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玄怪錄譯註 · 卷一

【題解】 本卷共五篇。《楊敬真》講述了一個農婦——楊敬真,性情淡泊好靜,為人勤快,忽然在一天晚上進入了仙境。本來她可以留在仙境,但她又以公公無人贍養為由返回了世間,成為一名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姑。這一故事的特點在於沒有任何修煉的婦女竟然成了神仙,這在文學作品中是極少見的。《辛公平》講述了辛公平跟隨陰吏王臻見證如何迎接皇帝駕崩的過程,故事涉及皇帝的死亡隱秘,內容敏感而又驚心動魄。著名史學家陳寅恪先生通過《順宗實錄》與《辛公平》「互相發明」,證明宦官「脅迫順宗以擁立憲宗」及「憲宗又為內官所弒」的事實,也就是《辛公平》影射了唐憲宗被宦官所殺的歷史。《涼國武公李愬》講述了涼國公李愬的屬官石季武,夢到自己作為嚮導,引領李愬過天津橋,李愬被八位道士「迎走」,成了上仙。三日後,他果然作為嚮導引領李愬過天津橋,過了一個月李愬也真的死了,石季武夢到的事成了現實。《薛中丞存誠》講的是一個門吏通過夢境見證了御史中丞薛存誠死前被一群僧人「迎走」,僧人說他原是須彌山東峰靜居院羅漢大德,因言誤而被貶至凡間五十年。過了數日,薛存誠果然死了,死時整好五十歲。《麒麟客》講的是南陽張茂實通過靈魂脫殼,跟隨曾經做過他的僕人的王夐(神仙)到深山中,遊覽了仙境的神奇景象,深受感化。七日後他還魂甦醒,從此看透人生,脫離宦海,遍訪名山,後不知所終。 楊敬真 楊敬真,虢州閿鄉縣長壽鄉天仙村田家女也①。年十八,適同村王清②。其夫家貧,力田③,楊氏奉箕帚④,供農婦之職甚謹,夫族目之曰勤力新婦。性沉靜,不好戲笑,有暇必灑掃靜室。閉門閒坐,雖鄰婦狎之⑤,終不相往來。生三男一女,年二十四歲。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二日夜⑥,告其夫曰:「妾神識頗不安⑦,惡聞人語,當於靜室寧之。請君與兒女暫居異室。」其夫以田作困,又保無他,因以許之,不問其故。楊氏遂沐浴著新衣,掃灑其室,焚香閉戶而坐。及明,訝其起遲,開門視之,衣服委於床上,若蟬蛻然,身已去矣。但覺異香滿屋,其夫驚以告其父母,共嘆之次,鄰人來曰:「昨夜夜半,有天樂從西而來,似若雲中下於君家,奏樂久之,稍稍上去。闔村皆聽之⑧,君家聞否?」而異香酷烈,遍數十里。村吏以告縣令李邯⑨,遣吏民遠近尋逐,皆無蹤跡。因令不動其衣,閉其戶,以棘環之,冀其或來也。 【注釋】 ① 虢(guó)州:州名。隋開皇三年(583)置,治盧氏(今屬河南),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復置,貞觀八年(634)移治弘農(今河南靈寶)。轄境相當今河南西部,靈寶、欒川以西、伏牛山以北地。閿(wén)鄉縣:舊縣名。在今河南靈寶。 ② 適:女子出嫁。 ③ 力田:致力於農事。《戰國策•趙策》:「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 ④ 箕帚:掃除塵土的器具,即畚箕與掃帚。泛指家中灑掃的事情。 ⑤ 狎(xiá):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⑥ 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806—820)。 ⑦ 神識:主導著有情眾生輪迴的心識。 ⑧ 闔(hé):全,總。《漢書•武帝紀》:「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 ⑨ 村吏:村正,村長。《舊唐書•職官志》:「百戶為里,五里為鄉。兩京及州縣之郭內,分為坊,郊外為村。里及坊村皆有正,以司督察。」 【譯文】 楊敬真是虢州閿鄉縣長壽鄉天仙村種田人家的女兒。十八歲那年,嫁給了同村的王清。她的丈夫家裡很窮,致力於農業生產,楊氏也勤於家務,嚴守農婦之道,丈夫家族的人都把她看作是能夠辛勤勞作的婦女。她性格沉靜,不喜歡與人說笑、戲耍,閒暇時便灑掃一間安靜的房間,在靜室中閉門閒坐,即使鄰婦親近她,她始終不與她們往來。她一共生了三男一女,當時二十四歲。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二日晚上,她告訴丈夫說:「我感覺神識不安,厭惡聽到別人說話,宜在靜室使自己平靜一下。請您與兒女們暫時到別的屋裡去住。」她的丈夫以為妻子干農活累了,又沒有其他事情,便答應了她,沒有問什麼原因。楊氏就洗了澡,穿上新衣服,掃灑了這間屋子,燒上香關上門坐著。等到天亮的時候,家人因驚訝她起得很遲,就打開門去看,只見她的衣服鋪在床上,像蟬蛻皮似的,人已經消失了。只覺得滿室異香,她的丈夫驚慌地把這事告訴了她的父母,就在大家都為這事嘆息時,鄰居來說:「昨天半夜,天上有音樂聲從西邊過來,好像從雲中下到您家裡,奏樂之聲持續了很久,才逐漸上去了。全村人都聽到了,您家聽到沒有?」異香非常濃郁,方圓幾十里都能聞到。村長就把這事報告給縣令李邯,李邯派小吏及村民在遠近各處去找尋,都沒有發現蹤跡。縣令就下令不准動她的衣裳,把她的房門緊閉,用刺棘圍上,希望她或許能回來。 至十八日夜五更,村人復聞雲中仙樂之聲,異香之芳從東來,復下王氏宅,作樂,久之而去。王氏亦無聞者。及明,來視其門,棘封如故,房中仿佛若有人聲。遽走告縣令李邯,親率僧道官吏,共開其門,則新婦者宛在床矣①。但覺面目光芒,有非常之色②。邯問曰:「向何所去?今何所來?」對曰:「昨十五日夜初,有仙騎來,曰:『夫人當上仙,雲鶴即到③,宜靜室以俟之④。』遂求靜室。至三更,有仙樂彩仗,霓旌絳節,鸞鶴紛紜,五雲來降⑤,入於房中。執節者前曰:『夫人准籍合仙,仙師使使者來迎,將會於西嶽⑥。』於是彩童二人,捧玉箱來獻。箱中有奇服,非綺非羅,制若道人之衣,珍華香潔,不可名狀⑦,遂衣之。畢,樂作三闋⑧,青衣引白鶴來⑨,曰:『宜乘此。』初尚懼其危,試乘之,穩不可言。飛起而五雲捧出,彩仗霓旌,次第前引,至於華山雲台峰。峰上有盤石,已有四女先在彼焉。一人云姓馬,宋州人;一人姓徐,幽州人;一人姓郭,荊州人;一人姓夏,青州人。皆其夜成仙,同會於此。傍一小仙曰:『並舍虛幻,得證真仙。今當定名,宜有「真」字。』於是馬曰『信真』,徐曰『湛真』,郭曰『修真』,夏曰『守真』。其時五雲參差,遍覆崖谷,妙樂羅列,間作於前。五人相慶曰:『同生濁界,並是凡身。一旦翛然⑩,遂與塵隔。今夕何夕⑪,歡會於斯,宜各賦詩以導其意。』信真詩曰:『幾劫澄煩思⑫,今身僅小成。誓將雲外隱,不向世間行。』湛真詩曰:『綽約離塵界,從容上太清。雲衣無綻日,鶴駕沒遙程。』修真詩曰:『華岳無三尺,東瀛僅一杯⑬。入雲騎彩鳳,歌舞上蓬萊。』守真詩曰:『共作雲山侶,俱辭世界塵。靜思前日事,拋卻幾年身。』敬真亦繼詩曰:『人世徒紛擾,其生似蕣華⑭。誰言今夕里,俯首視雲霞。』既而雕盤珍果,名不可知。妙樂鏗鍠⑮,響動崖谷。