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的房間 · 第九章

伍爾芙 《雅各的房間》
羅克斯比爾伯爵夫人單獨與雅各坐在餐桌上首。至少兩個世紀以來(如果算上母系社會則有四個世紀),伯爵夫人露西因為有了香檳和香料的滋養,顯得氣色頗佳。她那擅長辨別香氣的鼻子總是伸得老長,似乎在追尋著不同的氣味;她的下唇有一條細窄的紅色隆起;她長著一雙小眼睛,兩簇淺棕色的眉毛,以及結實的下巴。在她身後(窗戶正對格羅斯夫納廣場),莫爾 ·普拉特站在人行道上兜售紫羅蘭;希爾達 ·托馬斯太太提起裙邊,準備過馬路。一人來自沃爾沃思,另一人來自普特尼。兩個人都穿著黑色長筒襪,但托馬斯太太裹著毛皮披肩。這樣的對比則襯出了羅克斯比爾夫人的優勢。莫爾更加幽默,但太過熱情也很愚蠢。希爾達 ·托馬斯則油嘴滑舌,她所有銀質畫框都沒擺正;將盛蛋杯放在畫室里;窗戶則遮掩起來。無論羅克斯比爾夫人的外貌存在多少缺陷,她也算是個騎馬縱犬的打獵好手。她遊刃有餘地用完餐刀,親手撕開雞骨頭,並請雅各原諒她的失禮。 「是誰駕車過去了?」她問管家博克瑟爾。 「回夫人,是菲特米爾夫人的馬車。」她這才想起要寄一張卡片去問候一下伯爵的近況。一位失禮的老婦人,雅各暗想。紅酒風味極好。她自稱是「老太婆」,「賞臉與一個老太婆共進午餐」——這話他聽了很高興。她談起約瑟夫 ·張伯倫,此人她曾有所耳聞。她說雅各一定要來見見——我們的名流之一。艾麗絲小姐牽著三條狗進來了,還帶著傑基,他一進門就忙跑去親吻他的祖母,此時博克瑟爾送來一份電報,有人遞給雅各一支高檔雪茄。 馬在騰跳前會先減速、側身、鉚足勁,然後巨浪般一躍而起,向遠處俯衝過去。籬笆和天空劃著半圓急轉直下。之後,你的身體仿佛與馬的身體合二為一,你的雙腿與它正在彈跳的前腿長在一處,你從空氣中奔馳而過,地面富有彈性,兩具肢體合為一團肌肉,而你也在控制著局勢,挺直腰杆一動不動,雙眼精準地審時度勢。然後弧線到頭了,變成了直上直下的捶打地面,而這可不平穩;你把馬拉停時晃了一下;你往後坐了一點兒,神采奕奕、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氣喘吁吁:「啊!嗬!哈!」馬群擠在設有路標的那個十字路口,身上熱氣騰騰,而繫著圍裙的女人站在那裡,凝視著門口。男人也從白菜地里站起來,望向門口。 雅各策馬馳過埃塞克斯原野,卻撲通一聲摔進泥里,脫離了打獵隊伍,只好一個人騎著馬吃三明治,他邊咒罵自己的晦氣,邊盯著籬笆看,發現上面的顏料似乎剛被颳了。 他在小酒館裡吃了茶;大傢伙兒都在那拍手、跺腳,說著「您先請」,乾脆利落而不失風趣,個個臉紅得像火雞的肉髯。他們無話不談,一直到盤了髮髻的霍斯菲爾德太太和她的朋友杜丁小姐提著裙邊出現在門口。之後湯姆·杜丁用鞭子叩了叩窗戶。一輛汽車突突地駛進院子。先生們一邊摸火柴,一邊往外走,雅各和布蘭迪 ·瓊斯則走進酒吧,和鄉下人一起抽菸。獨眼龍老傑文斯也在那兒,穿著一身土色的衣裳,背著包,心思扎在地底那些紫羅蘭根和蕁麻根之間;瑪麗 ·桑德斯拿著她的木盒子;教堂司事的傻兒子湯姆打發人去要啤酒——凡此種種,都發生在倫敦方圓三十英里之內。 科文特廣場恩德爾街的帕普沃思太太為新廣場的林肯律師學院的博納米先生幹活,正當她在碗碟間裡洗刷晚餐餐具時,她聽見那位青年紳士在隔壁說話。桑德斯先生又來了,她指的是佛蘭德斯。