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滸傳 · 第十八回 兄弟失和各懷異志 神人共憤誓鏟妖魔
話說鄒淵,為被害的兄弟報仇齎告各營,同伸義憤。那各營聞了信,如張橫、李俊等,雖然與大寨大王無甚嫌怨,要知於富貴兩字亦無惡感,俗語說的好,共患難的難共富貴,如今又享受慣了人的欲望,如影隨形,人一尺的影高尺半,人高一丈,欲望有一丈五強,不到死時,不能息止。再說又作賊出身,不慣拘束,在當日時弟兄都一樣身分,並無貴賤。不想今日,又有個林大虎亂出主意,立了文官,又定了武職階級,好端端的分了上下,因此於心裡氣憤,暗著說道:「什麼鳥官,左右是信口一說,何謂功臣?反正是一群盜匪。如今俸祿又分了等,似李俊等,只賺個二品俸,何如自己也去為王。因此於素日心中很不舒展,今聞有鄒閏這事,即叫軍中寫了文告,先齎與鄒淵道:「凡是水軍,一同列名,怎樣報仇,望祈示告。」第二又齎書大寨,詢問那鄒閏被殺,所犯何罪?又問那幾處刺客是何緣故。這是那張橫、李俊兩人動作。又飛報阮小二弟兄三人,及童威、童猛等,一時喧遍。那水軍各寨里,無有不知,並各遣一隻船,滿載著香燭紙陌,各種祭品,並派個大頭目前來致祭。那林沖大營里,更不肖說,這日有朱仝、魯智深各將那刺客言語取了招供,分齎與各營各寨,大家傳閱。林沖大怒,立命著傳令官背了令旗,叫左翼高唐的雷橫,右翼館陶的李袞,並備公文齎與各寨,自即日起,罷兵停戰,如遇有官軍攻打,盡可支持,不許出戰,只候著帥營里軍令施行,違令者斬。那朱武聞了信,趕回帥府,當日朱仝已奉著林沖令,為三軍左右翼防禦制置使,並命朱武為三軍制置府兵馬參謀,以江天彪為行軍都轉運,自在校場點起雄兵,要前往梁山泊生擒杜興,活捕朱貴。以夫人江金蘭為三軍統制府留守參謀,以劉錦娘為中軍節度使,布置已畢,以兵馬先鋒使梁大猛部引著步兵三千,馬軍二千,至張秋鎮會合鄒淵,一直往梁山進發。自引大軍為三軍總司令,在後接應,並派劉信為梁山下書使,捧了文書,往梁山來。
且說鄒淵,這日已接到林衝來的軍報,又報有先鋒使梁大猛不久就到,隨派軍隊鼓樂相迎,又忙於大軍場裡從事預備。正然忙亂,忽見有軍卒來報,大寨有大王專使,特來安慰。鄒淵問道:「來的兀誰?」那伍元諫著道:「無論為誰,我們也不能接見。既這麼幹,要干到底。」鄒淵因沒有主張,踟躕不定,伍元發話道:「來了也不管兀誰,拉了就打。」那軍卒聞了命,一聲答應,轉身就走。一來也閒逸慣了,二來也該是林大虎應當有難,軍卒聞命,如吃了蜜蜂似一般甜蜜,嗚的一聲,全行跑去。行至河岸,只見有一隻官船,將攏到岸,在前有衛士引導那大使,林大虎戴著是一頂烏紗,圓領紅袍,腰橫玉帶,跟著有四執衛士,四個虞候,剛上得馬,只見有一水夫頭領,過去喝道:「你是兀誰?也著這大夫服色,全撕個鳥的。」說著用手便扯,又一個小校來揪了玉帶,那衛士等急欲喝止,哪知有無數水軍,一齊動手,更有一人,舉刀便砍。已早將林大虎牽落馬下,眾人要打,只見有一人喊喝:「不可,不可。」衛士也急忙護庇,見林大虎已然著傷,那水軍喝著道:「你休袒護,俺是奉將軍命,叫俺打的。什麼大夫?俺們是上應天星,在碑上刻著的數內人物。他是兀誰?也要來坐把交椅。」衛士也自覺人少,又兼是郭盛部下,與林大虎不是一心,個個當時都只叫苦,唯幸有鄒淵之令,叫把那林大夫拖至校場,等候林元帥到來發落。將衛士等帶營問話,眾人領命,將衛士虞候等都解了甲,除了器械,引至於中軍跪下,衛士供道:「俺奉是大王令,特來安慰。那官船裡帶著重禮。不知有甚的緣故,見了就打,若這樣時,也太無法度了。」鄒淵問道:「你等也知道朱貴害了人麼?」衛士等道:「俺怎的不知道,如今朱貴連杜興兩個人,都下了獄,派的是二王千歲和李柴二將軍並神醫安大夫詳為推問,如有其事,怕不要正了法。」鄒淵也本無主見,一聞此言,深悔是自己孟浪,不該造反。如今大寨還恁的厚待我,我卻把大使傷了,這便怎好?遂喚著軍卒等將衛士帶下去,好生款待。一面又派著心腹往校場裡安置房舍,趕急把林大虎林相公移至房中,盡心安慰,並即請醫服藥調治。又喚著伍元來,命著坐下,伍元道:「小人不敢。」鄒淵道:「俺現有重要事與你商議。坐下好講。」因一同坐下道:「你看這事有多麼難,如今大寨還這麼禮待我,人既死了,不能復生,已然把朱貴拿了,也就是了。若要再反,豈不虧心。」那伍元笑道:「相公主意怎的?還不是一定,如今這事,已然都舉動大了,各州各縣人已共知,若再生翻悔時,太不易了。