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 第四回 宴華堂弟兄談舊事 開妝閣姊妹訂新盟
話說元翠綃行至中途,因有話暫且住腳,玉堂用手指道:「此間非講話之所,不遠便是太上老君廟,甚是乾淨,只有一個老道看守,離巡按府甚近,不如我去開山門,請小姐入內暫歇,從容說話。」翠綃點頭。
玉堂急行了幾步,到了廟旁,跳入牆內,轉到前面,把山門開了,剔亮殿上琉璃燈。小姐與元全父女已走進來,元全關上山門,都到殿中,就桌上放下包袱。玉堂在殿後院內,找了一條板凳,撣去灰塵,說:「小姐胡亂坐坐。」隨即解下寶劍,還給元全。小姐道:「寶劍贈與烈士。此本是王府之劍,非我隨身所佩,護衛可以留用。」玉堂謝了。小姐道:「我想護衛因公去盜盟書,始遭此難,若無盟書帶回,豈不又費周折?」話猶未畢,把個玉堂連羞帶急,滿面緋紅,無言可答。小姐忙道:「我因國事為重,已將盟書取來,護衛此去,便可銷差。」
小姐入殿時,已將盟書壓在包袱之下,當即交與飛奴。元全也覺神異,玉堂更驚喜交集,慌就元全手中接過,真比救他出地牢還加倍感激,暗想:「我在忠烈廟題詩,開封府盜寶,自以為英雄無二,自遇北俠始知天下尚有能人。豈料閨中一女子,更有此神出鬼沒的手段!又如此深穩不露。」回想平日目空一世,真乃井底之蛙,連忙又深深一揖,謝道:「玉堂自愧無能,致中奸謀,非小姐垂救,焉能出死入生,那裡還敢想得盟書!但不知片刻工夫,小姐用何策將盟書取出,願聞其詳,以開茅塞。」小姐約略說了。
玉堂道:「非有此神術,焉能取下!若靠玉堂等拚命前往,真是徒勞無功。此真國家的福運,巡按的造化!」小姐正色道:「護衛未知我意。閨中孤女,那有要功立名之心!所以取書者,亦非全為護衛忠義所激。因襄王謀逆,我姑母規諫不從,銜恨以沒。元氏世代忠良,深恐因襄王戚黨,他日累了清名。護衛此去,致意巡按,他日逆案定時,將我先姑母志節表白一番,便是護衛大德,歿存均感!我俟黎明即帶同元全父女,扁舟回里。便請護衛早回衙中,商議正事。」
玉堂連應說:「此事都在玉堂身上,請小姐放心。」翠綃叫飛奴在包袱內取出元妃詩文稿一本,遞給元全,交與玉堂,玉堂接了,小姐便向玉堂福了一福,一半謝他,一半是催他就走之意。
玉堂還禮不迭,急忙向元全道:「管家,小姐大恩,我也不敢言報,小姐回府,我也不敢強留。但是由此回到金陵,全是水路,你如去覓船隻,倘被王府之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不如在此廟小坐片刻,待我到衙一轉,疾速代僱船只。兼之小姐為我連行李都未帶得,途中老大不便,也要略略製備,我心內方過得去。請你向小姐回明,萬勿性急。」
說著揣上盟書等件,向殿後喚醒老道,引見了元全,說:「此系巡按府親戚,即刻衙內便有人來照料,你快烹茶伺候。」老道見山門不開,殿上忽有數人,心中詫異,卻認得白五爺是巡按府里人,慌忙答應,便問道:「白五爺,你老是出差回來呀,怎么一晌不見?」玉堂含糊答應。又私下叮囑元全,叫他「千萬留住小姐,等我就來料理,」
維時天已黎明,元全送出玉堂,閉上山門,玉堂便一直奔往巡按府,恰正是顏昚敏等設祭的時候。看門人等無不驚詫害怕,不敢上前攔他,玉堂無暇細問,三步作兩步走進,被眾人圍住哭泣,茫然莫解。直到楞爺問他「是人是鬼?」才知上面祭的就是自己。便請眾人坐下,將如何被擒,如何被救,說個大概。眾人無不破涕為笑。