俄而執節者請曰:『宜往蓬萊謁大仙伯⑯。』五真曰:『大仙伯為誰?』曰:『茅君也⑰。』妓樂鸞鶴複次第前引東去⑱。倏然間,已到蓬萊。其宮闕皆金銀,花木樓殿,皆非人世之製作。大仙伯居金闕玉堂中,侍衛甚嚴,見五真,喜曰:『來何晚耶?』飲以玉杯,賜以金簡⑲,鳳文之衣、玉華之冠⑳,配居蓬萊華院。四人者出,敬真獨前曰:『王清父年高,無人侍養,請回侍其殘年㉑。王父去世,然後從命,誠不忍得樂而忘王父也。唯仙伯哀之 ㉒。』仙伯曰:『敬真,汝村一千年方出一仙人,汝當其會㉓,無自墜其道。』因敕四真送至其家,故得還也。」邯問昔何修習,曰:「村婦何以知?但性本虛靜㉔,閒即凝神而坐,不復俗慮得入胸中耳。此性也,非學也。」又問要去可否,曰:「本無道術,何以能去。雲鶴來迎即去;不來,亦無術可召。」於是遂謝絕其夫,服黃冠。 【注釋】 ① 宛:好像,仿佛。 ② 非常:特別,異乎尋常。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紀。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 ③ 雲鶴:即鶴。東晉陶潛《連雨獨飲》:「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 ④ 俟(sì):等待。《詩經•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⑤ 五云:五色瑞雲,多作吉祥的徵兆。唐駱賓王《為齊州父老請陪封禪表》:「瑞開三脊,祥洽五雲。」 ⑥ 西嶽:即華山。 ⑦ 不可名狀:不可用言語來形容。名,說出。宋洪邁《夷堅志•夷堅丙志•錦香囊》:「至明,視所遺囊,文錦爛然,非世間物。中貯一合如玳瑁,以香實之,芳氣酷烈,不可名狀。」 ⑧ 闋:量詞,歌曲或詞,一首為一闋。 ⑨ 青衣:漢以後卑賤者衣青衣,故稱婢僕、差役等人為青衣。漢蔡邕《青衣賦》:「停停溝側,噭噭青衣。我思遠逝,爾思來追。」 ⑩ 翛(xiāo)然:無拘無束貌,超脫貌。《莊子•大宗師》:「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⑪ 今夕何夕:今夜是何夜。指今晚不同於尋常的夜晚。多用作驚喜慶幸之辭。《詩經•唐風•綢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⑫ 劫:佛教名詞,意為極久遠的時節。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歷若干萬年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一個周期叫做一劫。後人借指天災人禍。 ⑬ 東瀛:東海。南朝齊王融《回向佛道篇頌》:「咄嗟失道爾回駕,沔彼流水趣東瀛。」 ⑭ 蕣(shùn):木槿,夏季開花,早開晚落,僅榮一瞬。晉郭璞《遊仙詩》:「蕣榮不終朝,蜉蝣豈見夕?」 ⑮ 鏗鍠(kēng huáng):象聲詞,形容樂聲洪亮。唐崔日用《奉和人日重宴大明宮應制》:「新年宴樂坐東朝,鐘鼓鏗鍠大樂調。」 ⑯ 蓬萊:相傳渤海中仙人居住的山。 ⑰ 茅君:指傳說中在句容句曲山修道成仙的茅氏兄弟。唐李頎《題盧道士房》:「秋砧響落木,共坐茅君家。」 ⑱ 妓樂:妓人表演的音樂舞蹈。 ⑲ 金簡:金質的簡冊,常指道教仙簡或帝王詔書。 ⑳ 鳳文:繪有鳳凰的圖飾。玉華:最精美的玉。北朝隋之際盧思道《勞生論》:「艷姬美女,委如脫屣;金銑玉華,棄同遺蹟。」 ㉑ 殘年:晚年,暮年。《列子•湯問》:「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 ㉒ 哀:同情,憐憫。唐柳宗元《捕蛇者說》:「君將哀而生之乎?」 ㉓ 會:時機,機遇。 ㉔ 虛靜:內心恬淡寂靜。《莊子•天道》:「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 【譯文】 到十八日夜裡五更天,村子裡的人又聽到雲中仙樂之聲,聞到異香從東邊過來,又下到王氏宅院裡,奏樂,很久才離去。王家還是沒有人聽到。等到天亮時,來看那房門,還像原來一樣用刺棘圍繞封閉著,而房中好像有人的聲音。村民立刻跑去報告縣令李邯,縣令親自率領和尚、道士和官吏,一起打開她的房門,發現楊氏已經在床上。只是覺得她的面貌神采,不同尋常。李邯問她說:「先前到哪裡去了?今天又從哪裡來?」楊氏回答說:「之前十五日剛到晚上,有仙人來,說:『夫人該成上仙,仙鶴立刻就到,最好在靜室等候。』於是就求了一間靜室。到了三更,有仙樂和色彩鮮明的儀仗,五色繽紛的旗子,絳色的符節,鸞鶴紛飛,五色祥雲落下,進到房中。持符節的人上前說:『夫人按照仙籍簿冊應當成仙,仙師派使者來迎接,將到西嶽聚會。』於是兩個彩衣童子捧著獻來玉箱。箱子中有奇異的服裝,不是絲織品,製作得像道人的衣服,珍貴華麗,既香又乾淨,不能用言語來形容,我便把衣服穿上。穿完之後,奏了三首仙樂,婢女牽來白鶴,說:『應該騎這隻鶴。』剛開始害怕騎它有危險,試著騎了,穩當得無法形容。飛起來就有五色雲湧出,彩仗旌旗,分別在前面引路,一直到華山雲台峰。峰上有盤石,已經有四個女子先在那裡了。一個人說姓馬,是宋州人;一個人說姓徐,是幽州人;一個人說姓郭,是荊州人;一個人說姓夏,是青州人。都在那天夜裡成仙,都來這裡相聚。旁邊有一位小仙說:『你們都捨棄了虛幻世界,做了真仙。如今應當取名字,名中應有個「真」字。』於是姓馬的叫『信真』,姓徐的叫『湛真』,姓郭的叫『修真』,姓夏的叫『守真』。那時五色彩雲飄動,遮蔽了整個山崖和溝谷,奇妙的樂器排列開來,在我們的面前一一演奏。五個人互相祝賀說:『我們同生在污濁的下界,都是凡夫俗子。一旦自由自在地成了仙,就與塵世隔絕了。在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我們歡會在此,應該各自賦詩,用以表達此刻的心情。』信真的詩為:『幾劫澄煩思,今身僅小成。誓將雲外隱,不向世間行。』湛真的詩為:『綽約離塵界,從容上太清。雲衣無綻日,鶴駕沒遙程。』修真的詩為:『華岳無三尺,東瀛僅一杯。入雲騎彩鳳,歌舞上蓬萊。』守真的詩為:『共作雲山侶,俱辭世界塵。靜思前日事,拋卻幾年身。』敬真也作詩為:『人世徒紛擾,其生似蕣華。誰言今夕里,俯首視雲霞。』接著用雕有花紋的盤子端上來珍異的果實,名字也叫不上來。美妙的音樂洪亮,其聲在山谷間迴響。不一會兒,持符節的人請我們,說:『應該前往蓬萊參拜大仙伯。』五個人問:『大仙伯是誰?』回答說:『是茅君。』於是妓樂鸞鶴又次第在前引路向東而去。轉眼間,已經到了蓬萊。那裡的宮殿全是金銀造的,花木樓台都不是人間所有的。大仙伯住在金闕玉堂中,侍衛很嚴格。見到我們五個人,大仙伯高興地說:『來得怎麼這麼晚啊?』讓我們用玉杯飲酒,賞賜我們金質的簡冊、繪有鳳凰之紋的衣服、美玉製作的冠帽,安排我們住在蓬萊華院。那四個女子出去了,敬真獨自上前說:『王清的父親年事已高,沒有人侍養,請讓我回去侍奉他的晚年。