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鳴聲 · 五
粗粗一望之後,這位大偵探,感到在這正中的屋子裡,已絕無一點搜尋的價值。於是,他不禁舉眼,流盼到左側的一扇門上。那扇門正開著一半,並不曾關閉。霍桑探頭進去張望了一下,他很有禮貌地回頭看著主人,似乎要取得了許可,而後再進去。
老傢伙非常識相,搶先推開了這扇門。順手就在門邊撥開了燈鈕。他回眼向這大偵探說:
「那個灰色大信封,在未遭劫奪之前,就藏放在這間屋子裡,這裡有一座保險箱,霍先生你可要進來看看啊?」
「很好!」大偵探悄然跟隨主人走進這左側的一室。
這裡的布置,和中間一室,有著相同的簡潔單調的情形:左方靠壁,列有兩口紅木鑲玻璃的什錦小櫥,櫥內雜列著瓷、銅、木、石的小件古玩。對方有兩座書架,稀疏地放著寥寥幾冊書。前面窗下,設有一隻紫檀小琴桌;一小方山石和一隻小銅鼎是這小琴桌上的點綴品。
大偵探的銳利目光,在接觸到室中每一件東西時,他先很乖覺地,偷眼察看主人臉上的反應;然後,他再決定要不要對這件東西,加以密切的注意?
可是,他這斯文而乖覺的眼光,搜索的結果,似乎依舊並無所獲。
最後,大偵探的視線,凝冷地移射到了室隅一座並不十分高大的保險箱上——這箱子約有三十五英寸高。當然,大偵探對於新舊各式的保險箱庫,有著相當豐富的知識。他在一望之間,不須細看這箱上的牌子,就知道這是一種法國Hlequrue大銅廠的出品,箱門上裝有綜合轉鎖,在一般十九世紀的盜竊的眼光中,正是一種看著頭痛的東西!
當霍桑的眼光,有意無意地射上這箱門上時,那頭狡猾的老狐狸,居然搶先開口,他說:
「以前,我把那些信,藏放在這口保險箱裡。這箱子裝有密碼暗鎖,鑰匙永遠放在我的腦殼裡。霍先生你看,誰能從裡面,變那掉包的戲法呢?」
說時,他竟不等霍桑開口,立刻俯身旋著轉鎖,自動開了這箱門。一面,他把以前藏信的所在譏刺似的指給霍桑看。
其實大偵探是何等機警人物?他偷眼一看這老傢伙的神態就知道那個信封,決不會用「押老寶」的方式,留存在這座保險箱裡。
這第二室經過大偵探眼光的一番斯文的搜索,過去的經驗告訴他:這裡似乎也並沒有可供密切注意地方。
最後,他們踏進了第三室。——這是主人的臥室——率直些說吧,這裡的簡單情形,與前兩室相同,而偵察的結果,也與前兩室完全相同——那就是說:我們這位誇大口的魔術家,並不曾實踐他的諾言,而把他的白鴿和兔子從帽子裡面突然變出來!
