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三回 游湖驚艷神魂顛倒

秋陽淡淡地從玻璃的片子上照射到清輝壁腳旁放著那個花架子上的這盆秋海棠的花頂尖端里,那花朵的顏色,是更顯得鮮美嬌艷一點兒,好像二八女郎浴後新妝一樣的美麗,亭亭玉立,婀娜中包含了溫文的姿態。牆壁上映上了花葉子和花朵的黑影,像圖案畫片似的,瞧在沙發上正靜坐著的史鳴德的眼裡,在寂寞孤零之餘,似乎也感到了一些情趣。他嘴裡微微地噴去了一口雪茄菸的煙霧,臉上含了一絲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的笑意,他的神情是完全浸在一種不可思議的環境裡。不過這種畫片的時間是很短促的,在不到半個鐘點之後,那壁上的黑影隨著淡黃的秋陽慢慢地消失了。史鳴德覺得房中是籠罩了一層暗淡的陰影,不知怎麼的,他全身會抖了一抖,頓時感到一陣無限淒涼的意味,他手中的雪茄已跌落到地下去了,情不自禁地會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他俯了身子,去拾起雪茄的時候,阿陳從下面急急地上來,說道: 「老爺,姑老爺已從上海到來了。」 「哦!真的嗎?快請他上樓來吧!」 史鳴德一聽妹夫真的到來了,因為有五年不見自己的親戚了,今日聽見志明到來,真仿佛罪犯聽到親戚來探監一樣的快樂,他情不自禁從沙發上跳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何志明提了一隻挈匣,已走進了室中,他放下挈匣,脫下頭上的呢帽,阿陳都已接了過去。史鳴德也已笑呵呵地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和他握了一陣,說道: 「志明弟,我的信你已接到了嗎?想不到我們有五年不見了,妹妹和你的身子都好嗎?」 他說完了這幾句話,伸過手去似乎還要給志明脫大衣的意思。何志明想不到他會和自己這樣的親熱,心裡又驚異又喜悅,遂倒退一步,自己把大衣脫了,給阿陳拿去,笑著說道: 「我們托你的洪福,倒很頑強。鳴德哥,我和你雖然五年不見,但是你的人還是和五年前一樣,一些沒有顯得蒼老的神氣。」 何志明這兩句話不免帶有些恭維的成分,但史鳴德卻信以為真,伸手摸了自己一下臉頰,笑道: 「真的嗎?也許不見得,這兩年來,我覺得精神都衰弱了,看我的兩鬢,不是顯著花白的顏色了嗎?」 「沒有,沒有,我覺得你的精神很飽滿,照我看起來也不過四十五六歲的光景,倒是我這幾年來,真的蒼老得多了。」 何志明為了博得他的歡心起見,還是一味地奉承他。 史鳴德聽了他這幾句話,再呵呵地笑過了一陣之後,他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暗自想道:假使我真的還只有四十幾歲的話,這對於續弦問題倒又可以解決了,現在究竟是五十多歲的年紀了,離進墳墓的日子恐怕是愈弄愈近的了,哪裡還談得到這一個問題呢?於是把手一擺,說道: 「請坐請坐。志明弟,你為什麼去留些小鬍鬚?看起來就老相得多了。」 何志明坐下,史鳴德遞上一支菸捲,兩人吸著煙,阿陳倒上兩杯龍井茶,走到樓下去吩咐廚房裡做點心。志明摸了一下人中上的短須,笑道: 「我的玉華已經十八歲了,所以我留鬍鬚,也可說是應該的事情。」 「真的,玉華有十八歲了,她現在一定長得很漂亮了吧?」 史鳴德含了笑容,很喜悅的樣子說。 「這幾年來,我一個人住在這怪冷清的杭州城外,幾乎把我關得悶死了。」 何志明不免笑出聲音來了,他為了遮掩自己的笑不是帶有些神秘的作用,於是很快地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說道: 「鳴德哥,這五年來的日子,不是我討你的好說話,確實我們都非常地記掛你,去年玉華母女倆都想來望望你,又怕你老哥的古怪脾氣不肯改,見了我們會感覺到討厭,所以我們都不敢來。這次接到您的信,我們心裡真覺得快樂。」 史鳴德很輕微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帶了懊悔的口吻,說道: 「這原是我的不應該,可是奇怪得很,我現在的脾氣就改變了許多,好在我們是至親,你終也應該原諒我的苦衷。五年前,內人死了不久,孩子又慘遭橫死,唉!