等他去世以後,我再聽從您的吩咐,我實在不忍心自己得到歡樂而忘記王清的父親。請仙伯能夠同情他。』仙伯說:『敬真,你們村子一千年才出一個仙人,你正趕上這個機會,不要自我墜入世俗之中。』於是仙伯令四個女子把我送到家裡,所以我就回來了。」李邯問她以前修習什麼,她說:「我一個村婦知道什麼啊,只是性格本來喜歡恬淡寂靜,閒著的時候就是凝神而坐,不再有俗念能入心中而已。這是我的本性,不是學來的。」李邯又問她,如果再去,能否辦到。她說:「我本來沒有道術,靠什麼能離去?仙鶴來迎接就能去,不來我也沒有法術把它招來。」從此,她就婉辭了丈夫的親近,穿戴上了黃色的道袍和道冠。 邯以狀聞州,州聞廉使①。時崔尚書從按察陝輔②,延之舍於陝州紫極宮,請王父於別室,人不得升其階,惟廉使從事及夫人之瞻拜者,才及階而已,亦不得升。廉使以聞,上召見,舍於內殿,虔誠訪道,而無以對,罷之。今見在陝州,終歲不食,時啖果實,或飲酒三兩杯,絕無所食,但容色轉芳嫩耳③。 【注釋】 ① 廉使:按察使的通稱,掌刑名按劾之事。 ② 從:參與其事。《老子》:「故從事於道者。」按察:巡察,稽查。唐陳子昂《上蜀川安危事》:「乃命御史一人,專在按察。」輔:古代指京城附近地區。 ③ 容色:容貌神色。東晉干寶《搜神記》:「秦始皇時,有王道平,長安人也。少時與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父喻,容色俱美,誓為夫婦。」 【譯文】 李邯把這些情況報告給了州郡,州郡又報告給按察使。當時崔尚書參與巡查陝州附近的地區,請楊敬真入住陝州紫極宮,請王清之父住在其他房間,別人不得登上她住處的台階,只有廉使從事和他的夫人能夠瞻仰拜見,不過到台階而已,也不能登堂入室。按察使把這件事奏聞皇上,皇上召見了楊敬真,讓她住在內殿。皇上虔誠地與她論道,而楊敬真不知如何回答,於是把她放回去了。如今她還在陝州,常年不吃飯,偶爾吃點果實,或飲二三杯酒,斷絕飯食,但是容貌反而變得嬌嫩年輕了。 辛公平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①,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②,同居泗州下邳縣③,於元和末偕赴調集④,乘雨入洛西榆林店⑤。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床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於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逐步客於他床。客倦起於床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⑥,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仆一馬而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仆就此憩矣。」客曰:「不敢⑦。」遂復就寢。深夜,二人飲酒食肉,私曰:「我欽之之言,彼固德我,今或召之,未惡也。」公平高聲曰:「有少酒肉,能相從否?」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辭亮達,辯不可及。二人益狎之⑧。酒闌⑨,公平曰:「人皆曰:『天生萬物,唯我最靈。』儒書亦謂人為生靈。來日所食,便不能知,此安得為靈乎?」臻曰:「步走能知之。夫人生一言一憩之會,無非前定。來日必食於礠澗王氏,致飯蔬而多品⑩。宿於新安趙氏,得肝美耳。臻以徒步不可晝隨,而夜可會耳。君或不棄,敢附末光⑪。」未明,步客前去。二人及礠澗逆旅⑫,問其姓,曰:「王。」中堂方饌僧⑬,得僧之餘悉奉客,故蔬而多品。 【注釋】 ① 洪州:隋開皇年間由豫章郡改置,治南昌縣(今江西南昌)。大業三年(607)改為豫章郡。唐武德五年(622)復改洪州。唐轄境相當今江西修水、錦江流域和南昌、豐城、進賢等地。高安縣:漢置建城縣,唐改高安縣,在江西省西北部、贛江支流錦江中游。 ② 吉州:隋開皇十年(590)置州。唐治廬陵(今江西吉安)。轄境相當今江西新干、泰和間的贛江流域及安福、永新等地。 ③ 泗州:北周末改安州置,治宿預(今江蘇宿遷)。唐開元時移治臨淮(今泗洪東南,盱眙對岸)。轄境相當今江蘇泗洪、泗陽、宿遷、漣水、灌南、邳州、睢寧及安徽泗縣等地。下邳:秦置,治所在今江蘇睢寧西北。 ④ 調集:調選遷轉。 ⑤ 乘:冒著。 ⑥ 不肖:不賢,無才能。《禮記•中庸》:「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 ⑦ 不敢:謙虛之辭。 ⑧ 狎(xiá):親近而不莊重。唐柳宗元《黔之驢》:「稍近,益狎。」 ⑨ 闌:殘盡。宋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⑩ 品:事物的種類。宋司馬光《訓儉示康》:「果餚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 ⑪ 敢:謙辭。有冒昧的意思。末光:餘威。 ⑫ 逆旅:客舍,旅店。南朝梁蕭統《陶淵明集序》:「倏忽比之白駒,寄寓謂之逆旅。」 ⑬ 中堂:堂屋,正房居中的一間。 【譯文】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和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一同居住在泗州下邳縣,在元和末年一起奔赴調選遷轉,冒著雨進入了洛陽西邊的榆林旅店。店鋪主人十分貧窮,接待賓客的器具,沒有不沾染塵土污穢的,只有一張床似乎較為乾淨,但有一位步行的旅客先在上面休息了。店主大都看重乘車馬的人而輕視徒步的旅客,看到辛、成二人到來,就驅趕步行客去其他床鋪。步行客疲憊地從床上起來,回頭看他們,辛公平對店主說:「旅客是否賢德,不在於乘車或徒步,你怎麼知道徒步行走的旅客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呢,因為我有一個僕人和一匹馬就煩勞他人挪動嗎?」於是辛公平對步行客說:「您不用起來了,我就在這裡休息。」步行客說:「不敢當。」於是就回去上床睡覺了。深夜的時候,他們二人喝酒吃肉,悄悄地說:「我敬重他的言語,會讓他感激我,現在如果叫他來,也不壞。」公平高聲地說:「有少量酒肉,能一起來吃嗎?」這一叫步行客就來了,是個穿綠衣服的小吏。問他的姓名,說:「王臻。」他言談深刻,不能辯駁。辛、成二人越發親近他了。酒要喝完了,公平說:「人們都說:『天生萬物,唯人最靈。』儒家經典也說人最有靈氣。但人們連第二天要吃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能叫有靈氣呢?」王臻說:「我能知道。人生的每一次說話、一次休息,無一不是前定。