當一個好管閒事的老太婆連名字都記錯時,她還怎麼如實地轉達一場爭論呢?在她拿著盤子在水下沖,然後把它們摞到嘶嘶作響的煤氣灶下面時,她仍在聽著,聽著「桑德斯」用盛氣凌人的大嗓門說道,「很好,」他說,然後就是諸如「千真萬確」「公正」「懲罰」和「多數人意願」的字眼。然後,她的主人扯著嗓子喊起來。她支持她的主人反駁「桑德斯」。然而「桑德斯」是位一表人才的青年(此時所有的殘渣都在洗滌槽里打著旋兒,接著就被她那發紫的、幾乎沒有指甲的手給清理乾淨了)。「女人哪。」她想,琢磨著「桑德斯」和她的主人為什麼要鬧成那樣,她沉思的時候,一隻眼皮明顯地耷拉下去,因為她是九個孩子的母親——三個死產兒和一個天生的聾啞兒。把盤子擱到架子上去時,她又聽見「桑德斯」說話(「博納米都沒法插嘴」,她想)。「客觀事物」,博納米說;還有什麼「共同基礎」之類的——全都是很長的詞兒,她注意到。「書念多了就是這樣」,她自忖著,當她把胳膊塞進外套里時,聽見什麼東西掉了——可能是火爐旁的小桌子;然後就是一通跺腳聲——仿佛他們扭打在了一起——從房間四面八方傳來,震得盤子跳起舞來。 「明——天的早飯,先生, 」她推開房門說道;房間裡,「桑德斯」和博納米就像兩頭巴珊公牛一樣推來搡去、大吵大鬧,椅子倒得橫七豎八。他們一直沒注意到她。她突然覺得他們就像自己的兩個調皮的兒子。「您的早餐,先生。」當他們靠近了些,她便說道。頭髮蓬亂、領帶亂飛的博納米先生停住了,然後一把將「桑德斯」推到扶手椅里,解釋說「桑德斯先生」打破了咖啡壺,他正在給「桑德斯」一些教訓—— 果不其然,咖啡壺的碎片就散落在爐邊地毯上。 「這周除了周四都行。」佩里小姐寫道,而這絕不是她第一次發出邀請。難道佩里小姐一周只有星期四沒空,難道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見見她那位舊友的兒子?時間像一匹匹潔白的長緞帶,被送往未出閣的富家小姐們的住處,她們將帶子繞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其間伴著她們的無非就是五個女僕、一個管家、一隻漂亮的墨西哥鸚鵡、一日三餐、穆迪圖書館,還有不時來訪的朋友。雅各沒來,這已經令她有些傷心了。 「你的母親,」她說,「是我結識最久的朋友之一。 」 羅塞特小姐坐在爐火旁,用《旁觀者》周刊擋在臉和火焰之間,她本來拒絕用防火柵,但最終還是用了。大家先討論了一會兒天氣,因為顧及帕克斯還在擺開那些小桌子,要事就推後再談。羅塞特小姐將雅各的注意力引到了櫥櫃的美觀上。 「你可真擅長收拾東西。」她說。那個櫥櫃是佩里小姐在約克郡找到的。之後大家討論了一會兒英格蘭北部地區。當雅各說話時,她們都在很認真地聽。佩里小姐正想說點男人比較熱衷的話題時,門開了,說是本森先生來了。現在房間裡坐了四個人:六十六歲的佩里小姐、四十二歲的羅塞特小姐、三十八歲的本森先生和二十五歲的雅各。 「我的老朋友看上去還是那麼精神。」本森先生邊說,邊敲著鸚鵡籠上的柵欄;羅塞特小姐正對茶讚不絕口;雅各遞錯了盤子;佩里小姐示意想和雅各坐近一些。「你的兄弟。」她開始含糊其辭。 「阿徹和約翰。」雅各補了句。接著,她很高興自己回想起了麗貝卡的名字,以及「當你們還是小不點兒,在客廳里玩耍——」的那天。 「可佩里小姐還拿著鍋把的套子呢。」羅塞特小姐說,而佩里小姐確實正把它緊緊攥在胸前。(她當時,可否愛過雅各的父親?) 