巡按喜極,回過臉對盧方道:「我們其非做夢么?」盧方喜的說不出話來,還是怔怔的瞅著玉堂。玉堂忙說:「並非是夢,小弟還有正事。現在元小姐主僕暫在老君廟內,那裡焉能久坐,他急欲回家,小弟想該找個地方請小姐住下,預備飯萊,一面派人去僱船只,還要備三份行李,送些盤纏,請仁兄同眾位哥哥快快去辦。我還得親身前去照料他們。」巡按一想道:「船倒現成,但小姐們行李難以猝備。我想這元小姐救賢弟出來,我們就這么放走他也太淡漠。你嫂嫂現已來署,不如將小姐接來署中再說。」回頭問諸位:「此說妥當不妥當?」眾人都道:「大人想的周到。」玉堂道:「想不到嫂嫂已來,這是極好的了。」巡按便一面叫兩個親信家丁,飛馬到廟中傳夫人之命,教留小姐,一面傳進去,叫夫人派兩名僕婦,帶了衣服去接元小姐,那個內堂傳話的家人,先見眾人哭的發怔,後又聽白五爺說的發怔,連大人分付入內傳話,他怕也未曾聽明,雨墨過來推了他一下,他才明白,趕著去了。
遣按又命人預備轎子馬匹,停停當當的伺候著,莫要遲延,家人回說早間預備跟殯轎馬,現成的都在門下,一叫就到。巡按定一定神,見玉堂穿的夜行衣已破,便道:「賢弟身上如此單薄,不冷么?」也不管身上穿的是素服,解下來要給他穿。雨墨眼快,早飛跑進去,取了一件瓤裘,替五爺披上。他顯捷伶,對著巡按道:「五爺回來大喜,請爺們房內坐坐,換上吉服罷。」巡按答應,正要讓眾人進屋去,內堂傳話的回稟說:「夫人請大人進內,有話商量。」
巡按去了,玉堂且不扣衣服,走到靈前將小像瓷壇及未收祭筵看了一遍,灑淚向眾人道:「小弟這回如果真死,有眾兄長這一番高義,也不枉了!」當與眾人一一攜手致謝,北俠引見了沙龍,湯夢蘭也過來敘舊道謝。
正在說話,巡按已匆匆出來,對玉堂道:「你嫂嫂想著元小姐是大家閨秀,怕差人去迎,必不肯來,賢弟去,也不便強留,已經由後門坐轎,自己去邀元小姐了。」玉堂道:「嫂嫂真是看重小弟。卻是元小姐極有斟酌,非嫂嫂去邀,也未必來。嫂嫂既去,小弟只好不去了。」眾人都說:「大人憐才,夫人也謙光誠摯,真令某等感佩。」
玉堂一面扣起衣服,驀然的在案上一拍,道:「我真忘了大事!」把眾人嚇了一跳,忙問何事,玉堂道:「小弟回來,諸兄長當是做夢,我卻還一個不是夢的證據何如?」喜孜孜的從懷內取出盟書,遞給巡按道:「小弟九死一生,畢竟得了盟書,這真是夢想不到的了!」巡按一手接過盟書,與眾人這一喜又像天上掉下來的,巡按道:「賢弟如何有此閒情,還上沖霄樓去?」玉堂道:「小弟如何有此手段,是元小姐取來的。」就把小姐廟中所說之話,細細說了一遍,真箇一字不漏。又將元妃詩稿遞將過去,巡按與眾人無不十分感激欽佩。巡按就將詩稿同盟書略略一看,交給公孫策說:「先生且謹謹收起,明日再辦此正事。我先想著元小姐是女中英傑,我們似應見他一見,以謝其救援白賢弟之恩,況且又盜出盟書,更是當謝。」眾人見救出玉堂,已是驚奇,盜得盟書,尤為駭服,與巡按都忙忙的回房去換吉服。雨墨、白福忙忙的撤去祭筵,盧方等更是費手,叫伴當重新打開箱籠,才把衣服取出收拾停當,齊在廳上恭候。湯夢蘭便先告辭去了。
小姐在廟中見天已大明,對元全說:「白護衛覓船,何時可到?」元全說:「白爺是個正漢人,他必就來,老奴已令老道收拾茶點,侍候小姐用些。」
正說之間,巡按處家人趕到敲門,說明來意,叫元全進去回話,小姐同飛奴早巳換好衣裙,聽元全說夫人慾請入衙中,小姐叫元全回覆:「不去驚動夫人。如衙中無暇覓船,便自覓船回里,叫他回去謝謝夫人盛意。」
