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一卷

詩曰: 楊氏麃興翊宋深,風聞將落盡寒心。 青衿叱吒風雷迅,綠鬢揮揚劍戟新。 暗地有蠅污白壁,明廷無象鑄黃金。 英雄跳出樊籠外,坐對江山慨古今。 宋太祖受禪登基 宋太祖姓趙,名匡胤,涿郡人。父名弘殷,為周朝檢校司徒岳州防禦使。母杜慶,安喜人,生匡胤於洛陽夾馬營中。赤光滿室,異香經宿不散,人號為香孩兒。一兄名匡濟,三弟曰光義,曰光美,曰匡贊。弘殷既逝,杜氏孀居,治家勤儉嚴肅。時匡濟、匡贊亦卒,匡胤、光義、光美俱命學於陳拊之門。拊乃華山處士陳摶兄也。壯年勵志苦學,屢科不第,遂隱教授,循循誘人。有詩為證: 落落人間數十年,隨身鐵硯一青氈。 丹墀未對三千字,碧海空騰尺五天。 賈誼長沙淹歲月,杜陵夔府老風煙。 倚欄讀罷歸來賦,腸斷青山落照邊。 是時陳拊見三子卓犖,屬情訓導。文傳孔孟,武授孫吳。學業既成,一日,呼三子趨前言曰:「某今老矣,個復能為若輩之師。我有一友鎮州人姓趙名學究,曾遇異人傳授,汝等當往求教可也。」匡胤等遂辭別竟往鎮州師學究焉。後匡胤仕周世宗,補為東西班行首,尋升殿前都指揮使,掌軍政務隨世宗征伐,屢建大功,眾心歸附。 時世宗於文書篋中,得木簡長尺許,有字一行曰「殿前點檢作天子」。次日,世宗將殿前點檢張永德新之,乃命匡胤領其職。世宗崩,子宗訓立。加匡胤為檢校太尉,領歸德節度使。 會逢大遼與北漢連兵五十萬,自土門東下侵犯中原。朝廷倉卒會議,遣匡胤率禁兵御之。是日領兵出屯陳橋,同行指揮使苗訓善觀天文,見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乃指示楚昭輔曰:「此非天命乎?」是夕,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高懷德、殿前都檢討張令鐸、殿前都虞候王審琦、虎健右廂都虞候張光翰、龍健左廂都虞候趙彥徽相與語曰:「主上幼弱,我輩出力死戰,誰則知之?今不如先立趙點檢為天子,然後北伐。」眾將商議已定,次日黎明,軍士披甲執戈直逼匡胤寢所,大呼曰:「今我等無主,願策太尉為天子。」匡胤醉臥未醒,因眾喧呼,驚起披衣。將欲問之,諸將扶擁出廳,黃袍已加身矣。眾皆羅拜,呼萬歲畢,扶上馬擁還汴京。匡胤攬轡誓諸將曰:「汝等自貪富貴,立我為夭子,能從我命則可,不然,莫能為若輩主矣。」眾皆曰:「惟命是從。」匡胤曰:「太后、主上,我所北面事者,勿得驚犯。公卿皆我比肩,勿得欺凌。市中貨物,府庫寶器不得搶奪。不許妄殺一人,聽命者重賞,不用命者族誅於市。」諸軍士諾諾應聲,遂肅隊行。 既入城,擁匡胤直進崇元殿。召百官朝賀,匡胤曰:「未有禪詔,何敢遽升殿。」言罷,翰林承旨陶谷遂從袖中取出詔書,讀云: 朕茲沖齡,未諳國政,弗勝天位。惟爾太尉,練達治體,宜攬乾鋼,今卜之於天,天心默順,稽之於 民,民情協和。朕乃效放勛之遺風揭神器而授之、賢卿當步重華之芳躅,膺帝篆而敬其事。無上負彼蒼眷 顧,下失斯民仰望可也。 匡胤乃就殿前拜受畢,遂升殿,服袞冕,即皇帝位。百官朝賀畢於是奉周主為鄭王,符太后為周太后,遷之西宮。大赦天下國號大宋,改年號建隆元年。封三代為皇帝,封母杜氏為皇太后封妻王氏為皇后,封子德昭為皇太子,德芳為梁王,封兄子德崇為燕王。燕王乳名八哥,人遂稱為八大王,最有才能,人皆敬服。封弟光義為晉王,光美為秦王,文武百官屬各升一級,遣使遍告郡國。有待為證: 敕旨頒行去路賒,繡衣分彩照江花。 星披驛樹人千里,為報乾坤屬宋家。 時華山處士陳摶,延攬英雄,亦有覬覦神器之意。每遣人往汴京探聽消息,是時跨著一驢游於官道之上,忽手下來報曰:「今趙點檢受禪登基,遣使遍告天下。」陳摶聽罷,驚慌墜地,乃曰:「鹿之逸奔,高材疾足者得之。」又復曰:「英雄回首作神仙。以聲勢虛譽論,彼固赫奕於我。以身心實益論,我又舒泰於彼。彼此各有一得,又何必拘拘於君人為耶?」 太祖屢征不就,親幸華山訪之。陳摶接入庵堂拜罷,太祖曰:「子之高臥,其奈天下蒼生何!如肯隨朝就列,任擇其職,朕無吝焉。」陳摶曰:「陛下開誠心,布公道,以理天下,則天下幸甚,微臣幸甚。即終日立朝,亦不過此敷陳而已。荷陛下厚愛,臣他不願,但乞陛下將此華山周圍地土,寫賣契一紙付臣,臣得千秋沾恩,且不沒一時相濡之殷,而又顯聖主待隱逸之優也。」言罷,太祖欣然索紙筆寫之。陳摶謝恩訖,太祖命排駕回京而去。陳摶嘆曰:「天下自此足矣。」有詩為證: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山川。 尋常巷陌多簪紱,取次樓台列管弦。 人樂太平無士馬,鶯花無限日高眠。 宋太祖既登帝位,石守信等奏曰:「遼漢犯邊,乞御駕親征,軍士始用命也。」大祖乃命李維勛為先鋒,王全斌為統軍都督指揮使,石守信為護駕大將軍,即日三軍起行,望太原進發。不日到了董澤,與北營對壘下寨。 次日,太祖升帳言曰:「朕不知太原地理,今欲窺其虛實,誰敢輔朕一行?」曹彬曰:「何勞陛下親往,遣兩人前去足矣。」太祖曰:「卿言固是,但不似目睹之為真也。」思忖良久,謂王彥升、遵訓曰:「汝二人選良馬二匹,扮作西夏賣馬客人,竟入太原觀看地理,將周圍形勢畫成一圖,帶回與朕觀之。」言罷,二人領命去訖。 卻說北漢主姓劉名鈞,一妹配薛釗。釗一日醉甚,欲誅其妻,其妻奪衣得脫,釗至次日酒醒,恐漢王辱之,遂自刎而死。釗生一子,名繼恩。鈞無子,乃養繼恩為己子。其妹復適何元業,生二子,長繼元,次繼業。鈞又養為已子。至是漢王鈞殂,繼恩即漢王位,與周甚仇,稱子於遼,乞遼助兵侵周。遼乃遣耶律于越領兵三十萬,由嶺南而出。漢主命繼元為元帥,繼業為先鋒。繼業娶佘氏,生七子:淵平、延廣、延慶、延朗、延德、延昭、延嗣。又生二女:琪八娘、瑛九妹,俱善騎射,精通韜略。繼元領兵二十萬,至白坂河下寨,是時見宋兵逋於對面董澤下寨,即遣延廣下戰書,約次日交兵。 時宋兵已到董澤五日。太祖升帳,正在思憶王遵二人,忽報漢主遣人下戰書。大祖召入,呈上書覽罷,與延廣笑曰:「諒太原彈丸之地,有甚難破!