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一齋詩話 · ●卷一
「詩言志」,「思無邪」,詩之能事畢矣。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懼人笑其迂而不便於己之私也。雖然,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詩,物之不齊也。「言志」、「無邪」之旨,權度也。權度立,而物之輕重長短不得遁矣;「言志」、「無邪」之旨立,而詩之美惡不得遁矣。不肯述者私心,不得遁者定理,夫詩亦簡而易明者矣。
言志者必自得,無邪者不為人。是故古人之詩,本之於性天,養之以經藉,內無怵迫苟且之心,外無誇張淺露之狀;天地之間,風日月,人情物態,無往非吾詩之所自出,與之貫輸於無窮。此即深造自得,居安資深,左右逢原之說也,不為人故也。後世之士,若不為人,則不復學詩;搦管之先,求勝人,多作之後,遂思傳世,雖久而成集,閱之幾無一言之可存。何也?彼原未嘗學詩也。分曹詠物之作,酬和疊韻之體,諛頌悅人之篇,考古之制,窮工極巧,イ漫浩汗,何益於身心,何裨於政教?作者詡能手,誦者稱國工,名家不能掃除,餘子倚為活計,紛紛籍籍,皆孔子所謂為人者也。此烏得有自得之一時,使人一唱三嘆諷尋不置哉!難者曰:「為己自得,聖學也,學詩必要諸聖,不迂則僭。」曰:「子知詩宜辨雅俗乎?」曰:「知之。」曰:「知之則無疑予言之迂且僭也。夫所謂雅者,非第詞之雅馴而已;其作此詩之由,必脫棄勢利,而後謂之雅也。今種種斗靡騁妍之詩,皆趨勢弋利之心所流露也。詞縱雅而心不雅矣,心不雅則詞亦不能掩矣。不雅由於為人而不自得,然則子欲畫雅俗之界,舍為己自得之說,又何從辨之?《三百篇》、漢人之詩,委巷婦孺,亦廁其中,彼豈嘗探討聖學者,特其詩不為人而自得,故足傳誦耳。子於此求之,則知予非好作頭巾語矣。不審乎此,而震驚時俗之同然,依傍他人之門戶,無志無識,終於苟焉耳。何詩之可言!」
仕而不知為人,學而不知為己,本是通病,何責於詩?即以詩論,此病亦不起於一時。西晉以降,陸機、謝靈運、顏延年輩為已斗靡騁妍,求悅人而無真氣。一千五百年來,相沿相襲,雖有超世復古之士,不能盡滌悅人之念,則亦不能盡洗斗靡騁妍之詩,而又何慨焉!雖然,傳之愈久,則正之愈難,正之愈難,則挽回之心愈不可已。此吾所以不量其力,發憤抒詞,甘受人之笑罵而不顧也。
阿諛誹謗,戲謔淫蕩,夸詐邪誕之詩作而詩教熄,故理語不必入詩中,詩境不可出理外。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此禪宗之餘唾,非風雅之正傳。
《三百篇》之體制音節,不必學,不能學;《三百篇》之神理意境,不可不學也。神理竟境者何?有關係寄託,一也;直抒己見,二也;純任天機,三也;言有盡而意無窮,四也。不學《三百篇》,則雖赫然成家,要之纖瑣摹擬,淺盡而已。今人之所喜,古人之所笑也。漢、唐人不盡學《三百篇》,然其至高之作,必與《三百篇》之神理意境ウ合,而後可以感人而傳誦至今。夫才高者,尚可ウ合,而何不可學之有哉!東坡先生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王伯厚曰:「《新安吏》:『僕射如父兄。』『雖則如毀,父母孔邇』,此詩近之。山谷所謂『論詩未覺《國風》遠』也。」王濟之曰:「讀《詩》至《綠衣》、《燕燕》、《碩人》、《黍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唐人詩尚有此意,如『君向蕭湘我向秦』,不言悵別而悵別之意溢於言外;『潮打空城寂莫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最得風人之旨。」愚謂此類甚多,皆《三百篇》可學之證也。