把我的一顆心都痛得粉碎了。你想,叫我如何不要變成瘋子一樣了呢?」 「這當然是怪不了你的,我們不但可以原諒你,而且還非常地同情你,玉華老提起你說,舅爸是最可憐的了。」 何志明見他提起了往事,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於是用了感情充分的話,更去激動他那顆脆弱而蒼老的心。 果然,史鳴德的眼角旁湧現了一顆晶瑩的淚水,不過他滿顯皺紋的臉上,還含了一絲欣慰的笑容,說道: 「是的,玉華很知道我的心,確實,舅爸是最可憐的了,但是這次她為什麼不跟了你一同來望望我?」 史鳴德說著話,把手顫抖地抬上去擦他眼角旁的淚水。 何志明忙道: 「玉華本來要跟我一同來的,因為這幾天她學校里正在考試,所以分不開身,她曾經對我說,無論如何請舅爸到上海去玩幾天的。」 史鳴德微微地露出一絲笑意來,點了點頭,說道: 「倒也虧她這樣地想念我,其實我這次叫你到這兒來,原預備到上海去活動活動,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鳴德哥,你有什麼事情和我商量呢?只要我有能力可以盡責的話,我終可以竭力替你效勞的。」 何志明聽他的說話慢慢地接近起來,心裡當然十二分的歡喜,他用了很忠心而誠實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回答。在他的心坎里,自然是充滿了理想的希望。 史鳴德咳嗽了一聲,這次他說話的神情表示很有勁的樣子,說道: 「我想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終要有些事業做做,那麼才有意思。假使一輩子住在鄉間荒僻之地與草木共腐,這實在是太沒有價值的了。」 說到這裡,又連連咳嗽了兩聲。何志明是只管點頭,連說對對。史鳴德這才得意地接下去說道: 「我有了這許多的家產,死沉沉地存在銀行里,又不拿出來買些東西用,又不拿出來買些食物吃,那麼老實地說,我和沒有錢的人又有什麼兩樣。況且我的年紀這麼老了,既沒有一個兒子,又沒有一個侄子,我死之後,就是給我帶到陰間裡去,也是沒有什麼用的。為此我左思右想,是非趁著活著的時候創辦一些事情不可。」 「鳴德哥,你說的話再對也沒有了。」 何志明不等他說完,就先奉承了他一句,在他心中不免細細地暗想:他要創辦事業,當然需要一個幫手給他做的,大概他是看上我的了。雖然他並沒有把遺產傳給我的意思,不過我在他創辦事業中能夠得到一些實權的地位,那麼他死了之後,也還不是一切都屬於我自己所有的了嗎?他在這樣感覺之下,遂把手摸著人中上的一撮小鬍鬚,笑問道: 「那麼你老哥預備創辦一些什麼事業呢?我想要創辦事業,範圍一定要大,比方說,開設一家股票公司,在上海對於這一項事業最發達,每年至少可以盈餘幾百萬,比方說……」 「不對,不對,……你說的完全不對。」 史鳴德不等他再說下去,連忙阻止他再說,他搖了搖頭,連說了兩個不對。這麼一來,把個何志明不免弄得兩頰緋紅,向他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在他的心中,當然有些不了解他究竟是存的什麼意思。 史鳴德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的所謂創辦事業,完全是不在乎賺錢這兩個字的。」 何志明幸虧也是個聰敏人,他在聽到了這一句話之後,在他心中就有了一個恍然大悟,於是立刻哦了一聲,轉變了他的話鋒,先搶著說道: 「我明白老哥的意思了,老哥是預備拿錢出來創辦一些慈善事業對嗎?我本來對你就有這一個意思,在社會上做事,終要有益於社會國家才對。比方說,開辦一個義務學校,使失學的兒童都可以得到教育,將來成個良好的國民。比方說,創立一個慈善醫院,使一班沒錢就醫的貧民,可以得到免去痛苦的幸福。比方說……」 史鳴德見他還是滔滔不絕地比方下去,這就笑了一笑,說道: 「你說的這些話才合著我的意思了。我想錢太多了,是一些也沒有用的,有了錢不算稀奇,要有名這才有意思,尤其能夠幫助國家社會可以得到光明的前途,我想這絕不是金錢所能買得到的。現在我請你到來的意思,就是和你商量先預備創辦一個慈善貧民醫院,大概預備五千萬資本,不過有了資本創辦事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要緊的還是在辦事人方面能不能負起責任來?