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二卷

六郎怒斬野龍 卻說呼延贊等徑往陳家谷救令公,忽路逢一番將。六郎問曰:「來者何將?」曰:「我野龍也。」六郎曰:「汝知吾父在何處?」野龍曰:「汝父迷失出路,殺進狼牙谷去,被我等圍住,不能得出,遂撞李陵之碑而死。首級被土金秀梟了,送往幽州獻娘娘去了。只有金刀,吾得在此。汝敢來奪耶?」六郎聽罷大怒,縱馬直取野龍。野龍亦奮勇交戰,三合,被六郎斬於馬下。六郎下馬,取了金刀大慟,昏倒於地。呼延贊勸曰:「汝今哭死也是枉然,莫若入京辨冤。我等助汝救父,命令不自仁美老賊,亦難回寨,只得去落草,待汝的消息,方可來與汝作一證見。」言罷相別而去。 六郎一人一騎出谷,正遇遼將黑嗒,交戰數合,忽山後一騎殺來,手持一斧,劈死黑嗒,殺散眾兵。六郎視之,乃兄延德也。兄弟下馬相抱而哭。延德曰:「此遼賊巢穴,不可久停,且隨我入山相訴衷曲。」六郎跟五郎到五台山方丈坐定,六郎曰:「當時與哥哥戰敗。離散之後,杳無音信,卻緣何到此出家?」延德曰:「當時鏖戰遼兵,勢甚危迪,料難脫身,遂削髮為僧,直至五台山來。日前人道遼宋交兵,又望見陳家谷口殺氣騰騰,心下十分驚跳,特下山來,只見吾弟受敵,但不知父親安在?」六郎將父弟遭害訴說一遍。五郎大哭曰:「父弟之仇不共戴天,何得不報!」六郎曰:「小弟今回汴京奏帝報此冤讎。」五郎曰:「不必京去,今我起五百僧殺到仁美營中,將老賊碎屍萬段,豈不勝於奏朝廷乎?」有詩為證: 覺海澄清已數年,風波一旦起滔夭。 只因奸仇戕根本,恨不頦臾雪卻冤。 六郎曰:「不可。仁美聖上所敕命者,如此殺他,是反朝廷矣。不是伸冤,倒去結冤。」五郎曰:「這等說,我將父弟追薦,你快去京奏帝。代拜母親:今生不得圖家慶,承顏膝下以盡子道也。」六郎遂拜別回京。 行至黃河,入去與把守官索路引。及見那把守官,大驚。那官不是別人,乃仁美之侄潘容也。仁美恐六郎逃回,先著潘容在此把渡。六郎見之,竟往東北走了。潘容見是六郎,遂跳上馬加鞭追之。至一灣內,六郎見無船支,乃沿河而走。忽見蘆葉內有一支漁船,坐著兩人,有詩為證: 一葉扁舟碧水灣,往來人事不相關。 網收煙渚微茫外,釣下寒潭遠近間。 沽酒每同明月飲,忘機常伴白鷗閒。 澤粱況復官無奈,撫髀長歌任往還。 六郎正在慌間,見漁船叫曰:「渡我過去,送汝船錢。」那船上老者問曰:「你那裡去?有甚公幹?」六郎曰:「小生汴梁人氏,母病危篤,回家看覷。」那老人認是六郎,橫舟接上。潘容在後叫曰:「那人是賊,你休渡他過去。」梢子不昕,潘容拈弓,正欲發矢,不防蘆葉中走出一漢,將潘容一棍打落馬下。連人帶馬,竄入河內丟了。那船又近岸,接著那漢子上船過了河。三人引六郎直至一莊,入於堂上。三人納頭便拜。六郎亦拜,乃曰:「蒙君救命,恩莫大焉,又何為禮拜?」那後生又曰:「郡馬,你何忘了?小人原居太原,母死無錢安葬,夜入郡馬府中,盜些財物,被令公拿住詢問。遂憐憫小人,賜錢葬母。後因家貧,來此捕魚過活。偶逢恩人遭難,時相報也。」六郎曰:「尊姓貴名?」那人曰:「小人喚做郎千,此老的,是吾父親。此小的,是吾弟郎萬也。」六郎聽罷,相謝,即辭別欲行。郎千曰:「屈留一宵,少伸薄意。」六郎入宿其莊。 次日辭別,郎千言曰:「郡馬別後,吾等亦他往矣。」六郎相別行至汴梁城外,腹中飢餓,下馬入店,買飯充飢。只聽得市中人三三兩兩京說楊家父子反了。潘元帥表奏朝廷,太宗聞奏大怒,將楊家府家屬盡皆拿赴法曹。幸得八大王奏過,暫囚天牢。待遣人邊廷體訪,果真反了,斬猶未遲。六郎聽得大驚,思忖父死狼牙,母囚牢獄,致使我有家難奔,冤屈如此。遂悄悄入城,不敢入無佞府去,只在酒館安歇,不在話下。 卻說蕭撻懶屢奏蕭後發兵取宋基業。蕭後遂欲出旨遣將南下,忽賀驢兒曰:「大宋國中,武臣策士,車載斗量,豈一戰得捷,便謂中國可圖?臣竊料之,殆有不可。但臣有一計,能使娘娘駕坐汴梁,而宋人無術可救。」蕭後曰:「卿是那條計策,若此之妙?」賀驢兒曰:「臣假扮南人,投入汴京,憑著一生學力,定要進身侍立宋君之側。俟其國中略有釁隙可攻,即傳信來報,然後娘娘興兵南下,始保萬全無失,而中原唾手可得。」蕭後喜曰:「倘若功成,我定裂土分茅。但恐後難認汝。」於是心生一計,遂向左腳心刺賀驢兒三個珠砂紅字為記。又問曰:「卿去改換甚名?」賀驢兒曰:「改名王欽,字招吉。」太后遂親賜酒三杯。驢兒飲罷,拜辭,即日起行,望雄州而進。賀驢兒,乃左賢王賀魯達嫡子也。 卻說六郎悶悶無聊,從步閒行,嘯口歌曰: 仰觀夭蒼蒼,俯察地茫茫。天地亦何極,人命如朝霜。 靈椿狼牙殞,萱花縲線傷。夜夜吐哀音,涕淚沾我裳。 奸賊肆毒害,呈嗟痛惜惶。佞頭飲上方,黃泉耿幽光。 慈鳥反哺心,悲思結衷腸。圓景淡無光,浮雲慘不揚。 誰走告天子,為我作主張。 歌罷,見前面一人亦在吟詩云: 昂昂挾策向京畿,準擬高車耀鄉間。 剝落文章空滿腹,漂零何日是歸期。 六郎見其人,生得十分俊雅,頭戴儒巾,身穿羅衣,腰系絲絛。六郎揖而問目:「先生何處人氏?有甚愁思行歌於市?」其人答曰:「小生雄州人氏,姓王名欽,賤字招吉。因比不第,在此閒步散悶。」言罷遂問目:「足下大名?」六郎不隱,將父弟苦死情由,一一訴說。招吉聽罷,不勝憤激。乃目:「將軍何不奏知天子,卻來背地怨恨,枉自悲傷?」六郎曰:「某欲去,奈心上惱悶得慌,幾番提筆寫疏,不覺淚下如注,濕透紙箋,故此遲留,尚未申奏。」招吉曰:「此事何難,小生不才,願代將軍寫之。」六郎曰:「君肯垂念,誠三生有幸。」遂邀招吉於歇處,沽酒款待,盡訴生平勞苦。招吉動容嘆息良久。又問曰:「疏上將何人為首?」六郎曰:「潘仁美為謀之首,護軍王侁、部下劉均期、賀懷俱難恕饒。」招吉一筆寫出,遞與六郎。六郎看罷,乃曰:「先生才高班馬,取青紫如拾芥然,有何難哉。特時未至耳。」遂復沽灑致謝。六郎曰:「容某進奏,到尊寓專謝。」招吉辭別而去。 六郎正進到午門,陡遇七王出朝,。