你們明天一定會在礠澗王家吃飯,給的是飯和素菜,但種類很多。你們會住在新安趙家,會吃到美味的肝。我因為步行,白天無法跟隨你們,但在夜裡可以相會。如果你們不嫌棄,就冒昧依附你們的餘威。」天未亮時,步行客離去了。二人到礠澗的旅店,問店主人的姓,說:「姓王。」堂屋正在款待僧人,拿僧人剩下的飯菜給了客人,所以是素菜而種類很多。 到新安,店叟召之者十數①,意皆不往,試入一家,問其姓,曰:「趙。」將食,果有肝美。二人相顧方笑,而臻適入,執其手曰:「聖人矣!」禮欽甚篤②。宵會晨分③,期將來之事,莫不中的。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士,識臻何為者?」曰:「博文多藝,隱遁之客也。」曰:「非也。固不識我,乃陰吏之迎駕者④。」曰:「天子上仙⑤,可單使迎乎?」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⑥,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⑦」曰:「其徒安在?」曰:「左右前後。今臻何所以奉白者⑧,來日金天置宴⑨,謀少酒肉奉遺,請華陰相待。」黃昏,臻乘馬引仆,攜羊豕各半⑩,酒數斗來,曰:「此人間之物,幸無疑也⑪。」言訖而去。其酒肉肥濃之極,過於華陰。聚散如初,宿灞上⑫,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辛君能一觀。」成公曰:「何獨棄我?」曰:「神祇尚侮人之衰也⑬,君命稍薄,故不可耳,非敢不均其分也。入城當舍於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於初更立灞西古槐下⑭。」及期,辛步往灞西,見旋風卷塵,迤邐而去。到古槐,立未定,忽有風來撲林,轉盼間⑮,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辛速登。既乘,觀馬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長丈余,貌甚偉,揖公平曰:「聞君有廣欽之心,誠推此心於天下,鬼神者且不敢侮,況人乎?」謂臻曰:「君既召來,宜盡主人之分。」 【注釋】 ① 叟:古代對老年男人的稱呼。《列子•湯問》:「河曲智叟笑而止之。」 ② 篤:忠誠,厚道。 ③ 會:會合,見面。 ④ 迎駕:迎接天子車駕。宋趙升《朝野類要•故事》:「車駕出幸,經由在京去處,凡百司局務官吏僧道,在百步之內,並迎駕往回起居。」 ⑤ 上仙:帝、後之死的婉稱。宋洪邁《容齋五筆•丙午丁未》:「淳熙丁未,高宗上仙。」 ⑥ 甲馬:披甲的戰馬。 ⑦ 籍吏:負責登記的小吏。 ⑧ 奉白:奉告。宋蘇軾《與人書》:「知君疾苦,故詳以奉白。」 ⑨ 金天:秋天。東漢張衡《思玄賦》:「顧金天而嘆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唐杜甫《贈虞十五司馬》:「爽氣金天豁,清談玉露繁。」這裡應指黃昏。 ⑩ 豕(shǐ):豬。 ⑪ 幸:希望。《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 ⑫ 灞:水名。渭水支流,在陝西境內。 ⑬ 神祇(qí):指天神和地神。亦泛指神明。 ⑭ 初更:晚上七時至九時。 ⑮ 轉盼:一轉眼,比喻極短的時間。宋陸游《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朔風捲地吹急雪,轉盼玉花深一丈。」 【譯文】 到了新安,招呼他們入住的店主就有十幾個,他們都不想去,試著進入了一家店,問店主姓什麼,說:「姓趙。」要吃飯了,果然有美味的肝。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正要笑,這時王臻恰好進來,二人握著他的手,說:「聖人啊!」以更加虔敬的禮節對待他。他們在晚上相會,早晨分開,王臻預言將來要發生的事,沒有說不中的。到達閿鄉,王臻說:「二位本是明智之人,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他們兩人說:「博才多學,應當是隱居之士。」王臻:「不對。你們確實不認識我,我是來迎接皇帝的陰間之吏。」他們兩人問:「皇帝駕崩,只有你一個人來迎駕嗎?」王臻說:「這是什麼話呢?與我同來的另有披甲的五百名騎兵和一名大將軍,我只是軍中負責登記的小吏而已。」他們兩人問:「那些人在哪兒?」王臻說:「我的左右前後都是。現在我之所以要告訴你們,是因為要在明天黃昏的時候設宴,我會要少許的酒肉贈送給你們,請到華陰縣等待。」黃昏的時候,王臻騎著馬率領著僕從,攜帶著羊肉、豬肉各一半以及幾斗酒來了,說:「這是人世間的食物,希望不要疑慮。」王臻說完就走了。他帶來的肉很肥,酒也非常甘醇,超過華陰縣當地的酒肉。此後相聚離散又像以前一樣,這天他們住在灞上的館驛,王臻說:「此行是人世間所不能預料的場景,辛先生可以看一下。」成士廉說:「為什麼丟下我一人呢?」王臻說:「神明尚且會欺負衰弱的人,您的命比較薄,所以不能去,並非厚此薄彼。入城以後,成縣尉可住在開化坊西門北牆上第二板門的王家,可以直接到那裡。辛先生在初更的時候站在灞西古槐樹下。」到了約定的時間,辛公平步行去了灞橋之西,看見有一股旋風捲起塵土,一路行去。到了古槐樹下還未站定,忽然有一股陰風撲向樹林中,轉眼間,一隊舉有旗幟的人馬站在了他面前。王臻騎著一匹馬並牽著一匹,叫辛公平快點上馬。辛公平騎上馬後,看到馬的前後,手拿兵器、穿著鎧甲的士兵堵塞了整條道路。王臻帶辛公平拜見了大將軍。大將軍身高一丈多,相貌堂堂,向辛公平作揖說:「聽說您多有恭敬之心,如果天下的人都像您一樣,鬼神都不敢欺負,何況是人呢?」對王臻說:「您既然邀請他來,就應該盡地主之誼。」 遂同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有紫吏若供頓者①,曰:「人多並下不得,請逐近配分。」將軍許之。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於顏魯公廟②。既入坊③,顏氏之先簪裾而來若迎者④,遂入舍。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⑤,肴饌馨香,味窮海陸,其有令公平食之者,有令不食者。臻曰:「陽司授官,皆稟陰命。臻感二君,已檢選事據籍⑥,誠當駁放⑦,君僅得一官耳。臻求名加等,吏曹見許矣。」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⑧,無計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膻,眾神自遠,即可矣。」遂行牒。