兩個家人那敢去回?一個同元全到老道房內說話,求他留小姐,一個騎馬回去請示。走出十餘步,又一個家人飛馬來說:「夫人就到,親自來迎小姐。」同這個家人一齊跑回山門,叫老道快快收拾,老道哪敢上前?元全進殿內回明小姐,小姐進入裡間,算七手八腳的把殿旁擺上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將廟中做醮的鋪墊陳設起來,後面又來了茶房,預備好茶、點心,在院內擺張茶桌。
收拾剛定,馬蹄得得的,說「夫人到了!」柳夫人不用執事,只帶兩名僕婦,四個家人,從後門悄悄而出,繞到廟前。
小姐暗想:「不過救一個護衛,何至巡按竟叫他夫人前來,難道姓白的是他內親不成?不然是為盟書么?」正在忖度,柳夫人巳下轎進來,小姐只得迎出,柳夫人便下全禮說:「外子遣來親迎小姐,並謝救出盟弟白玉堂之恩。」小姐對拜起來,夫人將小姐一看,穿著淡素衣裳,宛如姑射仙子。心想:「如此嬌柔的風神,如何有這般本領。」攜住小姐的手,走入裡間坐下。小姐看夫人年紀不過二十餘,端莊文雅,禮意謙和,也暗暗稱讚。不等夫人開口,便道:「所有細情,已囑白護衛回明巡按,夫人想亦知道。我主僕三人急須回里,就是代覓船隻,亦出白護衛之意。如夫人能遣僕從代雇扁舟最妙,斷無入署之理。此來殊褻瀆夫人,深為抱歉!」夫人道:「小姐未知愚夫婦之意,且請鑑察下情。白盟弟與外子乃生死患難至交,有如自家手足,因公失陷,傳說已死,外子為之愁急成病。今蒙小姐拯救,不是救白盟弟,便是救愚夫婦一般,大恩難報,還有許多肺腑之談,須與小姐細說。此間非久坐之地,料想遣人前來,小姐斷不肯留,所以愚夫婦才一辦虔誠,自來懇求到署的。」說著立起來,又是一福。小姐尚是躊躇,禁不得柳夫人一味軟款殷勤,纏得無可奈何,只得答應。
柳夫人大喜,擺上茶點,彼此只顧說話,也未動箸,就吩咐僕婦看轎。僕婦取出衣裙,小姐說:「有服,不便。」柳夫人請小姐先上了轎,飛奴小轎跟隨,夫人才自己上轎出了廟門。
夫人知巡按等要面謝小姐,便仍走後門回去。眾家人同著元全,騎馬簇擁著小姐大轎,從正門抬將進去。裡面早開中門,迎接到大廳院內,將轎停住。
元全上來一揭轎簾,小姐早見一班文武,穿了公服,恭恭敬敬立在院內。小姐心中詫異,低問元全:「夫人何往?」元全說:「夫人從後門進去了。值堂的說,大人是迎接小姐的。」翠綃一想:「這是哪一家的規矩!」已經到此,只得扶了飛奴,落落大方的下轎出來。
巡按攔轎就是一揖,隨即搶行幾步先到廳上等小姐入廳。巡按便道:「下官謹謝元小姐拯救盟弟之恩。」一面說,一面便跪下去。小姐不慌不忙的還禮。盧方見巡按拜罷,回頭對玉堂道:「五弟,想未曾謝過,一同行禮罷。」便同眾豪俠搶上廳來,也向小姐叩謝。小姐回禮起來,巡按又是一揖,謝他取出盟書。小姐回了一福,道:「大人多禮,同是國家臣民,何須稱謝。」便扶著飛奴轉入屏後。
柳夫人早已在儀門院內等候,攜手同入中堂,敘禮獻茶。夫人便叫設宴款待。外面盧方等伴當忙著打開行李,從新安床。白福也將五爺行李衣服取出。玉堂分付白福檢一付鋪蓋,給與元全,要換衣服時,卻因囚了多日,便要沐浴,自進房中去了。展昭心細,便與公孫策商議,囑咐合署人等不准聲張,一面遣人封襄王府左近探聽動靜。