歸語汝主:早降不失侯封。倘負固不服,指日擒捉,求生難矣。」遂許明日會兵。延廣得命,將出轅門,王、遵入見,呈上地理圖。大祖展開,看罷言曰:「太原在吾目中矣。」遂喚虎將桑錦:「今夜領兵三千,直抵白坂河左側,地名大汀洲埋伏。俟明日午時,望白坂殺來。」又喚米輪:「領兵三千,直抵白坂河右側,地名雞籠山埋伏,侯明日未時望白坂殺來。」米輪曰:「臣後桑錦進殺,只恐有失。」太祖曰:「地有遠近故耳,不必多憂。」二將至晚領兵埋伏去訖。 太祖又命高懷德明日引兵三千,在大汀洲接應桑錦,張令繹引兵三千,往雞籠山接應米輪,又命王守貞、李繼仁明日領兵一萬,抄出白坂河後殺進,曹彬領兵五千接應守貞等。太祖分遣已定,諸將領計去訖。 漢繼業調兵拒宋 卻說北漢主升帳,謂諸將曰:「南兵此來,決非昔比,必用奇計方可勝之。」言罷,報延廣回,入帳告曰:「小將觀宋君英勇雄壯,非尋常類也。」漢主曰:「曾有何言?」延廣曰:「說汝主來降,不失侯封。否則明日決戰。」漢主曰:「汝觀彼營,有可搗之處否?」延廣曰:「無有其釁,但出轅門之時,見兩人入去。卻似前日在此賣馬之人。臣沿途思忖,此必細作來窺地之形勝者也。」言罷,繼業奏曰:「臣子知之矣,乞主上調兵御之,彼必成擒。」漢主曰:「卿知其何為?」繼業曰:「左側大汀洲,右側雞籠山,兩處可以埋伏。宋人既窺地形,彼必遣兵埋伏於此。急調兵往中途截住,使他不能進攻可也。」漢主曰:「卿既知之,早遣軍士防禦,孤何禁焉。」繼業得旨,退出軍中,喚過淵平、永吉:「明日五鼓,汝二人各領兵五千,同去左側十五里路上俟候。但聽信炮一響,一人殺往大汀洲去,一人殺回。」又喚延惠、張德:「明日五鼓,亦各領兵一千,同去右側十里路上俟候。信炮一響,一人殺往雞籠山去,一人殺回,勿得有誤。」又遣妻佘氏,打白令字旗,領兵一千往白坂河後接戰。分撥已定,延惠、淵平等各整頓去訖。 卻說太祖次日臨陣,頭戴一頂雙龍升天黃金盔,身穿一件雙龍升天繡羅袍,頭上蓋著一柄七擔繡龍黃羅傘,跨著一匹騰雲赤龍駒。左手列著王全斌、張光翰、潘仁美等一十八員大將,右手列著李繼勛、石守信、趙彥徽等一十八員大將。一字兒擺開於南。北漢主頭戴一頂嵌金日月風翅盔,身穿一件灑花滾龍衣,頭上蓋著一柄珍珠黃羅傘,跨著一匹鐵蹄碧玉驄。上手有一十五人,一字排開於北。太祖傳令,兩軍休放冷箭,兩主親出打話。有詩為證: 旗拂西風劍吐虹,陳師列旅兩爭雄。 山河自古歸真主,枉向軍前鼓舌鋒。 太祖馬上問曰:「漢王何在?」漢主答曰:「孤在此,有何話說?」太祖曰:「汝竊據太原,稱孤遭寡,偷生一隅,亦已足矣。奈何謀逆不軌?朕茲來削平禍亂,救生民於水火之中,定一天下。汝若上識天時,下窮人事,倒戈棄甲,束手歸命,猶不廟絕血食。苟如執迷抗師,決不輕恕,汝降與否,速自裁之。」漢主曰:「自三代以下,惟漢高祖提三尺劍,誅無道秦,得天下最正。後世誰敢議其非?豈似汝欺人孤兒寡婦,以竊神器乎!孤,高皇之後,職此一方,亦守先人舊土耳。使高皇在天之靈佑孤,征討諸鎮,復一區宇,分所宜然,未為過也。汝今但當以竊據自責,而可以責孤耶!」言罷,太祖怒曰:「誰為朕擒此賊?」右手李繼勛,左手王全斌,應聲而出。北陣上繼元、繼業兩騎齊出接戰。四將交戰數十合,不分勝負。 太祖急令放信炮,親自出戰。繼業自思捉得太祖,勝斬百將。遂奮勇搶過陣來戰太祖,太祖亦抖擻精神迎敵。三四十合,只望埋伏之兵殺來。繼業知其意,乃詐敗而走。太祖趕去,繼業拈弓搭箭,當太祖胸前射去。那馬忽昂頭跳起,將箭銜著,遂把太祖掀落於地。繼業正欲砍之,忽潘仁美殺到,大喝:「逆賊敢傷吾主。」挺槍直取繼業。太祖遂跳上了馬。繼業將標槍標中仁美之馬,仁美落馬。繼業拋之,只去追趕太祖。太祖見仁美落地,繼業又打紅令字旗來追趕,乃暗暗叫苦。忽二將殺至救駕,乃李繼勛、王全斌也。先時,李王二將殺入北陣,追趕漢主。只聽得北兵一片喊叫:「先鋒射死宋主。」聲如鼎沸。李王二將大驚,急勒馬殺回,來救太祖。太祖慌叫曰:「仁美馬中此賊之槍,今墜於地。先鋒快去救之。」李繼勛聞言,拍馬去救。只見北軍圍住了仁美,將槍亂剌。仁美在地上左跳右跳,將槍東遮西隔,恰似灑拳一般。望見繼勛,大叫:「先鋒救我。」繼勛將北軍殺散,奪其馬匹,與仁美騎之,並轡殺出北陣。 繼業在南陣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又令從軍高聲大叫,要捉宋主。北漢主被李、王二將追趕,走得心疼。既而不趕,恐已身有不測之災,遂鳴金收軍。太祖亦鳴金收軍。回營見仁美身被數十餘槍,乃曰:「卿遭重傷,朕心何忍。」遂命回汴梁養病。又問曰:「三路軍兵不見一人殺到,何也?」言罷,三路敗軍回報:「左側淵平、永吉領兵伏於中途,信炮一響,一人迎戰桑錦,一人回戰高懷德。右側延惠、張德領兵伏於中途,信炮一響,一人迎戰米輪,一人回戰張令繹、王守貞。李繼仁被一女子打著白令字旗接戰,勇不可當。王守貞險被那女將殺了。但幸李繼仁將畫戟砍去,那女子才拋了守貞。繼仁與守貞兩個夾戰,那女將全無半毫懼怯。後復有二將殺到,王守貞、李繼仁敗走回陣。」言罷,太祖驚曰:「朕初欺其無謀,今觀此人行兵不亞孫吳。使朕曉夜不安.但不知其為誰。」有詩為證: 太原繼業獨鍾靈,卓犖胸藏萬甲兵。 摧敵破圍風解凍,宋君驚訝詢威名。 卻說太祖問罷北漢行兵之人,遂查點軍士,傷折一萬。太祖哀悼之甚。曹彬等奏曰:「敵人量我軍殺敗,必不準備。趁今夜去劫他寨,不知陛下以為可否?」太祖曰:「朕亦有是意。但今日行兵之人,謀略甚高,恐此謀難出其料,去徒損軍。」曹彬曰:「無妨。臣領幾千敢死軍,虛去劫寨。彼軍埋伏於外者,必竟殺來。乞陛下復率大隊掩之,彼雖有智謀,安測度到此。」太祖遂命曹彬、石守信領五千敢死軍去劫漢寨。叉命王審琦、王彥升、李繼勛等領三萬健軍掩之。分撥已定,只待三更始去。 卻說繼業回營見漢主曰:「臣正要捉宋主,因何收軍?」漢主曰:「孤心陡痛,恐有不測,是以收軍。」繼業曰:「宋兵雖敗,未損大較,今夜必來劫寨,三軍必要出寨,留下空營,不必交兵。彼放信炮,汝等亦放信炮,虛張聲勢,待天明看動靜交兵。」漢主曰:「彼來劫寨,趁黑地殺之,何故令不交兵?」繼業曰:「宋主行兵,與曹賊無二。