後世詩學之卑,或由見詩太少,或由見詩太多。少見不足論,多見亦是病痛者,蓋宋、元以後,流布之集,插架累累,半屬浮花浪蕊,而士之學詩以爭名者,尤必多取時世能手之詩,勤勤觀法,故詩名愈速而詩格乃愈卑。宋人詩曰:「男兒無英標,焉用讀書博!」書之博,無救於品之庸,況博讀時人之詩哉!亦相率為庸而已矣。
人與詩有宜分別觀者,人品小小繆戾,詩固不妨節取耳。若其人犯天下之大惡,則並其詩不得而恕之。故以詩而論,則阮籍之《詠懷》,未離於古;陳子昂之《感遇》,且居然能復古也。以人而論,則籍之黨司馬昭而作《勸晉王箋》,子昂之諂武而上書請立武氏九廟,皆小人也。既為小人之詩,則皆宜斥之為不足道,而後世猶贊之誦之者,不以人廢言也。夫不以人廢言者,謂操治世之權,廣聽言之路,非謂學其言語也。籍與子昂誠工於言語者,學之則亦過矣!況吾嘗取籍《詠懷八十二首》、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反覆求之,終歸於黃、老無為而已。其言廓而無稽,其意奧而不明,蓋本非中正之旨,故不能自達也。論其詩之體,則高拔於俗流,論其詩之義,則浸淫於隱怪,聽其存亡於天地之間可矣。贊之誦之,毋乃崇奉忄僉人而獎飾訁皮辭乎!宋人論詩,每以陶、阮並稱。不知陶之天機自運,其言平易而昭明,君子之詩也;阮之荒唐隱譎,純為避禍起見,小人之詩也。尚不逮嵇中散之樸直,何論陶彭澤哉!元人云「論功若准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者,亦誤也。唐之復古者,始於張曲江,大於李太白,子昂與曲江先後不遠。子昂《感遇》之詩,按之無實理,曲江《感遇》之詩,皆性情之中也。安得以復古之功歸子昂哉!或謂昌黎稱唐之文章,子昂、李、杜並列,而杜公於子昂尤三致意。《送梓州李使君》云:「遇害陳公殞,於今蜀道憐。君行射洪縣,為我一潸然。」《冬到金華山觀》云:「陳公讀書堂,石柱仄青苔。悲風為我起,激烈傷雄才。」《陳拾遺故宅》云:「位下曷足傷?所貴者聖賢。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揚馬後,名與日月懸。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杜公尊子昂詩,至以《騷》、《雅》忠義目之,子烏得異議?曰:子昂之忠義,中義於武氏者也,其為唐之小人無疑也。其詩雖能掃江左之遺習,而諷諫施諸纂逆,烏得與曲江例觀之?杜、韓之推許,許其才耳。吾不謂其才之劣也。若為千秋詩教定衡,吾不妨與杜、韓異。王元美云:「孔雀雖有毒,不掩其文章。」謂嚴嵩也。究竟今人誰肯讀嚴嵩詩者?於嚴嵩則嚴之,而寬黨逆之阮籍、陳子昂,此人之顛也。不明辨,則詩教在聖教之外,而才士一門,遂為小人之逋逃藪,害豈小哉!
余因論阮籍、陳子昂而有觸於宋之王安石,安石詩亦北宋名家也。然安石有六大罪,而崇信釋氏猶不與焉。欺君,一也;蠹國,二也;病民,三也;用小人,四也;逐君子,五也;侮聖經,六也。蓋合唐、虞之共、,春秋時之少正卯而一之,此舜、孔之所必誅,而宋人以之配享孔子,不獨欺當時,並能欺後世,信乎小人之傑魁,百代所罕見也。愛其文詞而學之,則不惡不仁者矣,亦人之顛也。
「詩無工拙」,朱子言之矣。蓋有工拙,乃詩之衰也。三代兩漢之世,人唯無作,作則未有不工者,性情學問,陶冶深矣。故善讀書者無不能,而能者亦不必作,作亦不以之自喜。自有工拙,而作者愈盛,詩亦愈衰。嗚呼!人才之不逮古,悉由於此,豈獨詩之衰也!