一來已稟了元帥,發了大兵。二來已聯了各軍,一同舉義。這時若再欲改變,怎得罷手?依我之見,這事是一不作,二不休,既然這樣,難得各將軍如此義氣,借著這事,相公也露露名色,叫各寨里知道。知道省得鎮日價在人底下,有常言說,人過留名,這時也沒有禮義,不分上下,俗語說的成者王侯敗者賊寇,遇這個好機會,如何不大幹一干?成就成了,不成也沒從家裡帶什麼東西來,左右是站起一根兒,躺下一條兒,不會流芳也能遺臭。凡事要大處著眼,反正死的都是百姓,我們至萬不得已,抹頭一跑,以相公本領,說到哪個山寨里,不能立足?何苦今時這麼猶豫。」鄒淵笑了道:「你這篇話俺倒知道,但是要如此絕交,沒了義氣,那江湖上的人誰不恥笑?」伍元笑了道:「相公痴氣,自古江湖,俺說就沒有義氣,同利害的皆是朋友。你不知宋太祖是怎麼成的功嗎?若講義氣,那除為了王,對以下的,再那麼講,這時還用不著哩!」鄒淵笑了笑,見他有這樣高論,好生歡喜,心裡說道:「這人可真是大才。」又點首道:「話是不錯,只是要怎的處置,卻難煞我。」伍元笑了道:「相公不棄,看我是心腹之人,這麼重用,小人也不敢自愛,當得效力。只有一件,」說著把舌頭伸一伸,眼又閉一閉,心裡暗道:「人要升官,敢就是這時候才是機會。」只是已話到舌邊,不好開口,遲延半晌,鄒淵也莫名其妙,催促說道:「只哪一件?」伍元又道:「不是別的,小人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鄒淵道:「你這話怎麼講?」伍元道:「小人也職位卑小,難圖大事。」鄒淵笑了道:「這有何難?俺今也沒有參謀,沒有軍師,你就混充著罷了,這有何難。」伍元搖著首心,雖喜悅因恐是冒膺巨任,將士不服,再說也出身微賤,自幼就服侍水賊,只因有一個胞妹素極淫蕩,今嫁個小頭領作了老小,因能交接,把一營的軍官們應酬個夠,以此把兄弟薦著作了牙將。論其武藝,原不會的,只因有一副好嘴臉,又極伶俐,想著升官已非一日,就有那口最刻的指著罵道:「你這小崽,也要作官?忘了你疊被鋪床洗穢布了。好在一節,世人都是你妹丈,有些照應。」伍元但笑,這話也全屬情實,不能分辯。這時一想,自己要作了軍師,固是高貴,但是有這些譏笑,怎能服我。遂忙著推卻道:「相公恩厚,小人要作了軍師,諸多礙難。」說到這裡,往下因那些笑話不能出口,鄒淵罵著道:「混沌魍魎,你這是什麼話,俺既派了,即是軍令。令出山搖動,接令鬼神驚,以後就由你調動,俺都依你。你就是快快的出個主意,省我在心裡不安。」伍元笑著道:「不是那話,小人是小廝賤役,有誰服我?」鄒淵氣的道:「你淨胡說,什麼叫賤?自有俺一句話,都是命令,有不服的,立即梟首。不信你立時看看。」說著便叫承局喚了那參軍主簿,立時傳令,曉喻那合軍將士,一體周知,自即日起,點列牙將伍元,為軍務都參贊,命參軍校尉等,於明日升帳時,一體謁見。吩咐已畢,伍元謝了道:「俺感謝大將軍這樣抬舉。只有一件,那先鋒梁大猛,明日就到這裡,又管待林大虎,究竟將軍有何心意?」鄒淵皺眉道:「俺正自著急呢,叫你參謀,應有計策。依俺之意,要兩面見和氣不傷才好。」伍元想了想,獻計說道:「這也不難,恩相要兩邊見好,必須於先鋒到時如此如此,少時恩相宜親至校場裡,要如此如此,這樣施行,俺不相瞞,這事俺得俺胞妹許多指教,對於八面也要見光。」鄒淵跌腳道:「這真是好主意,不意女流,敢真有大英雄大本領的。」因忙傳令,把梁山齎的禮及祭奠鄒閏的禮物全行撤下,即日往校場裡來,依了伍元的話,安慰大使。
且說河岸有打過林大虎的幾名水軍,聞了此事,大驚不止。各人都恐怕見罪,急謀逃跑。內有一名乃曩在水軍里伺候張橫的,姓牛第二,外號叫牛二驢子,出營一想,無處可逃,只得往張橫營里,將所有鄒淵事說了一遍。張橫怒道:「這廝可不顧義氣,俺等為他都起了兵,他今倒受了大寨若多賄賂,又管待林大虎,這樣行為是何居心?」遂連夜派著人,知會客寨,要朱仝幾個人慎重將事。林沖聞報,也趕著下了寨,與朱武計議道:「這便怎好?」朱武說道:「俺想也不用回去,且到大寨相機行事。若朱貴伏了罪,倒也罷了。不如是時,俺乘著這時侯推倒宋江,叫眾兄弟另舉賢才,那時也不怕大家不舉元帥。」林沖笑了道:「這話錯了。俺林沖所為的趕緊招安,往平方臘,若企望為王時,有誰服我?」朱武道:「話雖如此,為人要不掌大權,難圖大事。倘如那大家推舉又是公明兄那樣奸詐,我等又怎受招安?」林沖道:「不要別個,只要是二王當位,就能聽話。