彼必令敢死軍先入,其鋒難當。只放炮吶喊,誑他大隊軍兵殺進,他在內之軍奮勇殺出,兩下自相殺戮,豈不勝於交兵!」言罷,漢主大悅。三軍領計去訖。 卻說曹彬、石守信領敢死軍殺入北營,放起信炮。只聽得北營亦放炮吶喊,曹彬等只說有軍殺來,隨即殺出。王審琦等亦只說北兵出殺,一徑殺進,俱不覺是自己之兵。鬧了一晚,及天色傲明,方認得是自己之兵,正欲收軍,繼業驅兵殺出,砍傷甚眾。太祖大慟,言曰:「二陣折傷軍士如此,將奈被何?」又問曰:「彼是何人主謀?朕必定計擒之。」石守信奏曰:「聞巡邏之兵回說是令公。」太祖曰:「名喚令公?」守信曰:「非也,名喚繼業。」太祖曰:「緣何又喚令公?」守信曰:「繼業出戰,打著紅令字旗。其妻出戰,打著白令字旗。因此號為令公、令婆。」太祖曰:「朕亦聞此人有勇善戰,北方稱為無敵將軍。不想又有玄妙之智術也。朕若得此人歸順,何愁四方征討。」遂命軍士休息,復取太原地理圖看之。即喚何繼筠、王彥升:「領兵五千,徑過石嶺關,直抵鎮定並下寨,但逢遼之兵到,令彥升拒之,汝於嶺下引兵,佯為截其歸路之狀,彼兵必退,不敢前進。」又喚王全斌、桑錦領兵三千,埋伏於莫勝坡。但有太原兵來,即出截之。太祖分撥已完,四將領兵去訖。 繼業夜觀天象 卻說繼業收軍,是夜仰觀天象。次日進漢主御帳奏曰:「臣昨夜仰觀星象,見畢舍月宿,主有久雨。」漢主曰:「將如之何?」繼業曰:「傳令軍士,出砍柴薪。軍分三停:一停擂鼓吶喊,一停執炮箭待敵,一停砍柴。臨回之際,齊吶喊幾聲,燒盡南蠻。」漢主曰:「此主何意?」繼業曰:「惑亂彼心,使不識吾之所為。」又喚張得、永吉。領兵三千,往鎮定關迎接遼兵。漢主曰:「孤望彼軍來救,緣何反遣兵去接他?」繼業曰:「日前觀宋行兵,深知地理,彼必發兵往鎮定關拒截遼兵,臣所以調兵迎之。」乃囑二將曰:「路途必有埋伏,惟謹提防。」二將領兵去訖。卻說宋軍見北軍吶喊砍柴,次日進帳,奏知太祖北軍如此如此。太祖莫解其意,憂疑不定。是夜天清氣朗,太祖與諸將出帳觀星,乃曰:「漢主氣數雖微,然亦一時不絕。」言罷,回顧皓月,大驚頓足,連聲叫苦。諸將曰:「有何故也?」太祖曰:「數日憂折軍士,未觀天象。今見月離於畢,大雨不止。」諸將日:「明日亦令軍士出砍柴薪。」太祖曰:「明日不過午未時,滂沱降矣。」次日令軍士砍柴,至午,天果大雨。北漢主日:「南蠻只有半日柴薪,能夠幾何!」有詩為證: 宋主傷軍未睹星,薪蒸未備苦難禁。 滂沱子夜傾如注,悶損沙場戍客心。 太祖因雨悶坐,中軍忽報何承睿回營。太祖曰:「天雖大雨,今得承睿回來獻捷,朕懷少慰。又足以攝服繼業,自今以後不敢輕視吾軍矣。」諸將猶未准信,既而承睿入帳奏曰:「大遼遣耶律于越領兵至鎮定關前,臣父子依聖上計策,于越果怯退三十里下寨,不敢入救。臣回至中途,又遇王全斌手下游卒,說漢主命張得、永吉領兵去接遼兵。二將驕傲,說在本境之內怕甚埋伏,及至莫勝坡,夜宿其地,眾軍暢飲,酩酊大醉。王全斌引軍圍著,盡皆殺之,並未逃走一人。」太祖曰:「惜夫天雨,不然大事濟矣。」承睿曰:「臣父乞陛下再遣兵防禦,恐遼知兵少,驅大隊殺來,難以抵敵。」太祖曰:「無妨,天有久雨,俟晴破了太原,遼兵聞風自遁,不必益兵。」復曰:「繼業天文地理盡知,真神人也。」承睿曰:「臣於彼地聞人云:『交兵若遇紅白令,生死由他不由命。』其名如轟雷貫耳。」有詩為證: 戰鬥夫能婦亦能,威聲陣陣若雷轟。 令旗紅白飄揚到,十將逢之九不生。 太祖因承睿之言,乃曰:「朕設計,屢被破之,此人果非虛聲。」諸將曰:「因何張、永二將又被全斌砍之?」太祖曰:「非繼業之罪,乃二將不用命也。設繼業親行,必無是禍矣。看此人智略,過朕遠焉。欲取太原,必先獲繼業。繼業一得,太原不足取也。」 是時風風雨雨,將近一月。才睛兩日,太祖即遣兵搦戰,如是者數次。漢主召繼業進帳問曰:「南兵一晴,即出挑戰。大遼救兵又不見至.將奈之何?」繼業曰:「南兵搦戰,此不足懼。但遼兵以臣計之.久當至矣。今不見來,必路途有甚阻滯。」言罷,令軍士擺香案卜一卦,看其吉凶。遂卜得《歸妹》卦.乃曰:「阻隔之神得令,然亦無凶。」漢主曰:「已遣張永二人去接,有甚阻隔,必有回卒來報。」繼業曰:「待卜張永二人,吉凶何如。」遂卜得《師》卦三爻發動,乃斷曰:「六三師或輿屍。」業大驚曰:「張永二將休矣。」言罷,只聽得宋兵吶喊搦戰。漢主曰:「不如寫書誑宋退兵,孤上太行山去,彼奈我何哉!」繼業曰:「寫書言降,從得脫難,示弱甚矣,決不可為。」漢主曰:「宋君新受周禪。伐蜀討越,無往不利。想天意有在,我若逆之,戕害生靈,獲罪於天,必難逃活。且將天下地輿論之,宋得十之九矣。以此相較,孤本弱小之國,以小事大,以弱事強,識事勢者為之。故太王、勾踐當時行之,始以圖存,終以強大。卿謂孤示弱,彼太王、勾踐所為亦非與?」繼業曰:「主上所論極是。若要如此而行,雖出奇兵大殺一陣,使宋不得遂志,方肯從請。不然彼必不肯退兵。」漢主曰:「卿宜斟酌行之。」繼業曰:「主上亦不必寫詐降書,只陳利害,令其退兵可也。」言罷,遂喚延廣領三干鐵石弓兵,今夜前去埋伏於董澤右側山下,俟明日信炮一響,驅兵齊出射之。延廣領計訖。 次日天晴,太祖又遣兵搦戰。將至午,天忽黑暗。太祖收軍,繼業乘勢驅兵,突出趕殺,直逼宋營。延廣聞信炮響,催軍齊發弓弩,射死宋兵不計其數,奪得馬匹槍旗甚多。漢主收軍,謂繼業曰:「卿之神見,彷佛周尚父也。」不在話下。 卻說太祖被繼業大殺一陣,折軍數萬,傷感不已。忽轅門外報北漢主遣人下書,宣入呈上。太祖覽其書云: 北漢主致書於大宋皇帝麾下:孤今出師雪恨為周也,非為宋也。詎意陛下承乾,乃遘其會,第周宗既滅, 冤讎已絕,孤復何憾。實欲罷兵,休養生靈,不知陛下亦肯父母斯民否也。然太原劉氏廟貌在焉,縱慾百 計圖之,孤必百計防之,以盡世守之義,而存劉氏之血食耳。惟陛下憐之,諒之。北漢王端肅謹書。 太祖覽罷,以示諸將。諸將知太祖有退兵意,乃叩頭願盡死力,急先攻擊。太祖曰:「汝曹皆朕訓練,無不一以當百者,所以備肘腋而同休戚者也。朕寧不得太原,肯驅汝輩冒鋒刃以蹈於必死之地乎!」眾皆感泣。 時天久雨,軍士多疾。太常博士李光贊奏曰:「蕞爾晉陽,聖上親討。