暗忖聖上今被讒言昏惑,莫若啟壽王代奏,猶易分辨。遂向前攔駕,大叫伸冤。壽王見是六郎,命帶到府中勘問。七王回府坐定,問曰:「潘仁美奏汝父子反了,真偽何如?」六郎跪下對曰:「正為此事來辨。」即遞上奏疏與七王看之: 迎州防禦使臣楊景,為訴挾仇謀害,陷沒奏軍,虛捏反情冒奏,誤國欺君事:臣太原降卒,荷陛下不殺, 復授以職,至德深恩昊天罔極。曩者,遼虜腥穢,天地神人共怒。皇威丕振,命潘為帥,臣父子為先鋒, 同出征剿。臣父子思圖報效,教將丑敵草雉而禽獼之。索何仁美與王侁等挾昔日之仇,肆莫大之禍,待臣 父子進至狼牙村,刃接兵交,招討坐觀成敗,不發半騎相應。及敗回陳家谷,矢盡力疲,番兵蟻聚蜂屯, 遂致全軍皆沒。臣父睏乏行糧,撞李陵封碑之下而死。臣弟回取救兵,遭仁美萬箭之傷而亡。陷沒全軍於 遼疆,伸冤無地;復捏反情而冒奏,情慘黑天。臣零丁逃命,孤苦無依,只得具疏申聞。懇乞宸衷明斷, 父弟九原銜恩瞑目。臣甘誅戮,即萬斧不辭。 某年某月某日。臣景誠惶誠恐,稽頓首具疏,不勝戰慄死罪之至。 七王看罷問曰:「疏詞絕佳,出自胞中,誰代為之?」六郎曰:「乃雄州一儒生,姓王名欽,字招吉,代臣寫作。」七王曰:「郡馬知在何處?」六郎曰:「寄居東閣門龍津驛。」七王遂命人召之。頃刻間召至府中。七王與語,對答如流,七王大悅。乃謂六郎曰:「郡馬可去擊登聞鼓,分理更易,且當急往,毋被奸黨知覺。」六郎接疏拜別,竟往闕外擊鼓。被守者捉見太宗。六郎將疏遞呈御案,太宗展開覽之雲。 寇準勘問潘仁美 卻說太宗看罷六郎之疏,大怒,罵曰:「欺君奸賊,反奏楊家父子反了!誰去拿此賊來同罪?」忽階下一人進奏願往,其人是誰,乃朔州馬邑縣党進,現居殿前太尉之職是也。八大王又奏曰:「党進拿回潘仁美來,元帥之任非小可關係,必須命人代之。」太宗曰:「誰人堪代此職?」八王目:「楊靜稱職。」太宗降旨宣至,拜畢,靜奏曰:「臣恐仁美抗旨,不付帥印,將奈之何?」党進曰:「如此如此,便可得印。」太宗大喜。 二人辭帝出城,至雁門關。党進謂楊靜曰:「下官先入寨去,明公少停片時而來。」党進匹馬先入寨去,潘仁美正與劉賀等議事,忽左右報曰:「朝廷遣使臣到來。」仁美等迎接党進入帳,相見禮畢坐定。党進言曰:「太師前奏楊令公父子反情,聖上將楊府滿門拿囚天牢,候太帥回日決處。不期有奸細來京,奏太師結好蕭後,不發救兵,陷沒楊家父子。又說太師之印,已獻蕭後,聖上大怒,即下詔來宣太師回京,與奸細對證。某向御前奏曰:『邊庭隔遠,事難准信,待臣先往觀看。如印在此,系誣陷,不必取太師回京。』太師可把印來某看。」仁美曰:「世寧有是理耶!」即拿出印來遞與党進看之。党進接印在手,遂曰:「跪聽聖旨宣讀。」 詔曰:朕委楊靜為帥御邊,復遣党進竟拿潘仁美、劉賀王等監禁太原聽旨。違命處斬。 党進讀罷,潘仁美曰:「我得何罪,聖上拿問?」党進怒曰:「你自己所為的事情,還佯不知!奏汝者,楊郡馬也。」仁美曰:「他父子反悖朝廷,如今倒來排陷我等。」党進曰:「汝往京去與他分辨,不必在此多說。」道罷.小卒報新元帥到。眾軍迎接入帳來拜畢,將印付與楊靜。靜接了印,乃問仁美曰:「呼延贊何在?」仁美曰:「自楊家父子反後,竟不知其去向。」党進曰:「元帥早將他們一干人鎖解太原,不必究同。」楊靜喝左右鎖了仁美等,與党進押赴太原。 不日到了太原,太原府判黃進迎接党進入公館。參拜畢,党進曰:「聖旨著落仁美等四人各另安置。」黃進得命,遂送仁美於皈依寺,送劉賀二人於太醫院,送王侁於申明閣。党進乃回京復命去訖。潘仁美亦遣人入京,啟請潘妃進奏太宗分辨。 當日在寺中閒遊,偶見雪雲長老領眾僧出寺,去好半日方回。仁美問雪雲長老曰:「適間領眾僧往何處而來?」雪雲曰:「迎接新任府尹爺爺。」仁美曰:「汝知其姓名否?」雪雲曰:「左丞相寇準爺爺是也。」仁美驚問曰:「為著甚事貶到此間?」雪雲曰:「聞朝廷惱他,貶到此間歇馬。」仁美暗忖道:「這老兒是我舊日僚友,待我整酒請來相敘舊情,探問朝廷事情,豈不妙哉。」於是次日置酒,著雪雲去請寇準。長老持書入府,當堂跪下,稟曰:「潘太師爺爺特遣貧僧來請爺爺飲酒。」寇準怒曰:「我此來,敬為勘問老賊事情。汝好大膽,敢來代他請我。」喝左右拿下,重責四十。長老告曰:「只因府判爺爺著令好生伏侍太師,貧僧實不知有此情。乞爺爺恕饒貧僧。」寇準曰:「汝既不知,權饒罪名。但我有一計悄悄代行。否則,將汝這個禿驢活活打死。」長老曰:「願領爺爺之計而行。」寇準曰:「汝要如此如此。」分付畢,遂命先回,「稟上太師,說我就到。」 長老諾諾連聲,竟回寺中,告知仁美說道:「寇爺拜上,隨後就來。」言罷,報寇爺到。仁美出寺,接入法堂坐定。傳杯數次,仁美問曰:「楊景那廝,擊登聞鼓,說下官害他爺子,有此事否?」寇準曰:「那小畜生果是擊來,後幸潘娘娘保奏太師,但八大王力助楊景進奏,主上著太師在此安置。下官不肯,亦保奏太師,八王遂劾下官黨惡,帝乃允奏,貶此歇馬。原天子意思,實聽潘娘娘之言。日後太師無甚重罪。但下官有一事,甚怨太師辦得不妥。」仁美曰:「老夫與丞相舊日同寅,未當得罪,何怨之有?」寇準曰:「不怨他事,怨不殺卻楊景,致有今日之禍。當時一併除之,削盡根苗,尚有何人來復冤讎?」仁美曰:「丞相說得甚是。當日亦著人捕捉,不知緣何被他逃回京來。」寇準曰:「下官聞得令公被太師算計得好,此處卻無閒人,試說與下官聽之。」仁美不防寇準來套他口詞,又飲酒將醉,仁美對曰:「丞相平日交情,言之亦無妨礙。當日令公被我把反情生逼得出兵,他叫我埋伏弓弩於陳家谷,老夫一卒不遣,及彼殺敗回來,見無伏兵,遂走入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七郎回取救兵,被老夫將酒灌醉,綁於樹上,令眾軍亂箭射死。」寇準曰:「豈有是理,太師莫把假話來誑我也。」仁美曰:「丞相處才說此話,若在他人,老夫決不吐露矣。」寇準大怒,罵曰:「老賊陷害忠良,欺君誤國,冒奏朝廷,說楊家父子反了,大傷天理。」喝左右:「拿下。」