宋江黨羽那時有不遵命的,全行殺戮。像黑鐵牛,你說都省得什麼?如今也加了節鉞,作了節度使。若這樣時,俺梁山的好名色喪失盡了。」朱武笑了道:「何止鐵牛?元帥也沒有見呢。」因將那唐牛兒等幾個知縣,曩日都怎的得寵,往寨里輦銀解米,那大寨里自是歡喜,那當地百姓們怎能不罵?林沖嘆著道:「應該替天行道,俺早知這樣時,」正說這話,帳外有一片喧譁,捉了奸細。縛來一看,那人有卅多歲,自稱姓毛名叫毛大,據說是館陶防禦使毛江兄弟,林沖問道:「你要作什麼,快與說來,一字差疑,立即正法。」毛大叫著道:「將軍饒命,俺奉大王命,往各營里密為查訪,又奉有軍報司幾件公文,叫俺往各營投遞。今來這裡,有一件密文書要見見各副將當面拆看,不爭有小校搜索,將小人牌照並公文盤費等全都搜去,又喝著打。」說著,有一小校將牌照公文等捧送案上,林沖一看,見上面寫著是忠義軍領驃騎將軍宿衛將軍四方廉訪使,又大書臨清等處軍糧轉運使,三四寸大一個朱字,原文寫道:「為喻知事,今奉大王鈞旨,近聞有蓄意謀反、行同背逆之林沖、朱仝等十二人,除喻令軍政司斥奪其職,即行拿辦外,為此特懸信賞,如有本軍將士及各地軍卒人等能將案內所開人犯擒獲,或獻其首級來營者,除提升外,按後開各賞格,立時給賞。如各營將士等不能擒賊,反隨叛逆或商民人等隱匿不報徇情縱放者,一經查出,即地正法。仰各營將士暨各地諸色人等,一體知之,此喻。除分令外,為此密派毛大持喻,前往仰各營各將士一體遵照,切切,此令。」下面又開寫林沖、朱仝等容貌、年歲,連朱武、鄒淵等共十二人,又蓋著數顆印,寫著年月。林沖看罷,氣的啊呀亂叫,朱武雖細,這時有公文人證,哪得不信?隨叱令軍卒等要斬毛大。林沖攔道:「這倒不可,這人是毛江兄弟,尚須有用。」因命軍卒將毛大捆縛著,解問臨清,叫夫人江金蘭珍重辦理。
且說賈奕,這日於前鋒帳里見有軍報,言梁山各軍隊暗已撤退,不知有怎的內亂。柳少權道:「這倒湊巧,也該俺大營里幹些功績。」隨忙傳令,叫煙燎灶君。周黑子帶領著五百官兵明日攻城,又檄告各營里同時備戰。
單說楊進,這日也見了軍報,正欲進兵,只見有孟康、裘劍韜陪了個老人進來,童顏鶴髮,好不威武。據說與劍韜祖父最為投契,姓喬行一,外號叫飛天石子。相見已畢,那老人發言道:「時不可失,俺今為此事前來,特為報喜。」因就將怎樣定計,使其內亂,又那鄒閏被害,怎樣已激惱眾人,現欲謀反的話說了一遍。楊進喜道:「這真是天子洪福,賊人該滅。」當日擺宴,又與文天柱、張毓宗等二人報信,約與五日會師臨清,並引著喬老兒見了賈奕,即日起兵,往臨清來。已早有探報的報知毛江,說官軍各營里怎樣移動,毛江嘆道:「這真是苦了我,俺想作官可以享福,不爭倒造了大罪。」隨命軍士與各營各寨里都去報信。
且說各寨這時有鐵幡杆呂大章,一聲雷裴老玉,並副將甄愛乾、參謀吳有義,連少華山的劉有道、清風寨的鳳凰張七、二龍山的秦太保,共計是五個寨里十個頭領,俱因與梁山同盟,在此助戰。這日已得有軍報,俱聚於裴老玉的營里,大家計議,張七便道:「眼見那官軍調動,不比往日,倘如要進兵攻擊,如何是好。」眾人都默默不語,內中有二龍山秦太保,曩日與劉家兄弟已有聯絡,又因各寨已早有宮振鐸齎的書信,所用是朱貴、林大虎、吳用名目,那上面道:「愚弟朱貴、林大虎、吳用等拜上各營各將軍兄台尊鑒,敝寨大王,深念各寨主扶助之力,賴各營各將軍效力邊陲,一心捍患,地方亦賴以安靜,百姓亦賴以安寧。每欲大行賞齎,以答厚意,無如有元帥林沖屢次撓阻,並常言各將軍並不出力。昨又陳請將陣前畏怯者俱行斬首。弟等以言語支離,誠恐與各位將軍有何讎隙,或竟被林沖所算,殊為駭懼,是以由大王降喻,致書於各寨寨主,並促弟等火急萬急,促請各將軍早亟撤兵,各回各寨。俟將此嫉妒林沖正法之後,當必詣各寨答謝。」等語,望各將軍宜早為計,眾人看畢,又有林大虎的一封書信,信中言語,大是不同。且叫與林沖商議,會師北上。眾人都怪悶之至,不知真假了。當下商議,各人亦目目相視。秦太保道:「兵已臨城,這時也該有決斷。」張七說道:「俺看那兩封來信,俱是假的。如何行止,依俺把李袞請來,問個詳細。這時若或有官軍進兵攻打,俺們也只有退讓,是個上策。」秦太保笑了道:「你這話混沌了,俺不打人,你能保各官軍不打我麼?再說撤退,按我們行軍之道,也該有常便計算,若依俺說,林帥是一等英雄,這是有人故為撥弄,遺書於我,叫我也激起變來,亂相攻打。不過一件,官軍又沒有這樣人,使這間計,齎這信的,定也是那梁山泊人。