糧餉浩煩,取怨黔黎。陛下肯迴鑾駕,命一大將屯上黨,夏取其麥,秋取其禾。糧草充足,軍士有資,且寬力役之徵,使勞者得息,此非蕩平之策乎?」太祖從之。命先鋒李繼勛屯兵上黨,又遣人撤回何繼筠等,遂令趙普曉諭諸將,解圍而還。漢主亦上太行山而去。 後乾德七年,太祖遣人馳書於漢主,其書云: 太原土宇,非遠而苗裔正朔不加者比,乃朕輦轂之下,難令外氏據而有之。譬之臥榻之旁,可容他人鼾睡 耶?子今恃強,虎踞此土。若果有勇,早下太行,決一雌雄。庶幾家國事定,否則干戈擾攘,歲無虛日, 汝欲寧居巢穴,難之難也。 漢主看罷,以示繼元、繼業。繼業曰:「主上不必回書,聽其兵來,臣自有退之之策。」 後至開寶九年,秋八月,太祖命党進、潘仁美、楊光美、牛思進、米文義五路進兵,攻打太原。漢主慌與群臣商議遇兵之策。繼業曰;「須遣人求救於遼。」遼乃命耶律領兵三十萬救之。繼業設計,將五路之兵盡皆殺敗而回。耶律亦引兵回遼去訖。 太祖傳位與太宗 卻說開寶九年冬十月,太祖有疾。晉王入問安.太祖謂之曰:「汝龍行虎步,他日當為太平天子。然必得賢宰執相輔佐也。朕幸西都,有一儒生,姓李,名齊賢,學問淵深。因其狂妄,朕彼時怒之,未及取用,至今尤悔。汝可擢為宰輔。有文臣,必要有武將。朕征太原,有一將名繼業,人號為令公。此人天文地理,六韜三略,無不精通。行兵列陣,玄妙奠測。乃智勇兼全之士,朕恨未獲用之。他日汝破太原,獲其人,當以兵柄授之。」又曰:「朕因太后昔疾,曾許五台山降香。朕想此疾難瘳,倘謝世之後,卿當代往酬焉。且太后遺命,深刻於心。此天位必傳於卿,卿宜恪遵朕命,無負所託可也。」晉王曰:「願陛下萬萬春秋,臣安敢受之!」太祖曰:「卿且退,來日定奪。」晉王遂退。 是夜疾重,復召晉王、趙普入內,囑付後事。太祖謂趙普曰:「卿今為證,朕謹遵太后立長之命,將位傳與晉王。日後亦當輪次傳之,無負朕之心乜。」言罷,命立盟書,置之金滕匱中。復命趙普及左右遠避,召晉王至臥榻之前,囑咐後事。左右皆不聞聲。但遙見燭影之下,晉王時或離席,若有遜避之狀。復後,太祖引斧戵(音擢)地,大聲謂晉王曰:「好為之。」俄而帝崩,時已漏下四更矣。王皇后見晉王愕然,遽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賴於官家。」晉王曰:「共保富貴,無憂也。」有詩為證: 太祖之心卻似堯,皇綱授弟棄如毛。 早知身後違盟誓,何似當初不與高。 太祖既崩,太宗即位。文武朝賀畢,奉王皇后為開寶皇后,遷之西宮。大赦天下,改元太平興國元年。封弟廷美為齊王,封德昭為武功郡王,封德芳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封八王為殿前都虞候指揮使,兼南北招討大將軍。封子元侃為七王。文武大小,各升一級。 太宗既登大位,乃謂群臣曰:「先帝有遺旨,命取太原,五台山降香二事,卿等說以何者為先?」曹彬曰:「今國家甲兵精銳,驅之以剪太原孤壘,猶摧枯拉朽耳。太原一破,乘勢往五台山降香,甚為便也。」太宗曰:「恐去意不專,神弗鑒也。」曹彬曰:「五台山在太原之北,今往降香,大遼戰其前,北漢襲其後,進之不能,退之不能,非自罹於虎井乎?且取太原者,即所以取往五台山之路也,神安得不鑒其誠!」帝意遂決。乃命潘仁美為北路都招討使,統領崔俊彥、李漢瓊、劉遇春、曹翰、米信、田重進,分道征討北漢。命党進為先鋒,又遣郭進領兵三萬往白馬嶺以截大遼救兵,遂封郭進為太原石嶺關都部署。郭進領兵去訖。 卻說大遼蕭太后遣撻馬長壽來問曰:「宋何名遣兵伐漢?」太宗曰:「太原乃朕地土,彼今據之,屢為邊患,殊為逆理,所以興兵問罪;汝歸告主,若不發兵相救,和約如故。苟或護之,無他說,惟有戰而已矣。」長壽歸奏蕭太后,太后曰:「南朝出言如此不遜,欺先帝之沒故也。」大遼上賢卒,子粱王隆緒立。生有腳疾,尊母蕭氏為太后,參決國事。至是遂遣南府宰相耶律沙為統軍大元帥,冀王敵列為監軍,領兵二十萬救漢。 太宗兵屯絳陽,北漢主兵屯柳都,兩軍相對月餘。太宗一日升帳,仍將太原地理圖看之,既畢,遣崔彥俊、石守信,各領兵五千,埋伏於太行山下,俟漢主敗回即殺出,截其歸路。又遣李漢瓊、劉遇春各領兵五千,埋伏於陰丘,俟漢主敗走至此,即出兵截住,勿使其走入大遼。又遣曹翰、王全斌領兵三萬,明日從東殺入柳都。遣桑錦、米信領兵二萬,明日從西殺入柳都。又遣先鋒党進、李繼勛領鐵騎一萬,明日從中路殺進。又遣潘仁美領兵十萬,攻打太原城。又命曹彬、張光翰為左右救護,各領鐵騎五千,崔彥俊等領計去訖。 次日,北漢探馬忙報漢主曰:「大宋兵分三路殺來。」漢主曰:「昔日宋兵侵害,被繼業殺得不敢正視吾軍。今日不幸業病,誰復為孤破敵?」言罷,潸然淚下。忽一人厲聲曰:「主上何效兒女子所為?彼雖有攻城之策,俺亦有守城之謀。臣請為主上破之。」眾視之,乃宰相郭無為也。漢主曰:「卿有何策?」郭無為曰:「乞主上命臣調遣諸軍將,臣自有破敵之策。」漢主曰:「大宋兵臨寨外,甚為危迫。孤今命宰相退之,但有諸軍將不用命者,不必奏聞,即以此劍誅之。」無為跪授畢,即喚繼喁、李勛,領兵三千從左殺出迎敵。叉喚楚材、薛陀佳,領兵三千從右殺出迎敵。又喚淵平、方伯、任牛領兵一萬輔駕,從中殺出。又喚張明為先鋒,領兵三千,先出迎敵。又喚延惠、繼芳領軍一萬,為左右救護。諸將領兵去訖。 卻說宋兵三路大隊小隊殺到,宋党進一馬當先,恰遇漢先鋒張明,交馬數合,被党進一刀斬於馬下。漢兵見斬了先鋒,盡皆棄甲奔走。宋兵一涌而來,漢主走回太原。見宋兵圍著其城,遂不敢入,直走回太行山去。將至山下,忽一聲炮響,萬弩齊鳴,箭如飛蝗,漢主馬上泣曰:「不想此處有兵,阻隔歸路。孤無棲身所矣。且諸將為孤受苦,此心何忍!」遂拔劍欲自刎。諸將苦勸曰:「莫若奔走白馬嶺,投於大遼,再作區處。」漢主從之。走至陰丘,忽見宋將李漢瓊截住去路,又聽得背後喊聲大震,北漢君臣在馬上嚇得面如土色,魂不附體。漢主曰:「命合休矣。」後軍漸近,眾視之。乃佘氏令婆領兵殺來,眾方心定。 令婆既到,即問曰;「太原城何如?」漢主曰:「太原城被宋兵圍住,孤不敢入。」令婆曰:「既太原未失,妾當殺條血路,保駕入城,以待遼之救兵。」