徐慶正因五弟回來,樂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聽得二人竊議,便嚷道:「打聽個什么!盟書已到了手,便是確憑確據。趁他冷不防,弟兄們今夜殺進王府,拿住奸王,管他是鑲的整的,我總要剁他十八塊!沖霄樓怕機械,難道王府處處都是機械么!如此豈不爽快乾淨,早依我不早結了。苦苦的要等盟書,幾乎把老五坑死在地牢里,這是那裡說起。放著我們許多人,竟被他什么軍師賺糊塗了。」公孫策見楞爺又說呆話,只好勸他。楞爺是越勸越上臉,說個不了。盧方出來說:「三弟少出主意,今兒五弟天幸出來,我們也讓他歇歇。你這一說,把他好勝報仇的性子提起來,不是頑的!」楞爺見大哥不以為然,才把話剪住,坐在一邊,又拉柳青說別的。
巡按入內書房少歇,想起大家忙了一夜,早晨連滴水也未飲,先號後笑,連餓都忘了,就命人送出兩桌點心,請眾英雄充飢。又命雨墨叫廚房趕備兩桌筵席,在廳上調開桌椅,靜候玉堂出來敘話。
巡按喜的在枕上靜了一靜,哪睡得著,便叫雨墨把元全傳進書房。元全叩頭,巡按拉了起來,叫雨墨搬個杌子令他坐下,元全說:「老奴不敢放肆。」巡按道:「你辛苦了一夜,且是救白爺的義士,但坐不妨,不必拘禮。」雨墨三番五次的推他坐了,巡按先問小姐家世,元全細細敘了一遍,巡按道:「原來是元修撰的閨秀,你知道么,我先人與你家修撰是同榜進士。」元全道:「老奴卻是不知。」巡按又問小姐何以來至襄陽,現在多少年紀,已否締姻,元全一一回答。巡按沉吟了一回,又問:「五爺在牢,一切仗你維持,想是你去求小姐搭救的了?」元全就把第一次去求小姐,因嫌疑不允,後來因王妃薨逝,反謀日急,小姐也不能脫身,恐日後王妃苦心埋沒,還受叛逆之累,才授計老奴救出白爺的。家小姐一片忠孝之心,老奴都傳給白爺,想來都代察大人了,.,
巡按見元全措詞得體,暗想仆且如此,其主可知。當即著實獎勵元全一番,起來給他一揖,說:「你知道白爺如我親弟兄一般,若非你內外用心,何能出險,我真感念你家小姐與你不盡!」
嚇得元全連忙跪下,說:「大人如此,不折死老奴么!」巡按叫雨墨把老人家扶起,吩咐雨墨道:「我把他交給你,好好看待,他是救五爺的人,你諒也懂得一切,我想不到的,你想著為要。」又命人取鋪蓋賞他。雨墨道:「五爺已經給了。」元全叩謝退出,巡按還送他到門口,欠欠身子,方才走進書房去。
雨墨引元全出來,說:「你老人家偌大年紀,我敬聲伯怕罷,也好隨時承你老指教。」元全心想:「一念之慈,救了白爺,以為是個官罷,不想他與巡按是盟兄弟,自己骨肉一樣,竟如此隆重相待。看這個局面,怕未見得放小姐便走。」又見雨墨神情,是巡按有體面的管家,又禮意謙和得很,相貌也長得俊秀,不禁老實起來,說:「論禮我不敢僭大,但承你如此親熱,竟不好客氣了。」便叫聲:「老賢侄,我是老朽無用,一切都要你照應。」兩個人甚是投契,問長問短,雨墨便讓他到自己房,備些茶點請他,竟是一見如故的光景。
歇了一回,雨墨估量玉堂浴罷,便進房來,只見白福正疊折換下的夜行衣靠,向箱內收藏呢。雨墨搶上前說:「五爺不乏呀?大人在廳上等久了。」玉堂便同雨墨出來。巡按對眾人道:「下官因白賢弟之事,病體頹唐,甚是簡慢眾位。今日乃非常之喜,且請諸位開懷吃一杯,下官一是替眾位道歉,一是替白賢弟道喜。」眾人謙遜了幾句,巡按便邀大家入坐,左席上是沙、柳、韓、徐,蔣、艾、公孫策作陪。右席上是三俠、盧、白,巡按作陪。
先是巡按安席,玉堂也接著各敬一杯,巡按又吩咐另備一桌,叫雨墨、白福等去陪元全。還叫元全上來,親自賞了一杯酒,四義也都出位謝他,把個元全謝得忙不過來,雨墨旁邊一一指點與他,拉他下去入席。巡按把方才元全問答的話,約略告知眾人,大家開懷暢飲。