牒去,逡巡得報⑨,曰:「已敕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戌時齊進入光范及諸門⑩,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⑪,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贊詠⑫,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⑬,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皂褲,以紅為褾⑭;又以紫縠畫虹霓為帔⑮,結於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於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⑯,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余,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 【注釋】 ① 供頓:供應食宿及行旅所需之物。《魏書•崔光傳》:「供頓候迎,公私擾費。」 ② 顏魯公:即顏真卿,字清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開元進士,任殿中侍御史。因被楊國忠排斥,出為平原太守。安祿山叛亂,他聯絡從兄常山太守顏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響應,被推為盟主,合兵二十萬,使安祿山不敢急攻潼關。長安陷落後始棄郡脫走。歷官至吏部尚書、太子太師,封魯郡公,人稱「顏魯公」。 ③ 坊:古代把一個城邑劃分為若干區,通稱為坊。《唐六典》:「兩京及州縣之郭內分為坊,郊外為村。」 ④ 簪裾(jū):古代顯貴者的服飾,借指顯貴。《南史•張裕傳》:「而茂陵之彥,望冠蓋而長懷;渭川之甿,佇簪裾而竦嘆。」 ⑤ 幕:帳篷。唐杜甫《西山》:「風動將軍幕,天寒使者裘。」 ⑥ 檢:查看,查驗。選事:考選舉士,銓選職官之事。 ⑦ 駁放:科舉時代否定已發榜公布的中式者而貶黜之。 ⑧ 護蹕(bì):護衛帝王的車駕。蹕,泛指帝王出行的車駕。 ⑨ 逡巡(qūn xún):迅速,片刻。 ⑩ 戌時:晚上七點到九點。 ⑪ 金甲:金飾的鎧甲。唐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仗鉞(yuè):手持黃鉞,表示將帥的權威。 ⑫ 俳(pái)優:古代演滑稽戲雜耍的藝人。《韓非子•難三》:「俳優侏儒,固人主之所與燕也。」 ⑬ 三更四點:三更指晚上十一點至凌晨一點。一更又分五個點,三更四點應為凌晨12∶36。 ⑭ 褾(biǎo):袖口。 ⑮ 縠(hú):有縐紋的紗。帔(pèi):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飾。 ⑯ 罽(jì):毛織物。 【譯文】 於是一起進入了通化門,路過各個街鋪,都各有吏士迎接拜見。到了天門街,有一位穿紫色衣服的官吏像是供給行旅宴飲所需之物的人,說:「人太多,排列不開,請就近分散一下。」大將軍答應了。於是把士兵分為五處,只有大將軍帶著親近衛隊入駐顏魯公廟。進入街坊後,顏氏的先人穿著華麗的衣服來了,像是來迎接的,於是他們就進入了住宿的地方。王臻與辛公平住在西廊下的帳篷里,菜餚美味,海里和陸地的美味應有盡有,其中有讓公平吃的,有不讓他吃的。王臻說:「陽間任命官職,都是受陰間的命令。我感激二位先生,已經查驗了考選舉士名冊,根據名冊應當貶黜,先生只得一官而已。我請求為您提升名次,陰間的官吏答應我了。」在這裡住了幾天後,大將軍說:「時間快到了,但在道場有眾神護衛帝王,我們沒有辦法迎接他,怎麼辦呢?」王臻說:「可以下公文讓在宮裡舉辦一次夜宴,到時候滿是葷腥,眾神就離得遠了,咱們就能夠行動了。」於是就行移公文。公文送走後,片刻就給了答覆,說:「夜宴已經布置妥當。」於是統帥指揮管理兵馬,戌時一起進入光范門和其他各門,守門之吏都在宣政殿下參拜,騎馬的兵士三百人,其他人步行,大將軍身穿金色鎧甲手持黃鉞而來,站在設宴的大殿之下,五十名士兵環繞大殿,露出兵器,像是在防備非常之事。殿上歌舞方歡,藝人贊詠歌頌,燈火燭光輝煌,絲竹之樂一起演奏。不久就到了三更四點,有一個滿臉鬍子且高個子的人,身著綠衫黑褲,袖口為紅色;又身披畫著彩虹的紫色有縐紋的紗做成的披風,搭在兩肩與右腋,打了結,兩端垂在後背上;戴著不像虎皮也不像豹皮的皮冠帽,上面裝飾著紅色毛氈,樣子很嚇人,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突然來的,手持一尺多長的金色匕首,在將軍前面拱手,拉長聲音喊道:「時辰已到!」 將軍憑几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升雲之期①,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不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三更,上御碧玉輿②,青衣士六,衣上皆畫龍鳳,肩舁下殿③。將軍揖曰:「介冑之士無拜。」因慰問以:「人間紛拿④,萬機勞苦,淫聲盪耳,妖色惑心,清真之懷,得復存否」?上曰:「心非金石,見之能無少亂。今已舍離,固亦釋然。」將軍笑之,遂步從環殿,引翼而出⑤。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收血捧輿⑥,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⑦,出望仙門。將軍乃敕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王家宅,成君所止也。仙馭已遠⑧,不能從容⑨,為臻多謝成君。」牽轡揚鞭,忽不復見。公平扣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秘不敢泄。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⑩。來年,公平授揚州江都縣簿,士廉授兗州瑕丘縣丞⑪,皆如其言。 【注釋】 ① 升云:猶升遐。帝王死去的婉辭。 ② 輿:轎子。廂形,內可坐人,架上竹杆,可使人以肩抬著行走,為古時陸上的一種交通工具。唐白居易《東歸》:「翩翩平肩輿,中有醉老夫。」 ③ 舁(yú):共同抬東西。 ④ 紛拿:混亂的樣子。 ⑤ 引翼:引導扶持。語本《詩經•大雅•行葦》:「黃耇台背,以引以翼。」漢鄭玄箋:「以禮引之,以禮翼之,在前曰引,在旁曰翼。」 ⑥ 收血:止血。 ⑦ 颯然:爽利的樣子。 ⑧ 仙馭:婉辭。古謂人死為駕鶴仙遊,因稱仙馭。唐韓愈《大行皇太后輓歌詞》:「雲隨仙馭遠,風助聖情哀。」 ⑨ 從容:休息。 ⑩ 攀髯之泣:典出《史記•封禪書》,黃帝乘龍而登仙,小臣不得上,攀龍髯而泣。此喻皇帝駕崩。 ⑪ 縣丞:官名。秦漢於諸縣置丞輔佐縣令,歷代沿襲。 【譯文】 將軍靠著几案作揖,這個人只是向前走,從西廂一步一步登上台階,來到御座旁,跪下獻上匕首。不久場面混亂起來,皇帝覺得一陣暈眩,音樂驟停,把皇帝扶入西閣,許久都沒出來。大將軍說:「皇帝駕崩的時刻,一點都不能耽誤。皇帝既然命人駕車馬,何不現在就走?」回答說:「皇帝正在洗澡,不然就可以上路了。」突然就聽到沐浴的聲音。三更天,皇帝登上青色玉轎子,有六個青衣士,衣服上都畫著龍鳳,用肩膀抬著轎子走下大殿。大將軍向皇帝作揖說:「穿鎧甲戴頭盔的軍士不行跪拜之禮。」於是慰問皇帝說:「人間混亂,日理萬機,非常勞苦,靡靡之音在耳邊迴蕩,女色迷惑內心,你那清潔純真之心,還存在嗎?」皇帝說:「心又不是金石,看到誘惑怎麼會沒有少許的混亂?但現在已捨棄離開人世,所以也就釋然了。」將軍對他笑了笑,於是就引導扶著他從環殿走出來了。從內閣官員到各位守門之吏,沒有不傷心哭泣的。眾人告別,有的幫著止血,有的兩手托車廂,不忍離去。穿過宣政殿,二百騎兵在前面引導,三百騎兵在後邊跟隨,如疾風迅雷,迅速向東而去,出望仙門。大將軍就命令王臻去送辛公平,王臻於是勒住馬離開隊伍,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一扇板門的前面。王臻說:「這是開化坊王家的住宅,成君就住在這裡。皇帝的車駕已經走遠,我不能休息了,替我多謝成君。」說完王臻牽轡揚鞭離去,忽然就再也看不見了。辛公平敲了一下門,有人應答,果然是成士廉。辛公平不敢泄露所見到的秘密。幾個月後,才有皇帝駕崩的消息。第二年,辛公平被任命為揚州江都縣簿,成士廉被任命為兗州瑕丘縣丞,都應了王臻的話。 元和初,李生疇昔宰彭城①,而公平之子參徐州軍事②,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 【注釋】 ① 疇昔:往昔,日前,以前。西晉左思《詠史》:「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 ② 參……軍事:東漢末始有「參某某軍事」的名義,謂參謀軍事,簡稱參軍。晉以後軍府和王國始置為官員,沿至隋唐,兼為郡官。 【譯文】 元和初年,李生曾經是彭城縣的縣宰,而辛公平的兒子在徐州擔任參軍,因此得以知道其中的詳情,所以寫下當時發生的事,以警示在路途中傲慢的人。 涼國武公李愬 涼武公以殊勛之子①,將元和之兵,擒蔡破鄆,數年攻戰,收城下壁②,皆以仁恕為先③,未嘗枉殺一人,誠信遇物④,發於深懇。長慶元年秋⑤,自魏博節度使、左僕射、平章事詔征還京師⑥。將入洛,其衙門將石季武先在洛,夢涼公自北登天津橋,季武為導,以宰相行,呵叱動地。有道士八人,乘馬持絳節幡幢⑦,從南欲上。導騎呵之⑧,對曰:「我迎仙公,安知宰相?」招季武與語,季武驟馬而前。持節道士曰:「可記我言,聞於相公。」其言曰:「聳轡排金闕,乘軒上漢槎。浮名何足戀,高舉入煙霞。」季武元不識字⑨,記性又少,及隨道士言之,再聞已得。道士曰:「已記得,可先白相公⑩。」乃驚覺,汗流被體,喜以為相國由當上仙⑪,況俗官乎。後三日,涼公果自北登天津橋,季武為導,因入憩天宮寺,月余而薨。時人以仁恕端愨之心固合於道⑫,安知非謫仙數滿而去乎?材行官業著於國史⑬,故不書。 【注釋】 ① 涼武公:即李愬(773—821),洮州臨潭(今屬甘肅)人。富謀略,善騎射。以父李晟蔭入仕,曾任坊、晉二州刺史。元和十一年(816),任唐隨鄧節度使,率兵討伐吳元濟叛亂。他安撫士卒,優待降將,於次年冬,雪夜攻克蔡州,生擒吳元濟,進授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殊勛:特出的功勳。《三國志•魏書•荀彧傳》:「董昭等謂太祖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勛。」 ② 壁:軍營,軍營的圍牆。漢班固《漢書•高帝紀》:「晨馳入韓信、張耳壁,而奪之軍。」 ③ 仁恕:有愛心而能推己及人。《漢書•敘傳》:「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四曰寬明而仁恕。」 ④ 遇物:待人接物。唐韓愈《薦樊宗師狀》:「謹潔和敏,持身甚苦,遇物仁恕,有材有識,可任以事。」 ⑤ 長慶:唐穆宗李恆的年號(821—824)。 ⑥ 魏博:唐方鎮之一,治魏州(今河北大名東北)。節度使:唐初沿北周及隋舊制,於重要地區設總管,後改稱都督,總攬數州軍事。唐睿宗景雲二年(711),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自此始有節度使之號。其初,僅於邊地有之,安史之亂後遍設於國內。節度使統管一州或數州,總攬軍、民、財政。左僕射:官名。秦始置,漢以後因之。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職權漸重。漢獻帝建安四年(199),置左右僕射。唐宋左右僕射為宰相之職。平章事: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初用於唐太宗時,自高宗永淳元年(682)始,實際擔任宰相職。 ⑦ 幡幢(fān chuáng):原指支撐帳幕、傘蓋、旌旗的木竿,後借指帳幕、傘蓋、旌旗。 ⑧ 導騎:騎馬的引導、嚮導。《後漢書•範式傳》:「式行部到新野,而縣選嵩為導騎迎式。」唐李賢註:「導引之騎。」 ⑨ 元:本來,向來,原來。三國魏嵇康《琴賦•序》:「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 ⑩ 相公:對宰相的敬稱。漢王粲《從軍詩》:「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唐李善註:「曹操為丞相,故曰相公也。」 ⑪ 上仙:道家將仙人分為九個等級,第一等仙人稱為「上仙」。 ⑫ 端愨(què):正直誠謹。《淮南子•主術訓》:「其民樸重端愨,不忿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漢高誘註:「端,直也;愨,誠也。」 ⑬ 材行:才質行為。宋曾鞏《送丁琰序》:「推考其材行,能堪其舉者,卒亦未見焉。」官業:為官的業績。《舊唐書•憲宗紀》:「諸州府五品以上官替後,委本道長官量其才行、官業、資歷,每年冬季一度聞薦。」 【譯文】 涼國公李愬是功臣的後代,率領著唐憲宗的軍隊拿下蔡州攻破鄆州,征戰好幾年,收復好多城池,但他為人治軍都以寬容仁義為第一,從來沒有錯殺一人,待人接物十分講究誠信,且都發自內心。長慶元年秋天,他以魏博節度使、左僕射、平章事的官職,被皇帝召回京城。剛要進洛陽時,他手下一個已在洛陽的衙門將石季武,夢見涼國公從北面登上天津橋,自己擔任儀仗前導,因為是宰相經過這裡,呵斥之聲驚天動地。