漢主允之。於是令婆打白令字旗,當先衝殺,宋兵望見,紛紛逃竄。殺到城邊,趙文度見是漢兵,慌開門迎接入城。漢主坐定,謂文度日:「此城賴卿守護,待退敵之日,孤有重賞。」又問令婆日:「汝何知孤之遭難?」令婆曰:「夫病步愈,夜觀天象,知主上殺敗受困,令妾今日領家兵救護。方下山來,一軍攔路,被妾殺敗,復捉得一卒問之,說主上往白馬嶺去了,故徑趕來救護。」漢主曰:「設使繼業在軍.豈容南蠻如此橫行。」嘆罷,又問君臣曰:「大遼救兵不至,何也?」忽一卒稟曰:「日前殺敗小卒,詐作宋軍,混入宋營,聽得宋主遣上將郭進,領雄兵三萬,屯於白馬嶺,阻截遼兵。遼遣耶律沙、敵烈領兵二十萬。至白馬嶺。耶律沙謂敵烈曰:「白馬嶺下有一大澗,待軍兵齊到,設計渡之。不然,倘吾軍半渡,宋人出擊,吾等皆休矣。」敵烈曰:「宋人緣何就知軍未全至駐札於此?彼謂吾怯。且兵貴神速,渡之無妨。」及渡澗登岸,未擺成陣,郭進驅軍,一齊殺至。遼兵紛紛投澗,死者甚眾。敵烈被宋亂兵砍死,耶律斜軫正引軍巡邏,聞遼宋交兵,急驅軍至,只救得耶律沙數十人而已。」漢主聽罷,曰:「天何生我,受宋之荼毒如此耶!」 言罷,又報潘仁美引兵來索戰。令婆曰:「待妾出馬,砍宋人幾顆頭來,彼始不敢逼城。」漢主曰:「汝固勇矣,爭奈彼眾我寡,何可輕動?」令婆曰「主上勿憂。」遂披掛出城與仁美交鋒。只一合,令婆佯敗,拈弓抽箭,扭身回射仁美。仁美左股中箭,落於馬下。令婆驟馬向前,來砍仁美。部將洪先急救,乃與令婆交戰三合,被令婆一刀砍於馬下。洪後見斬其兄,大怒,出馬罵曰:「潑婦,焉敢如此無禮!」遂與令婆交馬數合,亦被令婆斬之。党進在西門攻打,聽得南門被令婆斬了洪先兄弟,遂直殺來救護。乃與令婆交戰數十餘合,不分勝負。令婆乃將絆馬索套住党進馬腳,用力一扯,党進人馬俱皆跌倒。令婆正欲向前擒之,忽聽鳴金收軍。令婆入城,乃問漢主曰:「主上何為收軍?可惜不曾砍得党進。」漢主曰:「孤見曹翰一軍殺到,又見王全斌、米信、桑錦、曹彬四面鳥聚雲屯殺到,恐汝有失,故此收軍。」不在話下。 卻說太宗聞知潘仁美中箭,斬了洪先兄弟,絆倒党進,心中大怒曰:「捉住狗婦,砍為肉泥,朕心始休。」乃督三軍攻打,又令築長連城以圍太原。城上矢石交下如雨,宋兵亦不敢逼近。漢主城中糧餉將絕,外面又無救兵,城中大懼。太宗親督軍士,攻打嚴急。見其城無完堞,恐城破盡傷人民,乃寫手詔諭之速降。使者至城下,不放入去。太宗怒,命諸將盡穿重甲,列陣城下,射之箭如蝟毛,城中危急。太宗復詔諭之曰:「漢主速降,當保始終富貴。」漢主於是夜遣李勛奉表乞降。太宗許之。 次日,太宗入城,登於城台,張樂筵宴諸將。漢主率官屬縞衣素帽待罪台下。太宗賜襲衣玉帶與漢王,召其升台。漢王升台,叩頭謝罪。太宗釋之,遂授檢校太師、右衛上將軍、封彭城郡國公,加賞甚厚。漢王謝恩畢.太宗乃命劉保勛知太原府事,保勛受命不提。 太宗招降令公 太宗既封漢王,遂問之日:「卿之繼業不見臨陣,何也?」漢主曰:「患病在太行山也。」太宗曰:「不知愈否?」漢主曰:「病已稍瘳。」 太宗曰:「朕今特賜詔拜為代州刺史,卿遣一心腹,同使臣賚去。」漢主遂遣令婆偕行。 使臣既到太行山,令婆與使臣言曰:「夫君性極剛烈,待妾先回告之。大人隨後而來。」是時繼業病已全愈,正欲起兵下山,忽見令婆回來,遂問曰:「主人與宋人交戰勝負何如?」令婆曰:「今獻城降矣。」繼業驚曰:「何不驅兵死戰?戰不勝,寧死社稷,見先君於地下,庶幾無愧。奈何甘心屈膝,北面事人,以受萬世之唾罵乎?」令婆曰:「宋君遣使臣賚詔來,拜夫主為代州刺史。妾特先來相告。」令公曰:「使者來送死耳,待我親手刃之,然後起兵殺下太行,救回主上,恢復太原疆境。」令婆急諫曰:「不可作此滅戶之事。吾觀宋主龍行虎步,乃真命天子。」令公不聽。 及使臣至,令公持刀去殺,令婆急抱住,不期患病新愈,又聞漢主降宋,怒氣攻發舊病,大叫一聲,昏悶倒地。眾人扶起,默默無言。令婆急令使臣下山,使臣回到太原,進奏曰:「繼業不肯歸降,且欲殺臣。幸令婆遮攔,不知何故,大叫一聲,昏悶倒地,臣即脫逃走回。此人抗命,乞發兵問罪可也。」太宗曰:「忠義士也,朕甚愛之。」復遣党進賚詔去,特加督同上將軍。党進領詔去訖。 卻說繼業養病,一日遂愈。是夜出觀天象,為見宋主之星炯炯臨於幽薊,乃嘆曰:「此天命也,非人所能為也。吾之病作,不能行兵護主,皆天意所在。」令婆曰:「幸昨未斬來使,尚有可歸之路。」令公曰:「說甚話!國破臣亡,此正理也,豈可苟且貪生,以圖富貴而作不忠不義之事乎!」言罷吟詩一律: 奮中蒙恥事堪嗟,回首何方是故家。 悽愴太原城上月,照人情淚落胡笳。 次日,党進賚詔至,繼業不受。忽郭無為又至,言曰:「主上傳言,事已定矣,抗拒枉然。」繼業曰:「誓死九泉,決無受職之理。」漢主又遣一嬖臣至,言曰:「主上專諭將軍來降,假主死於此,臣當殉之。今日不來,即反臣矣。」繼業曰:「本全臣節,反以悖逆責我。」遂曰:「既要我降,煩黨將軍面奏宋主,從請三事,則下太行。不然,此頭可斷,此膝難屈。」党進曰:「是那三事?」繼業曰:「一者,惟居漢主部下,不受大宋之職。二者,惟聽宋君調遣,不聽宣召。三者,我所統屬,斬殺不行請旨。」言罷,党進竟回太原奏曰:「繼業說要聖上依他三事,方來歸降。」太宗曰:「那三事?」党進曰:「如此如此。」太宗曰:「不受宋職,這件怎生依得!既不為臣,要他何用?」漢主奏曰:「陛下且姑順之,待他既降,厚恩以結其心,不愁不受職也。」太宗然之,遂命党進復去太行山招之。党進領旨,復到太行山與繼業言曰:「前三事,聖上允之。請將軍收抬下山。」繼業遂命家兵載了輜重同党進來見太宗。 太宗見令公表表,威儀昂昂,意氣恰似猛虎形狀,乃大喜曰:「朕得太原,何如得令公也!」遂賜姓楊。是日.命排筵宴,犒賞令公、令婆,七子、二女俱與其席。酒至半酣,太宗曰:「朕受先帝遺旨,命往五台山降香,不知程途還有多少?將軍肯保駕一往否?」繼業初見太宗賜姓筵宴,亦不甚以為意。及在筵中見太宗情詞款曲,歡若平生,心下思忖太宗之局量真帝王也,傾心悅服。因太宗之問,遂對曰:「蒙萬歲厚恩,臣願保駕。」太宗大喜,即日下命,著党進、李漢瓊、潘仁美引大軍望五台山進發。 