他所以看輕我們,無非因為我們沒有多吃什麼名貴的菜,不過你們開店的,對於大小顧客,應該一視同仁,不應如此無禮態度來對付我們,希望令郎下次還要改過了才好。」 「你先生的話真是不錯,我心裡十分感激。」 王阿三一面請教,一面回頭又向小狗吩咐道: 「去拿八客吐司來吧!」 王阿三這一下子的客氣,真把他們八個人急出了滿身大汗。在王阿三心中的意思,當然是請他們的客,不過在他們八個人中,除了樂文身上備有八杯紅茶的錢外,其餘七人都是「癟的生司」。雖然王阿三不要他們拿鈔,在他們終不好意思吃人家的白食,所以樂文連忙說道: 「不,不,你不要去拿,我們就要走的。」 「沒有關係,你先生的人很好,我倒願意跟你交一個朋友。」 王阿三說著話,卻在他們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王小狗知道父親仍舊叫自己去拿的意思,雖然不大情願,也只好走到廚下去了。 樂文當然不好意思強叫人家不去拿取,也只好暗中焦急了一陣子。唐小七此刻肚子正有些發餓,知道老闆請客,心中倒是十分歡喜,遂替樂文代為答道: 「他姓秦名叫樂文,是音樂專科畢業的高才生,奏一隻梵婀玲,真是好得了不得,請問老闆貴姓?」 王阿三道: 「原來是音樂家,失敬失敬。敝人叫作王阿三,是一個目不識丁的粗人,還請諸位多多指教才好。」 「他們都是我的同學。王老先生為什麼不把貴店整頓整頓?我想這地段還不錯,只要整理一下,營業也許會好起來的。」 樂文一面代為介紹,一面貢獻了一些意見。 王阿三向他們一一請教了姓名,一面點頭說道: 「我也這樣想,因為瞧此下去,我們實在難以維持下去。秦先生既然是音樂專科畢業,想來在什麼劇院裡伴奏的了。」 「不,我們幾個同學,還只有剛才畢業,今天在這兒開座談會,也就是為了要組織一個樂隊的意思。」 樂文向他很忠實地告訴。 王阿三眼珠轉了一轉,心裡這就有了一個主意,微笑道: 「秦先生,我想和諸位商量商量,不知各位心中的意思怎麼樣?」 樂文是個聰敏的人,從阿三幾句問話中猜測,就明白他心裡有請教的意思。暗想:這倒是意想不到的機遇。不免暗暗地歡喜,忙說道: 「王先生,你要和我們商量些什麼事情呢?」 「我想請你們在小店裡伴奏,不過小店的地方實在太不成樣子一些,不知你們肯答應嗎?」 王阿三含了微笑方才說了出來,他兩眼凝視著樂文,當然是希望他有個圓滿的答應。 眾人聽他果然有請教的意思,心裡都歡喜得連心花也朵朵地開起來了。唐小七和李廣大把樂文身子連連推了兩下,表示叫他允許的意思。樂文是個很細心的人,他在一陣子歡喜之後,兩條眉毛立刻又微微地蹙了起來,支吾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王先生要我們在貴店伴奏,這當然是承蒙你看得起我,怎樣還有不答應的道理嗎?不過這兒還有一個困難的問題,就是我們音樂器具都還沒有購買,假使你王先生有辦法備齊的話,我們一定可以獻醜的。」 「這個……」 王阿三說了這個兩字,沉吟了下去,表示有些困難。眾人的臉色當然也隨了他的態度而轉變的,因為他有些困難,這就沒有成功的希望,所以樂文等的心中頓時又冷了下來。忽然王阿三想到了什麼似的,笑道: 「對於音樂器具,也許我有辦法可以借得到,不過眼前我還不敢做肯定的回答,假使明天我去借成功了之後,一定請諸位在小店幫忙。至於各位的酬勞,現在是只有津貼一些車馬費,我的意思,每月每人致送二千元,看將來營業怎麼樣,倘然能夠發達,一定再行另訂正式合同。這一點意思,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眾人在聽了這些話之後,大家立刻揚著眉毛,連嘴巴也笑得合不攏來了。樂文道: 「王老先生的意思很好,我們當然表示十二分的贊成,不過時間怎樣安排?」 