他們裡邊真是好亂,如朱貴等,絕非善類。俺遍看各頭領,只有林沖為人義氣,就迭配滄州時,使他要不是英雄,哪能感動了魯智深那樣護庇?」說著,探子又報:「如今官軍已然於城外紮寨,又聞有楊進、裘劍韜任中軍都指揮使進攻臨清,現下兵到油坊鎮。東面有文天柱、張毓宗與馮有德、馬小乙等,進攻高唐,現下已進攻腰站。高俅大軍現駐於武城縣內。」又有探報:「有先鋒周黑子城下叫戰,城裡也不見有人出來應戰。又聞官軍如今業已布兵四處,一路由邱縣前進取南館陶;一路由尖莊前進奪取辛集;一路往北經金灘進攻冠縣,現今已四面被圍,請令定奪。」呂大韋啊呀大叫道:「啊呀,這可不好,俺們軍師外號叫妙悟禪師,如何也不來文報,卻是怎的,若這樣時,官軍已入俺邊境,俺須回去。」說罷起身,部引軍卒們連夜去了。張七急道:「這時已不容緩了,我們大營在辛集鎮,在初有劉家營守住尖莊,如今毛江只派有一隊人馬駐在那裡,大軍一到,如何支架?」眾人都驚慌不已,裴老玉等更形焦灼,這時因彼此換防,所部軍卒皆在於城外屯住,遂忙下令,叫軍卒將士等趕急撤退。這時李袞亦忙著帶了人巡守城池,四面閉門,將滾木擂石弩箭金汁等預備停妥,一面叫人走報各寨,又忙與毛江等各城巡視。
且說官軍,這日因罵了一日,不見出戰,又報有張迪營卒紛紛撤退。周黑子叫罵道:「這囚囊的,怎麼也不來交戰,莫非已怕了爺爺不成。」遂叫軍士四面放火,這令一下,這時又正值天冷,環城百姓,哪逃得開。但聞那女的悲號,男的亂叫,燒了個牆坍屋倒,骨肉成灰。直到次日,那火還兀自燒著,不曾息止。這日又正是西北風,有逃難的黎民等,攜男抱女,扶老攜幼,正無去處。見幾個當軍的上前喝住,是兵是匪,這時也無法辨認。有的衣服剝了精光,隨手一刀砍於地上。這時那男女死的不知其數,那鄉村里更不肖說,本來有各寨駐兵,攪了數月,一時撤退,忽又有官軍趕到,按家翻索,名為搜匪,甚至把地掘三尺,唯恐有金銀財寶埋於地下。內中有不會應對或因著沒了柴米,無法管待的,隨手一刀,如死個螻蟻一般。黎民都含著眼淚,暗裡咒怨,什麼叫官?哪又叫匪?只爭有一些善念,不害百姓,那就天高地厚有德的帝王了。
且說有一處太平莊,有個富戶,家中有良田百頃,房舍甚多。只因有少華山的劉有道住在那裡,平日掃蕩,比著一般嘍羅稍有差異。主人姓於名叫富有,夫妻兩口帶著三個兒子、三房媳婦,因為兵禍,家裡已九次被搶,住過有八次大兵,所有家財,早已搶淨。只有囤里還藏有不少糧食,打的燒柴也還未動。如今有大王在此,日夜吃燒父子輪流過來承應。這日也不知何故,大王要走,又疑著軍卒等隨意搶擄,只這一日,把一座太平莊掘地三尺,搶個罄淨。有的嘍羅還帶著婦女走,於有富等嚇得膽戰,忽有一軍官嚷道:「你有婦人,怎麼不孝敬一個?」說著這話,領著有幾個嘍羅撲進房去,工夫不大,將於家三個媳婦全縛了來,喝叫上車,那媳婦哭叫道:「俺們良民,大王也饒了我罷。」一言未了,有於大、於二、於三等三人,見人把老婆縛去,都紅了眼,吆喝大眾,各人都拿了木棍,聚著有一百餘人,都來拚命。一聲喊喝,只見那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打得嘍羅東逃西竄。眾人正罵,只聞有一聲呼哨響,大隊趕到。當先一人,手執大斧,喝叫著眾人道:「你等鳥民,好生無禮。」說著便砍,只見那大斧到處,頭破血出,隨人一揮,殺人無數。又叫著車夫等趕車先走,命嘍羅們後面放火,這一聲喊,驚得那老少人民驟然四散,到底要沒有練習,不能打仗,人無知識,心也不齊。只於二一個人,還在那裡罵。地上有無數死屍,全是百姓。他父親揪了他,奪了木棍,仆的又倒在地上。一邊落淚,眼見那長子、三子俱已遭害,叫著天道:「哎呀,天爺!你怎麼害民呢?」於二亦唯恐有失,慌忙扶起,望著由自己家裡已先起火,欲回營救,只見有執斧那人還在那裡,眾嘍羅等先後起身。於有富道:「俺已是不能活了。」說著這話,狠著命咬著牙,要自己撞了死,驚得於二趕忙攔住,這時那莊上之火,已然齊起。於二又惦記母親,還在家裡,拋了父親又不放心,急的於二轉跺腳道:「這樣年月,活又怎的?」又哄著父親道:「父親安心,且在這裡。俺看了母親去,隨後就來。」遂望著火焰里三步作兩步,兩步作一步的奔了去。只見有人都向外跑,到了門首,見裡面各房舍俱已起火,疾忙奔入,往東西各院裡尋找母親,將至上房,只見已滿屋濃煙,不能開目,料著母親必在這裡,才一開門,聞嗚的一聲響,滿屋黑煙,全已變火。