有八個道士騎著馬,持著絳色的節符、儀仗從南面要上橋。在前面騎馬的引導大聲呵斥,道士說:「我們是來迎接仙公的,不知道什麼宰相不宰相!」道士招呼石季武,要與他說話,石季武就趕緊驅馬上前。持節符的道士說:「你可以記住我幾句話,然後轉告宰相。」道士說:「聳轡排金闕,乘軒上漢槎。浮名何足戀,高舉入煙霞。」石季武不識字,記憶力又很差,但跟著道士念了一遍,再聽一遍便記住了。道士說:「你已經記住了,可以先轉告宰相了。」說到這裡,石季武便從夢中驚醒了,汗流浹背。他高興的是宰相要做上仙了,俗官自然不值得留戀。三天之後,涼國公果然從北面登上天津橋,石季武為前導,並在天宮寺休息。一個多月後,李愬就去世了。人們都知道他為人寬厚、正直,合乎天道,怎知他不是被天上貶到人間的神仙,在人間期滿了,自然要返回天界去了呢?李愬的才行、功績已經寫進了國史,這裡就不再寫了。 薛中丞存誠 御史中丞薛存誠①,元和末由台丞入給事中②。未期,復亞台長③,憲閣清嚴,俗塵罕到。再入之日,浩然有閒曠之思 ,及廳,吟曰:「捲簾疑客到,入戶似僧歸。」後數月,閽吏因晝寢未熟④,仿佛間見僧童數十人,持香花幢蓋⑤,作梵唱⑥,次第入台。閽吏呵之曰:「此御史台,是何法事,高聲入來?」其一僧自稱識達,曰:「識達是中丞弟子,來迎本師。師在台,可入省迎乎⑦?」閽吏曰:「此中丞官亞台,本非僧侶,奈何妖僧,敢入台門!」即欲擒之。識達曰:「中丞元是須彌山東峰靜居院羅漢大德⑧,緣誤與天人言,意涉近俗,謫來俗界五十年,年足合歸,故來迎耳。非汝輩所知也。」閽吏將馳報,遂驚覺。後數日,薛公自台中遇疾而薨⑨。潛問其年,正五十矣。 【注釋】 ① 御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漢朝為御史大夫的次官,唐、五代、宋時期,大夫與中丞並置,但大夫極少除授,多以中丞為長官。 ② 台:指御史台。給事中:官職名。唐、宋以來,居門下省之要職,掌侍從規諫。 ③ 亞台:唐代御史大夫的別稱。宋洪邁《容齋四筆•官稱別名》:「唐人好以它名標榜官稱……御史大夫為亞台、為亞相、為司憲。」 ④ 閽(hūn):守門人。 ⑤ 幢蓋:旌旗和曲柄的蓬蓋。 ⑥ 梵:古印度書面語。佛經原用梵文寫成,故凡與佛教有關的事物,常稱梵。 ⑦ 省:中央官署名。 ⑧ 元:原來。須彌山:山名。古印度宇宙觀中,此山位居世界中央。山由東面白銀,北面黃金,南面吠琉璃,西面頗胝迦四寶構成。山高八萬四千由旬,山頂為帝釋天居所。大德:德行高尚的人。此處指高僧。 ⑨ 薨:古代稱諸侯之死。後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稱薨。 【譯文】 御史中丞薛存誠,在元和末年,由御史台丞轉任給事中。任期未滿,又回到御史台任中丞,御史台府第整潔肅穆,遠離鬧市。他再次進入御史台的時候,覺得心曠神怡,來到廳中,吟詩曰:「捲簾疑客到,入戶似僧歸。」幾個月後,一個看門的小吏白天睡覺但未睡熟,他恍然間看見幾十個僧童,手持香花和幡旗,用梵語唱著經文,按順序走進來。看門小吏呵斥道:「這是御史台,你們這是做什麼法事,高聲念經就進來了?」其中一個和尚自稱叫識達,說:「我是中丞薛存誠的弟子,來迎接我師傅。師傅在御史台,我可以進去迎接嗎?」看門小吏說:「這是中丞大人的官署,本不是寺院,你們這些妖僧,怎麼就敢隨隨便便進來呢?」當即就要去捉拿這些僧人。識達說:「中丞原來是須彌山東峰靜居院的羅漢高僧,因為他錯誤地與天人說想涉足凡塵,被貶到人間五十年。現在已滿五十年,所以來迎接他回去。這樣的事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看門小吏急忙要跑去報告,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數天之後,薛公在公署患病而死。這個看門小吏偷偷地問了一下他的年齡,整好五十歲。 麒麟客 麒麟客者①,南陽張茂實家傭僕也。茂實家於華山下,大中初偶游洛中②,假仆於南市③,得一人焉,其名曰王夐,年可四十餘,傭作之直月五百④,勤干無私,出於深誠⑤,苟有可為,不待指使。茂實器之,易其名曰大曆,將倍其直,固辭。其家益憐之。居五年,計酬直盡⑥,一旦辭茂實曰:「夐本居山,家業不薄,適與厄會⑦,須傭作以禳之⑧,固非無資而賣力者。今厄盡矣,請從此辭。」茂實不測其言,不敢留,聽之。曰:「今暮當去。」迨暮⑨,入白茂實曰:「感君恩宥⑩,深以奉報。夐家去此甚近,其中景趣亦甚可觀⑪,能相逐一游乎?」茂實喜曰:「何幸!然不欲令家中知,潛一游可乎?」夐曰:「甚易。」於是截竹杖長數尺,其上書符,授茂實曰:「君杖此入室,稱腹痛,左右人悉令取藥,去後,潛置竹於衾中,抽身出來可也。」茂實從之。夐喜曰:「君真可游吾居者也。」相與南行一里余,有黃頭執青麒麟一⑫,赤文虎二,俟於道左⑬。茂實驚欲迴避,夐曰:「無苦⑭,但前行。」既到前,夐乘麟,茂實與黃頭各乘一虎。茂實懼不敢近,夐曰:「相隨,請不復畏。且此物人間之極俊者,但試乘之。」遂憑而上,穩不可言。於是從之,上仙掌峰,越壑凌山,舉意而過⑮,殊不覺峻險。如到三更⑯,計數百里矣。 【注釋】 ① 麒麟:一種傳說中罕見的神獸。形似鹿,但體積較大;牛尾、馬蹄,頭上有獨角。背上有五彩毛紋,腹部有黃色毛,雄者稱為麟,雌者稱為麒,統稱為麒麟。性情溫和,不傷人畜,不踐踏花草,故稱為仁獸。 ② 大中:唐宣宗李忱的年號(847—860)。 ③ 假:租賃,僱傭。 ④ 直:工錢。唐柳宗元《送薛存義之任序》:「受若直,怠若事。」 ⑤ 深誠:異常忠誠。 ⑥ 計酬直盡:計算著酬勞相抵已盡。 ⑦ 厄會:眾災會合。猶言厄運。 ⑧ 禳(ráng):祈禱消除災殃、去邪除惡之祭。《左傳•昭公二十六年》:「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 ⑨ 迨:及,到,等到。西晉陸雲《牛責季友》:「迨良期於風柔,競悲飆於葉落。」 ⑩ 恩宥:降恩寬宥。《舊唐書•裴茙傳》:「但自朕登極已來,屢施恩宥,肆諸朝市,所未忍為。」 ⑪ 景趣:由景色而生的情趣。宋石孝友《減字木蘭花•贈何藻》:「小小新荷,點破清光景趣多。」 ⑫ 黃頭:童僕。這裡指仙童。執:拿,持。這裡是牽著的意思。 ⑬ 道左:本指道路左側,後泛指路旁。唐李朝威《柳毅傳》:「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 ⑭ 無苦:不要擔驚受怕,沒關係。 ⑮ 舉意:隨時,隨意。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諸色雜賣》:「夏月則有洗氈淘井者,舉意皆在目前。」 ⑯ 如:好像,如同。 【譯文】 麟麒客是南陽張茂實家雇來的僕人。茂實的家住在華山腳下,唐宣宗大中初年,偶然出遊到洛中,在南市僱傭僕人,找到一個人,他叫王夐,年齡大概四十多歲,傭作的工錢每月五百,這個人勤勞幹練沒有什麼私心,非常忠誠,如果有可做的事,不等主人差遣自己就幹了。