呼必顯應聲而入,當筵拿下仁美,喝令供狀。仁美曰:「這老子發酒狂,叫我供狀!」寇準喚:「雪云何在?」長老從窗外轉入,遞上口詞曰:「領爺爺鈞旨,太師說一句,貧僧寫一句,並無差錯。」寇準曰:「你不供招,復有何待?」潘仁美嘆曰:「誤被寇老賺我口詞,怎生是好。」有詩為證: 城狐險惡立機深,舊好相逢盡吐詞。 早識窗前謄口吻,樽前詞話異惺惺。 卻說雪雲長老將口詞遞上,寇相看畢,復命長老讀與仁美聽之。讀畢,仁美曰:「醉人口中之詞何足為據。」寇準曰:「酒後道真言。」仁美曰:「你太原府尹,敢斷我的事情?」寇準曰:「老匹夫敢如此抗拒!」遂喚黃進:「取過詔來,宣與老賊聽者。」 詔曰:「朕委參政寇準知太原府,勘問潘仁美一干詐奏楊家父子反情,的實取招申聞。」 寇準曰:「你這老賊,我為府尹,實來勘問汝等奸偽之事。」仁美曰:「今無楊家親人對理,緣何問得這場事情?」寇準遂喚一聲:「楊郡馬何在?」忽六郎自外入而言曰:「仁美老賊!你將吾父陷死狼牙谷,又射死吾弟,今日緣何不認?」仁美曰:「小匹夫,你潛回取家屬,見囚繫於獄,不能得去,遂向御前冒奏我等陷你。奸賊!當得何罪?」六郎曰:「這老賦,事情彰彰於人耳目,至此等田地,猶亂說話。」寇準曰:「此非勘問之所,帶到府堂將刑具拷打一番,彼方肯供狀。」遂命送到府中禁獄之內。 次日,寇準升堂,喚左右取出仁美,縛綁階下。又喚黃進曰:「汝假去請得劉賀等來,只說酒席齊備,太師已去多時,速去速來,勿得走漏消息。」黃進領命,先到申明閣,會同王侁,至太醫院見劉賀言曰:「府尹爺爺相召,太師已去,立候三位將軍。」三人遂隨黃進到府,直入堂上。只見仁美綁縛在地,嚇得魂不附體。寇準喝令拿下。三人趨前言曰:「相公拿下某等,不知為著甚事?」寇準曰:「我亦不曉何事,試聽讀詔便知。」遂命黃進取詔讀之。讀詔既罷,三人默然垂首伏地。寇準曰:「害人適以自害,天道昭彰豈可昧乎?汝等早早供招,免受刑具。」仁美曰:「喚楊景來,我與對理。」六郎在廡下聽得這話,號泣而出言曰:「你挾昔日射汝之仇,陷沒吾父子全軍,誤國大事,怎生硬抵不認?」仁美曰:「你休胡說,我有證人在此。」六郎曰:「要甚證人!我自己在此,你還亂說。」仁美喚過數個軍士,分咐曰:「你將楊家父子反情,告於寇爺知道。」那幾個軍人跪下言曰:「告爺爺得知,元帥委系不曾陷害楊家父子。他反朝廷是實,如太師虛情捏奏,小軍願受誅戮。」寇準曰:「誰問你來!這些囚奴都是老賊心腹,故來妄證。」喝左右:「將每人重打五十!」六郎曰:「老賊不說起證人,我亦忘之。當時仁美射死吾弟,著陳林、柴敢丟屍於河。得此二人來證.彼方緘口無詞。」 寇準聽罷,將仁美監禁於獄,遣人往鴉嶺營中查訪二人消息。去人回報,鴉嶺營中並無二人。寇準遂張掛榜文於外,但有人知七郎之屍埋於何處者,賞金百兩。張掛數目,眾人看榜紛紛,私相論曰:「若有知者,一場好生意也。」忽後面三人來看,向前揭了榜文,恰遇六郎。三人便揖,三人乃呼延贊、陳林、柴敢也。聞知審問仁美,要七郎屍首為證消息,便徑來揭榜。六郎引入府,見了寇準。寇準曰:「你二人將七郎屍埋於何處?」陳林曰:「埋在桑乾河西南一株樹下。」寇準即差數十人同陳林、柴敢去取七郎屍首。二人領眾人到桑乾河,掘屍不見,那眾人道:「你二人幹事好不誤人!若無屍首怎去回話?」二人心下甚慌,乃泣曰:「不如尋個自盡。」言罷,正來撞樹,忽東北樹杪有一青臉人言曰:「仁美聞汝等來掘屍為證,先遣人將屍掘起埋於此株樹下。」言訖其人忽不見。眾人遂去那株樹下掘之,果得七郎屍首,不數日,眾人抬到太原,報與寇準知道。寇準押定一干人同去驗屍,只見七郎滿身是箭,七十二枝攢簇心窩。寇準大哭曰:「英雄良將,天胡不憗,遭此慘禍也。」後人看至此,有詩嘆息: 世事炎涼幾變更,歷推無限淚交傾。 天荒地老形猶在,虎鬥龍爭血尚腥。 金谷有名煙漠漠,玉堂無主草青青。 英雄豪傑歸何處,慨想何如一夢醒。 寇準驗罷屍,遂喚仁美曰:「七郎何為而死?今復有何辭?」仁美曰:「非我也,乃王侁設謀以害之也。」寇準令刀斧手推出王侁斬之。寇準又曰:「設謀者王侁,行之在汝。且捏詞誣奏楊家父子反了,此欺君也,當得何罪?」仁美低頭不語。寇準喝令推出斬之。正欲來斬,忽使臣到。下馬開詔宣讀: 詔曰:勘問潘仁美既得其情實,監押赴闕擬罪,毋違。 使臣讀詔既畢,寇準遂將仁美等解赴汴京。六郎曰:「此賊赴京.定行寬宥,冤讎難伸,怎生是好?」寇準曰:「欺君誤國之罪卻難恕饒。郡馬放心。」既至於京,次日,寇準具仁美口詞並七郎箭傷身死,一一申奏於帝前雲。 八王設計斬仁美 太宗看罷口詞怒曰:「老賊如此欺罔,罪該擬死。但看潘妃情分,姑免一死。」遂追還仁美等官,各杖一百,俱貶於雷州。封贈令公為衛國公,七郎為殿前指揮使、醴泉侯。呼延贊不合擅離軍伍,降三級。揚景不合私離軍伍,充徒鄭州一年,陳林、柴敢不合領眾落草,各杖八十,徒二年。斷畢,文武皆散。 六郎出於午門外放聲大哭,謂八大王曰:「臣父子見屈如此,何用命為!」遂欲撞死於午門。八王急止之,邀入府中坐定。忽報潘娘娘到。八王令六郎入後堂,親出府接入。茶畢,潘妃曰:「老父年邁,路途磨滅,難保殘喘。今日特來相告,望殿下垂念,安置於京。」八王曰:「娘娘請回,即入進奏聖上。」潘妃辭去,八王乃與六郎言如此如此,此冤即雪。六郎領計去了。 八王入奏帝曰:「臣夜夢景不祥,必主有橫禍。乞陛下放獨角赦與臣領去,吼防後患。」太宗即書赦賜之。八王謝恩而退。忽近臣奏曰:「楊景將潘仁美三人殺了,今提頭在午門外伺候。」太宗聽得大怒,停頓拿六郎押赴法曹梟首示眾。八王曰:「陛下適行獨角赦,赦除景之罪惡。」太宗曰:「斬仁美等,卻原來八大王之計策也。」太宗遂宣六部入殿,言曰:「念卿保駕功大,此罪悉行赦除。」六郎謝恩畢,竟往鄭州去訖。 時太宗未立儲君,馮拯上疏,乞立皇儲。太宗怒貶之於嶺南。於後,廷臣無有敢進奏者。七王見不立己,乃與王欽議曰:「帝年已邁,齊王等又謝塵矣。日前馮拯諫立東宮,遂遭貶竄,莫非為立長之故?