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滸傳 · 第十一回 豹子頭出鎮臨清軍 張亞雄大鬧曹州府

王冷佛 《續水滸傳》
話說宋江,因聽著丁進話裡帶著譏刺,趕著往密室,坐下低低說道:「兄弟,兄弟你道我真要降嗎?俺這心意唯天可表。只因我看著朝廷小人在位,人民都忍飢受苦,不見天日。俺雖愚陋,於古代二帝三王與民同樂的景象也還知道。如今要結連各山寨共舉大義,殺貪官、治奸宦,出民於水火之中,登之於衽席之上,替天行道,與古維新,這是我宋江志願。投降那話,賢弟你當作怎的嗎?就對於高托山,愚兄也實不得已,一則怕壞了江湖大家義氣,二則要不去臨陣,唯恐那老高粗魯,再傷了楊兄弟的性命。以此我派著人去,明為出戰,暗去講和。賢弟要鑑諒則個。」丁進笑了笑,心裡暗道:「不想宋江對我也這樣講話。」因便笑道:「兄長莫怪,小弟情實有事,要先回去,望借我幾隻船,由水路去。」宋江允許道:「這有何難?」因忙著知會李俊,撥了船隻,又備酒送行。一日三宴,各寨也輪流餞送。宋江暗道:「憑著丁進年紀又輕,料著也沒謀略,連日飲宴,只當是孩兒耍弄。」丁進面上只是裝傻不知,那英雄成事不在年紀。因本著真誠二字,無往不利。中庸上說不誠無物,為人要宅心不良、圖謀不軌,外面又假裝正大,如宋江等,終究是不能長的,一切後話,姑且不提。 單言丁進,這日往林沖寨里,前來辭行。只見那護衛軍卒,多是苗兵,進來又看見林沖與譚稹、馮有德正然說話,林沖薦道:這是某人,這是某人。丁進笑著道:「俺都久仰。那日與大王楊進較量比試,俺也曾見過面的。」譚稹亦謙遜讓坐,一時茶罷,丁進因看著譚稹面上憔悴,又屢屢蹙著眉,林沖、馮有德亦不住咨嗟嘆氣,像是有什麼難為事,悶悶已極的光景。丁進言道:「不須避忌,三位的心腹事,俺都省得。今有一事,忠告三位,莫想那招安事了。」因將那宋江前日怎樣說的話,略述一過。隨便說道:「三位心意,敢莫要真去投降不成?」馮有德道:「誰言不是。只因有校尉沙貴立又寄來一封書,據說有假冒林兄搶劫了睢州府的,今日詳探,敢都是這裡人,即是趙立。林兄聽了甚是有氣,唯念是歃血兄弟,不好反目。一恐是壞了義氣,江湖恥笑。二來也難對晁天王在天之靈。因此已傷感半日,方才又知會尚禮司預備祭禮,林兄要哭祭晁天王一回。然後要自己下山,不問人事了。以此我等正然相勸。」丁進道:「這須不必。俺來為報告此事,就便告辭。」林沖問道:「何這樣忙?」丁進道:「不是我忙,只因貴寨作事叫我害怕。事無幾日,已派了六路人馬下山去了。第一是王英,第二趙立,為追趕楊進去,迄無音信。或者亦必有密報到山,亦未可定。但所作什麼事,令人納悶。第三又派著呂方前往睢州去,劉唐在後。第五、六起,又派是杜興、朱貴前後去了,其中密事,據我的承局稟報,有貴寨戴將軍,叫什麼神行太保的,連日很是忙碌。各處走報,不得歇息。據聞與普陀山的張仙,在曲阜鄒縣等處已然打仗。楊雄、石秀有報,已奪了濮州。營中有一個軍漢與俺的承局的兩人相好,據說已升了副牌軍,明日要跟隨某將軍鎮守曹州去。這一些話,應不是虛。目下又想要出兵去打楊進,大王告我說,明為出兵,暗為講和。俺恐是這個裡頭猶有虛假,不能不抵備則個。在初俺聞知貴寨頗有威名,今時一看,只除是林兄長與朱關呼董幾位將軍,俱都厭惡權奸,秉心忠正的人。其餘諸位,據俺的冷眼一看,俱是鬼鬼祟祟的圖謀帝業,再不是隨大夥的。俺不相瞞,俺領著眾多人,原不得已,只因是金遼擾害,官家不顧,以此都舉我為首,團練兵馬。一為是保護村坊,遵行天子的正朔。二為是他方強盜不來侵擾,只待有賢明在位,俺便投誠。非是俺丁進欺人,邊庭要用著我時,幽薊輿圖在俺心裡。」因將那童貫、馬良嗣等攻遼之舉,怎樣愚劣,激昂慷慨的議論一回。四人都越說越近,各談心府。林沖又治備酒宴,歡飲徹夜。次日又備酒送行,不在話下。 單講宋江,這日與吳用說道:「我看林衝過於驕慢,怎麼也不稟大寨,將所有軍卒們全數換了。若這樣不依法度,別人亦多要仿效,如何了得?」吳用道:「豈但這事!昨日又傳告尚禮司預備祭禮,今日要祭奠晁天王。按我山中祭奠有時,有人要私自祭奠,僅可於殿中跪拜。除了大王,斷沒有傳令司中備祭禮的。昨日二王和我一說,俺恐是觸惱林將軍,權且答應。只是要長此以往,成何法度?」宋江尋思道:「不如這樣,我看著長留寨里終究是害,不如撿一個地方,命他鎮守。諒他也有了妻子,兒女情長,志氣必短,安樂一久,自無他變。你看這計策何如?」吳用躊躇道:「好固是好。只是那丁進與他,因著有秀英關係,很是近便。也當有一個計策,離間他們,才保無別的變動。」