李、杜不選詩,至殷、姚合等乃為之。唐人不著詩話,至宋人乃盛為之。此可以悟詩之升降。陸務觀《示子》云:「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至哉言乎!可以掃盡一切詩話矣。
嚴羽《滄浪詩話》,能於蘇、黃大名之餘,破除宋詩局面,亦一時傑出之士。思挽迴風氣者。第溯入門工夫,不自《三百篇》始,而始於《離騷》,恐尚非頂上作來也。然訾滄浪者,謂其專以妙悟言詩,非溫柔敦厚之本。是又不知宋人率以議論為詩,故滄浪拈此救之,非得已也。且滄浪謂漢、魏不假妙悟,夫不假妙悟,性情之中聲也。漢、魏尚不假妙悟,況《三百篇》乎?知詩之本者,非滄浪其誰?雖然,以妙悟言詩,猶之可也,以禪言詩則不可。詩乃人生日用中事,禪何為者?此則文士好佛之結習,非言詩之弊也。晚宋詩人遂以「學詩渾似學參禪」為七絕首句,互相賡和,累累不休,明人亦復效顰。噫!異矣!
新城尚書不處滄浪之時,亦拈「妙悟」二字,倡率天下,似乎誤會滄浪之旨。又以《滄浪詩話》與鍾嶸、司空圖《詩品》、徐禎卿《談藝錄》一例服膺,皆不甚當。嶸之品評顛倒,前人多已論及。表聖《廿四詩品》,今古膾炙,然文詞致佳而名目瑣碎,「高古」、「疏野」、「曠達」、「清奇」、「超詣」亦大概相似耳。《談藝錄》推本性情,頗敦古誼。然謂樂府與詩殊塗,是不知三代以上詩樂表里之旨;謂子建不堪整栗,是不識子建也。此處轉讓鍾嶸見地。嶸謂「孔門用詩,陳思入室」,雖推挹微過,然子建真《風》、《雅》之苗裔,非陶公、李、杜,則無媲美之人矣。
近人詩話之有名者,如愚山、漁洋、秋谷、竹、確士所著,不儘是發明第一義,然尚不至滋後學之惑。滋惑者,其隨園乎?人紛紛訾之,吾可無論矣。獨《石洲詩話》一書,引證該博,又無隨園佻纖之失,信從者多。予竊有惑焉,不敢不商榷,以質後之君子。其書亦推張曲江為復古,李、杜為冠冕,杜可直接《六經》。而酷好蘇詩,以之導引後進,謂學詩此一途,雖根本忠愛之杜詩,必不可學,「人不知杜公有多大喉嚨,以為我輩亦可如此,所以棼如亂絲」。夫蘇詩非不雄視百世,而杜詩者,尤人人心中自有之詩也。今望而生怖,謂不如蘇之蹊徑易尋,則是避難就易之私心,猶書家之有側鋒,仕途之有捷徑,自為之可耳,豈所以示天下耶!又謂「五言詩自蘇、黃後,放翁已不能腳踏實地。居此後者,欲以平正自然,上追古人,其誰信之」。夫蘇、黃之詩,標新領異,旁見側出,原令人目眩心搖。然久於其中,竟謂舉世之人,舍此斷無出路,何其輕量人才之甚也!且必不以平正自然為詩,則詩之為物,累人心術亦甚矣!尤可異者,偏愛蘇詩,並以遺山《論詩絕句》中攻蘇之作,亦傅會為愛蘇之論也。如:「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此首明以「滄海橫流」責蘇,而石洲以為遺山自慨身世。「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此首明言蘇門無忠直之言,故致坡詩競出新態,而石洲以為「收足認蘇之旨,即蘇詩『始知真放本精微』意」。「百年才覺古風回,元諸人次第來。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此首明言歐、梅甫能復古,而元蘇、黃諸人次第變古,學元者,廢金陵猶可,廢歐、梅則必不可。而石洲以為「『回』字乃坡公『平格力未全回』之『回』,何嘗有人諱學金陵,何嘗有人慾廢歐、梅?