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九十四

起重光赤奮若正月,盡昭陽單閼三月,凡二年有奇。 ○徽宗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宣和三年(遼保大元年,金天輔五年) 春,正月,丁酉朔,日中有眚,旁有青黑氣如水波旋轉。 遼以改元肆赦。 壬寅,鄧洵武卒。鄧氏自綰以來,世濟其奸,而洵武阿蔡京尤甚。京之敗亂天下,禍源自洵武始。 己未,詔:「淮南、江南、福建,各權添置武臣提刑一員。」 帝初以東南之事付童貫,且曰:「如有急,即以御筆行之。」貫至吳,見民困花石之擾,眾言賊不亟平,坐此耳。貫即命其僚董耘作手詔罪己,罷蘇、杭造作局及御前綱運並木石采色等物,而帝亦黜硃勔父子弟侄之在職者,吳民大悅。 是月,方臘陷婺州,又陷衢州,守臣彭汝方死之。 遼主有四子:長曰趙王實訥埒,母趙昭容;次晉王額嚕溫,母蕭文妃;次秦王定、許王寧,皆元妃所生。樞密使蕭奉先,元妃之兄,而秦、許王之舅也,以國人屬意晉王,恐秦王不得立,因潛圖之。文妃姊適耶律達哈勒,妹適耶律伊都。一日,其姊苦妹俱會軍前,奉先諷人誣文妃與駙馬蕭昱及達哈拉、伊都等謀立晉王而尊遼主為太上皇。遼主信之,遂誅蕭昱、達哈拉而賜文妃死。伊都在軍中,聞之大懼,即率千餘騎叛入金。遼主使知奚王府事蕭錫默、北府宰相蕭德恭、四軍太師蕭千將所部兵追之,及諸閭山縣。錫默等議曰:「主上信蕭奉先言,視吾輩蔑如也。伊都乃宗室豪俊,常不肯為奉先下。若擒伊都,它日吾黨皆伊都也,不若縱之。」還,即給曰:「追襲不及。」奉先既見伊都之亡,恐後日諸將校亦叛,遂勸遼主驟加爵賞以結眾心,以蕭錫默為奚王,以蕭德恭試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判上京留守事,蕭干為鎮國大將軍。 二月,甲戌,降詔招撫方臘。 乙酉,罷天下三舍及宗學、辟雍、諸路提舉學官事。 癸巳,赦天下。 方臘陷旌德縣及處州。步軍都虞候王稟復杭州。 淮南盜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轉掠十郡,官軍莫敢攖其鋒。知亳州侯蒙上書,言江才必過人,不若赦之,使討方臘以自贖。帝命蒙知東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張叔夜知海州。江將至,叔夜使間者覘所向,江徑趨海濱,劫巨舟十餘,載鹵獲。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設伏所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 遼主如鴛鴦濼。 先是鎮國上將軍唐古,嘗為遼主言蕭德勒岱之誤國,臣雖老,願為國破敵。遼主不納,至是聽其致仕。 是月,金使哈嚕等至登州。 初,女直往來議論,皆主童貫,以趙良嗣上京之約,欲便舉兵應之,故選西京宿將會京師,又詔環慶、鄜延軍與河北禁軍更戍。會方臘叛,貫以西京兵討賊,朝廷罷更戍,指揮登州守臣以童貫未回,留金使不遣。哈嚕狷忿,屢出館,欲徒步入京師,尋詔馬政、王瓖引之詣闕。 三月,庚申,賜禮部奏名進士及第、出身何渙等六百三十人。 是月,方臘再犯杭州,步軍都虞候王稟等戰於城外,斬首五百級。官軍與賊戰於桐廬,敗之,遂復睦州。 金人聞耶律伊都之降,夏,四月,乙丑朔,宗翰言於金主曰:「遼主失德,中外離心。我朝興師,大業既定,而根本弗除,後必為患。今乘其釁,可襲取之,天時人事,不可失也。」金主然之,命諸路戒備軍事。 丙寅,貴妃劉氏薨。 妃本酒家保女,父宗元,以女貴,為興寧節度使。初入宮,頗被顧遇,後以事囚於宦者何家,楊戩奏取歸,復得入宮,由才人累遷至貴妃。性穎悟,能迎旨意,又善裝飾,衣冠塗飾一新,世爭效之。林靈素謂帝為長生帝君,妃為九華玉真安妃,每神霄降,必別置安妃位,圖畫肖妃像。始,妃囚何家,不禮焉,及得志,遂陷以罪。至是薨,年三十三。 童貫、譚稹前鋒至清河堰,水陸並進。方臘焚官舍、府庫、民居宵遁,還青溪幫源洞。貫等合兵擊之,臘眾尚二十萬,與官軍力戰而敗,深據岩屋,諸將莫知所入。王淵裨將韓世忠,潛行溪谷,問野婦得徑,即挺身仗戈直前搗其穴,格殺數十人。庚寅,擒臘以出。世忠,延安人也。忠州防禦使辛興宗,領兵截洞口,掠為己功。諸將並取臘妻子及偽相方肥等五十二人於洞石穴中,殺賊七萬餘人,其黨皆潰。臘之亂,凡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所掠婦女,自賊洞逃出,裸而縊於林中者,相望百餘里。 詔:「兩浙、江東被賊州縣,給復三年。」 癸巳,汝州牛生麒麟。 五月,戊戌,權領樞密院事鄭居中落權字。 金主射柳,宴群臣,顧謂宗翰曰:「今議西征,汝前後計議,多合朕意。宗室中雖有長於汝者,若謀元帥,無以易汝,汝當治兵以俟師期。」金主親酌酒飲之,且命之酹,解御衣以衣之。群臣言時方溽暑,乃止。 己亥,詔:「杭、越江寧守臣並帶安撫使。」 甲辰,追冊貴妃劉氏為皇后,諡曰明節。 改睦州建德軍為嚴州遂安軍,歙州為徽州。 