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朱哲學 · 第四章 劣手之作偽
第一節 生養之養生談
先秦文字與魏晉文字之比較,其氣格之高卑、思想之雅鄙,無一不縣殊,洵乎時代性有以限之也。魏王肅以一代碩儒、不世出之逸才,然且偽造《古文尚書》、《尚書孔安國傳》、《孔子家語》及《孔叢子》等,無一不去古愈遠。尤以《孔叢子》文氣卑弱,為朱晦庵所痛詆,則以其偽造之分量太多故也。張湛偽造《文子》一書,大半剿襲《淮南子》,故猶雅飭可觀。獨至其偽造楊朱之言,則姬、漢無此狂悖文字,無可剿襲之餘地,不得不多出於杜撰臆造,而支離惡俗,醜態畢露。氣格之卑弱,則染受辭賦之腐敗化;思想之齷齪,則表現貴族之墮落化。更以管、呂之書,未嘗寓目,不識養生;而妄以生養為養生談,傳世千年以來,莫或正之,可不大哀也哉?
《偽楊朱篇》: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玩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偁偁爾,慎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二為名,三為位,四為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可殺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之謂順民也,天下無對,制命在內。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恆;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極。肌肉粗厚,筋節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幕,薦以粱肉蘭橘,心體煩,內熱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父侔地,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縊黂,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狢。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
此亦皆厚誣楊朱之詞也。楊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而此則醉心於美厚聲色,適得其反,正是以物累形者也。楊朱為我,則無我以為我者也。楊朱貴己,則忘己以貴己者也。夫豈斤斤而較百年之短,欣欣而貪萬物之好哉?楊朱為貴生之士,豈不為壽者哉?楊朱與墨子同享一代之大名,豈不為名者哉?楊朱言「治天下如運諸掌」,豈不為位者哉?楊朱言「治大者不治小」,豈瑣瑣察及田夫野人之鄙語哉?楊朱利跂以救天下之急,豈不憂天下之憂而自忘其樂哉?是作偽者之言,全與楊朱背道而馳,不已偽造案發,盡情敗露哉?且《禮》稱位祿名壽(《禮記·中庸篇》),不曰祿而曰貨,鄙亦甚矣。而語曰:「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細益甚矣。作偽者斯文無賴,鄙細罔恥,何楊朱之可誣乎?
第二節 下流之死生觀
上流、中流、下流三等社會,有以勢位言之者,有以人格言之者,而余書則以人格言之者也。然偽《楊朱篇》之人格,直可比於世俗所云「十下流」,真下流之極矣。
《偽楊朱篇》: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無厭之性。無厭之性,陰陽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耶?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就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於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以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余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飢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不設明器也。
此亦皆厚誣楊朱之詞也。楊朱「向疾強梁,物徹疏明」,故「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明自有其性,自有其真,而不與物同也。然吠狗不擊,以人度狗,則推人及物而可同之,不難作萬物一體觀也。此楊朱之物我異同觀,即楊朱之世界觀也。楊朱竄句游心於堅白同異之間,名也;而利跂以救天下之急,實也。故正名定實而享一代之大名,後世傳誦且未有窮焉。此楊朱不愧古之三不朽,即楊朱之人生觀也。然則楊朱之世界觀及人生觀,雖其唯心的觀念、唯物的觀念,及心物一貫的觀念,甚為一一分明。(參觀中篇第二章第一節)然傾向於唯心的思潮,則可斷言也。是以自有其性真而不為物所累,則唯心的思潮之獨立無對也。生願為明王,而死猶遺大名於後世,亦其唯心的思潮之獨立無對也。誠如是也,則比於作偽者所云:「同賢愚於腐骨,且趣當生,奚遑死後」,豈不相去萬里哉?
楊朱有三畝之園不能芸,則豈求豐屋美服者哉?有一妻一妾不能治,則豈求厚味姣色者哉?且豐屋美服、厚味姣色者,高官厚祿之代名詞也。在君主時代,則以此高官厚祿而求忠義之臣也。若以但得高官厚祿為已足,而無求於其外之忠義,則高官厚祿為誰而設之,豈為奸邪賊臣而設之哉?然則君臣焉得皆安,物我焉得兼利,而天下不將大亂乎?此尤作偽者之讆言,曾不足以欺三尺童子,豈徒襲「君臣皆安,物我兼利」之口禪,即可以欺天下後世乎?
請為誦阮籍《達莊論》曰:「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明目張胆,分別此矣。咸以為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仆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媚君上,人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 ……(底本缺失)
……呂不合,繁奏之舞,其音疏也。」且曰「將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何等磊落大方,而豈問亡羊瑣事耶?且荀子《淮南書》所言,均屬寥寥數語,文簡而意賅,原不過成大功者謹始慎微之旨趣。作偽者附益以鄰人亡羊,遂爾鄙細支離,惡俗不堪。又形容楊朱之態度,始則嘆曰「嘻」,繼則「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描寫似瘋似癲,不活現一白痴耶?豈享一代大名之楊朱而可厚誣若是哉?
孟子言「逃楊必歸儒」,足證楊、儒甚近。作偽者不顧,捏造兄弟三人,游齊魯之間故事。彼固以楊朱為秦人而不以為魯人,故出此妄語也。誣儒家仁義分裂為三,學溺者死幾半,遂總判之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絕類魏晉人辭賦中之警語,則何異作偽者自承作偽之供狀矣?至於孟孫陽、心都子皆子虛烏有之人,余於中篇已斥之。
第六節 智不知命之疑問
楊朱反對墨子非命,則認有命矣,而仆子譏楊子智而不知命,意楊子於命之觀念,必與尋常不同也。
《偽力命篇》:楊布問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壽夭父子也,貴賤父子也,名譽父子也,愛憎父子也。吾惑之。」楊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嘗識之,將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紛紛若若。隨所為,隨所不為。日去日來,孰知其故?皆命也。」
如此言命,則亦老生常談耳。仆子何以譏楊朱不知命,不能無疑也。且曰「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一語,原見《莊子·達生篇》,則非作偽者剿襲之,遂演成此一段文字耶?
第七節 無甚理由之言行
吾書將終,而申言楊朱魯人,今之山東侉子也,故其人強梁有生氣。而先秦文字,精賅自然,意旨深遠。偽《楊朱篇》出魏晉人之手,言詞凶悖而外,更羼以魏晉清談之餘習,遂有造作楊朱毫無理由之言行者。
《偽仲尼篇》: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隨梧之死,楊朱撫其屍而哭。
《偽力命篇》:楊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漸。其子環而泣之,請醫。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楊朱歌曰:「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醫乎巫乎,其知之乎?」
如此毫無意味之文字,蓋或仿《莊子·大宗師篇》之子來、子桑戶故事而又不類,然不適以見其為魏晉放蕩者之所為耶。
第八節 疑古二則之俟考
作偽者綴拾古書之故事易知,而竄易成語難曉。以記誦有所不周,則易受其欺,亦不可不慎也。
《偽說符篇》:楊朱曰:利出者實及,怨往者害來。發於此而應於外者唯請(通作情),是故賢者慎所出。
楊朱曰:行善不以為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爭及之,故君子必慎為善。
上文二則,似有所本,而竊之不善。有無出處,姑存之以俟考。結論曰,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楊朱學明王之道於老聃,深矣遠矣!魏晉之際,有細人者剿襲古書而外,多方造作鄙言鄙事以厚誣之。自余此書出,而可大白於天下後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