在窗欞上望著有母親屍身,掛在那裡,心知已死,遂當的一抬腿踹了房門,那煙也兀的撲出來,燎的兩眼瞎了一般,又撥拉幾聲響,牆壁窗欞已然坍倒,急忙跳出,以手來擦著眼。這時房頂也撲拉倒下來,於二無奈轉身,又奔至莊外尋找父親。尋了多時,這時已兩眼發直,精神錯亂。忽有一個人扯了問道:「老二,你這是怎的了?怎麼把身體、髮膚燒得這樣兒?」於二也聞言猛醒,亦扯了那人道:「俺老爹呢?」那人亦眼見莊中俱失了火,又見有避難之人俱向西去,料他父親也必向西去了,遂答應道:「俺看見了,二哥你倒是怎的?」於二慌的急往西跑,那人已知他中了(此處似有脫文)俱都焦紅,急撮了地上雪,放在腦上拍了半日,才放聲哭出來。那人細問,才知他一家被害,他娘也吊死屋裡。於二哭道:「俺不想老天爺這麼無眼,若止是一人如此,可算是心術壞了,該遭報的。如今合莊就各村莊俱是如此,莫非要滅了世界不成?」那人勸著道:「二哥也不必著急,這事也全是人民該遭的劫運,若要望好,須我們百姓們真知醒悟,合在一起,努力協心,那時就什麼兵來,也沒有畏懼了。」於二亦太息嘆道:「不盼別的,只望有一個大英雄出來救世,把一般害民賊全懲治了。不到那時,絕無寧靜。」遂一面抹著淚,別了那人,將向西去。只見有若多男女,都背包握櫳的往東面來,於二詢問,有一人嘆著道:「該是晦氣,那面又淨過兵哩!」於二問道:「是誰的兵。」那人冷笑著道:「誰的怎樣?天下烏鴉一般黑,左右是害民賊。」又一人道:「聞說到不是好漢爺,這回是高俅派的宣武大軍,昨已過了一整夜,今日來的又有數千。」於二喜得道:「若是官軍,倒是好一些,若再像劉有道那便壞了。」因隨了這般人,再往東來。逢人便問,可見了老爹沒有?眾人都笑,忽聞有一陣鸞鈴響,又一片畫角聲,言有官軍,已進了西村口。眾人急的都忙奔跑,於二因惦著父親,不知何往,忽想有舅父王六壬與父親兩個人最相投契,素日又能文會武,在一座古廟裡教些徒弟。近日以時荒世亂,常常與父親商議,自練鄉勇,保護閭閻。大眾也出些錢鈔,辦了幾日,不想那村里農民多不曉事,有向官的,有向匪的,其形和散沙一樣,經到了這步田地,猶不醒悟。因想父親或者要尋了他去,也未可定。遂一路訪問著到了王六壬家,王六壬道:「你父親沒有來,俺們村中也盡都逃避了。」於二哭著,把家中遇了害,母親也自盡身死,並怎樣燒了合莊的話說了一遍。王六壬勸道:「這事也總歸天數,該是如此。在初我常有志願,想著要綏靖地方,非仗著團練不可。如今一想,可大大的錯誤了。」說著咨嗟嘆息。於二也本無學問,聽這樣說,未深介意,倒太息一聲道:「難得舅父一片熱心,以這樣亂世界,不知於何年月日,才出有大英雄,像舅父這樣人,救民水火,解其倒懸。」王六壬道:「你這話想錯了,俺在原先亦曾是這麼想,如今一看,近世已不同昔比,就有英雄,目下也無能為力。古人說一人仁一國與仁,以如今年月說,宜在於興字上,大家體會,書經上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們要不自圖謀,只望有英雄救世,啊呀,這叫什麼話。英雄自己大致也必先利己,而後利人,即便成名,那名也只算英雄一人享有,與大傢伙仍無利益。往好里說,人在政舉,人亡政亡,並不是長久之道。往不好說,其人要假借公權,自私自利,如歷代的昏君奸相,有誰去糾正他?正當位時,我等是順之者生,逆之者死,久而久之,激起公憤,這時又必有奸徒,乘機而起。像楚漢兩個人爭圖天下,似的成之者侯,敗之者寇,名兒是弔民伐罪,與民更始,其實在每次改革里,全是人民自己吃苦,不過為去個穿紅的,來個掛綠的,與百姓家毫無利益。反因著大亂後,多了凶年,即如眼前,幸而也沒練鄉團,若有時節,俺們鄉村里又多一害。」說著,走出廟外,看了那西莊之火,紅焰已消,天色已黑,有幾個老烏鴉落在樹上。忽聞村外有一片啼哭聲,於二嘆道:「這又是逃難的。」因隔了破牆頭,望外觀看。只見有老的少的,無數鄉民都蹲伏廟後頭,正相嗟嘆,又一婦人在那裡臨了蓐,旁一老婦,那裡張羅。又向著王六壬乞求滾水,於二嘆道:「這都民遭難,哪有生人在路上的,又這樣大的風天。」因告那婦人道:「你叫產婦往這裡避風處移動移動。」因指著山門左右,於二又道:「這裡好一點兒。」那婦人取了水,千恩萬謝的去了。於二又看那裡,又有一老人頓著腳哭,眾人解勸,因他有一個孫子,年方四歲,他娘已被著少華山劫奪了去,父親也新被軍人一刀搠死,只剩此子,又兩日未吃飯,天氣又冷,有老人倒負著,並不知道逃至這裡。