丙午,哈魯等入國門,詔國子司業權邦彥、觀察使童師禮館之。未幾,師禮傳旨邦彥等曰:「遼已知金人海上往返,難以復如前議,諭其使者令歸。」邦彥驚曰:「如此,則失其歡心,曲在朝廷矣。」師禮入奏,復傳旨,候童貫徐議之。 癸亥,詔:「三省覺察台諫罔上背公者,取旨譴責。」 初,御史中丞陳過庭,以睦寇竊發,嘗上言:「致寇者蔡京,養寇者王黼,竄二人則寇自平。」又言:「硃勔父子,本刑餘小人,結交權近,竊取名器,罪惡盈積,宜昭正典刑,以謝天下。」黼深恨之,至是陷以罪,罷知蘄州;未半道,責黃州安置。 遼耶律伊都之降金也,先使人送款,乞援接於桑林渡。金主詔曰:「伊都到日,使與其官屬偕來,餘眾處之便地。」是月,伊都至咸州,送上遼國宣誥及器甲、旗幟,先遣其將士韓福努等入謝,上書具言所以降之意,大略謂:「遼主沈湎,荒於游畋,不恤政事,好佞人,遠忠直,淫刑吝賞,刑煩賦重,民不聊生;樞密使德勒岱,本無材能,但阿諛取容。」又自言:「粗更軍事,嘗進策於遼主,為德勒岱所抑,遼主亦不省察。」又曰:「大金疆土日辟,伊都灼知天命,自去年與耶律慎思等定議,約以今夏來降。近聞德勒岱欲發其事,倉卒之際,不及收合四遠,但收傍近部族戶三千,車五百兩,畜產數萬,北軍都統以兵襲追,遂棄輜重轉戰至此。」旋率其將吏入見,金主撫慰之,命之坐,班同宰相,賜宴,盡醉而罷。金主命伊都以舊官領所部,且諭之曰:「若能為國立功,別當獎用。」自伊都降,金益知遼之虛實矣。 閏月,丙寅,減諸州曹掾官。 王黼言於帝曰:「方臘之起,由茶鹽法也,而童貫入奸言,歸過陛下。」帝怒,甲戌,詔復應奉局,命黼及梁師成領之,而硃勔亦復得志矣。 初,貫宣撫兩浙,令董耘權作手詔,罷花石以安人情。帝見其詞,大不悅。及復應奉,貫又對帝嘆曰:「東南人家飯鍋子未穩在,復作此邪?」帝益怒,董耘由是得罪。 辛巳,金古論貝勒薩哈卒。金主往吊,乘白馬,剺額,哭之慟。及葬,復親臨之,賵以所御馬。 薩哈敦厚多智,長於用人。家居純儉,好稼穡。自始為國相,能馴服諸部,訟獄得其情,當時有言:「不見國相,事何從決!」及主兵伐遼,薩哈每以宗臣為內外依重,不以戰多為其功也。後追諡忠毅。 六月,庚子,金主命其弟安班貝勒晟曰:「汝唯朕之母弟,義均一體,是用汝貳我國政。凡軍事違者,閱實其罪,從宜處之,其餘事無大小,一依本朝舊制。 是月,河決恩州清河埽。 秋,七月,丁卯,振溫、處等八州。 庚午,令三京置女道錄、副道錄各一員,節鎮置道正、副各一員,餘州置道正一員,從蔡攸奏請也。 庚辰,金主詔咸州都統司曰:「自伊都來,灼見遼國事宜,已決議親征,其治軍以俟師期。」尋以連雨,罷親征。 遼主獵於炭山。 初,夔峽、廣南邊臣開納士之議,建立軍州,上蠹國用,下殫民財,至是言者以為病。丁亥,詔廢純、茲、祥、亨、淇、溱、承、播、恩、隆、充、孚十二州及熙寧、遵義二軍,或為縣,或為堡塞。 是月,河南府畿內訛言,有物如人或如犬,其色正黑,不辨眉目,始夜則掠小兒食之,後白晝入人家為患,所至喧然不安,謂之黑漢。有力者夜執槍自衛,亦有托以作過者。二年乃息。 八月,甲辰,曲赦兩浙、江東、福建、淮南路。 乙巳,以童貫為太師,譚稹加節度使。 丁未,祔明節皇后神主於別廟。 金哈嚕等留闕下凡月餘。壬子,遣呼慶送歸,但付國書,不復遣使,用王黼議也。書辭曰:「遠勤專使,薦示華緘,具承契好之修,深悉疆封之諭。維夙惇於大信,已備載於前書,所有漢地等事,並如初議。俟聞舉軍到西京的期,以憑夾攻。」時帝深悔前舉,意欲罷結約,黼及梁師成又與童貫更相矛盾,故帝心甚闌,而浮沈其辭如此。 丙辰,方臘伏誅。 九月,丙寅,以王黼為少傅,鄭居中為少宰。庚午,進執政官一等。 遼主至南京。 冬,十月,甲寅,詔:「自今贓吏獄具,論決勿貸。」 童貫復領陝西、兩河宣撫。 丙辰,御神霄宮,親授王黼等元一六陽神仙秘籙及保仙秘籙。 十一月,癸亥,遼以西京留守趙王實納埒為特里袞。 甲子,御筆:「提舉道錄院見修《道史》,《表》不須設。《紀》斷自天地始分,以三清為首。三皇而下,帝王之得道者,以世次先後列於《紀》、《志》,為十二篇,《傳》分十類。」又詔:「自漢至五代為《道史》,本朝為《道典》。」 丁丑,中書侍郎馮熙載罷知亳州。以張邦昌為中書侍郎,王安中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李邦彥為尚書右丞。 邦彥本銀工子,俊爽美風姿。生長閭閻,習猥鄙事,應對便捷,善謳謔,能蹴鞠,每綴街市俚言為詞曲,人爭傳之,自號李浪子。以善事中人,爭薦譽之,遂登政府。 壬午,觀文殿大學士、提舉崇福宮張商英卒。贈少保。 陳瓘語人曰:「商英非粹德,且復才疏,然時人歸向之。今其雲亡,人望絕矣。近觀天時人事,必有變革。正恐雖有盛德者,未必孚上下之聽,殆難濟也。」 十二月,辛卯朔,日中有黑子如李大。 金宗翰復請伐遼,諸軍久駐,人思自奮,馬亦強健,宜乘此時,進南朝,取中京。辛丑,金主命杲為內外諸軍都統,以昱、宗翰、宗干、宗望、宗磬等副之,悉師渡遼而西,用伊都為前鋒,趨遼中京。甲辰,詔曰:「遼政不綱,人神共棄。今命汝率大軍以行討伐,爾其擇用善謀,賞罰必行,糧餉必繼,勿擾降服,勿縱俘掠。見可而進,無淹師期;事有從權,毋須申稟。」