「我想暫時定為七時至十一時,下午待將來生意好了再作道理,因為我也是很明理的人,假使整日地要你們幫忙,而只送你們二千元錢薪水,就是給你們買一包菸捲吸也是不夠的。所以晚上七時至十一時四個鐘頭,你們也譬如出來遊玩遊玩。白天有事情依然可以去任職的,你們想我的話對不對?」 「不錯,不錯,王老先生真能體諒我們的苦衷,那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們幾時來聽你的回音呢?」 樂文點了點頭,一面又向他低低地問。 「明天怕來不及,我想過兩天,就是後天好不好?」 王阿三想過了一會兒之後,對他回答。 「也好,準定後天來聽你的回話。」 樂文說完了這兩句話,他在袋內摸出皮夾,似乎要拿錢付賬的意思,一面又道: 「那麼我們該走了。」 李廣大、唐小七等覺得樂文這一個舉動,真是聰敏到了極點。一時也都站起身子,表示要走的樣子。王阿三這就急了起來,一手按住他的皮夾,一面急急地說道: 「秦先生,你要如這樣客氣的話,那就把我當作外人看待了。現在我們可說一見如故,那麼你應該賞我一個臉,千萬不要客氣。況且小犬已在吩咐廚下拿吐司了,回頭拿出來還給誰吃呢?」 正在這個時候,王小狗已從廚下端出八客白脫吐司。秦樂文等眾人也只好坐了下來,王阿三又把請他們來伴奏的話向小狗告訴,樂文這時也向小狗抱歉道: 「小王先生,剛才我很對不起,一切還請你原諒才好。」 王小狗聽他們是音樂家,而且父親已和他們接洽定妥前來伴奏,這對於店裡營業問題,說不定大有幫助的地方,這就立刻浮現了一絲笑容,也很和氣地說道: 「不要緊,不要緊,這也不能怪你一個人不好,我當然也有錯處,現在我們不必再提起這些事情,大家是已成自己朋友了。說起來真有趣,真所謂不打不成相識了。」 這時有兩三顧客進來,王小狗於是也去招待他們了。這裡王阿三和樂文等又閒談了一會兒,他們也已吃畢吐司,故意客氣了一會兒,其實樂文袋內也付不出這許多的鈔票,經王阿三再三地推拒,於是也就順水推舟地道了兩聲謝,抹了抹嘴唇,站起走了。阿三父子兩人招待得真客氣,還親自送他們走出了大門。 樂文等眾人在走出了卡樂咖啡館大門之後,大家都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李廣大笑道: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機會,吃了白食,還找到生意,而且連樂器都不發生什麼問題了。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們窮人終算也有今天這麼得意的日子,真比買著跑馬票頭獎還要興奮十分哩!」 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地,嘴裡還哼起華爾茲的樂曲來。 眾人聽了,也都笑了起來。於是大家商量後天再在卡樂咖啡館碰頭,方才各分道路回家。樂文的家是在愛文義路立仁里十四號,他今天一路回家,可說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所以走起路來,兩腳是特別的輕鬆。當他彎進里門口的時候,這當然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裡面也會走出一個人來。因為路上是黑暗,電燈光芒的暗淡,好像是沒有燈光一樣,兼之今夜的月色也是沒有,所以兩人就不免撞了一個滿懷。只聽一個女子聲音呀地叫了一聲之後,同時聽桌球的一聲,是一隻碗落地打碎的聲音,這一下子真把樂文吃了一驚,那一顆心好像十五隻吊水桶似的七上八下忐忑地跳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