欲與天下傳八王耶?」欽曰:「畢竟是這意思。不然,何以不立殿下?聖上以遺言為重,若不早圖,後悔何及。」七王曰:「汝有何謀,可以得立?」欽曰:「以臣計之,若不謀死八王,皇位決不可得。」七王曰:「此謀不可。八王帝甚寵愛,其謀不密,禍反及身。」欽曰:「臣有一計甚密。」七王曰:「汝試陳於我聽。」欽曰:「殿下可命人往街坊上尋一個極巧銀匠,打造鴛鴦壺一支。一邊盛藥酒,一邊放好酒。乘此春日,去請八王來賞花。即將其過來斟上一杯藥酒於八殿下前,又斟上一杯好酒於我殿下前,一齊與杯飲之。八王飲了藥酒,立地即死,雖跟從之人,只說中風,那曉是藥死!」七王曰:「此計甚妙。」遂遣人往街坊上尋好銀匠。尋至城西,有一胡銀匠極其精巧,及喚入府中打造其壺。既打畢,獻上七王。七王看罷,謂王欽曰:「何日去請八王?」王欽曰:「先將銀匠結果,以滅其跡。」七王允之。王欽命人將好酒灌醉胡銀匠,令左右埋於後花園中畢命。王欽謂七王曰:「殿下可遣人持書請八王,明日後園中賞花。」七王遂遣內豎賚書,競往南府八王前呈遞。八王拆開看云: 門外春光無限好,明媚花共柳。值此官里有餘閒,不樂虛過了。敬邀哥王明日一教契闊情,共把金榫倒。 尚冀春風一惠臨,宇第生榮耀。 八王看畢,著內使回話,明日准來。內使歸見七王道:「八殿下允諾。」次日,八王車駕報到,七王親出府門迎接進府。坐定,茶罷,七王邀人後苑花亭之上坐下。只見花開如錦,春光堪稱。有詩為證: 陽和克塞海天涯,無處江山不物華。 綠偃午鳳生麥浪,緋紅曉日絢桃霞。 燕拋玉剪裁春色,鶯擲金棱織柳斜。 滿眼韶光偏得趣,抽黃對白競爭奪。 七王曰:「弟與哥王雖是兄弟,然情甚疏曠,此心歉歉。故當此春光明媚,特請一會,少盡衷曲。《詩》有云:戚戚兄弟,莫遠具爾。小弟今日此與,亦欲效古人之所為也。」八王曰:「這幾日賤軀頗欠調和,酒卻難飲,少敘片時可也。苟非兄弟之情,愚兄必卻而不來矣。」七王曰:「哥王身體不快,正要痛飲方才舒暢。」遂令侍從先酌一杯藥酒於八王面前。八王病來甚愈,一聞藥酒之氣,慌忙將袖掩鼻。忽一陣狂風吹倒金杯,其藥傾潑於地,紅光迸起。左右皆驚懼戰悚,八王即辭別回府。七王見謀未遂,又恐八王知覺,甚是懊悔。王欽曰:「殿下休憂,諒八殿下不知情由。必不見咎。以後再圖未為不可。」不在話下。 卻說太宗忽一日得疾,危篤之甚。寇準、八王等入內問安。太宗見群臣至,謂之曰:「先帝遵太后立長之言,傳位與朕。不期朕忽疾作,恐難總理政事。今齊王等已殞,惟八王差長。朕乃遵太后之教,將位傳與八王。」八王奏曰:「皇太子青春已富,人心歸順。滿朝誰生異論?願陛下保重龍體,萬萬千秋,他日縱慾歸政,亦當與太子也。倘陛下欲效先帝,將位與臣,臣必披髮入山林矣。」太宗曰:「卿不受,將奈之何?」思忖良久,乃問寇準曰:「八王堅意不受,卿言朕諸子孰可以居天位?」寇準對曰:「擇君以主天下,不可以婦女謀,不可以中官近臣謀,惟陛下以行與事,見其可以愈報萬姓者,以位傳之,庶乎可矣。」太宗又宣趙普獨近臥榻之前,屏左右問曰:「朕欲傳位八王,八王不受。卿言何如?」趙普曰:「先帝已誤,陛下豈容再誤。」太宗之意遂決,復召寇準言曰:「朕本意欲與神器付八王,爭奈八王不受。欲付元侃,卿言何如?」准拜賀曰:「萬歲萬歲,臣為天下得君慶矣。願陛下不必再問外人,須早立之。」太宗又謂八王曰:「朕沒之後,卿宜丹心啟迪汝弟。今賜鐵券、免死牌十二道,若遇亂臣賊子,卿即打死,毋得縱容。朕遍觀諸將,楊景忠貞,可付兵權,後當重用,不可妄加驅逐。」八王拜受畢,須臾,帝崩。壽五十九歲。時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也。在位二十餘年。有詩為證: 太宗經世政惟勤,二十餘年德及民。 可惜乾符私授子,至今人道悖君親。 太宗既崩,眾文武奉七王元侃即皇帝位,是為真宗。君臣朝賀畢,尊母李氏勾皇太后,封王欽為東廳樞密使。謝金吾為樞密副使。進八王爵為誠意王。其餘文武,各升有差。自是朝廷軍政皆決於王欽之手矣。 卻說八王出朝,忽一人攔駕告狀,大叫伸冤。八王問曰:「有何冤枉?」其人哭曰:「小的是胡銀匠之子,日前新君欲謀千歲,召小的父親入府打造鴛鴦壺。其壺打畢,被王欽謀死於府中。有此冤屈,無處伸訴,只得告乞千歲爺爺作主。」八王聽罷,怒曰:「那日我見其酒傾地火焰騰騰,心亦疑之。王欽果在筵中調度,這賊子好狠心腸!」遂接了狀,命左右取銀一錠,賞胡銀匠之子,復回駕入到偏殿。只見王欽正與真宗議事,八王向前奏曰:「臣適出朝門,偶有胡銀匠之子告王欽謀死他父。臣接得此狀來與陛下看之。」真宗驚曰:「王欽未嘗離朕左右,那有是事,兄王休聽小人言也。」八王曰:「為謀臣故,而及於胡銀匠,冤屈此人性命。但臣今事陛下,丹心耿耿,何聽讒佞,謀害忠良?且臣要居帝位,尚在今日?」王欽奏曰:「八殿下惡臣與陛下議事,恃為皇兄,故妄捏虛情來奏,欺壓小臣。臣既謀死了人,往日宣告先帝,何待陛下登位,始來相告?且世間那有這等膽大之人,敢向午門毀謗天子!」真宗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簡,望王欽臉上一打,打著鼻準,鮮血長流,繞柱而走。八王亦繞柱趕之。真宗急救,言曰:「看朕情分,兄王饒他這次。」八王止步,指王欽罵曰:「若再為奸宄,壞我國家,活活打死你這畜生。」言罷,憤怒奏曰:「陛下休罪微臣,臣荷先帝囑付,今秉公除奸,實為陛下社稷計,非私情也。」真宗深寬慰之。 八王既出,王欽跪於帝前大哭。真宗曰:「八王顧命之臣,彼所言者,皆是實事。汝不應造言拆辨,朕尚不肯忤之,況於汝乎!今後當避之可也。」 王欽即謝歸府,跌腳槌胸,惱恨八王,思報其仇。遂修書遣人,星夜送往幽州奏知蕭後。說太宗已崩,新君幼弱,朝廷空虛,乘此動兵侵伐,則中原可得矣。蕭後得書,與群臣商議。蕭天右奏曰:「雲川耶律休哥屢奏伐宋,今再乘其喪隙發兵,無有不克。」土金秀奏曰:「宋太宗知人善任,守御邊庭之士必是智勇兼全者也。