戊申,又詔曰:「若克中京,所得禮樂儀仗、圖書文籍,並先次津發赴闕。」 壬子,進封廣平郡王構為康王。 是歲,諸路蝗。 以孔端友襲封衍聖公。 內侍楊戩,少給事掖庭,善測伺人主意,自崇寧後日有寵,首建期門行幸事以固其權,勢與梁師成埒,累官節度使、檢校少保至太傅。 有胥吏杜公才者,獻策於戩,立法索民田契,自甲之乙、乙之丙,展轉究尋,至無可證,則度地所出,增立賦租。始於汝州,浸淫於京東、西、淮西、北,括廢提、棄堰、荒山、退灘及大河淤流之處,皆勒民主佃;額一定後,雖沖盪回復不可減。一邑率於常賦外增租錢至十餘萬緡;水旱蠲稅,此不得免。擢公才為觀察使。 至是戩死,以內侍李彥繼之,很愎,密與王黼表里,置局汝州,臨事愈劇。凡民間美田,使它人投牒告陳,皆指為天荒;雖執印券,皆不省。魯山闔具盡括為公田,訴者輒加刑威,致死者千萬。田主既輸租,其舊稅,轉運使亦不為奏除,乃均諸別州。京西提舉官及京東州縣吏皆助彥為虐,民不勝忿痛。發物供奉,大抵類硃勔,責辦於民,無休息期,農不得之田,牛不得耕墾,殫財縻芻,力竭餓死,或自縊轅軛間。如龍鱗薜荔一本,輦至之費逾百萬。喜賞怒刑,禍福轉手,因之得美官者甚眾。潁昌兵馬鈐轄范寥不為取竹,誣以罪,勒停。前執政官冠帶操笏迎謁馬首,彥處之自如。所至倨坐堂上,監司、郡守不敢抗禮。有言於帝者,梁師成時適在旁,抗聲曰:「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豈足為過!」言者懼,不敢復言。 ○徽宗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宣和四年(遼保大二年,金天輔六年。壬寅,一一二二年) 春,正月,丁卯,以蔡攸為少保,梁師成為開府儀同三司。 癸酉,金都統杲克遼之高恩、回紇二城。乙亥,陷遼中京,遂下澤州。遼主出居庸關,至鴛鴦濼,聞伊都引洛索奄至,憂甚。樞密使蕭奉先曰:「伊都,宗支也,豈欲遼亡哉?不過欲立其甥晉王耳。若為社稷計,不惜一子,明其罪誅之,可不戰而退。」會耶律薩巴等謀立晉王額嚕溫,事覺,遼主召樞密蕭德勒岱等議曰:「反者必以此兒為名,若不除去,何以復安!」德勒岱唯唯。遼主乃遣人縊之。或勸額嚕溫亡,額嚕溫曰:「安能為蕞爾之軀而失臣子之節!」遂就死。遼主素服三日。薩巴等皆伏誅。額嚕溫素有人望,諸軍聞其死,無不流涕,由是人人解體。 伊都引金兵逼遼主行宮,遼主率衛士五千餘騎自鴛鴦濼走西京,左企弓諫,不聽。倉卒出走,遺傳國璽於桑乾河。遼主以深入為憂,蕭奉先曰:「女直雖能陷我中京,終不能遠離巢穴,越三千里直搗雲中也。」 金都統杲遣人獻捷,金主賜詔嘉之,且曰:「山後若未可往,即營田牧,俟秋大舉,更當熟議,見可則行。無恃一戰之勝,輒自弛慢。」 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己亥,金宗翰率偏師趨北安州。遼奚王蕭錫默先使人紿降,已而出師圍之。金兵去馬殊死戰,敗錫默兵,追殺至暮,遂取北安州。 癸卯,雨雹。 是月,管句太平觀陳瓘卒。 或問游酢以當今可以濟世者,酢曰:「陳了翁其人也。」劉安世嘗因瓘病,使人勉以醫藥自輔,曰:「天下將有賴於公,當力加保養以待時用。」了翁,瓘別號也。至是卒於楚州。 三月,辛酉,幸秘書省,遂幸太學,賜秘書少監翁彥深、王時雍、國子祭酒韋壽隆、司業權邦彥章服,館職、學官、諸生恩錫有差。 金宗翰駐兵北安,遣希尹略近地,獲遼護衛實納埒,始知遼主殺其子晉王,眾心益離,西北、西南兩路兵馬,皆羸弱不可用。使人報杲曰:「遼主窮迫於山西,猶事畋獵,不恤危亡;自殺其子,臣民失望。攻取之策,幸速見諭。」杲使還報曰:「頃奉詔旨,不令便趨山西,當審詳徐議。」宗翰知杲無意進取,即決策進兵,復報杲曰:「初受命,雖未令便取山西,亦許便宜從事。遼人可取,其勢己見,一失機會,後難圖矣!今已進兵,當以大軍會於何地,幸以見報。」宗幹謂杲曰:「再使來請,必非輕舉。且彼發兵,不可中止。」再三言之,杲乃許會師。杲出請嶺,宗翰出瓢嶺,期會於羊城濼,宗望、宗弼率百騎先進。遼主聞金師將出嶺西,遂趨白水濼。宗翰、宗幹以精兵六千襲之,希尹為前驅,一日三敗遼師。 遼主至漠北,聞金兵將近,計不知所出。蕭奉先請趨夾山,遼主遂棄輜重,乘輕騎入夾山。既至,始悟奉先之不忠,怒曰:「汝父子誤我至此,今欲誅汝,何益於事!恐軍心忿怒,爾曹避敵苟安,禍必及我,其勿從行。」奉先下馬哭拜而去。行未數里,左右執其父子,縛送於金,金人斬其長子昂,以奉先及其次子昱械送金主;道遇遼軍,奪以歸國,並賜死。元妃蕭氏,德勒岱之姑也,謂德勒岱曰:「爾任國事,致君如此,何以生為!」德勒岱但謝罪而已。明日,遼主遂逐之,召托卜嘉典禁衛。 戊辰,遼同知殿前點檢事耶律高八率衛士降金。 初,遼主走雲中,留南府宰相張琳,參知政事李處溫與秦晉國王淳守燕京。處溫聞遼主入夾山,命令不通,即與族弟處能及子奭,外假怨軍,內結都統蕭干,謀立淳。處溫邀張琳白其事,琳曰:「攝政則可,即真則不可。」處溫曰:「今日之事,天意人心已定,豈可易也!」琳不敢執,遂與諸大臣耶律達實、左企弓、虞仲文、曹勇義、康公弼,集番、漢百官諸軍及父老數萬人詣淳府,引唐靈武故事勸進,淳不許。