玉堂見巡按與大哥十分消瘦,悽然道:「兩位兄長定是聞小弟凶信,悲傷成病。幸而小弟未死,否則九原之下,也覺不安!」盧方道:「我見你回來,病就好了。你看我不是又吃又喝么?」巡按想趁此規勸玉堂兩句,又怕他臉薄受不住,含淚道:「賢弟,你想我丟印與丟賢弟,孰輕孰重!賢弟以後千萬不要把自己視若鴻毛,這就是疼顧愚兄們了。」說得玉堂低頭無語。
公孫策過來,擎著一杯酒,說:「都是我多一句話,致五弟有此蹉跌,今兒愚兄才把心頭疙瘩解開,這杯酒算愚兄謝罪,也算替五弟洗塵。」玉堂笑道:「先生太多心了!是我一時冒失,與先生何涉?」笑著把酒飲干。
公孫策歸了坐,眾人便將如何撈印,如何聞凶信,如何拿獲鄧車,如何偷骨,展、徐被陷,以及柳青哭祭,蔣平盜簪,並收伏鍾雄的話,你一句,我一句,告訴玉堂。玉堂出席,謝了展、柳二人,便說:「鄧車之事,元全卻約略打聽得些,告知小弟。但他何以不知我在地牢,竟不直說。」蔣平道:「鄧車或是不知,或知而不說,都在意中,此外鍾雄、雷英也都不得確信罷了。沈仲元自居小諸葛,他沒有不曉得的,卻也替襄王瞞住,更可詫異。這不連智賢弟也受他賺了?看來沈仲元竟不可靠。」艾虎道:「想是沈仲元在襄王處不甚親信,連他也瞞過了。不然他與師父的交情,斷不說假話哄人。一定那魏明公讒間他是真的。」韓彰道:「壇內骨殖,卻是何人?我們打開看過,還有五弟的石子口袋、百寶囊蓋在上面,所以再不疑心了。」玉堂想了一想道:「我追到樓中,砍了一人,因屍身觸動機關,才墜入網中,大約是此人了。那時昏昏沉沉,醒來不見石袋、寶囊,定是他們解去,預備賺人的。」楞爺便嚷起來道:「壇內這骨頭卻便宜他,白賠了我們多少眼淚,白受了我們多少頭,快扔出去餵狗罷!」巡按道:「不可!若非此人先墜下銅網,替了白賢弟,恐賢弟亦不能保全。古人澤及枯骨。」便命人拾去掩埋。眾人都說:「處置得好!這小子也算死得值了!」
盧方便問玉堂躍下銅網,曾否受傷,玉堂就將墜網後,腿被刀傷,體被鉤傷,細細的說了。盧方忙著要看傷痕,玉堂道:「也虧得元全贈藥,巳經痊癒。」盧方不放心,立逼著解開看了,居然毫無瘢痕,喜極道:「8竟如此靈驗!將來須問他要這方子。」北俠問沙龍道:「沙大哥,你同白五弟都是襄王器重的人,當時軟禁,是否也在地牢?」沙龍道:「卻不在牢里,時時有人勸降,煩雜的很,倒不如五弟在地窖子裡,耳根清淨。」玉堂笑道:「夠清淨的了。」
便說地牢如何黑暗,才想超通天窟同展大哥玩笑,真是報應。眾人都大笑不止。玉堂道:「我算出了牢了,我們牢里的人也恐襄王來救,難道幾個月竟沒有舉動么?」公孫策道:「解京不放心,下牢也恐劫奪。那金太守老到的很,將鄧車與五弟拿獲的申虎問了問口供,都監斃了。」柳青問玉堂道:「五弟的性氣,這幾個月料來勸降非止一次,你怎么打發呢?」玉堂道:「好在幾次都是軟磨,後來用到美人計,卻被他纏得日夜不靜。」北俠笑道:「比尼姑纏湯相公如何?五弟何不放出制伏尼姑手段來呢?」眾人又大笑起來。
丁兆蕙道:「地牢里真熱鬧的很,昨夜想都被你們結果了。」玉堂道:「我那時手無兵器,全仗元小姐的悶香。」蔣平笑著對柳青道:「以後你這買賣不算獨行了。」
