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江右游日記一
譯文
丙子年十月十七日雞叫頭遍時起床吃飯,叫第二遍時出發。走五里,到蔣蓮鋪,月色特別皎潔。折向南行,山巒又簇擁在周圍,並開始有村莊。又走五里,到白石灣,太陽才升起。又走五里,到白石鋪。仍轉向西行,又走了七里,到草萍公館,這裡是常山、玉山兩縣交界處,以前設有釋站,如今已經撤銷。又往西三里,就是南面的主山脈往北越的山脊。這條山脈從南邊江山縣二十七都的小覃嶺,轉往西到江西永豐縣東界,再曲折綿延到此處。山脊的南北部都聳立著一座圓形的山峰,但山脊低伏而不高,並且也狹窄而不寬闊。山脊西面就有一條山溝水向南流,下游一直流入都陽湖。山溝西面用石頭累砌成門,門的南北兩邊都連著山,是東西的分界線。又走十里為古城鋪,然後折往南,逐漸出了山。又走五里,為金雞洞嶺。仍舊轉向西,又走五里,到山塘鋪,山勢便大為開闊。又走十里,到東津橋,一座石橋高高橫架在溪流上。橋下的水自北流往南,橋後的山高高聳立,像是在後面立起一道倚天屏障,然而那山遠在玉山縣北面三十里外。大約山脈從草萍往北越過後,便在西面聳起為此山,〔它一名大嶺,又叫三清山。〕山的北面就是饒州府的德興縣,東北面就是徽州府的姿源縣,東面就是衡州府的開化縣和常山縣,浙江、南直隸、江西三面的水,都是從此山分流的。我從前從竭埠到裘里,就是取道它的東南山谷中。越過橋向西走五里,由東門進入玉山縣城,一里左右,出了西門。城中荒涼衰敗得很,而西城外的市集店鋪聚集,因為船舶的下水碼頭在那裡。東津橋來的水,繞過城南往西流,到此處便能夠行船。當時已下午,河水乾枯沒有大船可搭乘,找到一隻到府城去的小船,便請求船夫開船。行二十里天黑下來,船夫乘月盪漿夜航。行三十里,經過沙溪。又行五十里,停泊在廣信縣城南門外,這時才三更。沙溪的集市店鋪很繁盛,停泊在河中的小船有一百多艘,河兩岸水雄的聲響此伏彼起,然而聽說這地方盜賊多,月色中見有人挽起衣裳渡過溪流,所以不能無防備之心。〔廣信縣西二十里有座石橋瀕臨溪流,下游又有一棵九股松,一根樹幹分出九股枝權,枝葉聳入雲霄,爭相竟秀,但都來不及登臨了。〕 十八日早晨起來,仍然找到昨天乘的那隻船坐到鉛山縣的河口。我原打算從廣信向北遊覽靈山,並且聽說靈山北山寺廟宇興盛,想前往一觀。因驟然生膿瘡,一切行動都受妨礙,而這船是到河口去的,於是請求船夫開船,這樣就兩次經過廣信都沒能停留。廣信府城呈帶狀橫向坐落在溪流北岸,城牆上排列如齒的矮牆不很雄峻,城外的房舍集市與它遙相控扼,也是山城中的一個大村落。城東有條靈溪,是靈山的水泄流的河道;城西有條永豐溪,永豐縣的水流注其中。往西南下航三十里,有座山峰呈圓狀橫亘,顏色赤褐,崖壁盤曲,名叫仙來山。起初船經過山下時,我仍躺著沒有起來,等過了二十里潭,到馬鞍山下,回頭望見,已經來不及去攀登了。從仙來山到雷打石,二十里內,石山分立在溪流左右兩岸,一座座都像翻蓋著的鍋,臥伏的牛,或斷開或相連,不僅形態獨特空靈,並且表面平滑無褶皺,以至絲毫泥土和極短小的樹草莖杆都沒有。到了石山斷開有泥沙的地方,霜的痕印和楓葉的顏色掩映村舍,呈現在眼前,石頭的縫隙間像是經過了一番點綴。又行二十里,經過旁羅,向南眺望鵝峰,尖峭陡直地聳立在天際,這裡就是以前我經過分水關前往慢亭的出發地,轉眼已經二十年了。歲月流逝,江山依舊,怎能不令人產生秉燭思舊的念頭呢衛又行二十里,到達鉛山縣河口,太陽已經下山,因為水流平緩風又逆向所以才這樣慢。河口有條水從東南的分水關發源,流經鉛山縣城,到此處匯入大溪。縣城裡買賣店鋪很多,排列在大溪的左岸,這是因為兩溪匯合在此可以航行載重量大的船隻的緣敵。 十九日早餐後,找到去貴溪縣的船,船艙很窄。因等候其他乘客,許久後才出發。