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粵西遊日記八
譯文
十六日我暫時歇息在趙家寓所,寫了寄給衡州金祥甫的信,補記遊記未完的部分。 十七日下雨。我再歇息在趙家寓所。寫家信及給祥甫的信,檢點買來的石頭。這天下午,老是關閉著各道城門,是因為靖江王府祭靈。這之前的前幾天就先在王城禮佛、演戲,又架了三座木台」在王府門前。〔有父、母及王妃的三個靈位,所以有三座木台。〕到這天夜裡二更時,在木台的四旁懸掛白色的蓮燈,在台上放置了爆竹花炮,供奉靈牌於正中,這名叫「升天台」。司、道一級的官員身穿吉服敬酒祭奠,靖江王穿著麻衣麻帽跪拜,又換了吉服兩次祭拜,然後就傳火種點燃導火繩引發鞭炮,火花焰火併作,響聲震盪城垣山谷。當時全城男女喧鬧著觀看,十分詫異認為是不多見的盛大舉動。催促我前往觀看,我僵睡床上不起,而是從靜聞那裡聽到的情況如此。 十八日託付靜聞從朝雲岩找到融止法師來到寓所中。飯後,把寄給金祥甫的信及家信、買石頭的帳單交付給融止,托他轉送到衡州,再囑託祥甫寄到家中。 十九日把行李點清託付給主人趙時雨。我在雨中走出浮橋,將要搭船前往陽朔。當時馬上要開船,人挨擠不堪;暫且進入空船中避雨,又不馬上離開;只好托靜聞在船上守行李,我再進城去。登上城樓,想要尋找逍遙樓舊跡,已經被守城的百戶在那安了家。於是由城牆上往南行,二里,抵達文昌門。門外是五勝橋,灕江的支流與陽江的支流交匯於橋下。再沿著城外向西經過寧遠門,便向南越過南門橋,尋找拓碑的人,已出門到其他地方去了。我當初與拓碑的匠人約好一同前往水月洞,去拓陸務觀、范石湖遺留下的碑刻。至此失約,只有趕到雄山辭別鄭、楊諸君,因為前兩天二位先生托人來招喚。及來到時,又會見了白益之,〔名叫弘謙。〕真是個謙謙君子。此時楊君未來,我暫時等一等他,雨大降,便坐在錐岩亭中。剛鋪開紙想要補寫遊記,楊君、朱君相繼來到,不久鄭君寫了小序來贈,而朱君的兄弟超滌、超凡也拿詩相贈,我先後作了詩答贈他們。傍晚,來到水月岩西側的船中,睡下。 二十日船仍想要等人來搭船,因而命令顧仆再去找拓碑的工匠。於是一同來到水月洞觀察岩洞,把想拓的碑刻指給他,並拿出紙錢付給他,約定在陽朔遊覽完返回時索取所拓的拓片。這天在船中補記遊覽的路程。船停泊在五勝橋下,到晚上仍舊往北移到浮橋下,以便大家就便搭乘。天氣特別晴朗艷麗,可暑氣逼人。當天中午有王孫五人進船來強行乞討,給了他們一升米便離開了。 二十一日等人來搭船,日上中天才開船。往南經過水月洞東面,又向南,是難山、穿山、鬥雞山、劉仙岩、崖頭諸山,都是陸地所游之處,唯有鬥雞山未到過,今天船經過鬥雞山東麓。崖頭有石門、淨瓶兩處勝景,船隔著小洲行走,不能接近詳細觀看。離省城已有十里。又往東南行船二十里,經過龍門塘,江流浩浩蕩蕩,南面有山巍峨並立,此山中峰最高處有亮光透出,如同明月掛在峰頭,南北相通。又向東行五里,就見橫山岩突兀在江右。漸漸轉向東北行,五里,就見大墟在江右,後面有山從東北方透選而來,市中有河口,懷疑就是大澗榕村的水流向南下流至此的河口。於是轉向南又行五里,江右又有削崖屏風樣矗立。那隔江之處是逗日井,也是有數百家人的集市。又向南五里,是碧崖,石崖立在江左,也是向西面臨江流,下邊有寺庵。橫山、碧崖兩座高峻的山崖,夾立在江流左右,它們的山勢相等,都不如削崖那樣高大。碧崖的南邊隔江處石峰排列而起,橫向遮擋住南面的天空,上邊分出險峰,幾乎與巫山相等,下部突出崩裂的石崖,每每超過廬山。石峰在這裡扼住江流往東延去,江流啃咬著它的北麓,怒濤翻卷上石壁,層層霧氣倒映著山影,赤壁、采石磯與之相比都失去了壯麗。崖壁間有一條石紋,黑白花紋相間,儼然似飄洋過海的觀音大士,名叫沉香堂。此處南面雖然極其高峻淵深,但北岸仍然平坦開闊,這裡是賣柴埠。共往東行五里,下了寸金灘,轉向南駛入山峽間,江左右兩岸從這裡起都是突兀的石峰,爭奇夸異,無不出人意外。進入峽中,又下了斗米灘,共向南五里,是南田站。是有百戶人家的村落,在江東岸,位於臨桂縣、陽朔縣的交界處。山到了這裡峽谷變成了山塢,四面層層圍住,僅能容納此村。過了南田站,山色已晚,船夫夜間划船不止。江流被山體襯托,忽而往東忽而往南,繞著峽谷穿過山崖,行二十五里,來到畫山,月亮還未升起,可山色空壕,若隱若現。又向南五里,是興平。群峰至此在東面張開一道縫隙,幾戶人家.點綴在江左岸上,真是山水中隱居的景色呀!月亮也從東面的縫隙中露出來,船便停泊下來等待天明,因為有乘客打算一早起身趕到恭城去。〔由此往東走,有陸路通到恭城去。