今若因王欽一書,即便伐宋,恐難取勝,虛費錢糧,臣思忖必先探其兵之強弱,才不誤事。」後曰:「卿言將何以探之?」秀曰:「麻哩招吉之槍法,麻哩慶吉之刀法,與臣之箭法,極精無右。臣等願舉兵於河東界上,娘娘遣人賚書約宋與臣等觀兵。宋人若能抵敵,則遲遲進兵。否則即動兵伐之矣。」蕭後大喜,遂修書遣人賚往汴京。 遼使至汴,侍臣引奏。真宗展書看之: 大遼太后蕭致書於大宋皇帝陛下:茲聞有喪,關河阻隔,賂賻未施,奈何奈何。近締盟好,千載盛事, 今不觀兵,徒為虛文。故遣駕下三臣,駐劍晉陽,期與會獵一番。慶乎兩國之情相通,而四夷聞風懾服。 謹此訂約照鑒。 兄妹晉陽比試 真宗覽罷遼書,以示群臣。寇準奏曰:「北方刀箭是尚,彼來書期與觀兵,臣料只是比試刀箭,乞陛下精選有能者與之一會,以消其窺覦之心。」真宗曰:「朕觀朝中無甚良將,惟有楊郡馬一人,今在鄭州,亦未知其何如。」准曰:「陛下快遣使往鄭州調回。」真宗允奏,即遣使往鄭州徵之。 使者既到鄭州訪問,鄭州太守言楊郡馬徒限已滿,發放回京多日矣。使臣回奏真宗,真宗即遣人往無佞府徵召。使臣到府,令婆接了旨,對使臣言曰:「吾兒自往鄭州去後,並無音信回來。」使臣以令婆之言回奏,真宗聞奏,悶悶不悅,乃宣八王問曰:「楊郡馬已回,隱匿不出,其奈彼何?」八王奏曰:「臣往無佞府中打探消息何如?」真宗曰:「事關緊要,卿宜用心訪問。」八王辭出,竟往無佞府,見令婆與太郡主詰聞六郎事情。令婆曰:「吾兒在鄭州,人無音信。今日殿下親臨,老妾敢相隱耶?」八王曰:「新天子即位,今有敕旨徵召,乘此與國家分憂,豈不妙哉!沉匿何為?」太郡主曰:「姑容數時,待遣人往鄭州訪之。」八王遂回奏不知下落。真宗憂形於面。 晉陽守臣表奏,遼兵擄掠財物,殺傷百姓,甚為荼毒,乞早發兵防禦。真宗將表看罷。問曰:「誰人能退遼兵?」准曰:「賈能藝精,可以退之。」帝遂命寇準為正統軍,賈能為副使,領兵三萬,同往晉陽會獵。准等得旨,領兵望河東進發。 令婆聞寇賈傾兵會獵,乃與六郎言曰:「賈能何人,能退遼兵。吾兒當速往以救國難。」六郎曰:「兒意欲去,奈無一兩人同行。」道罷,八娘、九妹言曰:「我姊妹與哥哥偕行若何?」六郎曰:「汝女流家怎麼去得?」八娘曰:「假扮跟隨士卒,人豈知覺。」六郎允之。辭別令婆,攜二妹赴晉陽去訖。卻說遼將土金秀兵屯河東界上,劫掠無厭。忽報宋兵到,即與麻里招吉等議曰:「今楊家之將盡皆凋謝,其餘誰敢與吾等比試!雖然,君輩亦宜竭力,不可使敵人得志,以喪我遼軍威。」招吉曰:「謹領尊命。」金秀次日下令,立起紅心把子,擺開陣勢以候南兵。 忽南方旌旗蔽日而來。宋兵既到,即於南方列陣。北遼土金秀全身披掛,立於陣中間。麻里招吉居右,麻里慶吉居左,一字擺開於北。南陣上寇準、賈能兩馬齊出,寇準曰:「華夷之分,已非一日。屢次兵相侵犯,擾我邊境,此果何故?」土金秀曰:「俺娘娘以宋君新立,欲與會獵,而訂息兵盟好。今新天子何不自來?」寇準曰:「吾新皇帝即位,與諸宰執論道經邦,尚且不遑,何暇與汝會獵,親習爾等之陋俗乎?」土金秀未答,麻里招吉大聲言曰:「吾等不會論道,只會奪旗斬將,以定天下。汝陣有智勇之將,請出陣前與吾比試。徒事口角,浮談何為。」道罷,賈能舞槍縱馬向前,喝聲曰:「臊奴!好欺人。吾今與汝比試。」兩下金鼓齊鳴。麻里招吉與賈能交馬十合,不分勝負。招吉佯敗而走,賈能追之。招吉扭身回馬一刺,賈能落馬。招吉衝過陣來,宋軍中忽一騎青驄騎來一女將,如風驟出,接戰三合,被女將將紅綿套索一拋,招吉遂被絆落馬下,活拎而來。寇準大喜曰:「汝姓甚名誰?」八娘答曰:「妾乃楊令公長女八娘也。」准曰:「將門女子亦勁敵也。」遂命記其名,錄其功。 土金秀見拿去招吉,大怒,欲出馬交戰。麻里慶吉拍馬出陣罵曰:「南蠻,好好放出吾兄,饒汝殘生。」遂輪刀直殺過宋陣上。趙彥見了,亦舞刀接戰。兩合趙彥不能抵擋,撥馬走回本陣。慶吉趕來,宋陣中又走出一女將舞刀迎敵。數合被九妹斜揮一刀,砍慶吉於馬下,提頭來見寇準。寇準問曰:「汝是誰?」九妹曰:「妾亦楊令公次女九妹是也。」准曰:「汝等武勇出眾,真乃皇上之福德所致也。」亦令錄其名與功焉。 土金秀見砍了慶吉,大怒躍馬出陣言曰:「宋人有能,快出陣來比箭!」宋牙將楊文虎出馬言曰:「我與汝比之。」土金秀拈弓搭箭走馬,連發三矢,皆中紅心。眾軍一齊喝采。文虎亦走馬射三矢,止中一箭。金秀曰:「汝箭輸矣,當還我招吉。」文虎曰:「偶爾箭輸,若比槍,則不輸矣。汝敢來乎?」金秀怒曰:「匹夫,好誇口!」即綽槍出馬,交戰數合,文虎被槍刺傷,敗走回陣。金秀衝突過來,六郎望見,出馬迎敵。金秀抵搪不過,回馬叫曰:「宋將且休比棺,請射紅心。」六郎停槍笑曰:「汝射無甚妙處,敢向軍前驕矜逞能。」言罷,遂向胯後取出硬弓,走馬一連三箭,俱中紅心。南北軍士盡皆嘖嘖稱羨。六郎曰:「汝自誇箭高,我將此弓與汝射之,著射得中否。」著軍士遞弓與土金秀開之,金秀接弓開之,半毫不動,心下大驚,暗忖道:「此乃神人降生。」正欲撥馬回走,寇準出陣言曰:「吾今以所擒之將還汝,汝歸告太后,自後毋得生事擾邊。若再如此,決不恕饒。屠戮汝類殆盡。」遂將招吉剝去衣服,赤身裸體放回北營。土金秀羞慚滿面,回軍去訖。 楊六郎入軍中見准,准曰:「設將軍等今日不來,吾輩血染沙場早矣,郡馬回朝見帝,老夫力保奏封重職。」郡馬相謝。 准遂拔營回汴,入奏真宗。真宗聞奏,即宣郡馬升殿,慰勞之曰:「卿日前匿而不出,朕寢食俱廢。今一聞郡馬退遼使,朕喜而不寐。」六郎叩頭拜謝。真宗同准曰:「今當以何職授郡馬?」准曰:「宜授節使之職。」真宗乃下命楊郡馬為高州節度使。郡馬聞命,入朝辭謝奏曰:「臣昔敗兵,其罪至重。荷陛下再造之恩,嘗欲報復無由,今略建微功,敢受節使之職!」真宗曰:「汝父子忠勤王事,先帝稱念不巳,欲重封贈,不期升遐,未遂其意。且今又有退遼之功,此職宜授,何為固辭?」六郎奏曰:「荷陛下知遇之恩,欲授臣職,但為佳山寨巡檢可也。他職臣不敢領。」真宗曰:「辭尊居卑,此何見也?」