軍士在途,旌旗隊隊,劍戟稜稜。既到太行山,只見那山峰巒峭壁,石壘嵯峨,高哉幾千仞也。有詩為證: 一上坡兮復一坡,群峰豈敢並嵯峨。 人間平地遠如許,頭上青天高不多。 折桂手堪扳月窟,吟詩筆可蘸銀河。 此間便是神仙境,比那蓬萊更若何。 當日過了太行山。不數日,到了五台山。太宗駕至山門,果好一個寺院。但見: 四圍有千丈青松,明晃晃一輪月上。映龍鱗萬竿茂竹,滑剌刺一陣風來。搖鳳尾內,並立五方佛殿。 霞光閃閃,常住半空中。兩廊僧舍,香篆氤氤。翠盤方丈內,古的白怪。咭叮骨都太湖山,七長八大, 如來釋迦牟尼佛。前創三門十二架,後起法堂五百間。敲動木魚,驚地獄。撞來鐘鼓,震天關。 地不愛道,活活生下一座五台山。人修善願,巍巍立起大雄成勝景。 太宗正欲進寺,只見五百僧人齊來跪下,迎駕太宗入寺。盥手降香畢,親步遍山遊玩,乃吟詩一闋: 扶筇登絕巘,好景邁平川。潭印禪心寂,松邀野鶴還。 紅雲瞻漢闕,寶閣接天關。歸路斜陽里,鐘聲起暮煙。 太宗吟罷,長老迎歸方丈歇息,次日,太宗問長老曰:「天下寺宇景致還有勝於此者?」長老奏曰:「此寺非民間財物並立,乃唐朝則天娘娘所建。天下寺院,無有勝於此者。」太宗曰:「誠哉是也。使非朝廷錢糧,不能有此等大規模也。」忽潘仁美奏曰:「聞有個昊天寺,賽過五台。」太宗曰:「昊天寺在何處?卿既知之,輔朕遊玩一番,有何不可?」八大王忙奏曰:「昊天寺在幽州,與蕭後接壤境界。倘遼人知之,發兵劫駕,豈非自詒伊戚?乞陛下休聽仁美之言,即日班師回汴,乃萬全之策。」太宗不聽,乃曰:「卿放心,遼人知朕取太原如折枝然,心膽寒矣,尚敢興兵來相犯耶?」 大遼細作賀君弼見太宗駕往昊天,星夜差人奏知蕭太后。後聞之大喜,遣使會同五國番王,急發兵來圍困宋之君臣,不在話下。 卻說太宗離了五台,駕到遼東連界之所,前軍報曰:「北遼有兵殺到。」太宗曰:「何人迎敵?」淵平滾鞍下馬應聲曰:「小將願往。」太宗曰:「有虎父即有虎子。」遂命領兵三千迎敵。淵平出馬,與遼將麻里慶忌交戰。十餘合,慶忌大敗逃遁去了。淵平收軍,保駕入幽州去訖。 太宗駕幸昊天寺 太宗次日出城.往昊天寺玩景。有詩為證: 乘輿迢遞訪名山,遙望西天咫尺間。 對月談經諸妖淨,向陽補衲老僧閒。 雲浮瑞氣蒼龍起,松引風清白鶴還。 到此一塵渾不染,更於何處覓禪關。 太宗遊玩既畢,駕回幽州歇息。是夜三更,城北喊聲振天。及天明,遼兵將幽州城圍了。太宗曰:「朕一時遊玩心勝,未可八大王之奏,今日果有此難。」言罷楊令公奏曰:「此去雄州甚近,陛下速遣人召魏直、楊雄引軍急來救護。」太宗曰:「番將圍得甚緊,怎生出去?」淵平曰:「小將願往。」太宗曰:「卿去宜謹慎。」淵平辭帝上馬,領軍殺出南門。土金秀、士金寅引兵攔路。與平交戰,數合敗走。淵平不趕,直望雄州而去。 既到雄州,魏直接至衙內,看了手詔,即與牙將楊文虎、楊清等引軍十萬竟到幽州。離城十里之外,淵平乃與魏直言曰:「將軍暫駐於此,小將單騎殺進城去通信,做個裡應外合。」魏直曰:「此言正合我意。」淵平遂驟馬殺入城中,奏知太宗。太宗曰:「救兵既至,傳令明日裡應,勿得有誤。」令公奏曰:「臣還有一計,才保陛下無危。」太宗曰:「卿有何計?」令公曰:「赦臣四子延朗死罪,命他假裝陛下,出北門城,降臣保陛下出南門,方可脫得此虎井也。」太宗依其計而行。 令公遣六郎保駕,五郎保八大王,二郎、三郎為左右救應,七郎為先鋒,倘有遲慢不遵令者處斬。忽階下一人言曰:「臣亦有活捉蕭後之計。」進奏此人是誰?乃王殷也。太宗曰:「卿試言之。」王殷曰:「令公父子保駕出城,留小臣在城上擂鼓吶喊助威。待陛下離了幽州,然後獻城詐降。蕭後必任用,待萬歲他日發兵來討,臣於內傳遞消息,定要活捉蕭後。」太宗可之。 次日令公保駕出城,太宗謂之曰:「卿為朕操碎肝腸。」令公曰:「雖肝腦塗地,亦職分當然,陛下何謂出是言與?」太宗於是將降書遣人送與蕭後,蕭後亦不深信。著人打探消息,說北門大開,推出一輛逍遙車輦來,車上端坐宋主,頭帶沖天冠,身穿赭黃袍,蓋著一把黃羅傘。大遼軍士俱來看宋主出降,不想令公留王殷守城,父子五人並諸將保駕出南門去了,惟遣河東三百敢死軍與淵平護四郎擺駕出北門詐降。遼將天慶王接見車輦,言曰:「請大宋皇帝下車相見。」四郎不答。天慶王又曰「宋主無禮,既來歸降,何不下車?」不防淵平在後,拈弓搭箭,將天慶王射死。四郎催軍急出,既到護城之外,又遇遼將韓得讓。得讓不知淵平射死天慶王,亦在馬上欠身施禮。四郎不答,目視執傘者。傘柄是條長槍,執者會四郎之意,將傘柄回四郎。四郎即抽出槍來,望韓得讓項下一刺,得讓落馬而死。四郎跳上馬,與三百敢死軍望南殺去。蕭後聽知宋主詐降,又殺了韓得讓、天慶王,心中大怒,催軍望南掩殺不題。 卻說令公等保著太宗出城,走至五十里路外,太宗問曰「不知四郎何如?」令公曰:「陛下不必掛他,只保重前進可也。」正行間,韓延壽引一軍攔路。太宗大驚,手足慌亂。六郎曰:「陛下勿驚,小將砍此賊來。」言罷,出馬殺退延壽,保駕走至烏泥丘。太宗下馬坐定,查點軍士,不見令公、七郎,乃曰:「為朕之故,父子兄弟離散,情實堪悲。」又謂六郎曰:「卿何忍心,不去救汝父兄?」六郎曰:「臣保聖上,父兄難顧,非心忍也。」太宗起身瞭望,只聞一處吶喊甚急,與六郎言曰:「此吶喊之處,汝父必在其內。卿既盡忠保朕離難,又當盡孝去救汝父。」六郎曰:「去則誰保陛下?」太宗曰:「朕自有計策。汝當速去。」六郎遂上馬,殺奔吶喊之所而去。 太宗既遣六郎去了,乃與諸將入高州城。未及一餉時,遼兵涌至,將城圍了。太宗上城,只見城下遼將耶律仲光大叫:「宋君早降,免受萬刀之苦。」太宗曰:「六郎去了,誰破此圍?」言罷,忽城北三騎飛到,將遼兵殺散入城,乃令公、六郎、七郎也。不在話下。 卻說蕭後大獲全勝,王殷開城投降。蕭後入城,遂與群臣商議,立國於幽州。蕭後設朝與諸將言曰:「宋主用詐降走了,但不知生擒幾人?」眾將曰:「生擒十人,俱是宋名將。」太后曰:「名將成擒,喪盡宋人膽矣。」遂命擁出擒將來看。須臾,番人推十將於階下。延朗挺立不屈,太后罵曰:「蠻狗,不跪將欲何為?」延朗厲聲應曰:「誤遭賊奴之手,惟有一死,又何為哉。」