茂實很器重他,給他改名叫大曆,打算給他的工錢加倍,而王夐卻堅決推辭。因此茂實家更加憐惜他。住了五年,計算他的酬勞與他的賣身價格相抵將盡,有一天早晨,王夐向茂實告辭說:「我原本住在山裡,家業殷實,但遭到厄運,必須靠傭作來消災解難,本來不是沒錢出賣力氣的人。現在厄運已經消盡了,請允許我從此告辭。」茂實猜不透他的話,不敢挽留他,便聽從他的決定。王夐說:「今天傍晚我就會離去。」到了傍晚,王夐又去告訴茂實說:「我感謝您降恩寬宥,非常想報答您。我家離這裡很近,那裡的風景也非常值得一看,能跟我去遊玩一次嗎?」茂實高興地說:「多麼幸運啊!然而我不想讓家裡人知道,悄悄地遊玩一趟,可以嗎?」王夐說:「十分容易。」於是王夐截了一支幾尺長的竹杖,在竹杖上畫了符,交給茂實說:「您拄著它走進屋內,假稱肚子疼,讓身邊的人全都去拿藥,他們離開後,您悄悄地把竹杖放在被子裡,脫身出來就可以了。」茂實聽從了他的話。王夐高興地說:「您真的是可以遊覽我住處的人啊。」兩個人一同向南走了一里多路,有個仙童牽著一隻青色麒麟,兩隻紅色斑紋的老虎,在道旁等候。茂實受到驚嚇想要躲開,王夐說:「不要害怕,只管向前走。」到了跟前,王夐騎上麒麟,茂實與仙童各自騎一隻老虎。茂實害怕不敢靠近,王夐說:「跟著我,請不要再害怕。而且這東西在人間是極其出眾的,您只管嘗試著騎它。」於是茂實才靠著老虎跨上去,說不出的穩當。茂實於是跟隨著王夐,上了仙掌峰,穿越溝壑高山,隨著心意過去,一點也不覺得險峻。好像到了三更天,算起來走了幾百里。 下一山,物象鮮媚①,松石可愛,樓台宮觀,非世間所有。將及門,引者揚鞭曰:「阿郎來!」紫衣吏數百人,羅拜道側②。既入,青衣數十人,容色皆殊,衣服鮮華,不可名狀,各執樂器引拜。遂入中堂③,宴食畢,且命茂實坐。夐入更衣返坐,衣裳冠冕,儀貌堂堂然,實真仙之風度也。其窗戶階闥④,屏幃床榻茵褥之盛,固非人世之所有。歌鸞舞鳳,及諸聲樂,皆所未聞。情意高逸,不復思人寰之事,歡極。主人曰:「此乃仙居,非世人之所到。君宿緣合一到此,故有逃厄之遇。仙俗路殊,塵靜難雜,君宜歸修其心,三五劫後當復相見。夐比者塵緣將盡⑤,上界有名,得遇太清真人,召入小有洞中,示以九天之樂⑥,復令下指生死海波,且曰:『樂雖難求,苦亦易遣。如為山者,掬土增高,不掬則止,穿則陷。夫升高者,不上難而下易乎?』自是修習經六七劫,乃證此身⑦。回視委骸,積如山嶽,四大海水,半是吾宿世父母妻子別泣之淚。然念念修之,倏已一世,形骸雖遠⑧,此不忘修致,其功即亦非遠。亦時有心遠氣清,一言而悟者。勉之!」 【注釋】 ① 物象:景物,風景。唐杜牧《題吳興消暑樓十二韻》:「晴日登攀好,危樓物象饒。」 ② 羅拜:環繞下拜。唐白居易《祭崔相公文》:「平生親友,羅拜柩前。」 ③ 中堂:正中的廳堂。 ④ 闥(tà):小門。宋王安石《書湖陰先生壁》:「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 ⑤ 比:近來。《呂氏春秋•先識》:「臣比在晉也,不敢直言。」 ⑥ 九天:天之極高處。唐李白《望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⑦ 證:佛教用語。參悟,修行。唐張 《朝野僉載》:「禪師後證果,居於林慮山。」 ⑧ 形骸:身體。唐白居易《與元微之書》:「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甚安。」 【譯文】 走下一座山,風景鮮明嫵媚,松樹石頭令人喜愛,樓台宮觀,不是人世間所有的。快要到大門的時候,引路的人揮鞭說道:「主人回來啦!」有幾百穿紫色衣服的小吏,在道路兩邊環繞下拜。進門以後,又有幾十個丫鬟,容貌姿態都很出眾,衣服鮮艷華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各自拿樂器來拜見。進入中堂,吃完飯,暫且讓茂實坐著。王夐進到內室換完衣服又回來坐著,他此時衣裳冠冕整齊,儀表堂堂,實在是有真仙人的風度。那裡的門窗台階,屏幃床榻茵褥的華美,不是人世間所有的。歌鸞舞鳳,以及各種聲樂,都從未聽聞過。這時,茂實內心高雅脫俗,不再想人世間的事,歡樂至極。主人說:「這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不是凡人所能到的。您因前世的因緣,應該到這裡一次,因此才有我躲避厄運,與您相遇的事。但是仙俗道路不同,塵世之人和靜修之人難以混雜,您應當回去修心,經歷三五劫之後我們會再相見。我近來塵緣將盡,天界有我的名字,得以遇見太清真人,召喚我進入小有洞中,以九天之樂指示我,又令我到人世間指定生死波瀾,並且告訴我說:『歡樂雖然難以尋求,痛苦卻容易遣散。像堆山似的,捧土就能使之增高,不捧土就停止增高,挖掘它就沉陷。登高的人,不是上山難下山容易嗎?』從此我修行經歷了六七次劫難,於是參悟此身正果。回頭去看看丟棄的形骸,堆積如山,四大海水,有一半是我前世父母妻子兒女離別悲泣流下的眼淚。然而我一心一意修道,轉眼已經一世,離開肉身已經很久了,但依然不忘精心修道,這樣離成功也就不會太遠。我也時常有心遠氣清之感,一句話就悟出道義。你要努力!」 遺金百鎰①,為修身之助。復乘麒麟,令黃頭執之。夐步送到家,家人方環泣。茂實投金於井中。夐取去竹杖,令茂實潛臥衾中。夐曰:「我當至蓬萊謁大仙伯。明旦於蓮花峰上,有彩雲東去,我之乘也。」遂揖而去。茂實忽呻吟,眾驚而問之,茂實紿之曰②:「初腹痛,忽若有人見召,遂奄然耳③。不知其多時日也。」家人曰:「取藥即回,呼之不應,已七日矣。唯心頭尚暖,故未殮也。」明日望之,蓮花峰上果有彩雲去。遂棄官游名山。後歸,出井中金與眷屬,再出遊山,終不知所在也。 【注釋】 ① 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② 紿(dài):欺騙。《史記•項羽本紀》:「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 ③ 奄然:氣息微弱的樣子。《舊唐書•秦彥傳》:「死者十六七,縱存者鬼形鳥面,氣息奄然。」 【譯文】 王夐送給茂實金子百鎰,作為修身的資助。又叫茂實乘著麒麟,讓仙童牽引著。王夐步行送他回家,家裡人正環繞他哭泣。茂實把金子投到井中。王夐拿去竹杖,讓茂實悄悄地躺進被子中。王夐說:「我應當去蓬萊拜見大仙伯。明天早晨蓮花峰上有彩雲向東而去,就是我乘的。」於是作揖後離去。茂實忽然呻吟,大家驚異地問他,茂實騙他們說:「開始肚子疼時,忽然好像有人召喚我,氣息就微弱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家人告訴他說:「我們取藥回來以後,叫你也不答應,已經七天了。只因為心頭還有些溫暖,所以沒有裝殮。」第二天,茂實去觀望蓮花峰,果然有彩雲離開。茂實於是棄官遊歷名山。後來回到家中,取出井中的金子給了眷屬,又出去游山了,最後不知道他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