李奭持赭袍被之,令百官拜舞山呼,淳驚駭,再三辭,不獲,從之。群臣上尊號曰天錫皇帝,改元建福,以妻蕭氏為德妃。妃,普賢女也。加處溫守太尉,琳守太師,餘與謀者授官有差。改怨軍為常勝軍。軍旅之事,悉委達實。遙降天祚為湘陰王,遂據有燕、雲、平及上京、遼西之地。天祚所有,沙漠以北、西南、西北兩都招討府諸番部族而已。 淳將降赦,燕京父老俱言內庫都點檢劉彥良以奸佞得幸於天祚,專導引為失德之事;其妻倡也,出入禁中,夫婦並為國害。乃梟彥良夫婦於市,然後大赦。 達實,太祖八世孫,通遼、漢字,善騎射,登進士第,累擢翰林學士承旨,故稱達實林牙雲。 耶律淳請和於金,都統杲責其不先稟命,輒稱大號,若能自歸,當以燕京留守處之。淳復乞存宗祀,杲復書曰:「閣下向為元帥,總統諸軍,任非不重,曾無尺寸之功,欲據一城以抗我國之兵,不亦難乎?所任用者既不能死國,今誰肯為閣下用者?欲恃此以成功,計亦疏矣。幕府奉詔,歸者官之,逆者討之,若執迷不送,期於殄滅而已!」淳乃遣使請於金主,賜以詔曰:「汝,遼之近屬,位居將相,不能與國存亡,乃竊據孤城,僭稱大號,若不降附,將有後悔!」 命童貫為河北、河東路宣撫使。 睦寇初平,帝亦悔用兵。王黼獨言曰:「中國與遼雖為兄弟之邦,然百餘年間,彼之所以開邊慢我者多矣。且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今而不取燕、雲,女直必強,中原故地將不復為我有。」帝遂決意治兵。 黼於三省置經撫房,專治邊事,不關樞密。括天下丁夫,計口出算,得錢六千二百萬緡以充用。黼又遺童貫書曰:「太師若北行,願盡死力。」會耶律淳遣使告即位,且言免歲幣,結前好。朝議謂機不可失,乃以蔡攸副貫,勒兵十五萬巡北邊以應金,且招諭幽燕。攸童矣不習事,謂功業可唾手致,入辭之日,肆言無忌,帝弗責。 初,夾攻之約,蔡京、童貫主之。熙河鈐轄趙隆嘗極言其不可,貫曰:「君能共此,當有殊拜。」隆曰:「隆武夫,豈敢幹賞以敗祖宗二百年之好!異時啟釁,萬死不足謝責。」貫不悅。鄭居中亦力陳不可,謂京曰:「公首台元老,不守兩國盟約,輒造事端,誠非廟算。」京曰:「上厭歲幣五十萬故爾。」居中曰:「公獨不見漢世和戎之費乎?使百萬生靈肝腦塗地,公實為之!」時又有安堯臣者,亦上書論燕、雲之事曰:「宦寺專命,倡為北伐。燕、雲之役興,則邊釁遂開;宦寺之權重,則皇綱不振。今童貫深結蔡京,納趙良嗣以為謀主,故建平燕之議。臣恐異時脣亡齒寒,邊境有可乘之釁,強敵蓄銳伺隙以逞其欲,此臣所以日夜寒心。伏望思祖宗積累之艱難,鑒歷代君臣之得失,杜塞邊隙,務守舊好,無使新起之敵乘間以窺中國,上以安宗廟,下以慰生靈。」帝然之,由是議稍寢。及遼勢日蹙,貫乃復乞舉兵,居中又言不宜幸災而動,待其自斃可也,不聽。 遼耶律淳僭立,患本俗兵少;蕭干建議籍東、西奚及嶺外南北大王諸部,得萬餘戶,戶選一人為軍,謂之瘦軍,散處涿、易間,肆為侵掠,民甚苦之。 蕭德勒岱之見逐也,道為金兵所執;伺間亡歸,復為人執送耶律淳。德勒岱自知不免,詭曰:「吾不能事僭竊之君。」不食數日死。 夏,四月,辛卯,遼西南面招討使耶律佛頂及雲內、寧邊、東勝等州並降於金。 金獲阿蘇以歸。金人之起兵也,以不歸阿蘇為詞,及既獲,不過杖而釋之。金人見阿蘇,或問為誰,阿蘇曰:「我,破遼鬼也。」 金師攻西京,遼耿守忠救之。宗翰、宗雄、宗乾等繼至,宗翰率麾下自其中衝擊,使餘兵去馬從旁射之。守忠大敗,西京遂陷,西路州縣部族皆降金。遼主遂遁於額蘇倫,唯北部瑪克實贐馬駝食羊焉。 癸卯,白虹貫日。 丙午,令郡縣訪遺書。 金都統杲遣宗望入奏,請金主臨軍。五月,辛酉,宗望至上京奏捷,群臣入賀,賜宴。宗望曰:「今雲中新定,諸路遼兵尚數萬;遼主在陰山、天德之間,而耶律淳自立於燕京。新降之民,其心未固,是以諸將望陛下幸軍中京。」金主許之。 壬戌,以高俅為開府儀同三司。 甲戌,嗣濮王仲御薨,以其弟仲爰嗣。 遼都統瑪格,收集散亡,會於漚里謹,遼主命知北院樞密使事兼都統。 庚辰,以譚稹為太尉。 童貫至高陽關,用知雄州和詵計,降黃榜及旗,述弔民伐罪之意,且云:「若有豪傑能以燕京來獻者,即除節度使。」遂命都統制种師道盡護諸將。 師道諫曰:「今日之舉,譬如盜入鄰家,不能救,又乘之而分其室焉,無乃不可乎!」貫不聽。分兵為兩道,師道總東路之兵趨白溝,辛興宗總西路之兵趣范村。耶律淳聞之,遣耶律達實、蕭干御之。師道次白溝,遼人噪而前,師道前軍統制楊可世敗績,士卒多傷。師道先令人持一巨梃自防,賴以不大敗,退師雄州;遼人追擊,至於城下。辛興宗與蕭干戰,亦敗於范村。 遼使來言曰:「女直之叛本朝,亦南朝之甚惡也。今射一時之利,棄百年之好,結新起之鄰,基它日之禍,謂為得計,可乎?救災恤鄰,古今通義,唯大國圖之!」貫不能對。師道復請許之和,貫不納,而密劾師道助賊。王黼怒,責授師道右衛將軍,致仕。 六月,戊子朔,金主自將伐遼,發自上京,命安班貝勒晟監國。 己丑,帝聞种師道等兵敗,懼甚,詔班師。 壬寅,以王黼為少師。 遼耶律淳寢疾,聞天祚傳檄天德、雲內、朔、武、應、蔚等州,合諸蕃精騎五萬,約以八月入燕,並遣人問勞,索衣裘茗藥。淳大驚,命南北面大臣議。而李處溫、蕭乾等有迎秦拒湘之說,集蕃、漢百官議之,從其議者東立,唯南面行營都部署耶律寧西立。