我對於老弟辦事的精神是素來敬佩的,只不過我心裡還有些擔心……」 史鳴德說到這裡,放下手中的茶杯,向他笑了一笑,卻沒有再說下去。 何志明窺測他這笑的神情,至少是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這就不免有些侷促的樣子,皺了眉毛,低低地問道: 「老哥,你有些擔心什麼呢?」 史鳴德笑了一笑,還是沒有明白地說出來,他覺得有些礙口。何志明奇怪道: 「到底為了什麼?你只管說吧!」 史鳴德這才笑道: 「我就擔心你老毛病要發作的。」 就憑了他這一句話,何志明的兩頰就會像喝過了酒一樣地通紅起來。他為了避免自己難為情起見,所以他只管吸著菸捲,故作不明白的樣子,問道: 「你說的是我什麼老毛病?哦!」 說到這裡,又覺得裝糊塗也是不妥當的,因為給他明白地說了出來,那當然是更覺得難為情一些,所以他又哦了一聲,笑道: 「老哥,你這個請儘管放心,現在我是老了,比不得年輕的時候,瞧我玉華這個孩子也有這麼大了,我做爸爸的難道還可以再糊塗起來嗎?為此我才留了一小撮的鬍鬚,表示告訴自己,我的年紀已老,應該要努力一下事業才好。老哥若不相信的話,你到上海的時候,可以問你的妹妹,就可以知道我這幾年來是多麼一本正經為事業而努力的了。」 史鳴德被他這樣的一解釋,也就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 「既然你把老毛病已經改過了,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現在我想請你給我做一個幫手,大家來創辦這一個救世的醫院。我們應該計劃一下,院址是自造,還是向人家現成去購買下來?還有醫生問題,你有沒有朋友可以介紹幾個?」 史鳴德在笑過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很正經地向他討論著這幾個問題。何志明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醫生問題倒沒有什麼困難,我有一個朋友名叫劉志仁,他是德國留學博士,平日為人非常仁愛熱心,只要他肯答應擔任醫務主任,那麼他手下有許多學生子,就都可以帶過來了。只是院址問題,我們倒需要考慮一下的。自造固然花費太大,而且時間也太拖長,我的意思,還是購買現成的。」 「現成購買固然很好,不過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呢?難道別人家正有院址願意出讓嗎?」 史鳴德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很擔憂地回答。 何志明笑道: 「並不一定要醫院的房子,假使有什麼小洋房願意出讓的話,我們購買下來可以另行裝修過的,你想,那不也是一樣的嗎?」 「不錯,不錯,那麼我們準定購買現成的房屋好了。」 史鳴德這才轉憂為喜地說。他覺得自己在這荒僻的地方住上了五年,外面的情形固然一些不知道,就是一切思想也更陳舊得不堪設想了。於是他覺得自己要創辦事業,實在是少不了像何志明那樣一個精明能幹的幫手的。何志明道: 「那麼老哥預備幾時動身到上海去?我該先寫封信去告訴內人和玉華,叫她們可以收拾收拾老兄住的臥房,並且到了那天,叫她們可以前來車站迎接。」 「我想老弟既然到了杭州,就玩幾天再動身到上海去,你們久住在都市裡的人,偶然置身在青山綠水之中,當然是很感到興趣的。可惜現在不是春的季節,否則西湖的景致少不得更美麗一些。不過秋天有秋天的風景,紅蓼白苹,老圃黃花,雖然稍為感到一些淒涼的意味,卻也有她嫵媚的風韻。」 史鳴德就喜歡這樣自說自話的,表示他的談吐之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詩意的成分。何志明當然不敢拂他的盛意,遂答應在杭州遊玩了兩天,大家再動身到上海去。就在這個時候,阿陳端了一盤點心走上樓來給他們吃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史鳴德伴著何志明去遊玩西湖,只見湖水澄清,其圓如鏡,南北二高峰矗立雲端,倒映水中,第覺湖光山色,美不勝收。