「妙極了」——「不及平常」——「我認為這極不公平,」本森先生和羅塞特小姐議論著周六的《威斯敏斯特報》。他們難道沒有經常競爭獎金嗎?本森先生不是贏了三次一個幾尼,羅塞特小姐則一次贏了十六個便士?埃弗拉德 ·本森的意志固然薄弱,但也能贏個獎,紀念一下鸚鵡,拍佩里小姐的馬屁,奚落羅塞特小姐,在他的住所舉辦茶會(房子是按惠斯勒的風格裝潢的,桌上得擺著漂亮的書籍)。凡此種種,都讓雅各覺得他是一個卑劣的蠢貨,即使雅各對他並不了解。至於羅塞特小姐,她患過癌症,而最近在畫水彩畫。 「這麼快就走了?」佩里小姐含糊地說,「我每天下午都在家,如果你沒什麼要緊事兒的話——不過周四除外。」 「據我所知,你從未拋棄過你的那些老小姐們。」羅塞特小姐說話時,本森先生正躬下身子去看籠子裡的鸚鵡,而佩里小姐朝鐘走去…… 兩座淡綠色的大理石柱間,火燃得分外明艷,壁爐上擺著一座綠鍾,由倚戟而立的不列顛尼婭守護著。至於畫上所描繪的——頭戴寬帽的少女從花園門上方向一位 18世紀裝束的紳士遞了一束玫瑰。一隻馬士提夫犬伸展開四肢,靠著一扇破門臥著。窗戶底部的玻璃是磨砂材質,長毛絨窗簾也是綠色的,被精準地用環箍住。 勞蕾特和雅各並排坐在兩把套著綠色長絨套子的大椅子裡,腳趾伸進壁爐的柵欄內。勞蕾特的裙子很短,她雙腿修長,穿著透明絲襪。她用手指摩挲著腳踝。 「其實我不是不理解他們,」她若有所思地說,「我必須再試一次。」 「你什麼時候到那兒?」雅各問。 她聳了聳肩。 「明——天?」 不,不是明天。 「這樣的天氣,讓我想去鄉下走走。 」她邊說邊扭過頭,透過窗戶望著一幢幢高樓的背面。 「我希望周六你能和我一起。」雅各說。 「我以前常去騎馬。」她說。她優雅從容地站了起來。雅各也起了身。她沖他笑了笑。她關門時,他把一大筆先令放到壁爐上。 總而言之,這場談話再通情達理不過:一個極其體面的房間;一位聰明伶俐的少女。只有當夫人目送雅各離開時,她身上才顯現出那種妖媚的斜視、那種淫蕩的氣質、那種全身的戰慄(多半能從眼神中看出來),大有將好不容易收攏的一袋糞土潑到人行道上之勢。簡單來說,情勢不妙。 不久之前,工匠們給麥考利勳爵的名字的最後一筆鍍上了金,許多姓名排成連貫的一列,盤繞在大英博物館的穹頂上。在離天花板很遠的下方,成百上千的人坐在排列得像一個車輪的輻條的座位里,將印刷本上的內容謄抄到手寫本上;他們偶爾起身查查目錄;又躡手躡腳地回到座位上,時而會有一個默不作聲的人過來替補他們的位置。 這時起了一個微小的變故。馬奇門特小姐的一摞書倒了,掉到了雅各那邊。這種事竟會發生在馬奇門特小姐身上。身著舊絨裙、頭頂暗紅色假髮、穿戴珠寶、長著凍瘡的她,在成千上萬張書頁之間尋找著什麼?有時是一件事,有時則是另一件事,來證實她那顏色即是聲音的理念——或許,這大概又與音樂有關。她從來沒法說清楚,但她也不是沒有努力過。她沒法請你去她的住所一敘,因為那裡「恐怕不是很乾淨」,所以她只得在走廊內叫住你,或在海德公園找一把椅子坐下來解釋她的觀點。靈魂的韻律取決於此——(「那些男孩真沒禮貌!」她會說),以及阿斯奎斯先生的愛爾蘭政策,莎士比亞走進來,「亞歷山德拉女王有一次極其親切地承領了我的小冊子。」她會一邊講,一邊把那些小男孩趕得遠遠的。但她需要資金出書,因為「出版商是資本家——都是膽小鬼。」如此想著,她的胳膊肘兒便插進了那摞書里,將它弄倒了。 雅各紋絲不動地坐著。 