處溫等問故,寧曰:「天祚果能以諸蕃兵大舉奪燕,則是天數未盡,豈能拒之?否則秦、湘父子也,拒則皆拒,自古安有迎子而拒其父者?」處溫等相顧微笑,以寧扇亂軍心,欲殺之。淳倚枕長嘆曰:「彼,忠臣也,焉可殺?天祚果來,吾有死耳,復何面目相見乎!」 已而淳死,眾乃議立德妃蕭氏為皇太后,主軍國事,奉遺命,迎立天祚次子秦王定為帝。蕭妃遂稱制,改元德興,諡淳為孝章皇帝,廟號宣宗,葬於燕西之香山。 處溫父子懼禍,南通童貫,欲挾蕭妃納土;北通於金,謀為內應。事覺,蕭妃執處溫問之。處溫自陳有定策功,蕭妃曰:「誤秦晉國王者,皆汝父子,何功之有!」並數其前後罪惡,處溫無以對,乃賜死,臠其子奭。籍其家,得錢七萬緡,金玉寶器稱是,皆為宰相數月間所取也。 遼主聞耶律淳死,下詔追奪所授官爵封號,妻蕭氏降為庶人,改姓虺氏。 瑪克實以兵援遼,金人敗之於洪灰水。 夏人亦使李良輔將兵三萬救遼,金斡魯、洛索敗之於宜水。至野谷,澗水暴至,夏人漂沒者不可勝計。 遼主之出奔也,耶律棠古謁於倒塌嶺,為遼主流涕,遼主慰止之,復拜烏爾古部節度使。 秋,七月,丁巳朔,德埒勒部叛遼,以五千人來犯,棠古率家奴擊破之,加太子太保。未幾,棠古卒。 己未,廢貴妃崔氏為庶人。 辛未,夏國遣使如遼,問遼主起居。 壬午,王黼以遼耶律淳死,復命童貫、蔡攸治兵,以河陽三城節度使劉延慶為都統制。 初,遣陳遘經制江、淮七路,治杭州,以供饋餉。遘以財用不給,倡議比較酒務及度公家出納錢糧,取其贏餘,號經制錢,遂為東南七路之害。 八月,己丑,金主次鴛鴦濼,聞遼主在大魚濼,乃自將精兵萬人襲之,昱、宗望率兵四千為前鋒,晝夜兼行。戊戌,追及遼主於右輦驛,軍士至者才千人。遼兵二萬五千,方治營壘。昱與諸將議,耶律伊都曰:「我軍未集,人馬疲劇,未可戰也。」宗望曰:「今追及遼主而不亟戰,日入而遁,則無及矣。」遂戰,短兵接,遼兵圍之數重,副統軍蕭德默諭將士以君臣之義,士皆殊死戰。遼主謂宗望兵少必敗,遂與妃嬪登高阜觀戰。伊都指遼主麾蓋以示諸將,宗望等遂以騎馳赴之。遼主望見,大驚,即遁去,遼兵遂潰。宗望等還,金主曰:「遼主去不遠,盍即追之!」宗望追至鄂勒哲圖,遼主棄輜重而遁,蕭德默被執。 庚子,賜新除太僕寺少卿王棣進士出身,以安石孫,故旌之。 九月,戊午,詔:「熙、豐政事,悉自王安石建明,今其家淪替,理宜褒恤,可賜第一區,孫棣除顯謨閣待制、提舉萬壽觀,曾孫璹、珏,並轉宣義郎,孫女、曾孫女亦各加封號。」 朝散郎宋昭上書,極言遼不可攻,金不可鄰,異時金必敗盟,為中國患,乞誅王黼、童貫、趙良嗣等,且曰:「兩國之誓,敗盟者禍及九族。陛下以孝治天下,其忍忘列聖之靈乎?陛下以仁覆天下,其忍使河北之民肝腦塗地乎?」王黼大惡之,除名,編管廣南。 辛酉,大饗明堂。 乙丑,金通議使高慶裔等見於崇政殿,奉國書以進。帝特令引上殿奏事。 先是金既襲破遼天祚行帳,仍占山後州縣,忽聞童貫舉兵趨燕,號二百萬,金主與群臣議,恐爽約,遂專遣使乘回船至登州,且自招軍乘機措置。及慶裔等進國書,因跪奏曰:「皇帝遣臣來言,貴朝海上之使,屢來本國,共議契丹,已載國書。中國禮義之鄉,必不爽約。如聞貴朝又復中輟,故遣臣來聘。」趙良嗣答曰:「皇帝聞貴朝今年正月已克中京,引兵至松亭關、古北口,取西京,雖不得大金報起兵月日,已知貴朝大兵起發,遂令童貫統兵以應貴朝夾攻之意。彼此不報,不在較也。」遂各退歸。 帝待慶裔等甚厚,屢命貴臣主宴,賜金帛不貲,至輟御茗調膏賜之。引登明堂,入龍德宮、蕃衍宅、別籞、離宮,無所不至,禮過契丹數倍。慶裔,渤海人,桀黠知書史,雖外為恭順,稱恩頌德,而屑屑較求故例無虛日,如乞館都亭驛,乞上殿奏事。朝廷以兩國往來之議未定,請姑俟它日;況契丹修好之初,亦嘗如此。慶裔遂出契丹例卷,面證朝廷之非,請載之國書,朝廷不得已,皆從之。及賜金線袍段,疑與夏國棉褐同,卻而不受。越四日,詔金使詣太宰王黼第計事,慶裔等庭趨訖,升堂,講賓主之禮,面發回書。又明日,詔梁師成臨賜御筵,供具皆出禁中,仍以繡衣、龍鳳茶為贐。 初,高麗之俗,兄終弟及,至是其王俁卒,諸弟爭國,其相李資深立俁子楷。己巳,遣路允迪弔祭。 先是俁求醫於朝,詔二醫往,留二年而還,楷語之曰:「聞朝廷將用兵於遼,遼兄弟之國,存之足為邊捍,女直之人,不可交也。業已然,願二醫歸報天子,宜早為備。」醫還,奏之,帝不悅。 辛未,遼知易州高鳳遣人來約降。 甲戌,詔太中大夫趙良嗣充大金國信使,保義郎馬擴副之,擴父政充伴送使。是日,高慶裔等入辭於崇政殿,帝諭以早取燕京。 良嗣將行,以國書副本及事目示馬擴。擴大驚曰:「金人方以不報師期,恐王師下燕,守官不得歲幣,所以遣使通議,一則欲嗣音繼好,二則視我國去就,猶未知楊可世、种師道白溝之衄,宣撫司氣沮而退也。在我固當守前約,且云:『緣貴朝不報師期,疑海道難測,所以不俟的音,即舉兵相應。今仍趣宣撫司進兵,剋期下燕。』如此,則既於夾攻元約不爽,又絕日後輕侮之患。奈何自布露腹心,傾身倚之,大事去矣!」良嗣愕然曰:「宣撫司盡力不能取,若不以金幣藉女真取之,何以得燕?」擴曰:「既知力不能取,胡不明白盡與大金,退修邊備,保吾舊疆!安得貪目前小利,不虞後患,愛掌失指耶!」良嗣曰:「朝廷之意已定,不可易也。」