遠望六橋三竺,遊艇往來不絕。志明笑道: 「秋天的季節,遊人依然如雲,其熱鬧情景卻不減於春天,可見西湖景色之美是夠令人留戀的了。」 史鳴德笑道: 「可不是?不過在我眼中看來,也並不覺得怎樣使人留戀,這當然因為我日久生厭的緣故。老弟既然有興趣,我們不妨雇一小艇也去盪一會兒湖。」 何志明點頭說好,這時候齊巧有一個船娘劃了小艇駛近過來,向他們問道: 「老先生,要船嗎?」 史鳴德點了點頭,遂和志明跳下小艇,吩咐她說道: 「你先給我劃到平湖秋月去吧!」 船娘答應,待他們坐定,遂劃了木漿,向湖心裡駛了過去。何志明坐在船頭,望著那條長長的蘇堤,雖然不是三月里艷陽的天氣,但柳絮迎著微風飛舞,像波浪推動樣的還是綠得非常可愛,四周松柏對峙,隔著一株半株的丹楓,沿湖蘆葦密密,散出一片白花,點綴在綠油油的浮萍上面,逐波漂流,第覺紅的血紅,白的雪白,綠的碧綠。秋色固然也能使人陶醉,猶若徐娘半老,而風韻猶存,其濃烈之熱情,固未必輸於青春時期之妙齡女郎也。 何志明回眸四顧,正在欣賞著湖光山色,忽然聽到一陣女子哧哧的笑聲,響入了耳線。他連忙抬頭望去,只見有一艘小艇,很快地從後面飛駛上來,裡面坐著兩個年輕的女郎,一個年約二十許,身穿墨綠綢旗袍,外罩淺藍色兔子毛短大衣,一個年約十八九,身穿條子花呢旗袍,外罩緋紅色兔子毛短大衣。看她們的容貌,好像是一對姐妹,生得柳眉杏眼,櫻桃小口,真是艷麗動人。她們的小船已經搶前駛了過去,還回過頭來,向志明、鳴德兩人秋波一轉,並且又是一陣細細的笑聲。何志明覺得被她們臨去那秋波一轉,不免有些神往左右,再看鳴德的神情,他望著遠去了她們的艇子,幾乎有些木然了的樣子,這就不免暗暗好笑,遂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胛,問道: 「老哥,你認識她們這兩個女子嗎?」 史鳴德因為是心虛的緣故,他蒼老的兩頰上也會浮現了一絲紅暈,但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搖了搖頭,向他說道: 「我怎麼會認識她們?你莫非老毛病又發作了嗎?」 「哪裡哪裡!」 何志明被他這麼一問,臉不期然地也紅了起來,連忙說道: 「老兄,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那是因為看你向她們呆望著出神,所以才這麼向你問一聲,以為你是認識她們的呢。」 「老弟,你這話簡直是太豈有此理了,我幾時曾經向她們呆望過?我望著天際的浮雲,正在計劃著我這次創辦醫院的事情呢!你怎麼和我也開起玩笑來了?」 鳴德也有些急了,他好像有些生氣的樣子,一面向他責問,一面向他解釋。 何志明笑起來,說道: 「並不是我和你開玩笑,那是我誤會你了,請你不要生氣。」 說到這裡,卻故意裝出很正經的神氣,說道: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舅兄的年紀也不算大,自從舅嫂沒了之後,照理是應該要續娶一房夫人的,這樣子你的生活上,自然比較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的了。」 史鳴德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老弟,請你不要再提起這一件事情了,我心裡有些怕聽這些話。」 何志明的意思,原想竭力奉承他,以便博得他的歡心,誰知史鳴德卻怕聽這些話,因為並不曉得他心中是曾經有過許多的考慮,所以望著他自不免愕住了一會子。這時史鳴德低了頭,望著湖水中映起的自己的臉容,他有些感傷的意思。雖然他腦海里還印上著剛才那兩個嬌小的倩影,不過他為了自己滿顯皺紋的臉,他痛苦地不得不又淡淡地忘懷了。何志明的心中還在猜測著這位舅兄所以怕聽這些話的緣故,他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舅兄,我倒不明白你心中的意思,為什麼怕聽這些話呢?」 史鳴德不作答,過了好一會兒後,方才說道: 「你還問呢,瞧瞧我的頭髮,都已花白了,還談得到這些嗎?老弟,我和你今生是不必再想在女人身上找愛情的,尤其是你。你有美滿的家庭,再說我已把事業都託付你了,你這個老毛病是千萬不能發作的,假使你一發作老毛病的話,我就不放心再把重任託付你了。」 