而另一邊反感長毛絨的無神論者弗雷澤,不止一次地走上前給別人發傳單,又憤懣地走開。他對隱晦的事物深惡痛絕——比如基督教,和老帕克主教的公告。帕克主教寫了書,弗雷澤便用理性的力量將其徹底否決,也不讓他的孩子受洗——他的妻子曾偷偷地在洗衣盆里給孩子施洗——但弗雷澤沒有管她,而是接著支持瀆神者們、派發傳單、在大英博物館裡組織起人來了解他的那套理論,他總是穿著同一件格子西裝,打著火紅的領帶,但他面色蒼白、身上沾著污漬、脾氣暴躁。誠然,這是怎樣的事業啊——摧毀宗教! 雅各將馬洛的戲文整整抄了一段。 女權主義者朱莉婭·黑吉小姐正等著她的書。它們還沒送來。她給筆蘸了蘸墨。她環顧四周。她的目光凝聚在了麥考利爵士名字的最後幾個字母上。她把穹頂上的幾圈名字都看了一遍——那些警醒我們的偉人的姓名——「真是不像話,」朱莉婭 ·黑吉小姐嘆道,「他們怎麼沒給某個艾略特或勃朗特留一席之地呢?」 不幸的朱莉婭!就這樣帶著怨氣給她的筆吸墨,鞋帶鬆開了也沒系。書送到後,她就投入繁重的工作中去,但透過她此時燒著怒火的某根敏感的神經,她察覺到那些男性評閱者在工作時是那麼鎮靜、淡然且專注。就拿那個年輕人為例。他除了抄詩還有什麼要做呢?而她就得統計數字。這世上女人比男人多,不錯;但你若讓女人像男人那樣工作,她們會死得更快。她們會滅絕的。這是她的論點。死亡、苦惱和凡塵凝聚在她的筆端;當下午的時光漸逝,她的顴骨上泛起了紅潮,眼裡閃現出光彩。 但是雅各·佛蘭德斯怎麼會想著到大英博物館裡讀馬洛呢?年輕人,年輕人——帶著點兒野性——還有些迂腐。譬如說梅斯菲爾德先生和本涅特先生。將他們塞進馬洛似火的熱情中燒為灰燼,片甲不留。別跟二流作家打交道。憎惡你所處的時代。建立一個更好的時代。為了將其付諸實施,得先給你的朋友讀一讀那些議論馬洛的乏味透頂的文章。而這麼做的前提就是,你得在大英博物館裡校對各種版本。你必須親力親為。那些偷梁換柱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文人或那些搖唇鼓舌的當代文人,則不值得信任。未來之軀完全取決於六個年輕人。因為雅各是其中之一,無疑他在翻書時會顯出點兒威風八面的樣子,朱莉婭 ·黑吉自然也就看不慣他。 而後來一個面容呆滯的男人遞了一張紙條給靠在椅背上的雅各,於是兩人便開始艱難地壓著嗓音交談,不久便一起出去了(朱莉婭 ·黑吉盯著他們),等一走進大廳便放聲大笑起來(她是這麼想的)。 閱覽室里聽不到笑聲。有的只是衣料摩擦聲、喃喃低語聲、負疚的噴嚏聲和突然爆發的肆無忌憚的咳嗽聲。課堂時間快結束了,助教們正把練習冊收上來。懶惰的學生想伸個懶腰。好學的學生則爭分奪秒地奮筆疾書——唉,一日光陰易逝,卻仍一事無成!人群中不時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之後就是那個讓人覺得丟臉的老頭無所顧忌的咳嗽,還有馬奇門特小姐如同馬嘶的吸鼻子聲。 雅各回來時,剛好趕上還書。 現在書都被放回原處。圍繞穹頂星星點點地分布著幾個字母。環繞著穹頂的一圈名字里,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索福克勒斯和莎士比亞的姓名緊挨在一處;同樣排列的還有羅馬、希臘、中國、印度、波斯等國的文學精粹。詩詞歌賦一頁頁相疊,鋥亮的字母一個個相依,成為一本意義深厚的著作,一處璀璨群星的匯聚。 「我有點兒想喝茶了。」