此可得文章風會氣脈」。凡石洲所解,皆與遺山本詩義理迥不入,脈絡絕不貫,不知何以下筆?蓋既為偏好蘇詩所蔽,而又不敢貶遺山,故於無可解說處,亦強為傅會,遂使人覽之茫然耳。且遺山貶蘇如此,而石洲猶以為「程學盛於南,蘇學盛於北」,屢屢舉此語以教人,古人有知,豈不為遺山所笑!且石洲於蘇詩,亦未得其奧也。蘇之名作甚多,而石洲舉「河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二語,謂足盡全集之妙。此非論詩,直表章禪學矣。又舉「始知真放本精微」一語,謂可作全集總評,亦禪機而已矣。「浮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前輩多賞之。石洲恐落窠臼,獨賞其結句「二江爭送客,木杪看橋橫」,為言外有神,殆故作奇論,自建一幟耳。昔漁洋謂東坡七律不可學,石洲斥其非通論,是言各體均宜學也。此一家之言,果可示後生耶!其他泛論群家,亦多可擬。如謂太白七律不工,是不識太白。謂白樂天為似陶,沿遺山「陶為唐之白樂天」語,不知陶乃達人天機,白乃家人瑣語,高簡平鋪,絕不相侔也。又謂《長恨歌》「獨出冠時,所以為豪傑。後來欲復古者,實強作解事。」夫以《長恨歌》之冶盪纖弱,合與歌伎讀者,而目為「豪傑」,自流濫於此,遂可以人之復古為多事耶?又謂「小杜『自說江湖不歸去,阻風中酒過年年』,『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落花風』,開、寶後百餘年無人道得,五代、南北宋以後,更不能矣」。小杜二詩,洵晚唐佳語,何推尊至此!又謂長吉乃天地奇彩,直接《騷賦》,下視東野,如蚓竅蒼蠅。彌顛倒不愜人意。又謂茶山詩優於放翁,後山詩無可味處。蓋茶山清轉處,約略似蘇;喜蘇之快辯,自不知陳之郁嗇也。總之矯七子學唐太似之病,必然師法蘇、黃。此論竹已及之,石洲亦引之而故蹈之,為偏好所蔽耳。雖詩教廣大,各明一義,亦無不可,然心目之間,必能洞澈源流,乃可抑揚前哲。若自甘偏霸,遂斥中聲,震其大名,從之而靡,不能不為所累也。夫以蘇之豪於詩,而倡言學之者猶足累人,況降於此者哉!論詩者誠不可不慎於言矣。
蘇潁濱謂坡「律詩最戒屬對偏枯,不容一句不善;古詩用韻,必須偶數」。此皆坡詩極瑣處,何必舉以示人?又謂「魯直詩勝聖俞」,亦不然。梅詩已造平澹,論其品實出黃上。又謂「讀書當學為文,餘事作詩人耳。」夫文、詩皆末也,何有軒輊?且語本退之,亦非退之意。然言「凡為詩文不必多,古人無許多也」,「張十二《病後詩》一卷,頗得陶元亮體。但余觀古人為文,各自用其才耳,專模仿一人,舍己徇人,未必貴也」。此二則實有心得,可以垂訓後來。
劉夢得「西春水紋生」句,晏同叔謂作生熟之「生」解乃健。予思之不得其義,殆宋人鍊字之法,力求峭健,多拗曲而不明,並以此忖度唐賢歟?趙昌父謂「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鍊字之法傳,即「以詩為學」之一端也。
葛稚川曰:「古詩刺過矢,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故有損而賤。」剴切之論也。顧使後代為詩必刺過失,則大將干誹謗之咎,小亦招輕薄之譏,非忠厚明哲之士所肯為也。然葛氏所謂「純虛譽」者,獨不可恥乎?使葛氏見唐人紛紛祈請之作,更不知若何太息矣!