六郎曰:「臣為巡檢,卻有三事。一者臣本徒流,私到邊廷,略立微功,遂授節使之職,是開幸進之端,而啟人越分侵職也。二者佳山與幽州相近,臣欲伺便,直搗賊穴,收其地土,以絕萬世邊患。三者,聞彼地有幾個草寇甚有勇力,臣欲擒之,使其棄邪歸正,以除民之害也。」真宗曰:「卿憂國憂民,真社稷臣也。」遂可其奏,乃下命王欽撥軍五千,與楊郡馬領去,鎮守佳山。 王欽領旨,到府查點軍士,俱是老弱疲病,不堪征戰者,俱撥跟隨郡馬。六郎一見軍士,怒曰:「佳山何等地方,此等無用軍士如何迎敵?」隨行一軍人姓岳名勝,因王欽盡撥老弱疲病之軍跟隨郡馬,心下思忖此處難以立功,莫若跟楊郡馬往佳山寨,以圖進身更易。遂生一計,將薑黃水搽臉,待王樞密來查點,只說是個病軍,必定撥我跟楊郡馬也。岳勝濟州人,生得面若凝脂,神清氣朗,輪動大刀,萬夫莫敵。人號為花刀岳勝。卻說王欽一見岳勝臉黃,果然只道是個病軍,乃撥跟隨六郎。岳勝見六郎說軍人無用,遂出軍前叫曰:「汝生將門,自謂無倫。我今願與汝比試一番何如?」六郎曰:「可。」遂綽槍上馬,交戰數十餘合。六郎驚曰:「刺擊之法,此人盡通。必用計擒之,以服其心。」佯敗而走,忽馬陷前蹄,掀落於地。岳勝驟馬近前砍之,只見六郎頭上一個白額虎現出,張牙來噬岳勝。嚇得岳勝慌忙下馬,扶起六郎言曰:「小人得罪,有眼不識本官,望乞恕饒。」六郎曰:「汝當竭力助我鎮守佳山。吾自保奏朝廷,授汝之職。」岳勝謝而言曰:「小人來意,本欲跟將軍以立功績。幸得提攜,犬馬相報。」 六郎又得岳勝為部下,無限欣慰,遂回無佞府中辭令婆。令婆曰:「汝為巡檢,豈不貽羞於汝父乎?」六郎曰:「佳山與遼相近,此處敢好立功,他鎮則不能矣。凡職只要立功績,何論其崇卑哉。」令婆遂備酒伺行。飲罷領軍望佳山寨進發。時值二月,路途好景。有詩為證: 遲遲麗日布韶光,春到人間景異常。 雨後江山增秀麗,風前花柳競芬芳。 尋香戲蝶輕翻拍,求友嬌鶯巧奏簧。 景物撩人無限好,不妨收拾人征囊。 六郎行不數日,到了佳山寨,原守軍士迎接人廳。拜畢,六郎言曰:「遼人屢為邊患,此地尤甚。故天子遣我鎮守。汝等各宜恪遵號令,不然,軍法施行。」眾人諾諾而退。 次日岳勝出寨游耍,遙見前面高山樹木茂密,乃問舊日軍士曰:「那一座山叫做甚麼山?」軍士曰:「說起那裡,驚破人膽。」岳勝曰:「敢有狼虎居其中乎?」軍士曰:「過於狼虎。」乃以手指道:「轉那山去,地名胡村澗。進一二里路去,傍著山麓,名為可樂洞。洞中有一草頭王,姓孟名良,鄧州人,力大如牛,無人敢敵。聚集強徒數百,劫掠為生,官兵不敢捕捉。如今誰敢正視其山。」岳勝聽罷,竟進寨中,告知六郎。六郎曰:「我知其人久矣,若得他來歸師,實壯軍威。」岳勝曰:「小人輕騎往探,看是何如。」六郎曰:「此人勇猛,須謹防之。」岳勝遂到可樂洞,只見孟良部下劉超、張蓋等與眾嘍羅俱在洞前斗寶。岳勝下馬,抽出利刀,一徑入洞,喝聲:「賊徒休走!」劉張等只道是官軍捕捉,各自逃生。岳勝趕向前去,砍死幾個嘍羅,血流滿洞。岳勝思忖:「還要寫字為記,使其來佳山寨廝殺,方好拿他。」即以血書四句於壁云: 嘍羅劍下亡,寄語休悲傷。 若問人何是,佳山楊六郎。 岳勝寫罷上馬,竟望佳山而來,不在話下。 六郎三擒孟良 卻說孟良回洞,只見殺死嘍羅在地,乃大驚問曰:「是誰到此殺死眾人?」嘍羅對曰:「適一壯士甚是勇猛,眾人只道官兵來捕,俱各逃走,被他走入洞中,殺死眾人。又以血書字於壁,請大王看之便知端的。」孟良抬頭看罷,言曰:「乃楊景那廝!殺吾部下,卻好大膽。此仇不報,亦枉為人。」 卻說岳勝歸見六部,道知殺死嘍羅一事。六郎曰:「孟良回來看見,必定來此報仇。汝等須準備廝殺。」道罷忽聞寨外吶喊。六郎與岳勝出寨視之,只見是孟良。其人生得濃眉環眼,面如噀血,狀貌雄偉。六郎迎而謂曰:「觀汝之貌,甚是奇異。何乃棄理滅義,甘心為賊?自我言之,莫若歸順朝廷,立功顯姓,垂芳後世,勝於落草萬萬矣。」孟良曰:「自汝言之,汝以拜官受爵為榮矣。自我言之,我以居職享祿為辱矣。何言之?汝父子投降於宋,不得正命而死。手足異處,若禽獸然,有甚好處!我居此山,斬殺自由,何等尊貴!與汝較我,不啻霄壤隔也。此等閒事,且姑置之。我問汝來,素昔與汝無仇,殺我部下。何為?」言罷揮斧直取六郎。六郎挺槍迎敵,交戰十合,不分勝負。六郎佯敗而走,孟良拍馬追之。岳勝從後喝聲:「休趕!」孟良遂回馬來戰岳勝。六郎拈弓搭箭,射中其馬,把孟良掀落於地。軍士向前生擒孟良歸寨,綁縛於階下。 六郎曰:「汝自逞英雄無敵,今何被擒?汝服我否?」孟笑曰:「暗箭射馬,詭計算我,非大丈夫所為,如何肯服!」六郎曰:「放你去如何?」良曰:「汝肯釋放我回去,整兵再來與汝交戰。不設暗計,明明白白,有手段平空拿我,余即拜降。」六郎曰:「汝要明白,平空拿你,此有何難!」遂放孟良而去。 岳勝曰:「孟良凶賊為民之害,今既擒之,可用則收留之。不可用則砍之,與民除害。何為放他?」六郎曰:「孟良一人傑也,心頗愛之。當今英雄有幾?吾欲收此人為部下,必服其心,是以放之。汝等試看明日再戰,吾又擒之。」岳勝曰:「將軍用何計策擒之?」六郎曰:「孟良有勇無謀,離此山南五里之地,有一深谷。峭壁石崖,進去便無出路。汝引騎軍一千,伏於谷口。吾與交戰,引他從山左傍而進。吾復從山右傍而出。待我一出,汝即殺來截住,不放他出。吾自有計擒之。」岳勝領軍去訖。六郎復喚健軍六七人分付曰:「汝往那山絕頂高處,扮作砍柴樵夫,賡歌應和。孟良問路,汝等如此如此應之。」軍人領計去訖。 六郎分遣已完,乃報孟良在寨外搦戰。六郎出馬言曰:「今番仔細交戰,若再被擒,卻難縱放。」孟良曰:「汝好大話!昨誤成擒,今定報之。」言罷,縱斧直取六郎。六郎約與交戰數合,佯敗,徑望山南而走。孟良趕上言曰:「汝又欲以暗箭來算計於我?」六郎不戰,直走入谷。孟良亦趕入谷。六郎遂撥回也,從山右傍而出。盂良亦從右傍趕來,忽岳勝殺出,截住谷口。良驚曰:「又中奸賊之計。」遂回馬直進谷去。只見無有去路,四面壁立。遙見崖上有幾個樵夫歌唱。