馬奇門特小姐邊拿回她那把破傘邊說。 馬奇門特小姐想著喝茶,但還是忍不住最後看上一眼埃爾金大理石雕像。她從側面注視著這些雕像,又是揮手致意,又是輕聲告別,搞得雅各和另一個人轉過身來。她沖他們親切地笑了笑。這些統統歸入了她的理念——顏色即聲音,而這大概還與音樂有關。她禱告完畢後,便一瘸一拐地去喝茶了。該下班了。人們都聚集在大廳內取傘。 大多數學生都在耐心地等待。在有人檢查白圓盤的時候,站著等一等倒也讓人安心。雨傘肯定會被找到。但這件事引領著你展開一整天的工作,通過麥考利、霍布斯、吉本的著作;通過一本本八開本、四開本、對開本的書籍;通過厚光紙書頁和摩洛哥皮封面,愈加深刻地滲入這思想的凝聚中,這知識的寶庫里。 雅各的手杖跟其他人的別無二致,它們可能弄亂了文件架子。 大英博物館裡有一種淵博的思想。設想一下,柏拉圖在那兒與亞里士多德臉貼臉;莎士比亞與馬洛肩並肩的場景。這種偉大的思想被貯藏起來,非任何個體的頭腦能夠擁有。儘管如此(因為他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找到自己的手杖),人們不禁思量:一個人帶個筆記本來,坐在桌前,怎麼就能把它讀通。學識淵博的人最受人敬重——像三一學院的赫克斯塔布爾那樣,據說他寫信統統用希臘語,而且他的名氣本可以和本特利比肩的。然後還有科學、繪畫、建築——一種淵博的思想。 他們把手杖推到櫃檯另一側。雅各站在大英博物館的門廊下。外面下著雨。拉塞爾大街閃著油潤的光澤——這兒發黃,這兒,藥店外面,則是紅中帶點淡藍。人們靠著牆急匆匆地趕路,馬車咔嗒咔嗒地在街上飛奔。不過這麼點兒雨並無大礙。雅各走了很遠,仿佛他原本是在鄉下;那晚夜深時,他仍坐在桌前抽菸、讀書。 大雨如注。在離他不過四分之一英里遠的地方,大英博物館宛如一座堅實龐大的山丘,在雨中顯得朦朧而光滑。那廣博的思想被裹在石頭裡,它深處的每一個隔間都安然無恙,乾燥得很。巡夜人提著汽燈照了照柏拉圖和莎士比亞的背,確保二月二十二日這天沒有火災、老鼠或盜賊來破壞這些瑰寶——這些可憐又十分可敬的人,一家老小生活在肯特鎮,二十年如一日盡心盡力地守護著柏拉圖和莎士比亞,死後就葬在海格特墓地。 岩石將大英博物館裹得嚴嚴實實,如同骨骼冰冷地覆蓋在大腦的輪廓上。只不過,這裡的大腦指的是柏拉圖和莎士比亞的大腦;這般的頭腦造出了瓦罐和雕像、雄壯的公牛和玲瓏的珠寶,它在死亡之河上無休無止地來來回回,尋找著上岸的地方,一會兒將肢體裹好以讓其長眠,一會兒在其眼睛上放一枚硬幣,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將其雙腳轉向東方。與此同時,柏拉圖繼續著他的對白;儘管大雨滂沱;儘管出租車鳴笛陣陣;儘管奧門德大街後面的馬店裡的女人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徹夜叫喊著,「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雅各的房間下面的街道上人聲鼎沸。 而他閱卷不怠。畢竟柏拉圖正在自顧自地往下說。哈姆雷特吟誦著他的獨白。埃爾金大理石整夜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老瓊斯的汽燈有時照到尤利西斯,有時則照到一個馬頭;有時金光一閃,有時照亮了一個木乃伊凹陷下去的枯黃面龐。