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鑄成回憶錄 · 我為何寫回憶錄(代序)

似乎久已絕跡的傳記文學,1978年起在我國又逐漸繁榮起來。我也嘗試寫了幾部:繼《杜月笙正傳》《哈同外傳》之後,去年又出版了《報人張季鸞先生傳》。《書林》是給以極大鼓勵的,每出版一部,《書林》必讓我寫一篇東西,說明寫作的動機和意圖,向讀者介紹。盛意可感。 現在,第四部試作——也許是最後一部習作《徐鑄成回憶錄》即將殺青。全書約三十萬字。《書林》又要我先來「王婆賣瓜」一番。 和前三部書比較,有所不同,一是篇幅較多,二是它不是寫別人的傳記文字,而是寫自己的編年體回憶錄式的文章。寫別人,力求神似,希望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力求在書上再現其歷史的本來面目。寫自己,能否也堅持同樣的客觀態度呢?我從1979年「解凍」開始寫作之際,即抱定一個態度:於人,不囿於成見,不「以成敗論英雄」;於己,既不亂塗白粉,也不妄加油彩,一切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儘量詳盡地回憶過去所經歷的事實。至於功過是非,則一任歷史加以評說,自己少發議論。 我是一個十分平庸的人,歷史也很簡單,自從開始工作以來,除了被迫擱筆的二十年外,一直從事新聞事業,而且始終在《大公報》《文匯報》這兩家報里轉來轉去,從未乾過什麼驚人的事業。所以起意想寫這本回憶錄,是因為我經歷的時代,是一個不尋常的時代,而友人們也熱情加以鼓勵。我生於前清末年,開始工作時,趕上北洋軍閥的末期——張作霖大元帥統治時期,曾目擊國民黨的興起到它在大陸的覆滅。又曾在新中國度過幾十年不平常的歲月,經歷長期的風風雨雨,直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才撥雲霧重見青天,過了近十年的充滿希望、最令人愉快的時光。在這漫長而曲折的六十年時日中,我曾五次親自創建過報館,又曾五次親手埋葬(被封或被迫停刊)它們。其中經過,也許只有我一人明其前因後果,並從中吸取經驗、教訓。至於所接觸過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更難屈指數。為了對歷史負責,我也該趁記憶力尚未完全衰退之際,抓緊時間,儘可能加以回憶,如實地寫出來,公之於世。好在我向來有一個習慣,每遇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或出外做重大旅遊,必記有日記。在反右,特別在十年浩劫中,曾被抄去作為罪證;在落實政策時,已大部分被發還了。這些殘存的舊日記,可以供我做回憶的佐證或線索。 我常常想,新聞記者的職業,大概是容易縮短壽命的。因長期熬夜,不利於健康;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迫害。如名報人黃遠生、邵飄萍、鄧拓等均死於非命,壯年殉職;張季鸞先生則存年僅五十六歲,他早年備受壓迫,幾次陷於牢獄,中年接辦《大公報》後,則一路順風,名揚四海,直至因病辭世。我已度過八十春秋,經歷則恰與季鸞先生相反,自踏入新聞界大門後,即受前輩之提攜,年甫三十,即主持一家報紙筆政,也曾名噪一時。但自是以後,即與華蓋運結緣,備歷坎坷,直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才結束厄運,拾起禿筆,重理舊業,並從事新聞教育工作。 記得亡友惲逸群兄曾說過:他的經歷,非常人所能想像;他所過的橋,比一般人走過的路還要漫長。他自感有責任把它寫出來,「明夷待訪」,以待來者。我的經歷,自然遠不及他壯烈悽苦,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一生的經歷,都可以明明白白地攤開來。司馬溫公有一句名言:「事無不可對人言」;我湊上一句:「胸有是非堪自信」,作為一副對聯,用以自況。所以,自己在寫回憶錄的時候,用不著推敲,更毫無「外慚清議,內疚神明」之處,可以信筆直書,無所隱諱;當然,因年已日近鐘鳴漏盡,有些瑣碎的細節,是記憶不周全了。 我寫這本回憶錄時,也不是平均使用力量的。我在舊社會經歷了四十二年,除了童年及入學的十幾年,簡單順序敘述外,主要力量放在創業時期那近二十年,所占篇幅約近一半。而特別著重於寫新舊交替的1949年,寫下近五萬字。解放以後,所經歷的大事,所接觸的中外名人,當然更多。我則著重於寫個人的親身遭遇:因為有些人物和大事,尚待歷史評議,我就只能「宜粗不宜細」地簡單敘述了。 蒲留仙先生曾說,寫鬼神易,狀人難。我寫《杜月笙正傳》《哈同外傳》,特別寫張季鸞先生的傳時,有深刻的體會。至於這本回憶錄,是否能如實地寫出我的本來面目?則有待讀者的評斷。好在知我者尚多,和我同學、同事的尚多健在,希望不吝匡正和補充。 徐鑄成 1987年10月20日寫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