「不,絕不,絕不會發作的。老兄,這個你請千萬地放心,假使我有什麼色迷的行為,你就不把事業交託我去辦理是了。」 何志明聽他這麼地說,心中就急了起來,正了臉色,表示很認真的樣子回答。史鳴德笑了一笑,他慢慢地又垂下頭來。 船到平湖秋月,兩人舍船登陸,鳴德付了船資,各處遊覽了一會兒,又到雷峰夕照,那邊還有南屏晚鐘。他們順路地又遊玩了高莊、宋莊、劉莊,覺得一山一水都含有詩情畫意,尤其在秋的季節,更會使人激發出深厚的情緒。行行重行行,不覺不知地已到了飛來峰了。史鳴德年老無用,頗感乏力,遂對何志明說到茅亭里去休息一會兒,志明點頭贊成,遂和他一同入內坐在欄杆的旁邊。只見裡面掛著字畫,正中有橫匾一方,言曰「冷泉亭」,旁邊尚有對聯一副,上面寫的是: 泉自幾時冷起 峰從何處飛來 志明笑道: 「這副對聯問得有趣。」 兩人正在說時,忽然聽一陣女子哧哧的笑聲,隨風吹來。同時還聽她們說道: 「燕妹,我走得吃不消了,還是給我到亭內去休息一會兒吧!」 另有一個女子聲音清脆地答道: 「雁姐,你真沒有用的,走了這一些路,就喊吃不消,別人家遠足旅行起來那可怎麼辦呢?也好,我們就進內去坐一會兒吧!」 史鳴德和何志明聽了這些話,心裡奇怪,都回過頭來向外望,齊巧和她們走進來的兩個女子望了一個正著。這正出乎意料之外的,原來那兩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剛才湖心中划船的那兩個姑娘。她們似乎也認識鳴德、志明兩個人,因此四人自不免愕住了一會子。只見那個穿花呢旗袍的少女,拉了她旁邊那個同伴一下手,叫道: 「雁姐,我們到那邊坐吧!」 鳴德、志明見她們坐到對過的欄杆旁,臉卻向著亭子外面,看下面的風景。志明因為怕鳴德不把事業託付自己去辦,所以他是竭力鎮靜自己的態度,表示毫不在意的樣子,他把身子先轉了一個側,故意說道: 「老哥,我們到別處玩去好不好?」 「才坐了不多一會兒,你怎麼又要走了?我們再休息一會兒。」 鳴德口裡回答,他的兩隻眼睛卻只管注意到對過那兩個姑娘的身上去。何志明心裡好笑,遂也不說什麼,其實他也不捨得離開,很想多看看這一對美麗的姐妹花。 看女人的資格,何志明比史鳴德當然有經驗得多。鳴德的視線,只不過在她們的臉部上,但何志明就不是這樣,他是從頭上一直要看到腳下,覺得這一對姐妹花真是生得美麗到了極頂,臉蛋固然像出水芙蓉,白是白,紅是紅,好像吹彈可破的樣子,那腰肢曲線的美妙,真所謂像楊柳一樣。尤其是那一雙腳的樣子,使人有些魂銷的,這固然是全仗物質的裝飾,不過本身的腳樣當然也是最要緊的,她們穿的是一雙咖啡色絕薄的絲襪,配了一雙灰色鹿皮的高跟鞋,不瘦不肥,不大不小,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心愛,恨不得走上前去把她們摸了一摸。 那兩個姑娘的臉,她們雖然是望著亭外的風景,不過她們的聽覺,也在注意亭內這兩個人。因為這許多的時候,卻不聽他們有什麼動靜,心裡似乎感到有些奇怪,遂都回頭來向他們瞟了一眼,誰知只見他們兩人好像泥塑木雕的,向著自己發獃。那個叫燕的向身旁叫雁的在耳邊低低地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兩人便不約而同哧哧地笑了起來。 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她們的笑,當然是在志明和鳴德的身上。他們兩個不是愚笨的人,心裡自然很明白的。大家都是虛心,所以各人心頭一陣子熱燥,兩頰便會發燒似的通紅起來。志明為了避免自己的難為情起見,遂故意又搭訕道: 「鳴德哥,我們這次創辦醫院,不知定什麼名稱好呢?」 鳴德在萬分局促不安之下,也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問,這就說道: 「我的意思,就用我這個鳴德貧民醫院字樣好不好?」 志明為了要拍他的馬屁,遂把手一拍,說道: 「再好也沒有了,照老兄這樣關心社會慈善事業的人,『鳴德』兩字,實可當之無愧。」 志明說完,鳴德自然很得意,但這時只聽她們在說道: 「雁姐,我有一個朋友的父親,他們要開辦一個義務學校,取不出好的名字,後來我給他們取了一個老色迷義務學校。