柏拉圖和莎士比亞還在繼續;雅各正讀到《費德羅篇》時,聽見人們圍在路燈旁喧嚷,那個女人邊砸門邊喊,「讓我進去!」無力得仿佛一塊從火中滾落的煤,或一隻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摔得七葷八素、轉不過身的蒼蠅。 《費德羅篇》很是晦澀。因此,當讀者總算能夠跟上作者的節奏,一往無前地讀下去,暫時成為(看上去如此)這股滾滾向前、從容不迫的力量的一部分時,是沒有心思留意爐火的。自柏拉圖在雅典衛城裡漫步,這力量就驅趕著面前的黑暗。 對話接近尾聲。柏拉圖的辯論結束了。柏拉圖的觀點埋藏在雅各的腦海里,然後過了五分鐘的光景,雅各的思緒獨自繼續向前,走進黑暗之中。之後,他起身拉開窗簾,將對面已經睡下的斯普林蓋茨一家、下雨的情形、街頭郵筒旁那些猶太人和那個外國女人的爭吵,竟看得一清二楚。 每次門打開,有新客人進來時,已經在屋裡的人便稍稍挪動位置;站著的人扭過頭來瞧一眼;坐著的人的對話戛然而止;伴隨著燈紅酒綠、樂聲散漫,每次門打開時都會發生些激動人心的事情。剛剛誰進來了? 「是吉布森。」 「那個畫畫的?」 「你先接著說。」 他們正在談論的事情太過隱秘,不便直敘。嘈雜的人聲震得威瑟太太的腦海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驚起了一群群小鳥,等它們靜下來,她就感到害怕,一隻手摸摸頭髮,雙手抱著膝蓋,緊張地抬眼望向奧利弗·斯克爾頓,說: 「答應我,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他是如此體貼,如此溫柔。她在議論她丈夫的為人。「他冷冰冰的。」她說。 走到他們跟前的是婀娜多姿的瑪格德琳,她有著棕色的皮膚、春風似的面頰、豐碩的體態,穿著涼鞋的雙腳微微擦著草地。她髮絲輕揚,髮夾幾乎別不住她頭上那些飛舞的絲綢。作為一個演員,她腳下自然總有一線光亮。她只是說了一句「我親愛的」,聲音便在阿爾卑斯山的山口間迴蕩不絕。接著她跌倒在地,因為無話可說,便高歌著「啊」「噢」。詩人曼津向她走來,抽著菸斗,低頭打量著她。舞會開始了。 頭髮花白的凱默太太問迪克·格雷夫斯,曼津是誰,然後說這種事她在巴黎見得多了(瑪格德琳坐上了曼津的膝頭,現在他的菸斗叼在她的嘴裡),就不足為奇了。「那是誰?」當他們向雅各走去時,她扶住眼鏡問道,因為雅各看上去十分文靜,但不冷漠,倒像是一個在海灘上觀景的人。 「噢,親愛的,讓我靠著你。 」海倫·阿斯丘單腳跳著,氣喘吁吁地說,因為她腳踝上纏著的銀鏈鬆了。凱默太太轉過身來,去看牆上的畫。 「瞧瞧雅各。」海倫說(他們正綁上他的眼睛做遊戲)。 正直單純的迪克·格雷夫斯略帶醉意地跟她說,他覺得雅各是他認識的最偉大的人。於是他們盤起腿坐在墊子上,討論起雅各來,海倫的聲音微微發顫,因為他倆在她眼裡都是英雄般的人物,而他們之間的友誼要比女人之間的友誼美好得多。安東尼 ·波萊特邀她跳舞,她一邊跳一邊回頭望著他們,他們正站在桌旁,舉杯共飲。 這精彩紛呈的大千世界——這生機勃勃、神清氣爽、激情洋溢的世界這些字眼是在描述一月凌晨兩三點時,哈默斯密斯和霍爾本之間的那段木質人行道。那就是雅各的所在。這塊地方之所以繁榮興旺、精彩紛呈,是因為河道邊一家馬店上面的房間裡住了五十個興致勃勃、健談友好的房客。