只見已肢體凍僵,不能活動,看他小嘴兒,還兀的微微笑。那老人喚只不答應,摸了摸,胸際已沒了出入氣。老人哭道:「俺是幾輩子沒作好事?落得這樣兒。」眾人都勸解說道:「誰不一樣?這都是兵鬧的、匪鬧的,大宋天下眼看完了,我們還算得什麼?」那老人笑了笑,看那心意,很有決斷,急收了淚,背了那孫子死屍,往東去了。王六壬嘆道:「這人也不能活了,人在危時,按理我應當援救。但是像這宗年月,救了怎的,活了倒叫他受罪。」於二亦頓足哭道:「俺與這賊不共戴天,若不報此仇時,狗也不如。」王六壬道:「這話很是,我今就願人人皆抱此心,若只仗一個人,萬不行的。適才所說也就是這句話,凡事仰人,或指望英雄的,那都是活廢物。人生世上,只當自立,遇有了水火兵災,也要自防。你沒見金國嗎?那金國當兵的,人人奮勇,個個逞強。即我有什麼大將,也不過三兩人。人家是人人驍勇,個個能幹,總而一言,不由著百姓本身出頭謀利,那英雄作了事,是英雄自己的。如今日梁山泊,俱是與宋江一人作牛馬的,納糧交米,也俱是供養他。賢甥要省得這個,就省得守望相助,自匡自治的好處了。」於二毅然道:「舅父放心罷,俺去不多少時,必有消息。唯有吾父,要得了蹤跡時,望乞照顧。俺在今世不能報德,來世亦必作犬馬。」說著,灑著淚拜辭舅父。一路行乞,就投了壽張縣施恩那裡,當了軍卒。
閒話少說,這日那施恩升帳,忽報有梁山使至,亟忙迎請。只見有兩個隨從,一個官員,訊問名姓,據說是朱貴部下,新近擢升的中軍指揮使,姓劉名友,乃殿前都虞候劉雙的族弟。施恩暗道:「怎的這些鳥人也作得大使官?」遂面呈不悅道:「大使今來,有失迎迓,不知有甚的傳喻?」那劉友笑了笑,請著施恩叱退左右,隨著把烏紗帽整一整,由一邊袍袖裡取了公文,又低聲問著道:「這裡有什麼消息嗎?」施恩已看了公文,上面寫道:「今派劉友面為喻知,仰即與劉友接談,勿違,特喻。」因笑答道:「這裡倒沒有別的事,只聞有朱杜二人在大寨被了禁,又聞鄒淵有為著兄弟報仇起兵之事,以外也沒有別的。」劉友又道:「這裡也不知林元帥怎個動靜嗎?」施恩道:「那日倒見了傳檄,拿了刺客。又見有東平招狀,這人是哪個唆使,殊為奇怪。怎的朱仝那裡也拿了刺客,又聞關勝也屢次遇著險。這端是異怪事,你在大寨,必然知道。」劉友又端了玉帶,笑著說道:「這都是胡造作,大王為人,有多麼重義氣。莫說諸位是上應天星的,諸位星宿,即俺劉友就因著家兄舉薦,很蒙抬舉,才一拜見,就擢為承信郎。隨著又怕俺無錢,治辦衣履諸多不易,即命著朱將軍賜了銀兩。這樣明君,真是有天子之分,殺人之事,他哪裡作得出?全是二王那部下造作的,因蔡福、蔡慶和浪子燕青等總未得權,不由得不抱怨,常向人說,二王是龍行虎步,該有大位。說宋大王怎麼嫉妒,其實大王哪有那事,即俺在京作鴇兒服役時,也聞得宋大王叫及時雨。如今還有人查明,說拿的刺客們全是假造,以林沖那樣人一言不和,就講拔刀殺白衣秀士等,何等情急,焉能有捉了刺客留命之理。這明是造的假局,明眼之人,一看便知。朱貴也自己說了,要殺林沖,在當日上山時,何不早殺?何苦於這時殺呢?杜興也說俺與林元帥本無冤讎,對於朱仝更無嫌怨,焉能有不發糧草、貽誤大事之理。」施恩道:「這也作怪,怎麼俺得的消息正與相反,莫不俺林兄長真箇反了不成?」劉友道:「實不相瞞,大王亦為著此事特來求懇。一來因各處官軍現已進兵,須要小心提備。二來要見了林沖大軍時,放他過去。我們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由後面兜著打。」施恩笑了笑,佯為允許,即命著副將們擺宴款待,自推病道:「小弟有小病在身,不能奉陪。」隨回後營叫一個精細小廝,往張秋鎮上去探聽一切。
這日正盼,忽報有一夥官軍自西殺來,施恩驚道:「是哪裡來的人?這麼凶勇。」急點了馬步兵,提槍上馬,一徑往西面迎來。那軍也怪,一見有施恩兵到,轉身便走。施恩叫道:「是哪裡來的人?這樣討死。」急命追趕,有軍士攔住道:「相公莫追,有常言道的好,窮寇莫追,這時要追了前去,恐遭暗算。」遂命鳴金,叫留了一員副將領兵二百名,在此駐守。將欲回城,又見有哨馬報道:「現有官軍打的濟州軍的旗幟,分為三路左右殺來,目今有一員大將,叫糞里蛆常永的,簇擁著馬步兵殺至北關。」施恩在馬上大驚,急派著心腹將士回去守城,自領著偏將二員,一名浪里蛟張桐,一叫八面風韓老,分左右翼各引著馬步兵丁二百餘人,往背面迎了來。行不多時,兩軍相遇,各各都勒馬駐足,布成陣勢。