遂出國門。 金穆昆宗雄卒。金主往視疾,不及見,哭之慟,謂群臣曰:「此子謀略過人,臨陳勇決,少見其比。」賻贈加等。 宗雄材武蹺健,挽強射遠,幾二百步。後封楚王,諡威敏。 己卯,遼將郭藥師以涿州來降。 藥師本常勝軍帥,為涿州留守,聞高鳳降,意動。會蕭干自燕來涿,藥師疑其圖己,遂偕其偏將甄五臣等擁所部八千人來降。童貫以聞,詔授藥師恩州觀察使,以兵隸劉延慶。 遼德埒勒部復叛,都統耶律瑪格討平之。 時守令多棄城遁,奉聖州人迎麴監李師夔主州事。金都古嚕訥師至,師夔與其友沈章密謀出降,乃出城潛見耶律伊都,約無以兵入城及俘掠境內。伊都許諾,遂降。金主以師夔領節度,以章佐之。 冬,十月,丙戌朔,金主至奉聖州,詔曰:「朕屢飭將臣,安輯懷附,無或侵擾。而愚民無知,尚多逃匿山林。即欲加兵,深所不忍。今免其罪,有率眾歸附者,授之世官。」未幾,蔚州降於金。 庚寅,詔:「山前收復州縣,合置監司,以燕山府路為名。山後別名雲中府。」又賜涿州曰涿水郡、威行軍,檀州曰橫山郡、鎮遠軍,平州曰漁陽郡、撫寧軍,易州曰遂武郡,營州曰平盧郡,順州曰順興郡,薊州曰廣川郡,景州白灤川郡,並燕山府為山前九州。雲中府路則領武、應、朔、蔚、奉聖、歸化、儒、媯並雲中府,所謂山後九州也。尋以蔡攸為少傅、判燕山府。 遼蕭妃聞常勝軍降,懼甚,遣蕭容、韓昉奉表稱臣,乞念前好。昉等見童貫、蔡攸於軍中,言:「女直蠶食諸國,若大遼不存,必為南朝憂。脣亡齒寒,不可不慮。」貫、攸叱出之。昉大言於庭曰:「遼、宋結好百年,誓書具在,汝能欺國,獨能欺天邪!」貫亦不以聞於朝。 癸巳,童貫遣劉延慶將兵十萬出雄州,以郭藥師為鄉導,渡白溝。延慶軍無紀律,藥師諫曰「今大軍拔隊而行,不設備,若敵人置伏邀擊,首尾不相應,則望塵決潰矣。」不聽。至良鄉,蕭干率眾來拒,延慶與戰而敗,遂閉壘不出。藥師曰:「干兵不過萬人,今悉力拒我,燕山必虛,願得奇兵五千,倍道襲之,城可得也。」因請延慶子光世簡師為後繼,延慶許之。己酉,遣大將高世宣、楊可世與藥師率兵六千,夜半渡盧溝,倍道而進。質明,常勝軍甄五臣領五千騎奪迎春門以入,藥師等繼至,陳於憫忠寺,遣人諭蕭妃使速降。蕭妃密報蕭干,干舉精甲三千還燕,巷戰,光世渝約不至,藥師失援而敗,與可世棄馬縋城而出,殺傷過半,世宣死焉。 延慶營於盧溝南,干分兵斷餉道,擒護糧將王淵,得漢兵二人,蔽其目,留帳中。夜半,偽相語曰:「吾師三倍漢兵,當分左右翼,以精兵沖其中,左右翼為應,舉火為期,殲之無遺。」既言,乃陰逸一人歸報。延慶聞而信之。明旦,見火起,以為敵至,即燒營而遁,士卒蹂踐死者百餘里,干因縱兵追至涿水而去。自熙、豐以來,所儲軍實殆盡,退保雄州。燕人知宋之無能為,作賦及歌詩以誚之。 初,朝議與金約,但求石晉賂契丹故地,而不思平、營、灤三州非晉賂,乃劉仁恭所獻以求援者,王黼欲並得之,金主不肯。 是月,趙良嗣等至奉聖州,金主令宗望及富吉等責良嗣以出兵失期,且云:「今更不論夾攻元約,特與燕京六州、二十四縣漢地、漢民。」六州,謂薊、景、檀、順、涿、易也。又言:「南朝即自得平、灤,本朝兵馬亦借路平、灤以歸。」良嗣言:「元約山前、山後十七州,今乃如此,信義安在?」又言:「本朝得燕,必分兵屯守,大國人馬經過,豈敢專聽!」富吉曰:「汝但知阻我借路過關,不道汝國人馬又敗。」蓋聞劉延慶又敗於新城也。又欲留良嗣等,良嗣辭以留使人無例,金主曰:「吾方行師,豈用例邪!」遂以國書示良嗣等,遣李清、王度喇充國信使副,薩嚕謨充議計使。良嗣云:「所說燕京,如大金得之,亦與南朝,國書中不甚明白。」富吉乃曰:「一言足矣,喋喋何為!若必欲取信,待到燕京,使人面約。」遂留馬擴,獨遣良嗣與使者偕行。 是月,曲赦所復州縣。 十一月,丙辰朔,行新璽。庚午,祀圜丘,赦天下。東南官吏緣寇盜貶責者,並次第移放,上書邪等人特與磨勘。 庚辰,金使李靖、王度喇、薩魯謨等入見,言:「自燕京六州所管漢民外,其女直、渤海、契丹、奚及雜色人戶,平、灤、營三州,縱貴朝克復,亦不在許與之限,當須本朝占據。如或廣務於侵求,必慮難終於信義。所有信誓分立界至及歲幣數目,候到燕京續議畫定。」靖等既引對畢,詔令詣王黼第。黼論西京、平、灤當如約,薩魯謨曰:「元約勿言,姑議目前可也。」黼曰:「大國所欲,本朝無一不從。本朝所須,大國莫降心相從否?」李靖曰:「平、灤等三州,本朝欲作關隘。以靖所見,莫若先以燕京六州交契丹歲幣,其平、灤等州,當從容再議,或得亦不可知。一概言之,徒往返也。」 十二月,丁亥,郭藥師及遼蕭干戰於永清縣,敗之。詔加藥師武泰軍節度使。 戊子,金使李靖等辭於崇政殿,詔龍圖閣學士趙良嗣為國信使兼送伴,顯謨閣待制周武仲副之,又領國書。又,御筆付良嗣等云:「平、灤頗出桑麻,金所欲得,可與契丹歲幣數目外,特加絹五萬匹,銀五萬兩,以曲盡交歡之意。所有營、平、灤及西京地土,本朝盡行收復。」 童貫再舉伐燕,不克成功,懼得罪,乃密遣王瓖如金,以求如約夾攻。 金主自將伐燕京,宗望率七千先之,實古訥出得勝口,尼楚赫出居庸關,洛索為左翼,博勒和為右翼。遼蕭妃五上表於金,求立秦王定,金主不許,遼人遂以勁兵守居庸關。金兵至關,崖石自崩,戍卒多壓死,遼人不戰而潰。金兵度關而南,遼統軍都監杲睦等送款於金。