乃叫曰:「吾被暢景賺入谷來,汝等救吾出去,多將金銀相謝。」樵夫遂將一條麻繩垂下言曰:「我等救大王,大王莫失信,要把金銀與我。」孟良曰:「我生生平是個有信之人,但救的出,決不食言。」眾樵夫曰:「大王可把此繩緊系腰問,待我眾人扯拽上來。」孟良曰:「你等須仔細用心扯上去。」言罷,將繩緊緊縛於腰間,眾人乃扯拽至半崖停止不扯。良曰:「何故又不扯上去?」眾人曰:「大王身軀甚重,吾等力盡,等再叫幾個人來同扯,才得上來。」須曳,六郎、岳勝俱到崖上。六郎曰:「今番明白平空拿你。孟良,你肯服否?」孟良曰:「不是這等說,汝與我交戰,從地下平空拿我,方見手段。」六郎曰:「要從地下空平拿你亦不為難,今番又放汝去,方敢再來戰?」孟良曰:「今番亦非我戰之罪,但肯放還,再整兵出戰。如拿得我,傾心投降。」六郎曰:「這個使得。但再放汝而去,若從地空平拿住,卻毋得含羞,又亂說話。」言罷,令軍士吊釋之。 六郎回至寨中,言曰:「設計擒良二次,彼決不明出交戰,惟夜來劫吾之寨,定須以計擒之。」岳勝曰:「孟良已遭二次之辱,今尚肯來自投羅網?」六郎曰:「今晚准來。」乃令眾人於帳前掘一隱坑,將木浮搭於上,用土鋪蓋。又令軍士遠遠埋伏,只留數十健軍伏於帳前,伺良落坑,即出縛之。眾人領計去訖。 是夕六郎獨坐帳中剔燭觀書。將近二更,孟良探邏之卒回報,佳山寨中軍士俱各安寢,寂然無備。孟良喜曰:「這一次將前二次之辱盡伸雪矣。」乃乘輕騎,直至佳山寨。只見六郎一人在帳觀書,昂昂然,傍若無人之狀。盂良舉斧拍馬,趨入帳前,喝聲:「匹夫休走!」喝聲未罷,連人帶馬,跌落陷坑之中。帳外健軍一齊而出,用索繞良之身,捆縛扯將上來。部下三千餘人被埋伏軍士,四下圍裹而來。眾嘍羅見孟良落於陷坑,料難走脫,盡皆投降。健軍押孟良於帳下,六郎謂之曰:「我今放汝,再整軍士來戰何如?」孟良曰:「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某雖為盜,良心豈盡喪乎!將軍天神也,蒙放之至,再已不勝羞慚矣,尚敢復求去耶?願傾心以事將軍。將軍肯容,感恩無任。」六郎大喜日「君肯投降,是吾之大幸也。」 次日天明,孟良稟了六郎,回洞召集劉超、張蓋、陳雄、謝勇、姚鐵旗、董鐵鼓、郎千、郎萬、管伯、關均、王琪號王扁擔、孟得號夜丫黑鬼、林鐵槍、宋鐵棒、丘珍、丘謙,共一十六員頭目,俱引來拜見六郎。六郎大設筵宴。飲酒將闌,六郎曰:「方今北遼屢次犯邊,我宋受害,不能除之。蓋由將佐不得其人故耳。今此地猶為吃緊去所,吾自恨兵微將寡,常恐不能鎮守,有爾朝廷顧托之意。若汝等耳聞目擊,有好名士,吾不惜千金聘來,同鎮此地。」孟良對曰:「此去六十里外,有山名芭蕉山。山勢險惡,內聚強人數百,為首者,姓焦名光贊,生得面若丹朱,眼似銅釘,兩顴突出,有萬夫不當之勇。若要御遼,此等之人,不可不得。」六郎聽罷,大悅,言曰:「我親齎禮物去招他來。」孟良曰:「此人性好食人,極其兇惡,將軍即領部眾同去,猶不能招之而來。」六郎曰:「吾推誠置腹,何愁不賓服?」孟良曰:「雖是誠能動物,依小人說,將軍且休去,小人素與相善,待我去招來。」是日酒散。 次日,孟良辭卻六郎,竟往芭蕉山招焦贊。焦贊正在寨外閒耍,一見孟良,乃曰:「孟哥哥,何來?」孟良曰:「我今投降楊六郎處矣。吾觀六郎,智勇兼全,盡堪為倚。且想落草,終無成就,故同他鎮守佳山。倘後能立功,生享爵祿,死載筒書,大丈夫志願酬矣。吾今持來邀哥哥同去助他。」焦贊不答,直進洞去披掛出寨言曰:「我認得你,手中鐵槌卻不能認汝。」孟良見他來得兇狠,跳上馬徑回佳山,入帳告六郎目:「此人頑梗,招之不來。明日將軍領兵與之交戰,眾嘍羅必定跟他出陣,巢穴空虛,又令岳將軍領兵五百,悄地直到洞前埋伏,待他一出交戰,餘即攻打其寨。小人領數十健軍從芭蕉山後攀藤附葛而上,直入寨中放火.復從裡面殺出,將軍外面殺進。兩下夾攻,定要拿他。」六郎依其言。 次日,六郎領軍直到芭蕉山寨前喊叫。焦贊引眾嘍羅出馬,迎敵數合,六郎佯敗而走。焦贊拍馬趕來,六郎復回馬交戰。數合,又詐敗而走。直誘得焦贊離山十里外來了。岳勝見他去遠。竟到洞前吶喊,四圍把守嘍羅恐被岳勝攻破,俱赴寨前防禦。不期孟良引數十健軍從山後攀附而上,直入寨中放火。火焰騰騰,嚇得眾嘍羅俱各奔走逃生。 卻說六郎遙見火焰沖天,又回馬與焦贊交戰數合。見焦贊只管奮力迎敵,六郎揮鞭指而笑曰:「克明全不知事,你的山寨已被孟良燒了,尚在此苦苦貪戰?」焦贊回頭一看,只見煙焰迷空,乃大驚,撥馬走回寨。六郎復從後追趕殺來。岳勝、孟良從山寨殺出,焦贊料敵不過,遂棄了馬,走上山坡。那半山是宗水石,又生苔蘚,六郎步軍,見焦贊走上山坡,一齊趕上山坡。焦贊趕得慌,爬到半坡,被苔蘚滑跌下來,眾軍捉倒,捆縛回佳山寨中。六郎升帳,眾推焦贊於階下,六郎親釋其縛,謂焦贊曰:「有驚英雄,慎勿見罪。目今大遼侵犯邊境,足下肯同征討,即奏朝廷加封官職,尊意以為何如?」焦贊思忖,天下有這般好人,若我拿得人來,只一刀,肯相釋放!」聽罷六郎之言,遂納頭便拜。言曰:「願居帳下,幸乞收錄。」六郎大喜。乃置酒設宴。有詩為證: 英雄濟濟萃三關,萬里霜威不可攀。 心熟豹韜知變合,折衝卻敵笑談間。 六郎三關宴諸將 卻說楊六郎既得諸將,遣人賚表,進奏朝廷,請授諸將之職,同鎮三關,以防大遼。真宗覽奏,乃與群臣商議。寇準曰:「楊景收服群凶,甚有益於朝廷。陛下當從所請,以安其下。且張大威聲,震恐遼人,不敢南侵。」帝允奏。遭使賚敕,加楊景為鎮撫三關都指揮使,岳勝、孟良、焦贊三人為指揮副使,劉超等一十六人,並授都總部頭。 敕命既下,使臣便賚往佳山寨宣讀。六郎接旨,與眾人望闕謝恩,乃款待使臣。使臣既回,六郎又遣人往勝山寨招取陳林、柴敢。不日到了。自是三關之上,扯起楊家金字旗號,威震幽州,遼人畏懼,邊患少息。 時值八月中秋佳節,六郎與眾將飲酒賞月。六郎謂岳勝等曰:「當此良宵,我欲吟詩消遣情懷。諸君幸匆見笑。」