展昭道:「沖霄樓的消息,聞智大哥說來利害得很,元小姐是怎生盜下書來的,五弟知其詳否?」玉堂道:「聞元全說,他小姐曾遇異人授過劍術,昨晚看元小姐縱跳飄忽,與小弟真有霄壤之隔。廟中說個大概,我也未便細問,想來劍俠本領,機括定難他不倒。眾兄長不見我佩一枝寶劍么?據說便是樑上機括。也被元小姐取了下來。」兆蕙便問是何寶劍,玉堂回頭叫白福取來,說:「我也匆匆的,尚未賞鑒呢。」兆蕙就白福手裡接過,才一拔出,霜鋒犀利,寒氣逼人,喝采道:「真好劍!」遞給南俠道:「展兄品品,是甚么劍?」南俠反覆一看,說:「這劍當有兩隻,這只是莫邪,其文漫理。尚有一隻干將,刻的龜文,在何處呢?」玉堂道:「小姐原佩了兩枝,我以為小姐的防身兵器,一到廟便行解還,小姐才說明是樓上取下的,所以相送。」於是眾人把寶劍互相傳觀,讚不絕口。巡按見玉堂回來,喜得無話說話,便掉起書袋來,說:「熊飛真好眼力。此劍是吳王時,夫婦二人剪爪發鑄成,又名『龍闕、太阿』,後來兩劍埋在豐城獄中,光燭牛斗,晉朝張司空遣雷煥去宰豐城,取出劍來,後皆飛入襄水,不料又為襄王所得。怪道他那樓叫沖霄樓呢!劍本埋於獄中,賢弟出地牢時,恰好得劍,真是兩美必合。物得所歸,非偶然也!」
便命人請夫人向小姐取那枝劍一看,果是干將,叫取一盆水來,置雙釗於上,映著日光,精芒眩耀,如欲飛去。大家讚揚不已。盧方道:「五弟嘗羨慕展大哥丁二弟的湛盧、巨闕,得此足以鼎足而三。可謂天從人願矣!」送了干將進去,重複換上熱酒,外面已是散席。雨墨帶了元全謝酒,元全退出,雨墨回身給玉堂篩了一杯酒,一轉眼的空兒,他笑嘻嘻的端上一盤鯉魚,說:「是大人與五爺上祭的,五爺快吃罷,冷了就要發腥。」玉堂笑道:「這孩子真會淘氣。」眾人喝個盡興,方才用飯。散席後,沙、艾也就辭去,
巡按邀眾人至書房小坐,玉堂見了案上祭文草稿,細細看過,又不免感嘆一番,恰好柳夫人請巡按入內說話,眾人方才退出。玉堂找四義談心,三俠、柳青同公孫策閒話。巡按進來,夫人說明已將小姐留住。
你猜小姐如何肯留?只因柳夫人與小姐敘出元、顏兩家年誼,夫人又傾心吐膽,說起夫妻患難,全虧玉堂搭救,詳細告知小姐,小姐見他真摯,也就將遇仙傳授劍術,及姑母迎接來襄的情節告知夫人。那師父的臨別贈言,與裹王見逼,自然絕口不提了。彼此席間說得情投意合,夫人纏住小姐,要拜姐妹。小姐再三謙讓,當不得夫人之意甚誠,敘起年庚,夫人二十五歲,小姐十八歲,當下焚香結拜。拜罷,小姐仍是要行,夫人便說出兩層道理:一層是襄王那裡時有刺客,外面護衛雖多,內宅卻是空虛,愚姊膽小,終日害怕,要求賢妹在此相伴;一層你救了白盟弟出來,襄王難保不到金陵胡攪,妹妹本領雖不怕他,但賢妹意在韜晦,萬一生出枝葉,轉覺無謂,不如在此避囂,等事定後,回家侍奉姑嫜,親送賢妹回去。」小姐見他情意懇切,也要等等表揚元妃的旨意,方才答應暫住。顏巡按白玉堂失陷後憂鬱成病,總在書房住宿,所以內宅甚是清淨。恰好夫人住房後面有三間別院,十分幽雅,花木竹石,小小有個結構,即請小姐下榻。就是巡按偶然上來與夫人閒話,亦不相礙。
當下柳夫人說明原委,樂得巡按如獲異寶,忙著出來告訴眾人。眾人亦皆大悅。
玉堂與四義敘了一回話,也同到公孫策處聚談。到二鼓時候,巡按要與玉堂同榻抵足談心,拉著手到書房去了。展昭說:「探事人回,王府雖無動靜,但彼處詭計極多,不可不防。盟書、印信,千萬不可大意。今夜我們要格外小心,分班照應,以免疏虞。」眾人都喜歡的忘了疲乏,果然輪流的察看一夜。不知夜間有無變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