施恩出馬,只見有對面站立一員大將,旗上寫著糞里蛆常永字樣,施恩罵道:「你是何人,敢來我這裡廝攪。先說來歷,然後受死。」常永道:「俺乃濟州軍都統制麾下,現授為防禦之職,姓常名永,只因梁山泊層生叛亂,戕戮生靈,如今又占據縣城,圖謀不軌。今奉著高太尉相公鈞旨,大軍人馬,四面環攻。你若是知大義的,速速下馬受縛,俺解往大營去,任其裁處,或猶有一條生路。倘爾頑抗,管叫你命在頃刻,死於咱手。」施恩大怒,挺槍便刺,常永亦拍馬舞刀,兩下衝殺,戰不數合,左脅有張桐殺到,右脅下有韓老殺到,三面夾攻,常永又本無本領,哪敵得三路人馬圍裹,將來部下軍卒先自奔潰,施恩就揮軍追趕掩殺,至暮方才住兵。
且說城中,自施恩出馬後,知縣吳仁帶兵巡守。忽報有梁大猛至,帶領著二千人馬,城外紮寨。劉友慌得道:「這便怎好?」吳知縣道:「相公勿驚,這裡有一座三皇廟,可往暫避。」因差於二就陪著劉相公遷於廟內,知縣領兵,一徑往東郊迎接。拜伏於地,梁大猛道:「你家施將軍哪裡去了?」吳知縣稟道:「適才有糞里蛆前來犯境,出兵去了。」梁大猛道:「俺有大事與他商議,俺奉著元帥鈞旨,特來籌款。這裡有甚的富戶,快與拿來,有敢違者,立予梟首。」說話時聲音嘹亮,如雷震耳,驚得吳知縣不敢仰視,又想一想,叩頭稟道:「這事可關乎重大,須稟了施將軍,才好定奪。」梁大猛大叱道:「混沌狗奴,俺說了這個話,便是軍令。俺限你一日的期,將城裡各富戶一律抄檢,四鄉富戶,俺寬你兩日,限一律收齊,違令者斬。」說著用鞭一揮,叱著吳知縣速去理事。小校亦幫著吆喝,嚇得知縣急退入城,就吩咐公差等遍行搜索,將所有城內富戶以及鋪戶都拿至縣衙里,鞭打索拷,勒令納款,有俄延者,都一律背剪著解送大營,聽候發落。梁大猛訊問道:「爾等有什麼本領,敢不納款?」眾民戶哭道:「俺等人民,有甚的大本領?只因本地屢鬧兵災,如今已不得過度,哪有銀錢獻與官府?」梁大猛大喝道:「爾等刁狡,俺這樣體恤你等,你等不知,我軍若進了城去,有什麼不能搶?莫說銀錢,就要你老小時,你也無法。今款待你,你們倒如此撒賴。」隨吩咐知縣道:「你去監斬。」就每人身背後插了招子,大書著逆民,某某字樣,無分老少,盡斬於東門外。將所有貲財,盡行入庫。次日,又各鄉抄檢,每一村落,派兵一隊,有違拗者,即行正法。這事也該著各地遭此浩劫,軍卒又本無紀律,淫人妻女,奪人財貨,甚而有殺傷老幼,焚毀房屋等事。軍卒所過,閭里為墟,將有的銀錢糧食先搶一空,哭喊之聲,震於天地。梁大猛與同伴等道:「俺等為替天行道,吃盡辛苦,此地有什麼粉頭娼妓,可叫來弄一弄。」吳知縣慌的道:「這個容易。」口這樣說,心裡嘀咕道:「這樣地方,哪有粉頭?」遂騎馬回了衙,對夫人愁著道:「俺早知這樣時,絕不作官。名為知縣,直比著龜奴不如。是人的氣都要受了。」遂唉聲嘆氣的皺眉不語,小廝勸說道:「這有何難?有常言說的好,是官就不怕百姓,這縣城裡有多少美女子,相公下令,有多少弄不來?」就勸著知縣道:「相公不用著急,這事也別無良策,只有明搶。」知縣也一言驚悟,即叫著士兵等各處去搶,有上好的拿來驗看。工夫不大,果然將姿首好的全行拿到,共計有五十餘人,挑挑選選,內中有哭喊叫罵的,俱加杖責,暫行收獄。其餘婦女,嚇得已不敢再動,即用車轎載至大營。叫營里軍卒們領去叩見,一軍卒道:「你這個小知縣,倒端的有本領,照這麼幹,准要升官。」知縣亦心裡高興,躬身笑著道:「列位抬舉,小人也本無本領,只因劉雙是俺姑丈,仰仗著各位將軍,皆不嫌棄,才委署這個事。以後升遷,還仗著諸位哩!」說著,面貌之上很透得意。忽聽嚷道:「那知縣吳仁呢?」又一邊連聲的裡面叫道:「叫吳知縣,叫吳知縣。」吳仁也不知何故,疾忙答應,一承局道:「你可要仔細著。」吳仁答應,往裡邊來。原來那搶的婦女,個個都面貌憔悴,衣服不整,頭上又本無簪珥,散著頭髮,叫著陪酒,幾人又戰兢兢的,偷著抹淚。大猛大怒,就摔了瓷酒杯,喚知縣道:「這都是什麼人,弄來賺我?」叱左右道:「快與我打。」那知縣嚇得道:「將軍息怒,這裡因沒有美女,所弄來的皆是絕色。」大猛喝著道:「一派胡說,這既是絕色人?怎麼都並不梳洗,衣履也這麼襤縷。」知縣俯地道:「不是不穿,她們因沒有衣服,哪能齊整?」梁大猛道:「一派胡說,這明是欺哄我風流不慣,叫著斟酒,又都害怕。這叫作什麼粉頭?」知縣也借著稟道:「將軍虎威,實是怕人,等侍候日久時,自然好了。」遂告那婦女道:「你們有福,這伺候梁將軍多麼榮耀。」