岳勝曰:「將軍賜教,銘刻五內,奈何去笑。」六郎又曰:「諸君能吟,亦聯數句陶情,無負此月華也。」岳勝等曰:「請將軍佳制示下,小將當謹依命。」於是六郎口占一律: 月下敲砧響夜寒,征人不寐憶長安。 霧迷北塞遊魂泣,草沒中原戰骨酸。 直望明河臨象國,誰將零露捧金盤。 何年卸甲天河洗,酩酊征歌歲月寬。 岳勝等曰:「妙哉,將軍之詩。須李杜更生,亦勿能過。」六郎曰:「是何言也!」乃請岳勝等聯句。岳勝又請孟良、焦贊先道。焦贊曰:「岳哥哥先陳,次者孟良哥哥,次者贊,依序而來,勿得推遜。」岳勝曰:「三位僭道了。」遂口誦一闋: 去年今日始離家,久戍邊關倍可嗟。 別話想來深似海,歸心動處亂如麻。 時維八月征衫薄,節近中秋酒興賒。 遙憶濟州州上月,清光依舊照琵琶。 岳勝吟罷,孟良亦陳八句: 天上旌旗擲暮雲,人間鼓角送悲酸。 瑤池落日回青鳥,月蓼浮雲掩素鸞。 楊柳漸稀風瑟瑟,芙蓉已老露漫漫。 蛩聲迭送佳山戍.寂寞愁懷強自歡。 孟良吟罷焦贊接聲而吟五讀: 綠煙散盡碧空明,滌海水輪漸漸升。 人事此時知好尚,天心今夜見分明。 風波搖碎山河影,兔臼舂殘桂子聲。 世界大千歸玉燭,劍光相與並立精。 焦贊吟罷,六郎驚曰:「初意子特一鹵夫耳,今觀此作,仿佛曹杜。佳哉佳哉,今夜獨奪其趣矣。然當刮目相看,不敢以武弁概論子也。」焦贊稱謝不敢當。岳勝等又問曰:「將軍二聯,似有餘憾在焉。」六郎曰:「然。吾父子八人歸宋,遭逢遼賊謀逆。吾父為先鋒討之,被仁美陷於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後打聽蕭後,將先父屍首埋於胡原谷。每欲取回,葬於先陵。奈無機密能幹之人代為此事,心懷悵悵,不知何時遂也。故今晚吟詠之間,不覺真情暴露。」岳勝曰:「將軍念念在親,乃大孝也。蒼天感格,畢竟默佑。後日必定取回,不必憂慮。但當徐徐為之。」六郎曰:「誠然。非目前可以取之也。」 是夕酒散,孟良因六郎言無人代取父骸,尋恩:「我不如今夜乘著月色,悄悄偷出營寨,密往胡原谷取得令公骸骨回來。少報三次不殺之恩。」於是收拾打扮停當,竟望胡原谷而去。次日天明,寨中軍士來報六郎,不見了孟良。六郎大驚曰:「昨宵席上歡飲慶歌,因何今早不見?」岳勝曰:「彼乃賊流,在此受制,難以自由,遂逃去了。」六郎曰:「此人性氣剛烈,決不逃走,效鼠輩所為也。」眾人亦持疑不定。六郎悶悶不樂。 卻說孟良逕到胡原谷,尋覓令公骸骨,全無人知。忽路逢一遞送公文者,孟良思忖:「這樣人或知消息。」遂番話問曰:「楊令公骸骨原埋此處,今何不見了?」那人曰:「向者太后不知因甚事,令人掘起埋於紅羊洞中去了。」孟良聽罷,思忖道:「我專為此事而來,若不得骸骨回去,徒爾勞苦。不如入幽州,看情圖謀。」遂望幽州之路進行。將近城,偶逢一漁父,乃問曰:「汝今日入城去否?」漁父曰:「明早要去獻魚,如何不入城去!」孟良曰:「獻魚何為?」漁父曰:「明日是娘娘聖壽,遞年要進貢鮮魚慶賀,不敢違缺。」孟良暗喜道:「遂我之謀矣。」乃曰:「我養馬者,亦要進城。與公同趕進城去。」漁父在前,孟良在後,轉過城南幽僻去所,孟良抽出短刀,將漁父殺死。剝了衣服,穿著起來。戴著牙牌提魚入城。守門者盤問,孟良曰:「我黃河漁父,進魚上娘娘之壽,現有牙牌在此。」守門者見有牙牌,遂放孟良進城。 次早,太后設朝,文武賀畢,侍臣奏曰:「黃河漁父進魚上壽,現在午門之外,不敢擅入。」太后召入。孟良獻上其魚,太后曰:「明日來受賞賜。」孟良拜謝而退。蕭後令有司大排筵宴,文武盡歡而飲。有詩為證: 輝煌宮禁壽筵間,竹葉香浮琥珀杯。 深感主人情意渥,醉余不覺玉山頹。 文武飲至漏下二更乃散。次日,文武入趨謝宴畢,忽近臣奏曰:「西羌國進貢大宋一匹驌驦良驥,路過幽州,被守關軍人奪來。」蕭後命牽入來看。只見碧眼青鬃,紅毛卷紋,高六七尺。太后看罷大喜,令有司看養。 孟良聞知此事,密往視之,果兄好匹良馬。遂尋思先取骸骨,然後計較此馬。抽身竟往紅羊洞去。只見令公骸骨將一石匣盛著在內。孟良取包袱出來,將骸內裹了,走到洞口,被番人捉倒,喝曰:「汝何人也?想必是個奸細。」孟良曰:「小人是黃河漁父之子,目前獻魚上娘娘之壽,蒙賞父子酒食。吾父被酒醉死,欲帶血屍回去,路途又遙,只得將屍來此焚化,包取骸骨歸葬。」言罷大哭。番人見其哀慟情狀,遂深信之,放出洞來。孟良既脫,及歸下處,將骸骨藏了。 次日往藥鋪買兩個天南星,回下處舂搗成末,帶入廄去。只見番人正在煮豆。孟良乃近槽邊撒下其藥,竟回去了。那馬去吮槽,被藥麻倒。及待餵馬軍人將豆來喂,那馬不食。軍人慌報司官,司官急奏太后。太后曰:「馬之不食,莫非汝等失調理也?」司官奏曰:「非臣等失調理,但異鄉之馬來此,不服水草,乞娘娘出下榜文,招取能醫馬者來看何如?」太后允奏,即出榜文,張掛於外。盂良竟往揭之。守軍引見太后,太后見是漁父,乃問曰:「汝又能治馬?」孟良曰:「臣祖專門治馬,故小人亦粗知其一二。」太后曰:「此馬我甚愛之,汝能治癒,平復如初,即封當職。」孟良拜謝畢,同司官至廄中,假意看馬。良久之間乃曰:「馬初到此,不服水土,食豆太多,肚腹嘭脹,故不食也。」因令軍人將馬捆倒拿淨水洗其口,復把甘草末調水,灌了幾碗,遂放起來,把草料與食。那馬復食如故。 次早,司官進奏太后。太后聞奏大喜,即宣孟良升殿,言曰:「卿醫好此馬,今授汝燕州總管之職,以彰醫馬之功。」孟良叩頭謝恩,自思:「我為此馬,而為此計,非為官職。」遂復奏曰:「今蒙娘娘授職,感恩無地。但此馬雖愈,病根還未盡除。若不調理,後恐再發,難以醫治。臣願帶任所,馳騁幾日,治癒斷其n病根,方保無虞。」太后曰:「卿言有理。」遂令孟良帶往燕州而去。孟良得旨叩頭謝恩。退到下處,取了令公骸骨,辭了店主,跳上驌驦良驥,不去燕州,竟望佳山寨而走。有詩為證: 隻身取卻令公骸,慨想誰如彼壯哉。 稿木遼人機術巧,又將良驥帶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