原來他們只收女生,不收男生,看見女人,又是色眯眯地好像被吸鐵石吸住了一樣,你想,我這個名字取得好不好?不料那個老頭子偏愛戴假面具,說取上一個仁德,還說什麼鳴德,真正是叫人笑痛肚子哩!」 那個雁姐的拍了她一下肩胛,笑罵了一聲你這淘氣的孩子,兩人都又哧哧地笑起來了。 鳴德聽了她這幾句話,分明是當著和尚面罵賊禿,一時又氣又恨,又怨又愧,臉漲紅得仿佛血噴豬頭似的,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的了。志明因為聽她們罵的不是自己,侷促的態度比較好一些,但是心裡到底有些不自在,正欲去向他說我們走了吧!誰知她們兩個人先站起身子,一面笑,一面匆匆地攜手走出亭外去了。 史鳴德待她們走後,方才憤憤地說道: 「世界上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的。我們又沒有得罪她們,她們竟拿這些狗屁不通的話來譏笑我們,你想氣人不氣人?」 「老哥,你也不必生氣,或許她們說的果有其人,並非是譏笑我們,我們何苦去多心她呢?還是到別處再去遊玩吧!」 何志明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原沒有想到這許多,可是他既說出了口之後,猛可想到「果有其人」這四個字,他真急得一頭冷汗。幸虧史鳴德心頭只管憤恨女人,倒也並不理會這許多,和志明一同又到一線天等各處名勝去遊玩了。這天他們游罷回來,在樓外樓吃晚飯,在史鳴德當然是請請他的意思。 晚上,史鳴德睡在床上,望著窗外照射進來月亮光芒的影子,心中想著白天裡遇見的那兩個美麗的姑娘,他終覺得在腦海里留下了一個印象。雖然她們是這樣的可恨,不過她們的美色是足以打動人的心弦。最後,他又想到了兒子的死,不覺身子抖了兩抖,他想女人終究是害人的東西,我不能因近年來感到寂寞而害了自己這一條老命,鳴德在這樣感覺之下,他靜閉著眼睡熟過去了。 這樣過了兩天,他們也遊玩得厭了,遂決計動身到上海去。杭州家裡,由阿陳和幾個下人看管。他們坐車到火車站,車票是老早派人買好的,所以單等火車一到,他們就跳上頭等車廂坐下,因為離開駛行時尚早,他們便取了菸捲來吸。這時月台上小販喊賣糖果的聲音甚鬧,志明探首向窗外買了兩塊咖啡糖,正在付錢的時候,忽然見月台外走入兩個少女,手提皮箱,匆匆而來,仔細一看,正是冷泉亭內遇見的那兩個,這就咦了一聲,不禁喊了起來。鳴德見他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遂也探首窗外,問道: 「你看見了什麼?」 志明沒有回答,鳴德也早已發現了她們,同時她們抬頭也看見兩人,她們由不得微微地一笑,卻管自跳到二等車廂里去了。鳴德、志明回頭進內,互相望了一眼,志明笑道: 「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情,真也有趣。」 「管她,你的老毛病可不要發作呀!」 鳴德有些討厭她們的樣子,向他認真地叮囑。 「你放心,我是絕不會的,只怕……」 志明搖了搖頭,望了他一眼,有些神秘似的笑。 「只怕什麼?你要知道,我生平是最恨女人的一個。」 鳴德向他正色地聲明。 志明點了點頭,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不多一會兒,火車開了,車廂里的旅客,有的看報紙,有的吃瓜子,有的靜坐,有的打盹,各種各樣的表情,都是淋漓盡致。鳴德和志明兩人微閉了眼睛,在表面上他們是在靜靜地養神,然而在事實上,他們的神魂都已鑽入到二等車廂里去了。 火車到了上海,是已下午兩點鐘。志明提了皮箱,和鳴德匆匆跳下車廂,在他們的心裡,是都希望和這一對姐妹花有再見一面的機會。所以走出月台之後,抬頭東張西望地看個不停,誰知這一對姐妹花沒有瞧見,卻被志明發現他的妻子和女兒玉華已在車站門口等著了。於是向鳴德拉了拉,低低地告訴。鳴德隨著他手指過去的地方瞧望,見妹妹的身旁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女郎,和那一對姐妹花相較,真是有過之無不及,想不到自己的外甥女竟長得這麼天仙化人似的美麗,心裡一喜歡,這就笑得嘴也合不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