邁步走過人行道(那時看不到什麼出租車或警察)本身就是一件挺令人愉悅的事。皮卡迪利大街那環形路好像鑲嵌了鑽石,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才盡顯本色。年輕人是無所畏懼的。相反地,即使他可能語不驚人,他也很有把握自己能夠站穩立場。他很高興遇上了曼津;他仰慕著地上那個年輕的女人;他喜歡他們;他喜歡那些個事情。簡而言之,鼓號齊鳴。這個時段,附近只有清潔工。至於雅各對他們有多少好感;用鑰匙打開自家的門進屋讓他有多高興;他把十來個他出門的時候還不認識的人帶回家;以及他四處找書讀,找到後書還沒翻開就睡了的事情,就不必多言了。 實際上,鼓號吹奏的並非某篇樂章中的一節。誠然,皮卡迪利大街和霍爾本街上,以及那間空的客廳和坐了五十個人的客廳多半隨時都會奏響音樂。女人也許比男人更容易興奮。很少有人談論起這事,而看到人群涌過滑鐵盧橋去趕開往瑟比頓的直達火車時,你可能會以為是理性驅趕著他們。非也,非也。其實是鼓號聲。只不過,當你拐進滑鐵盧橋上的一個小格間,把這事思量一番,你也許會覺得一切都像一團亂麻——全是一個謎。 人們川流不息地走過橋。有時在馬車和公共汽車之間,會出現一輛綁著大樹的卡車。然後,或許會開來一輛載著新刻好的墓碑的石匠的貨車,碑上記錄著某人對葬在普特尼的某人的深情。之後前面的汽車加速往前開,而墓碑一閃而過,你來不及讀到更多碑文。在此期間,人流滾滾不息地從薩里街一側向濱河路涌去;從濱河路朝薩里街這邊湧來。仿佛窮人已經洗劫了這個鎮子,現在正不慌不忙地返回他們的老巢,就像甲蟲趕回自己的洞裡一般,那個老婆婆光明正大地朝著滑鐵盧橋一瘸一拐地走來,拎著一個明晃晃的包,仿佛她來到了陽光底下,拿了些刮乾淨的雞骨頭趕回她地下的窩棚。另一邊,即使狂風猛吹著她們的臉,那幾個女孩子仍手牽著手大步走著、放聲歌唱,似乎感覺不到一絲寒冷或害羞。她們沒戴帽子。她們興高采烈。 水面上起了風浪。河水在我們身下奔騰,站在駁船上的人只好把全身的重量靠在舵柄上。一塊黑油布被系住,蒙在一堆隆起的金子上。鋪天蓋地的煤炭閃著烏黑的光。一如既往,纜繩被甩在大型河邊旅館對面的木板上,而旅館的窗戶內已然閃爍著點點燈光。另一邊的城市是白色的,仿佛歷經了風霜;白色的聖保羅大教堂從它旁邊那些回紋飾的、尖頂長方形的建築物上凸顯出來。只有十字架閃耀著金紅色的光芒。但我們是到了哪個世紀呢?這支從薩里街一側到濱河路去的隊伍是否會永不停歇?那位老者這六百年時時都在過這座橋,身後跟著一群喧鬧的小男孩,他喝醉了,或不幸瞎了眼,身上裹著朝聖者穿的那種破爛的衣衫。他步履蹣跚地走著。沒有人站著不動。我們仿佛是跟著樂聲行進;也許是隨著風與河流;也許是伴著這些相同的鼓號聲——靈魂的狂喜和騷動。.,因他臉上的那種苦笑,那個警察非但沒有指責那個醉漢,還好笑地打量著他,小男孩們又蹦蹦跳跳地回來了,薩默塞特宮裡來的高級職員對他只能容忍,那個在書攤前讀了半頁《洛泰爾》的人懷著善意沉思著,目光離開了書本,而那個女孩在十字路口猶豫了一下,向他投來少女明亮而迷離的一瞥。 明亮而又迷離。她也許有二十二歲,衣衫單薄。她穿過馬路,看著花店櫥窗里的黃水仙和紅鬱金香。她遲疑了一會兒,便向著坦普爾門的方向匆匆走去。她走得很快,可所有事都能讓她分心。她時而像是在觀察,時而又像什麼都不曾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