婦女都含著眼淚,低頭不語。大猛叫道:「你們也唱一支曲來,孝敬洒家。」眾人泣稟道:「奴等是良家婦女,不會唱曲。」知縣因聽了這話,唯恐那將軍發怒,即岔解道:「小人會唱,將軍要恕我放肆,俺孝敬一支曲兒。」大猛大喜,有帳下軍卒等送來鼓板,有會彈的,大猛就叫著彈弦,聽著念道:「輕盈裊娜一嬌娃,俊眼娥眉貌若花,域勢鬼形心鱉蠍,飴言蜜語毒含沙。這一首詩,單道那婦人嫉妒心計狠毒,在漢末時,有個故事,且說那奸相董卓,被司徒老王允誅戮之後,有李郭汜執掌朝綱,內中惱怒了太尉楊彪,大司農朱雋,暗奏獻帝,想待要招致,曹操剿除奸黨。又獻一計,教李郭兩個人自相殘害,獻帝大喜,亟開了龍唇問道:計將安出?楊彪奏道:臣聞郭汜之妻最是嫉妒,可令人於汜妻處用反間計,則二賊自相害矣。」說到這裡,大猛已早生厭倦,大叱著道:「這叫什麼曲兒,光說不唱,有何意味。」吳仁陪笑道:「將軍休急,小人是說了再唱,一則清晰,二則是說書規矩,不得不然。」大猛道:「原來如此,既這樣時,你先將這件事說與我聽,郭汜是誰?以後是怎麼中了計?後又怎樣?都說與洒家知道。」吳仁說道:「這書是漢朝故事。」梁大猛道:「什麼汗潮?要真的汗潮了,必要生疥。」吳仁道:「這朝是朝代之朝,乃從前漢王劉邦,坐了天下,劉秀又中興一回,這曲是後漢三國的故事,原題是李郭汜大交兵一段節目,因他兩個本都是強盜出身,後來作官,於董卓被誅後,又造了反,強著天子封了官職。後來因兩下交兵,俱皆失利,兩人又合在一處,一同造反。至後因李專權,他等事敗,兩人又望西逃去,忙忙如喪家之犬,自知也無地可容,只得又作了強盜。」梁大猛道:「那李是兀誰?」吳仁道:「也是強盜。」大猛笑了道:「這可是胡編排,既已作官,怎麼還算為強盜?」吳仁笑了道:「書上說的,一字不假。將軍是不大識字,於這宗俚俗的小曲兒上,又不理會。李郭汜原是強盜,一向做官,也全是強盜行為,如李韓暹等,更不肖說,本是強盜,想著作官,既做了官,仍想著做強盜,所以有後人編曲兒,作笑話說。」大猛笑了道:「這也不難,俺們也不知將來怎個說法?」因命軍士在一旁設了座,叫吳仁道:「俺不知你卻是個博學多聞、有智謀的,怪不得捐的錢穀這麼爽快,容俺將來提拔於你。」吳仁謝了謝,忙與斟酒。正然歡飲,忽報縣城裡民都變了,吳仁大驚,急叫著士兵往探,因何而起。
原來於二因被著兵匪攪的人亡家破,逃至這裡,當一名兵。這日因伺候劉友,忽聞著各家哭喊,同說把一城富戶俱已抄檢,有美婦女全行搶去。於二氣得道:「這樣活著,有何滋味?不及都一齊死了,倒也乾淨。」因覓了一條木棍,進來也不管兀誰,劈頭就打。劉友要跑,此時已躲閃不及,腦漿迸裂。於二又大聲吶喊,眾人一齊響應,先進縣衙殺了吳仁老幼,亟命將城四門緊閉。眾人都聚集議事,先開大獄,放了那富紳婦女。即舉一人,作為首領。這人是壽張富戶,又是秀才,姓孫名,表字玉珩,是年已八十餘歲。本不喜事,只因有眾人逼迫,先點府庫,將聚積各錢穀先行付還。一面商量,叫公差士兵等保護城池,孫玉珩道:「只有一件,如今也一無兵卒,二無器械,大軍又現在城外,倘如殺入,如之奈何?老朽已這大年紀,死不足惜,可嘆全城男女,性命豈不是自速其死。」說著淚流如雨,眾人亦悲苦相對,並無計策。於二抗聲道:「有古人說的好,二人同心,其力斷金。又道是,一人拚命,萬夫難當。今我們這麼多人,又有城池,只要心齊,有何畏懼。」孫玉珩嘆道:「話是如此,你看在四周各縣,哪有救應?在賊窩裡,焉能濟事。」階下有一人說道:「諸位勿憂,洒家倒有個計較。」眾人看時,此人是馬兵都頭兼行刑劊子尹三旺,眾人問道:「你有甚計?」尹三旺道:「俺不相瞞,俺也是公門中人,誰肯做賊?相交又有個朋友,叫混屎蟲耿順,他的妻子叫大母豬,只因與梁山離叛了,現今與糞里蛆常永來作內應,在聖人廟埋了地雷。不意因冰雪一化,濕了火線,如今還藏在我家,避人眼目。昨日又搜尋美女,虧了大母豬生的醜陋,倒占了便宜。不想常永已然兵敗,他們也好生煩悶,等著官軍那濟州張三的軍、李四的軍,可巧又不能就來。今若有這人出來,我等要結了官軍,定然無事。」孫玉珩大喜道:「如此甚好,就邀了這人來。」眾人亦歡喜鼓舞,急延了耿順夫婦到公廳上,大眾商議,怎樣破賊。這名叫人急作反,只因為水火刀兵,不堪其擾。誰能在德,將所有饑寒困苦,一概昭蘇。語有云,何謂英雄,但堪心術,何為盜賊,只看行為。後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