大偵探挾著滿臉的沮喪,回進正中一室,頹然地倒進先前所坐的椅子裡,他似乎想把他的氣憤,儘量在紙菸上面發泄。只見皺緊了雙眉,盡力把他的臉面,埋進了濃濃的煙霧中,老傢伙坐在一旁,悄然凝視著他,慈祥的眼角里,露著一點憐憫的意味。
二人暫時無語。窗外,仍有一種哇哇的聲音,代替了主客間的應對。
一會兒主人看看手錶:忽然自語似的說:「哦!七點十五分了。我的表,也許太快了吧?」他這語氣既像是揶揄,又像是逐客,實際分明是說:「一小時的時間,差不多囉!要變戲法,快些變呀!」
大偵探的顏面神經,似乎具有相當的密度;他聽了主人這種冷酷的諷刺,並不稍動一點聲色,忽然,他從椅內抽身站起,要求主人讓他借打一個電話。
他在那架台機上,撥了一個號碼,高聲向話筒中說:「啊!包朗嗎?是霍桑。我的工作沒有完畢,晚飯不必等我。」
主人在一旁喃喃接口:
「霍先生不嫌簡慢,就在這裡便飯。」
電話的對方,簡單的回答:「OK。」這所謂包朗,具有一個十足沙啞的嗓子。打罷電話,大偵探退歸原座,仍舊把他的臉面,埋進了紙菸的濃霧中——看他的樣子,並無就走的意思。也許他是因為感到軋米的不易,真的想在這裡叨擾一餐免費的晚餐。
主人以一種驚異的目光流盼著他。慈祥的臉上,漸漸堆起了一種不耐的神情。
霍桑的電話打出未久。那架台機上的鈴聲忽然大振,有一個電話從外面打了進來。主人順手拿起聽筒湊上了耳朵。
本年度的沙啞的嗓子,似乎適逢旺產的時期,電話中的對方,也是一個沙啞的聲音:他自稱是××中學的舍監。姚朴庭在話筒裡面問答了幾句,他的圓圓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非常惶急的樣子,只聽他慌亂地說道:「我——我就來,我立刻就來!立刻——」
匆匆放下聽筒,他以一種很不自然的眼光,看著這位大偵探說:
「抱歉之至!我有一樁要緊的事情,立刻就要出去,請霍先生在這裡寬坐一會,好不好?」
他的語句的表面是留客,而他的語句的夾層是在逐客。——很微妙的!這是我們中國紳士們的傳統的談話藝術。
當時,我們這位大魔術家,正因一時變不出戲法而感到一種無法下場的尷尬,一得這個機會,馬上他用收蓬的調子,解嘲似地說:「好好!明天我再來。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信件找出來。然後,我再代表我的委託者,和姚先生開談判。」
「好得很。」老傢伙心不在焉地應對了一句,他匆匆拿起了他的帽子。
二人並肩走出這幽悄的三杏別墅。在再見聲中,一個匆匆跳上包車;一個悠然跨上自由車。這裡,剩下了那個青年的僕人,樹頂上幾頭烏鴉,負起了守護屋子的全責。
兩種車輛,一前一後,沿著同一的路線進行。
包車夫的腿,似乎比較自由車的輪子活躍得多,眨眨眼,二者之間,已脫空了一個相當長的距離。這輛蘭令的跑車,駛到一條岔路口上卻轉了彎;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這跑車又在路口出現而飛速地駛回了原來的地點。當時,前面那輛包車的影子,早已消失在蒼茫一片的暮色之中。
這輛輕捷的跑車,以飛一般的姿態,重新駛回三杏別墅的鐵門口。紅領帶的大偵探,輕捷地跳下車子,他第二度又去按那鐵門邊的電鈴。當那個年輕僕人把一種驚異的目光,投上這位的來賓身上時,大偵探把車子推進門口。他和這機警的僕役,立著密談了片晌。結果,他把一小卷「不值錢」的紙片,塞進了這年輕人的手內,於是,我們這位偵探家,立刻獲取了暫時在這三間屋子裡面自由行動的特權。
大偵探以閃電式的行動,二度在這小小三間屋中,進行了一個較自由的搜索,有幾個地方,他竟很不客氣地,自由使用著他的百合匙,甚至,他連主人臥室中的被褥與枕套,也都翻檢了一遍。他的手法,和外科醫師施行解剖時的手法,一般的敏捷而熟練,前後只費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已完成了他的應做的手續。奇怪!當時他的行動,不像是一位大偵探,而很像是一名具有十年以上經驗的賊。——於此,我們很可以獲得一種寶貴的教訓,那就是說:在我們眼前這個太微妙的社會上,往往有許多站於絕對對立地位的人物例如:偵探之與賊,強盜之於名人,紳士之與流氓,等等,他們的身份固然是對立的,而在某種地方,他們間的品性與手段,卻往往是相類甚至相同的!