學詩當先求六義,唐以前比興多,宋以來賦多,故韻味迥殊。
楊誠齋愛講翻案法,稱東坡「與君蓋亦不須傾」,「有鞭不使安用蒲」,「何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諸句,以為詩法。不知此只小巧本事,坡詩生氣噴涌,可重雅不在此。然誠齋嘗言「古人之詩,天也,今人之詩,人焉而已」。此二語包孕千古,不似講翻案法者。
蘇、黃並稱,其實相反。蘇豪宕縱橫而傷於率易,黃勁直沈著而苦於生疏。朱子云「黃詩費安排」,良然。然黃之深入處,蘇亦不能到也。
《學齋佔畢》云:「魯直次東坡韻曰:『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其尊坡公,可謂至矣,而實不然。其深意乃自負,而諷坡詩之不入律也。曹、鄶雖小,尚有四篇詩入《國風》;楚雖大國,而《三百篇》絕無取焉,至屈原而始以《騷》稱,為變風矣。魯直又嘗謂坡『以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信斯證也。」予謂此說魯直不甚服坡詩可也,謂其曹、鄶、楚之喻,暗含譏刺,殊失朋友忠直之道,似與魯直為人不類。蓋曹、鄶、楚云云,自就詩之氣象言耳。謂以此自負而刺坡,則《楚騷》亦不易到,而魯直平時之詩,豈真能與《國風》抗衡,而敢以之自負哉!以晚近文人相輕之心,測度古賢,予不以為然。
郊、島並稱,島非郊匹。人謂寒瘦,郊並不寒也。如「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風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論詩至此,胚胎造化矣,寒乎哉?東坡云:「要當斗僧清,未足當豪。」不足令東野心服。遺山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抑又甚矣!
每讀東野詩,至「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短松鶴木巢,高石始棲。君今瀟湘去,意與鶴齊」。「江與湖相通,二水洗高空。定知一日帆,使得千里風」。「天台山最高,動躡赤城霞。何以靜雙目?掃山除妄花。靈境物皆直,萬松無一斜」諸句,頓覺心境空闊,萬緣退聽,豈可以寒儉目之!惟《秋懷》諸作,如「老泣無涕Д,秋露為滴瀝」,「秋深月清苦,老聲粗疏」,真有寒意,然不可以概全集也。其《送別崔寅亮》云:「天地惟一氣,用之自偏頗。憂人成苦吟,達士為高歌。」詞意圓到,豈專於愁苦者哉!
東野《聞角》詩:「似開孤月口,能說落星心。」東坡云:「今夜聞崔誠老彈《曉角》,始知此詩之妙。」東坡不喜東野詩,而獨喜此二句,異矣!此二句乃幽僻而不中理者,東野集中最下之句也。
近人好看白詩,乃學其率易之至者。試隨意舉其五律,如「尋泉上山遠,看┺出林遲」,「松灣隨棹月,桃浦落船花」,「雨埋釣舟小,風酒旗斜」,「早梅迎夏結,殘絮送春飛」,「佛寺乘船入,人家枕水居」,「江暗管弦急,樓明燈火高」,「近海江彌闊,迎秋夜更長」,「搴簾待月出,把火看潮來」,「暝色投煙鳥,秋聲帶雨荷」,「山明虹半出,松暗鶴雙歸」。此例一二十句,皆靈機內運,鍛煉自然,何等慎重落筆!專以率易為白之流派者,試參之。
詩有一字訣,曰厚。偶詠唐人「夢裡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欲寄征鴻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便覺其深曲有味。今人只說到夢見關塞,征鴻問消息便了,所以為公共之言,而寡薄不成文也。
樂天稱夢得為詩豪,又謂其詩「在處應有神物護持」。予讀其集,唯律絕過人,古詩三卷,風格平弱,雅不足稱作者。尤詫其《讀張曲江集詩序》,譏「放臣不與善地,以致燕翼無似,終為餒魂。忮心失恕,陰謫最大」。詆訶亦至矣。蓋夢得身為逐臣,心兼時宰,故以曲江為詞,實借昔刺今也。然意取諷時,而遂橫虐先臣,加之醜詆,非敦厚君子所宜出矣。其《游桃源一百韻》,略從陶公詩記引來,中間瞿氏子一段,乃別有稱述。後半自言仕進謫之事,皆不甚附題,不過求退居、學長生而已。其詩鋪寫宏富,詞意華美,略與元、白長律相似。吾不知樂天喜夢得詩而極稱之者,此等詩耶?抑第美其律絕耶?