辛卯,金主至燕京,遂自南門入,使尼楚赫、洛索陳於城上。金主次城南,遼宰相左企弓、參政虞仲文、康公弼、樞密使曹勇義、張彥忠、劉彥宗等奉表降,詣金營請罪,金主並釋之,命守舊職。器彥宗之才,遷左僕射,遣左企弓等撫定燕京諸州縣。蕭妃與蕭干自古北口趨天德。於是遼五京皆為金有。金主遣馬擴歸告捷。 甲辰,金復遣李靖、王度喇與趙良嗣等同來。 良嗣至金主軍前,金主謂曰:「數年相約夾攻,而汝國不出師,復不遣報,今將若何?」良嗣對曰:「夾攻雖是元約,據昨奉聖州軍前別議,特許燕京,不論夾攻與否。今月二日,本朝於永清擊走蕭干,追至燕京,雖非夾攻,亦其意也。」金主曰:「夾攻且勿言,其平、灤等州未嘗議及,如何欲取?若必欲取平、灤,並燕京亦不與矣。」便令良嗣歸館。居四日,詔趣令南使辭歸,良嗣曰:「今合議事甚多,略未嘗及,而遽令辭,何也?」薩魯謨曰:「皇帝已怒。」遂令入辭,以國書副本示良嗣,良嗣曰:「自古及今,稅租隨地,豈有與其地而不與其稅租者?可削去此事。」宗翰曰:「燕自我得之,稅賦當歸我。大國熟計之,若不見與,請速退涿州之師,無留吾疆。」於是復以國書遣良嗣及靖等。 丙辰,貶劉延慶為率府率,安置筠州。 遼主聞金取燕京,遂由埽里關出居四部族詳袞之家。 黃龍府仍附於遼,金宗輔討平之。 是歲,萬歲山成,御製《艮岳記》以紀其勝。萬歲山,始名鳳皇山,後神霄降,其詩有「艮岳排空霄」之句,因改名艮岳,以山在國之艮位也。其最高一峰九十步,上有介亭,分東南二嶺,直接南山。南山之外又為小山,名曰芙蓉城,窮極窈眇。岳之北乃所謂景龍江也,江外諸館舍尤精。其北又因瑤華宮火,取其地作大池,名曰曲江池,東盡封丘門而止。其西自天波門橋入,西直殆半里,江乃折南,又折北。折南者過閶闔門橋,為復道,通茂德帝姬宅。折北者四里,屬之龍德宮,帝潛邸也。其後以金芝產於萬壽峰,又更名壽岳雲。 山周十餘里,運四方奇花異石置其中,千岩萬壑,麋鹿成群,樓觀台殿,不可勝計。最後硃勔於太湖取巨石,高廣數丈,載以大舟,挽以千夫,鑿河斷橋,毀堰拆閘,數月方至京師,賜號昭功慶成神運石,時初得燕地故也,勔緣此授節度使。其後金兵再至,圍城日久,拆屋為薪,鑿石為砲,伐竹為篦籬,唯大石基址存焉。 戶部上今歲民數,凡主客戶二千八十八萬二千三百五十八,口四千六百七十三萬四千七百八十四,視西漢盛時,蓋有加焉,隋、唐疆里雖廣,而戶口皆不及。 ○徽宗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宣和五年(遼保大三年,金天輔七年) 春,正月,丁巳,遼知北院樞密事奚王和勒博即箭笴山自立為奚國皇帝,改元天復。設奚、漢、渤海三樞密院,改東西節度使,二王分司建官。遼主命都統耶律瑪格討之。 先是金主使完顏昂監護諸部降人,處之嶺東,就以兵守臨潢府。昂不能撫御,降人苦之,多亡歸遼,遼主招集散亡,稍得自振。金主諭安班貝勒晟曰:「昂違命失眾,當置重法。若有所疑,則禁錮之,俟師還定議。」 戊午,金使李靖等入對,退,見王黼。黼謂靖等曰:「大計定矣,忽於元約外求租賦,類有間諜害吾兩國之成者。」薩魯謨謝曰:「有之。契丹日後為皇帝言,有國都如此而以與人,用事大臣頗惑其言;唯皇帝與宗翰、洛索持之甚堅,曰:『已許南朝,不可改也』」黼曰:「租稅,非約也。上意以交好之深,特相遷就,然飛挽殊遠,欲以銀絹充之。」請問其數,黼曰:「已遣趙龍圖面約多寡矣。」靖復請去年歲幣,帝亦許之。明日,詔趙良嗣、周武仲、馬擴奉國書與靖等偕往。 朝廷以金人將歸燕,謀帥臣守之。左丞王安中請行,王黼贊於帝。辛酉,授安中慶遠軍節度使,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知燕山府;詹度、郭藥師同知府事。 詔藥師入朝,禮遇甚厚,賜以甲第、姬妾,貴戚、大臣,更互設宴。又召對於後苑延春殿,藥師拜庭下,泣言:「臣在契丹,聞趙皇如在天上,不謂今日得望龍顏!」帝深褒稱之,委以守燕,對曰:「願效死。」又令取天祚以絕燕人之望,藥師變色言曰:「天祚,故主也,國破出走,臣是以降陛下。使臣畢命,它所不敢辭;若使反故主,非所以事陛下,願以付它人。」因佯泣如雨。帝以為忠,解所御珠袍及二金盆以賜。藥師出,諭其下曰:「此非吾功,汝輩力也。」即翦盆分給之。加檢校少傅,歸鎮燕山。 新除燕山府路轉運使呂頤浩言:「開邊極遠,其勢難守,雖窮力竭財,無以善後。」又奏燕山、河北危急五事。帝怒,命貶官,而職任如故。 壬申,金使招和勒博降,不聽。 甲申,錄富弼後。 遼平州人張,第進士,建福中,授遼興軍節度副使。平州軍亂,殺其節度使蕭諦里;撫定亂者,州民推領州事。耶律淳死,知遼必亡,乃籍壯丁五萬人、馬千匹,練兵為備。蕭妃遣時立愛知平州,拒弗納。金人入燕京,訪情狀於蕭公弼,公弼曰:「狂妄寡謀,其何能為!當示以不疑。」金人招時立愛赴軍前,加臨海軍節度使,仍知平州。既而宗翰又欲先下平州,擒,公弼曰:「若加兵,是趣之叛也,請自往覘之。」遂見,曰:「契丹八路皆陷,今獨平州存,敢有異志?所以未解甲者,防蕭干耳。」厚賂公弼使還。公弼見宗翰曰:「彼無足慮。」宗翰信之,乃昇平州為南京,加試中書門下平章事,判留事。 