這賊一般的大偵探,在這三間屋子裡的再度搜尋,結果照前一樣,並不曾獲得什麼;而他也預計不會獲得什麼。他知道眼前所需要的,卻只是思想,而並不是動作。他想:除非那些信件,真的已不在這所別墅。
於是他退歸那間正中的屋子,他以主人的姿態,坐進主人方才的那隻大旋椅。他努力燃燒他的土耳其紙菸,以鼓動他的腦殼中的機器。
這天他的機器似乎很不濟咧!他思索的結果,也像他的動作一樣,並不曾獲得什麼。腦細胞在濃烈的煙霧之中,消耗得太多,漸漸地,他已感到有點腦漲。
「哇!」一聲鴉鳴打擾了他的迷離的思緒。
迎面玻璃窗外,夜已完全籠罩住了那片場地——這是一個澄明的深秋黃昏——一個八分圓的月亮,剛自偷偷爬過了圍牆,月光從樹葉空隙中鑽進來,把那三株銀杏,勾成一片混合巨大的剪影。
大偵探凝滯的目光,被這鴉鳴所喚起。他從玻璃窗中仰射起他的視線,在那沉浸在銀色月光下的樹頂上,他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情形:一頭孤獨的烏鴉,撐著它的疲倦的翅膀,正在低低地盤旋。咦!這小生物並不曾遭逢到人間的亂雜,為什麼它也表演出這種「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姿態呢?
「噓!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
一種夾有南國口音的清脆的嬌叱,驀地浮漾於這紅領帶的大偵探的耳邊;同時,白晝地下室中的幾個活躍的鏡頭,又在他的眼底閃動。
因這不相當的回憶,卻使他的緊張的腦筋,暫時獲得了一種輕鬆的舒散,於是,他把他的身子從旋椅裡面輕輕旋轉過來,他重複地無目的地游目四矚著這室內的簡單的一切。
當他的視線,接觸到壁間的一座鏡架上時,他忽然想起在一些外國的影片中,常見一種小型秘密銀箱,被鑲嵌在牆壁之中,而用一種畫片掛在外而作為掩蔽物。
「會不會在這座鏡架之後,也有這種秘密的設備呢?」他有意無意,好玩似的這樣想。
「哼!好一個幼稚的想念!哪裡會有那種事?」他立刻自己駁斥;一面自覺有些好笑起來。
可是,他雖想著不會有這種事,而他的身子,卻已從旋椅裡面站起,一腳踏上了靠壁的一張軟椅之上。他居然開始動手,搜索著這鏡框後面的牆壁。
當他把這懸掛在壁間的鏡框雙手輕輕揭起時,立刻,他已感到一種失望——一種意料輕微的失望——他發現這潔白的牆壁上,並無半點異狀。
他雖覺他這舉動的可笑,可是他還放不過對方壁上那一個鏡框。他又輕輕地跳躍上了對方的軟椅,在第二個鏡框之後,施行無聊的檢查。結果,當然,他看到那牆壁上是天衣無縫;即使要隱藏一枚針,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至少,他在這第二個鏡框的本身上,已找到了一種可注意的東西!一種意外欣悅的情緒,迅速地控制了他;他的一顆心,立刻感到有點怦怦然!——原來,這鏡框背後的木板上,附屬著一方三寸寬尺許長的厚紙片,用一些細小的鐵釘,釘住在那裡——看樣子,分明這是一種出於匆忙中的設計,做成了一個簡陋的信插的樣子;而這信插的長度與闊度,恰好可以藏進一枚大號信封。
啊!這是一個相當巧妙有趣的秘密設計呀!如果,你把什麼重要文件,隱藏在這裡,即使有人移動這鏡框,只要那人忽視這鏡框的後部,那麼,那人一時仍不會發現這秘密。
「呵!終究找到了!」大偵探站在那軟椅上,幾乎要高聲歡呼起來!可是,且慢高興呀!他把他的手指,擠進這秘密的信插時,一秒鐘內立即使他感覺到一種嚴重的失望,原來,很不幸的!裡面竟是空無所有!
大偵探站在高處,呆住了。
可是他想:無論如何,那個可惡的老傢伙,曾經把這些信件,在這鏡框之後隱藏過,那是無疑的事!
現在,他又把這東西搬到哪裡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