〕 灕江自桂林往南流來,兩岸的山崖石壁森立,峰巒迴繞,江中有許多小洲時分時合,沒有翻卷江流的岩石和直瀉的急流,所以船雖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山石洞穴之間,不妨害夜裡行船,但是月亮升起得太遲緩,在暗中行船,月明了卻停下不走,心中未免悵悵不樂。 二十二日雞鳴時,去恭城的乘客登陸離開了,馬上划船往南行。曉月蕩漾在碧波之中,奇峰環繞著小船,覺得夜裡幽奇的景色,又呈現出一片空曠明澈的景象來了。往南三里,是螺蜘岩。一座山峰盤旋而上,轉峙在江右,大概是興平的水口山。又行七里,從東南方經過水綠村,山體這才收斂了鋒芒。天還未發亮,我就掩下船篷上床睡覺。二十里,到古柞騷。又向南十里獷就見龍頭山露出錚錚石骨,縣城的四周圍,山峰攢聚成碧蓮玉筍的世界了。陽朔縣北面起自龍頭山,南邊抵達鑒山,兩座山峰巍峨雄峙,正在灕江的上、下游,當中有塊手掌大的平地,卻東面瀕江,憑藉江岸築城,而南北兩面連接著兩座山,西面築牆作為城牆,而且南北兩面連接山的地方也如此。城西之外,最近的地方是來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龍洞諸山森然環繞著,通往省城的大路經由那裡,大概是陸路從西面走而水路從東邊走。陽朔縣城東南門的鑒山之下,是往南通向平樂府的路,水路陸路,全會聚於此。正南門的道路也是向西北轉通到省城。一直往南就是南斗山延壽殿,今夭在它旁邊建起了文昌閣,沒有路通到其他地方。正北就是陽朔山,層層山峰似屏風樣聳峙,東邊接著龍頭山。•東西兩面的城牆都連接到城南隅,北面就以山作為屏障,竟然沒有城牆,也無城門。而東北的一道城門在北極宮下,僅往東通到江水,往北抵達儀安祠與讀書岩而已,然而全被荒草堵塞了,無人行走。唯有在東邊瀕臨灕江處,開了三道城門以便取水。從東南門外渡江往東去,瀕江的村落有白沙灣、佛力司各地,有很多人煙。 上午到達縣城,進入正東門,就是文廟前,從文廟西邊走入縣衙,十分荒涼寂寥。縣城南面半里,有座橋叫「市橋雙月」,是八景之一。橋下的水流自西邊龍洞岩流入城中,橋的東面,飛流注入壑谷中。壑谷大四五丈,四面成叢的岩石盤結飛突,這是龍潭,水流進去卻不見溢出。橋的南邊有山峰巋然獨聳,向本地人打聽它,名叫易山,大概就是南面藉以築城的山。它的東麓是鑒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叫「鑒寺鐘聲」。〕寺南面依山臨江,通有道路,設置了城門,這就是東南門。山釣西麓,是正南門。山南面山崖的側邊,壁間有裂縫如像合起來的手掌,就是當地人號稱為雌山的地方了。從東南門外的小石瞪,可走到裂縫旁。我起初登上北麓,馬上找路上登,原來此山南東兩面便就著山崖築城,唯有北面在城內,有小路石階,長期被叢莽荊棘所遮蔽。只好攀著枝條抓住石縫走,很久,徑直到達峭壁之下,叢草雜生的小徑便斷了。再從峭壁旁踩著高險的岩石,沿著飛空的石瞪,盤旋在半空中,始終不能到達。只好下山,已過了中午了。此時顧仆在船上守行李,約定在東南門外的渡口碼頭旁等候。從這裡往南經過鑒山寺,出了東南門,找不到船,在市場上買到些方便稀粥就餐。問知渡江後往東走十里,有座狀元山,出了西門走二里,有個龍洞岩,是這一帶的名勝,此外再無古蹟與新奇的景色能吸引人的耳目了。急於找到船,便再次進城,登上鑒山寺。寺院靠山臨江,在一片翠微之中,在城郭中能有此種景色,沈彬的詩所說的「碧蓮峰里住人家」,確實不假呀l此時正午的太陽能熔化金屬,便解開衣服站在窗前,遇到一位儒生把八景講筍我聽。〔八景是市橋雙月,鑒寺鐘聲,龍洞仙泉,白沙漁火,碧蓮波影,東嶺朝霞,狀元騎馬,馬山嵐氣。〕再向北經過兩道城門去找船,走到文廟門,始終找不到船。於是仍出了東南門,渡江後往東走,二里路來到白抄,就是船夫的家在這裡。但船停泊在他家南邊,於是進船脫衣避,洗腳買酒,居然不再去埠尋奇景就上床睡下了。 自沙灣在縣城東南二里處,居民十分興盛,有河泊所在這裡。它南邊有三座山峰並列,最東的一座山峰叫白鶴山。江流向南流抵山下,曲向東北流去,圍抱著這一處水灣,沙土都是白色的,所以用白沙來起名。一它東南方有一條溪流,在南面自二龍橋流來,往北流入灕江。溪該在南邊三座山峰的東面,逼近白鶴山西面的山腳流出去。溪東又有幾座山峰,自南奔向北,隔在溪流的入江口處,最北面的是書童山,江水從此處便向東北逆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