這天早上天空布滿雲彩,不時飄落零星小雨。行三十里,往西到達叫岩。瀕臨溪流的石崖盤曲突兀,下插深潭,潭水清澈碧綠如靛,崖間有橫向的孔穴,曲折橫貫在山峰半腰,孔穴穿透岩石通到裡面,如同走廊閣道,門窗都依稀可辨。崖上寫著「漁翁隱次」四個大字,崖的右側就有石瞪映照出溪中流波。我急忙叫船夫停下船來,攀援而上。石頭縱橫排列,穿過一條石縫繞到後面,看到一條山路,於是沿山路往上進入深谷中。深谷後面眾多山峰連綿環繞,樹草叢密交錯,我心裡知道已經走錯了路,卻更加想探尋到山路盡頭。溝壑曲折山峰盤繞,許多居民切斷山塢砌起池塘養魚。坐落在山腳的一戶山村人家,房屋在山間雲霞和樹木翠色中,隱約間顯出幽趣。趕忙過去打探,則那裡已屬於興安縣。房屋前面對著的呈圓形橫亘而聳起的山,叫團雞石嶺,它是鉛山縣的西界。團雞石嶺的西面就是叫岩寺。叫岩前面瀕臨大溪,漁隱崖高聳在左邊,又有一座山崖與它對著,高聳在右邊。右邊山崖的前面,有一座圓形山峰直立在溪中,正如揚子江中的金山、焦山和得陽江中的小孤山,但此峰更為渾圓齊整,它就是所稱的印山。叫岩寺後面的岩石中間是空的,兩旁迴環突兀,岩間架著一軒,這就是叫岩。叫岩被叫岩寺掩蔽著,美好空闊的景致在漁隱崖而不在這裡。叫岩往西十里為弋陽縣界,那裡又有座方形的山屹立在溪流右岸,如同列置著一道齊整的屏風,山上有佛宇,但不知名稱,因為船急於向前航行來不及攀登,大概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又行三十里,太陽已落山,西南方雲霧逐漸散盡,遠遠望去,一座孤峰高插天際,詢問後知道是龜岩,它在弋陽縣南邊十五里。我心中艷羨龜岩,但已找了到貴溪縣去的船,不能中途停止。又行十里到弋陽縣東關,於是把行李交託給靜聞隨船先去,我和顧仆停留在東關外旅店中,為的是明日到龜岩去遊覽。半夜時狂風怒吼,下起了雨。 二十日早晨起來,雨下個不停。天大亮時打著雨傘出了旅店,進入弋陽縣城東門內。縣城南臨溪流,溪流到這裡稍微折向南,於是瀕臨城牆又開挖了一條支流作為城壕,它的下游又與溪流匯合。雨中經過縣衙前,又往西到西南門,遇到一個姓舒的龜岩人打算回家,便跟隨他出了城。越過護城河上的橋,走三里,渡過大溪。溪南岸有座塔,這裡是弋陽縣的水口。從這裡起都是在山岡間走,石頭高高低低,都是整塊整塊的,沒有花紋,沒有絲毫的泥土。這時雨下得更大,從淋漓的雨幕中眺望龜峰,杳不可見。忽然看見路口有座山峰,形狀如同龜峰,只是小一些,我懷疑它就是昨晚所見的那高插在天際誘我心動的山峰,詢間後知道它是羊角嬌,離龜峰還有五里遠。等到了山峰前,遠遠望去,一座山峰中間破裂開,如一道門。隨後見石門的南面忽然岔出一片石塊,如同圭玉,那裡就是天柱峰。等到了那片石塊處,路忽然折向南去。我轉往東進去,先經過一座攔水壩,壩南面匯積了一池水,它就是放生池。池水浸沒了兩邊的崖腳,沿著山崖的左邊,有一條鑿開石壁築成的棧道,這裡就是展旗峰。上面是高聳的崖壁,下面是清澈的水潭,潭的盡頭,竹子樹木枝葉茂盛,疏密有致,掩映滿整個山谷,山谷兩邊崖壁上飛瀑交注,如同玉龍亂舞,這些都是雨師山靈一起顯示的奇幻景象。進入山谷,忽然看見南邊山崖的最高處,有個通著光亮的孔穴,就像耳朵依附在頭顱上,我先疑心它是凝滯的一片白雲,走到最近處才知道是一條石縫。等抵達寺中方丈,見庭院中有人站立,有人起身,因為雲氣氮氯,人影忽隱忽現。這時雨勢更大,我的衣服鞋子都濕透了,貫心上人急忙脫下他的衣服給我換上,燒著火讓我們烘烤。我深知這裡眾峰很奇異,然而不能撥開雲朵驅散霧氣看個究竟啊!這一天雨從早到晚一直下著,為此我作了一首《五緣詩》。晚上睡在振衣台下的靜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