吾於宋人詩話,嚴羽之外,服張戒《歲寒堂詩話》為中的。其論「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專以詠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專意詠物,雕鐫刻鏤之工日以增,而詩人之本旨掃地盡矣。」又云:「詩含不盡之意,用事押韻何足道!蘇、黃用事押韻之工至矣,究其實,乃詩人中一害。」偉哉論乎!前此所未有也。然其言亦時有小疵,如謂「韻有不可及者,子建是也」。此已不甚確。又謂「劉夢得有高韻」,吾更不解所云。然則詩話不易為也。
朱子論詩,謂「虞、夏以來,下及漢、魏,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欲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詞》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愚按詩之源流得失,實盡此數十言之中。學者誠知詩無可學,而日治其性情學問,則詩不學而亦能之。必不得已,遵朱子此論,而採摘精審,專一沈潛,庶乎其不忄孛於聖人之詩教,而足為能詩之士矣。
滄浪論詩,先去五俗。朱子亦曰:「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鄉背,此入門第一義。白不盡俗。白如盡俗,何以不朽?俗蓋必朽者也。」
杜詩亦多應酬之作,如《贈翰林張學士》、《故武衛將軍輓詞》、《奉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等詩是也。既無精義,而健羨榮華,悲嗟窮老,篇篇一律,有何特殊!挽武夫而不著姓名,尤無關係,殆不得已而為之者。學者一概奉為準繩,則識卑而氣短,不足成章矣。「杜酒偏勞勸,張梨不外求」,此小家之尤劣者,能謂杜詩一概佳耶?
杜詩一首之中,好醜雜陳,至天地懸隔者,莫如「四更山吐月」一首。此二起句,高深清渾,筆有化工。第三句則曰:「塵匣元開鏡。」直兒童語矣。第四語「風簾自上鉤」,則又雋拔自如,即目得景,不可思議也。五六「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又系卑格。收云:「斟酌娥寡,天寒奈九秋。」夫娥之寡不奈寒,何斟酌之有?「斟酌」二字,下得痴重可笑。豈非好醜相懸不可以道里計耶!然杜之拙處在此,其高出千古處亦在此。非丑拙之不可及,蓋題無巨細,句無妍媸,一派滾出,所以為江河力量也。若著意修飾,使之可人,則近人之作耳。
《古柏行》:「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仇滄柱本置在「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上,謂當以贊語接住。不知「君臣」、「樹木」二語,緊接「黛色」句來,方有指點神理;「來」、「月出」下,忽接「際會」、「愛惜」,意轉不相貫矣。且「巫峽」、「雪山」云云,非藉蜀地渲染,特隨意興到唱嘆耳。「憶昨路繞錦亭東」一接,正從蜀地遊歷生出,與「巫峽」、「雪山」若斷若續,彌見蛛絲馬跡之妙,那可倒之顛之耶!大抵古人之詩,接續處正不可不留意,知仇本之誤,乃悟古人佳處,是在善讀者。
《古柏行》名語絡繹,人多愛「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諸句,感慨激昂,獨有千古。獨劉須溪服膺「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兩語,以為詩之元氣,良然。然予謂此二語之佳,亦由上二句生出耳。上二句云:「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正是「扶持」二語楔子。言孤高則多厄於烈風,所謂「險途難盡,皎皎易」也。以「扶持」二語,陡然拍合,覺議論既有開合,而理足氣壯,點醒迷人不少,若不根原「落落」二句,徒讚嘆「扶持」、「正直」等字,直痴儒好作大話耳,豈詩人之長於諷諭哉!