二月,乙酉朔,以李邦彥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趙野為尚書右丞。 丙戌,趙良嗣等自燕山還,至雄州,以金國書遞奏。 初,良嗣以前月抵燕,諸將列館郊外,獨置南使於一廢寺,以氈帳為館。良嗣見金主曰:「本朝徇大國多矣,豈平、灤一事不能相從邪?」金主曰:「平、灤欲作邊鎮,不可得也。」遂議租稅,金主曰:「燕租六百萬,今止取一百萬,亦不為多。不然,還我涿、易舊疆及常勝軍,吾且提兵按邊。」良嗣曰:「本朝自以兵下涿、易,今乃云爾,豈無曲直邪?」且言御筆許十萬至二十萬,不敢擅增。乃令良嗣以國書歸報。金主問來期何時,良嗣以半月對,金主曰:「我欲二月十日巡邊,無妨我。」良嗣曰:「此去朝廷數千里,今正月且盡,安能及期!莫若使人留雄州,以書驛聞為便。」金主許之。時金人得左企弓輩,日與之謀,以為南朝雅畏契丹。加以劉延慶之敗,益有輕我心。企弓嘗獻詩曰:「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故金人慾背初約,要求不已。然南使過盧溝,金人悉斷其北橋樑,焚次舍,蓋亦恐我不從而自防也。其書略言:「貴朝兵今不克夾攻,特因己力下燕。今據燕管內,每年租六百萬貫,良嗣等稱御筆許二十萬,以上不敢自專。其平、灤等州,不在許限;儻務侵求,難終信義。仍速追過界之兵。」王黼欲功之速成,乃請復遣使,從之。 庚寅,詔遣良嗣等自雄州再往,許契丹舊歲幣四十萬之外,每歲更加燕京代稅一百萬緡,及議畫疆與遣使賀正旦、生辰、置榷場交易。 遼德妃蕭氏見遼主於四部族,遼主怒,殺蕭氏,蕭干奔奚。遼主責耶律達實曰:「我在,何故立淳?」達實曰:「陛下以全國之勢,不能一拒敵,棄國遠遁,使黎庶塗炭。即立十淳,皆太祖子孫,豈不勝乞命它人邪?」遼主無以答,賜酒食,赦其罪。 趙良嗣等至燕京,見金主,金主得書,大喜。良嗣謂洛索曰:「貴朝所須歲幣不貲,皇帝無少吝。今平州已不可得,唯西京早定奪,庶人情無虧。」洛索笑曰:「此無它,皇帝意南朝犒賞諸軍耳。」馬擴答以「貴朝既許西京,朝廷豈無酬酢之禮!」洛索曰:「此亦須再遣使去。」於是遣尼楚赫等三人與良嗣俱來。金主謂良嗣曰:「尼楚赫,貴臣也,可善待之。」 三月,乙卯,尼楚赫等人見於崇政殿,其國書、誓書並無一語及西京者。對罷,詣王黼第,黼欲令庭趨,尼楚赫不可,分庭而見。尼楚赫乃言:「士卒取西京勞甚,宜有犒勞。」黼皆許諾。帝以其主有「善待」之語,詔特預春宴。宴日,就辭於集英殿。詔吏部侍郎盧益、良嗣俱充國信使,馬擴副之,持國書及誓書往軍前,議交燕月日。 戊午,金都統杲等言:「耶律伊都、圖喇謀叛,宜早圖之。」金主招伊都等,從容謂之曰:「朕得天下,皆我君臣同心同德以成大功,固非汝等之力。今聞汝等謀叛,若誠然邪,必須鞍馬、甲冑、器械之屬,當悉付汝,朕不食言。若再為我擒,無望免死。欲留事朕,無懷異志,朕不汝疑。」伊都等皆戰慄不能對。命杖圖喇七十,餘並釋之。 盧益、趙良嗣、馬擴行至涿州,金洛索、高慶裔等先索誓書觀之,斥字畫不謹,令易之。益言:「主人親御翰墨,所以示尊崇於大國也。」金人不聽,兼求細故紛紛,至汴京更易者數四。金人又言:「近有燕京職官趙溫訊、李處能、王碩儒、韓昉、張軫等越境去,南朝須先以見還,方可議交燕月日。」是數人者,皆契丹所指名,故金人索之。良嗣欲諭宣撫司遣去,益、擴不可,曰:「諸人聞已達京師,今欲悉還之,不唯失燕人心,且必見憾,盡告吾國虛實,所系非細。況今已迫四月,敵亦難留,何慮不交,奈何隨所索即與之!彼得一詢十,何時已邪!」良嗣卒與薩魯謨赴宣撫司,縛送溫訊等於金。既至,宗翰釋其縛而用之。 壬午,盧益等赴花宴。時金主形神已病,中觴,促令便辭,略不及交燕事。益力言之,洛索曰:「兩朝誓書中不納叛亡,今貴朝已違誓矣。」益曰:「且勿言諸人未嘗有至南朝者,借使有之,在立誓後邪,立誓前邪?」良嗣亦曰:「未議之事有五:「一回答誓書,二交燕京月日,三符家口立界,四山後進兵時日,五西京西北界未定,兼賞軍銀絹在涿州未交,安得便辭!」洛索曰:「皇帝有言,山西地土並符家口已無可議者,使副當亟辭去。」癸未,復遣良嗣往雄州取戶口,途次,楊璞以國書、誓書二稿示良嗣,欲借糧十萬斛,轉至檀州、歸化州給大軍,討天祚,且請良嗣入辭。良嗣問交燕之期,定以十七日。於是及益、擴等齎國書與楊璞俱來。至雄州,宣撫司猶疑金人所納非實,因留馬擴同入燕,備緩急差使,遣良嗣與楊璞赴京師。 初,王黼既專任交燕事,降旨飭童貫、蔡攸不得動,以聽約束,因使趙良嗣奉使。而金主謂良嗣曰:「我聞中國大將獨仗劉延慶,延慶將十五萬眾,一旦不戰自潰,中國何足道!我自入燕山,今為我有,中國安得有之!」良嗣不能對。 舊制,遼使至,待遇之禮有限,不示以華侈,且以河朔甫近都邑,故迂其程途,多其里候,次第為之燕犒而至,防微杜漸意也。及黼遣良嗣,唯務欲速以擅其功,與金使人限以七日自燕山至闕下,凡四五往反皆然。又,每至輒陳尚方錦繡金玉瑰寶以夸富盛。金人因是益生心,邀索不已,黼勸帝曲從之。而營、平二州及山後之地,終不可得,姑欲得燕山以稍塞中外之議。約既定,復索禮數,因盡還其待遼人敵國之禮,唯不稱兄弟而已。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