後怒,命推出一齊斬之。延朗全無懼色,亦怒曰:「砍了萬事便休,怒之何為!」言罷延頸待砍。太后見其慷慨激烈,神采超群,心甚愛之,謂蕭天左曰:「意欲將瓊娥公主招贅此人,卿言何如?」天左曰:「納叛釋降,王者為也。娘娘所見極是。」後曰:「但見此人,剛毅之甚,今恐不從。即使肯從,後來或生變患,不如不招之為愈也。」天左曰:「深恩厚德以御之,何慮不服?」後曰:「卿為良媒,試與言之,看有何詞。」天左領旨,遂與延朗言之。延朗忖道:「君父尚在,何為輕生而死,莫若且姑順之,留此窺其釁隙,以圖報復,勝於一死。」沉吟良久之間,遂曰:「蒙娘娘免死,幸矣,何敢過望婚配?」天左曰:「憐君狀貌魁梧,故有是舉。不然何由得生。君勿固辭。」延朗遂首肯之。天左以允情奏後,後命釋之。乃問曰:「汝姓甚,名誰?」延朗心下思忖,若說實名,必不相容,遂以楊字拆開妄對曰:「臣姓木,名易。」後曰:「汝居宋何職?」延朗曰:「臣為代州教練使。」後喜,命備衣冠,擇日與瓊娥公主成親不題。 卻說太宗回到汴梁,宣楊業於便殿撫慰之曰:「朕離陷井,賴卿父子之力。但淵平等生死不知何如?」業曰:「淵平性頗強梗,生必不保。」言罷,侍臣奏曰:「逃回軍士,說蕭後怒淵平射死遼帥天慶王,驅軍重重圍定,淵平與河東三百敢死軍俱皆遇難,並未走脫一人。二郎延廣被遼兵射落馬下,眾軍蹂踏而死。三郎延慶被一陣短劍軍亂砍而死。四郎延朗被遼兵絆倒其馬,活捉而去。延德不知下落。」太宗聞奏,驚曰:「數子盡遭誅戮,寡人過也。」哽咽哀悼之甚。業日:「蒙聖上深恩,誓以死報。今數子喪於王事,得其所矣。陛下哀之,不亦過乎?」太宗曰:「噫,是何言也!此難非數子力敵,朕一命休矣。當特贈以報其死。」言罷,令公辭帝退出不題。 太宗敕建無佞府 次日,太宗下令,封呼延贊御禁太尉,滄洲橫海郡節度使。楊令公左領軍衛大將軍,歸命無佞侯,三營總管中正軍,雄州節度使。楊延昭倉典使,迎州防禦使,三千里界河南北招討使。楊延嗣三關排陣使,潞州天黨郡節度使。又以淵平等死於王事,俱追贈為侯,立廟以祀之。以六郎之名犯武功郡王之諱,敕賜名景。又將金花柴郡主賜配,以彰獨力救朕殊勛。六郎謝恩畢。太宗復下命於天波門外,金水河邊,建立無佞府一所,與令公居住。又賜金錢五百萬,與令公蓋一座清風無佞天波滴水樓,以旌表之。有詩為證: 忠義全家為國謀,捐生保駕出幽州。 九重寵異殊勳績,特立清風無佞樓。 太宗封賞畢,楊令公等謝恩出,至無佞府安置家眷住下,竟往雄州任所去訖。 卻說大遼耶律休哥等聽得耶律吶在汾陽戰勝宋兵,遣人奏蕭後進兵,以取汴京,後設朝與君臣商議南下。右相蕭撻懶奏曰:「小臣願領兵二萬前去,與宋取金明池、飲馬井、太原城。如大宋肯還此三處,則暫屯兵於隘,俟其釁隙。不然則起傾國之兵,攻其土門。」撻懶得旨,即日與大將韓延壽、耶律斜軫引兵從瓜洲南下。 聲息傳入汴京,近臣奏知太宗。太宗怒曰:「賊騎屢寇邊廷,朕今親征,以雪幽州之恥。」寇準奏曰:「陛下車駕頻出,輕褻萬乘之尊,而無威望震服天下,使北番渺視,不以為意。依臣之見,命一大將征之足矣,何勞聖駕親出?」太宗曰:「誰可領兵前去?」寇準曰:「潘仁美邊情諳熟,命統軍征之。」太宗允奏,即降旨授仁美招討使,統軍都元帥,領兵征剿北遼。 仁美領旨回府,憂形於面。其子潘章問曰:「聞大人領兵北伐,威權極矣,何為不樂?」仁美曰:「缺少先鋒,故懷憂也。」章曰:「大人何忘之?楊業可矣。向日之仇,由此不可以報乎?」仁美一聞章言,喜不自勝。次早進奏曰:「乞陛下授楊業父子為先鋒,同進征遼,則賊不足破矣。」太宗允奏,遣使往雄州調遣楊業。 詔曰:北番入寇。朝野征忪。今命仁美為行營招討使, 爾業父子三人為先鋒,征剿遼賊。詔命到日,即赴代州行營聽用。毋違。 使臣賚詔既去,寇萊公赴八大王府中言曰;「仁美怨恨令公,深入骨髓。今舉為先鋒,只恐害之,誤國大事。」八王聞說大驚,即入奏曰:「令公昔射仁美,今舉為先鋒,恐仁美挾仇肆虐,於軍不利。」仁美即趨前奏曰:「今共王事,即系一家,豈有家人而害家人之理乎!臣決不效小人之所為也。」太宗心亦持疑,遂命呼延贊為救應,使潘仁美等領兵十萬離了汴京。 不日至代州,代州傅昭亮率眾迎接。仁美入公館坐定,昭亮參畢,仁美問曰:「汝知某處可以下寨?」昭亮曰:「此去西北,地名鴉嶺,可以下寨。」仁美遂引軍至鴉嶺。剛立營寨,軍士報韓延壽領兵搦戰。仁美大怒,披掛上馬。韓延壽殺到,仁美令劉均期出戰。交馬一合,均期中鞭,負痛走回。又令賀懷出戰,交馬二十合,賀懷中箭,敗回本陣。仁美見二將俱敗,親自奮勇殺出。交馬十合,亦敗而回。 次日,仁美升帳言曰:「此賊本領甚好,急難破之,將奈之何?」王侁曰:「此賊惟楊先鋒可以抵擋。在他人則不能矣。」仁美曰:「楊家子父因何不到?」言罷,軍士報楊令公參見。父子三人下馬入見,仁美怒曰:「軍令,刻期不到處斬。今汝為先鋒,尤為吃緊,今既違法,當得何罪?」遂喚刀斧手推出轅門斬首示眾。有詩為證: 一作先鋒是禍胎,讒邪懷忿害英才。 茲辰繼業無先見,何事遲遲不早來。 六郎向前告曰:「遼發三路軍兵殺至三關,小將父子戰退方來,是以違了限期,乞太師寬恕罪名。」呼延贊在傍勸曰:「乞元帥姑免其罪,待明日出陣立功贖之。」仁美依勸,遂放了令公父子三人。仁美暗想,延贊在軍臨守,難以謀害令公,遂心生一計,乃謂延贊曰:「軍中缺少弓箭等件,汝往代州取來應用。」延讚辭別仁美,竟往代州去訖。 令公辭仁美,退出本寨。至夜仰觀天象大驚,見太白星引著尾宿入於鬼宿之中,乃曰:「老漢數難逃矣。」 次日,令公參見仁美,言曰:「彥嗣日早擄掠,蔚朔二城空虛,可令吾兒六郎領兵埋伏於二城連境之所,以邀截其接應之兵。業領一軍襲蔚朔二州山後,則大遼九州唾手可得矣。」仁美曰:「老匹夫!是好,你父子遠去避鋒,令我於此處當敵。」令公曰:「無妨,著呼延贊保元帥深溝高壘,以拒延壽。不旬日業領得勝之兵回來破之,有何難哉!」仁美曰:「舍近取遠,倘若不勝,反傷銳氣。」言罷,忽報遼兵索戰。仁美著令公出馬。令公曰:「今日日辰不利,北人不知書義,故無所忌。我南方知書,每事擇日,故有所忌諱。且賊勢甚盛,姑避其鋒,待他軍兵少懈,驅兵殺出,必獲全勝。」仁美曰:「周以甲子日興,紂以甲子日亡,擇甚吉日?