六朝兩名士,一陸機,一謝靈運。其詩皆吾之所不喜,蓋真性為詞氣所沒,不待觀其人而知其品之舛矣。
唐子西曰:「三謝詩,至玄暉語益工。」趙師秀詩「玄暉詩變有唐風」。皆謂玄暉薄於康樂,不知康樂之厚以排垛耳。鍾嶸知其為蕪詞累而登諸上品,何也?寧取玄暉,不取康樂,玄暉之雋骨,與鮑明遠之逸氣,可稱六朝健者。
鍾伯敬云:「孟襄陽詩易為淺薄者藏拙。」此語令人忄雙然。其實淺薄者,萬萬不能為孟襄陽詩也。為人所欺,仍觀者之淺薄耳。東坡謂襄陽詩「韻高而才短,非東坡不敢開此口。然東坡詩病,亦只一句,蓋才高而韻短,與襄陽恰相反也。
《唐人萬首絕句》,其原本不為不富,漁洋選之,每遺佳作。「隨意簡出,如右丞相送臨高台」、「吹簫凌極浦」,太白「天下傷心處」、「劃卻君山好」、「淥水明秋月」,少陵「萬國尚防寇」、「東來萬里客」,襄陽「移舟泊煙渚」,蘇州「獨鳥下高樹」,隨州「日暮蒼山遠」,劉方平「夢裡君王近」,耿「返照入閭巷」,金昌緒「打起黃鶯兒」,柳州「九扈鳴已晚」,香山「珠箔籠寒月」,義山「向晚意不」,致堯「羅幕生春寒」,以及劉采春《曲》等,皆天上之奇作,而悉屏而不登,何也?至七絕中遺漏尤多,如賀監之「少小離家」,太白之「舊苑荒台」、「李白乘舟」、「楊花落盡」,龍標《採蓮曲》,少陵《贈花卿》等,指不勝屈。且既譏唐人絕句「人主人臣是親家」、「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當日如何下筆,後人如何竟傳,而又選「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三十年前此院游」,「妃子偷尋阿保湯」等作何也?《清平調》原非太白佳處,然神氣飄逸自如,迥非中晚人所能摹襲。漁洋選中晚宮詞,累累盈幅,而削此三章,舍天姿而取脂粉,又何也?王建《宮詞百首》,雅正而有餘地者甚希,選至廿四首,猶嫌其濫。然建之《宮詞》,意境不高,尚非苟作。至羅虬《比紅兒詩》,王渙《惆悵詞》,復意砌詞,冗沓甚矣,重疊載入,又何也?
劉須溪、鍾伯敬論詩,各有獨造,各有偏見,皆非大著眼孔者。劉病迂酸,鍾病幽異。劉頭巾氣,鍾鬼怪氣。
《輞川唱和》,須溪論王優於裴,漁洋論裴、王勁敵。吾以須溪之言為允。
漁洋謂「左司五絕,源出右丞,加以古澹」。愚按左司古澹清麗,詩源自出魏、晉,非出右丞,某年代不甚在右丞後。詩之古澹,本與右丞相似,非「加以古澹」也。古澹由氣骨,豈由加增而得者耶!
王、孟、儲、韋、柳五家相似。予嘗抄陶詩,而以五家五言古詩附之,類聚之義也。然五家亦自有高下,蓋王實體兼眾妙,孟、韋七古歌行,似未留意耳。若孟、韋並衡,斷雖軒輊。儲詩朴而未厚,柳詩淡而未腴,當出孟、韋下。
盛唐中,常徵君、王龍標、劉虛五言古詩,亦有一段清趣古音,蓋陶之支派出。陶之衣被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