今汝為先鋒,千推萬拖,懼怯如此,何以激勵諸軍?速披掛出馬!再勿饒舌。」護軍王侁言曰:「將軍素號無敵,今見敵推拖不戰,得非有他志乎?」令公曰:「業非畏死,時有未利,徒傷其生,不能立功,業乃太原降卒,其分當死,荷蒙聖上不殺,授以兵柄。今遇敵豈敢從之不擊?蓋欲伺其便以立尺寸之功,以報聖上之恩耳。然諸君責業有異志,不肯死戰,尚敢以自愛乎?當為諸君先行。但陳家谷,諸君幸於此處張設步兵強弩,以相救也。不然無遺類矣。」言罷上馬領兵出寨。言曰:「元帥只要設謀報復私仇,不想誤國大事。」忽抬頭望見遼之旗幟,大驚揮淚言曰:「哀哉痛哉,今生已矣。」六郎曰:「大人何出此不利之言?」令公以手指曰:「那裡不是傷生之兆?」六郎定睛望之,只見遼兵旗上前畫一羊,後畫一虎撲之。六郎曰:「凶吉此何足憑。仗天子洪福,自足以勝之矣。」有詩為證: 遙見番旗虎撲羊,令公兩眼淚灑惶。 聖朝福縱如山重,難保英雄不喪亡。 令公狼牙谷死節 大遼元帥斜軫聞楊業出戰,遣復都部署蕭撻懶伏兵於路。又遣土金秀出戰。令公命六郎出馬,交戰四十合,土金秀敗走。父子三人引兵趕殺而去。 卻說仁美心欲害令公,因其臨去埋伏之言,亦假意與王侁等列陣陳家谷。自寅至午,不得業之消息,使人登托邏台望之,又無所見。皆以為遼兵敗走,欲爭其功。即一齊離谷口,沿交河南進。行二十里,聞業戰敗。仁美暗喜,引諸軍退回鴉嶺去了。 令公與蕭撻懶且戰且走,走至陳家谷,見無一卒,撫胸大慟,罵曰:「仁美老賊,生陷我也。」大遼韓延壽領兵如蜂集,重重圍定令公父子。七郎曰:「哥哥保著父親在此寧耐,弟單騎殺回,取兵來救。」令公哭曰:「兒去小心,老父今生恐難見汝矣。」七郎上馬撞陣,遼兵不防單騎殺來,被七郎走出谷口去了。直至鴉嶺大寨下馬。時九月重陽,仁美與諸將賞菊作樂飲酒。有詩為證: 月下搗衣何處聲,四星帶戶夜沉沉。 籬邊黃菊幾年夢,天畔白雲千里心。 酒興那知風落帽,笳聲偏惹淚盈襟。 狼烽不息貂裘敝,忍聽晴空雙雁吟。 七郎到寨下馬,叫軍士快稟元帥:楊延嗣回取救兵。眾人曰:「元帥正在飲酒,汝慌怎的?」七郎大怒,撥劍出鞘,喝退眾人,直至帳前言曰:「稟元師得知,小將父兄被遼將圍於陳家谷口,乞元帥早發軍士相救。」仁美曰:「無敵者,汝父子之素號也。今何亦被人圍?」七郎曰:「非小將父子不能戰鬥之罪,乃明公不聽吾父之言,不肯伏兵谷口,遂遭此難。」仁美怒曰:「這畜生,到指下我的過來。今日仗劍入帳,越分凌上,殊為可恨!」喝令軍士推出斬之,以正軍法。劉均期等勸曰:「七郎雖有罪,且看昔日保駕之功,饒他也罷。」仁美遂將七郎放了。是夜,叫軍士將酒灌醉七郎,縛於樹上,亂箭射之。胸前攢聚七十二箭。七郎既死,仁美令陳林、柴敢抬屍丟於桑於河內。 陳柴二人次早抬向河邊,一丟下去,其屍倒漂上岸。二人大驚曰:「神哉神哉,英雄屈死,魂靈不散如此!且七郎乃保駕功臣,朝廷他日究出根由,其禍不小。咱兩人莫若假做抬病軍,竟往南燕告知八大王,方才杜絕我你後患。」柴敢思忖良久,言曰:「一則雁門難過,二則咱等非親骨肉,難代他們伸冤。」說罷,只見北方一騎馬來。二人視之,乃六郎也。六郎曰:「吾弟回取救兵,你二人知否?」二人乃將前情告之。六郎聽罷,放聲大哭。陳林曰:「將軍休哭,急往汴京進奏,我二人作證。」六郎曰:「父今圍困谷中,危在旦夕,怎生去得?」躊躇半響,乃曰:「我去問潘招討取救兵,又是送死。煩汝二人請呼將軍出來商議。」陳林曰:「呼將軍取軍器還未回營。」六郎曰:「既未回來,我往代州要之於路。汝二人回寨,切莫說我回取救兵。」言罷,辭別上馬而去。 二人將七郎屍首埋之回寨,正稟復仁美,忽一卒進報:「六郎單馬回來,不入本寨,競往南方去了。」仁美曰:「誰去擒之?」陳林、柴敢應聲曰:「某二人願往。」仁美遂命領兵三千趕之。 卻說六郎迎見延贊於路,泣曰:「叔父救我。」延贊曰:「有何苦情?」六郎將其事一一訴之。延贊曰:「且去救了汝父,後奏朝廷,與七郎伸冤。」忽陳林、柴敢領兵趕到,訴說仁美如此如此。六郎曰:「汝二人將欲何為?」陳林曰:「某恐他人領兵傷害將軍,故仁美問罷,某二人即應聲願領兵追趕。天幸仁美依隨。今某引此軍同去破圍救老將軍也。」六郎稱謝,遂與延贊等望陳家谷而進。 卻說令公見二子不至,恐軍士餓死谷中,乃引兵出戰,恰遇土金秀,交馬數合,金秀詐敗,令公戰昏,錯認路徑。只說是出路,一直殺去,不見了土金秀。抬頭一看,只見兩山交牙,樹木茂密,競不知是何處。心下十分慌張,遂著小卒問鄉民。須臾小卒回報:鄉民說是狼牙谷。令公大驚,暗忖:「羊遭狼牙,安得復活。」遂引眾奮勇殺出,砍死遼兵百餘人。再策馬前進,其馬疲憊,不能馳驟,令公遂匿深林之中。耶律奚底望林中袍影射之,遂射中令公左臂。令公怒,復趕殺出林。遼兵四散走了。令公遙見前山一廟宇,乃引眾軍往視之,卻是李陵之廟。遂下馬題詩一律於壁間云: 君是漢之將,我亦宋之臣。 一般遭陷害,怨恨幾時伸。 題罷命眾軍土屯止於廟。耶律奚底喚軍士不必逼近,被其所傷,只在谷口困之。俟其糧絕餓死,往梟首級。眾軍得令盡退守谷口。 卻說令公見遼兵不來索戰,遂絕食三日不死。乃與眾人言曰:「聖上遇我甚厚,實期捍邊討賊,以仰答之。不意為奸臣所逼,而致王師敗績,我尚有何而目求活?」時麾下尚有百餘人。又謂之曰「汝等俱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可走歸報天子,代我達情。」眾皆感激,言曰:「願與將軍同盡。」令公忖道:「外無救援,遼兵重圍,畢竟難脫此難。且我素稱無敵,若被遼人生擒,受他恥辱,不如乘今早死之為愈也。」主意已定,乃望南拜曰:「太宗主人,善保龍體。老臣今生不能還朝再面龍顏矣。」言訖,取下紫金盔,撞李陵之碑而死。年凡五十九歲。眾軍士見令公既死,遂奮激殺出谷來,盡被遼兵砍死,止逃走二三人而已。後靜軒先生有詩嘆云: 力盡鋒銷馬罷潰,堪悲良士不生回。 陵碑千古斜陽里,一度人看一度哀。 後人又有詩讚其守節: 鐵石肝腸斷斷兮,甘心就死李陵碑。 稜稜正氣彌天地,烈日秋霜四海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