宋江道:「這事都交與軍師,全權辦理。怎樣設法,俺都依得。俺今為各寨之事,立一草約,軍師要替我遊說,教大家畫了押,那是要緊。俺今之意,欲借著聯盟之後,先滅張仙,後除楊進。這是我一件心事。第二是盟主的實惠,尚不曾享宜,如何設個法,教各寨服從我,聽我調動。」吳用笑著道:「這有何難?小弟已為著此事,與林大虎、朱武、裴宣等商議就了。明日大宴,就可提說,兄長也不用發急。」因附耳笑著道:「如此如此,兄長你看著如何?對於林沖是這樣辦,他必要中我計。古語謂天下事成於密,內里機關,不可泄露。」宋江大喜道:「軍師你真是張子房,果然好計!」當日無話。 次日,那林沖夫婦往祭晁蓋。有宋清、李應、柴進,並孔明、孔亮等都往觀禮。林沖祭畢,忽見有吳用自外哭了進來,穿的道袍,仍是那舊時之物,頭上儒巾,足下是多耳麻鞋,拜倒殿前,大哭不止。眾人都過去勸解,不知何故。哭的言語,倒引著林沖不由墮淚。這時,因聽著忠義堂咚咚擊鼓,正每日宋江等議事時刻,軍卒喝喊。那堂前衛士等都忙排列,旌旗傘扇一律張齊。只見有各寨將軍,都至階下。宋江正座,左側是二王盧俊義領班,以次是護國軍師朱武、裴宣等文職座次,右班是林沖領班,以次是關勝、董平、秦明、呼延灼等五虎上將軍,及馬步驃騎大將軍驃騎將軍的位次。朝見已畢,有裴宣、樂和、蕭讓、蔣敬等呈上公事,裴宣稟道:「吳軍師因病請假,林柴兩將軍未到班。」宋江點點頭,又見有凌振回道:「委造的二十號炮並飛天火炮等皆已完工。」剛正說著,有林沖、柴進等同了吳用,一同入來。吳用也未著冠服,進來就伏地哭道:「小弟吳用,如今因身體多病,難當大任,擬請將護國左軍師金紫光祿大夫功臣郡公等一切各位,全行開去。俾小弟退歸閒散,好去休養。」說著從打袖裡取出辭本,有當執郭盛取了呈進,吳用也不待回答,只裝是病重模樣,拜了兩拜,起身便走。宋江要命人追趕,已來不及。遂問著柴進等道:「軍師是怎樣惱了,這般不快?」眾人都默默相視,柴進、李應道:「俺等就看著軍師祭晁天王,哭了好半天,所因何故,並不知道。」林沖亦憤憤說道:「想是心裡有不大舒展之處,不然也不致如此。」宋江便道:「這話倒是,想是我宋江平日有不周不備的,得罪了他,亦未可定。林兄既知,望傳著我的將令,前去開導。如其有病,有神醫安大夫盡心診治,叫他就安心靜養。有什麼不舒暢,盡可直說,俺等都上應天星,替天行道的朋友,有一人不痛快,即是合寨的不吉利。林兄要善體我意,前往慰問。宋江要有甚不是,眾人都可以直言,莫負了當日神前那一股香,和弟兄們歃血義氣。」說著眼中蓄淚,似極淒楚。又命著安道全同去診病。案上公事,當日也不及閱看,都交與公孫勝、林大虎二人辦理。大眾亦不歡而散。 單言吳用,這日與夫人秦慧奴悄悄言道:「林將軍來,只說有病。他等要勸慰我時,你便於屏後聽著,如此如此。」慧奴答應道:「是。」有常言道的好,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夫婦兩人計議已定,果見有承局來回林將軍、安大夫二位到了。慧奴聽了,出來接見。那林安兩個人施禮,問道:「嫂嫂安好?」慧奴亦道了萬福。林沖便道:「小弟要會見兄長,望嫂嫂說一聲。俺等有大王言語,前來慰問。」慧奴笑著道:「有勞掛念,拙夫因病的很重,如今正睡,望叔叔原諒則個。」命丫鬟道:「你去看看,官人要醒了時節,速來回話。」丫鬟答應了是,轉身去了。工夫不大,出來回話道:「官人說了,要請著林將軍一人先去。」林沖答應,即忙與慧奴兩個來至寢室,望見吳用,正自看書,不獨沒病,而且是歡歡喜喜。見了林沖,先來握手,慧奴笑著道:「拙夫沒病。只因要告辭下山,所以託病。」林沖坐下道:「這事何苦!今日把大王急得,叫我來看。既是這樣,就告訴大家去,不要急了。」吳用搖手道:「兄長不知。俺因與大王哥哥意見不合,在我是願招安的,在他是也願招安,臨事又畏首畏尾,優柔寡斷,全無有半點主宰。以此我告辭求退,免壞了弟兄義氣。以後就由他作去,俺不問了。林兄你看著何如?」林沖因這一些話出乎意外,夙日因知道他等推心置腹,並無有半點意見,今聽這話,公然與宋江兩個大相涇渭,與自己心裡話倒是一樣。遂不禁慨然長嘆,問吳用道:「大王是怎樣意思?如此遲滯?我等也夙盼招安,報效國家。如今已有了赦旨,怎又不去?」吳用道:「不是不去,一恐是朝廷招安不是實意,侯相公作不得主。二恐是高俅節制,受他欺辱,以此他猶豫不定,誤了正事。那日又見了魯智深一封密信,史進、時遷亦有密報,有張三、李四等濟州刺探,官軍是先至東平,將我等嘍羅們全行擊散,各軍因一聞此信,驚慌失措。那日,把曹州濮州館陶冠縣連高唐州肥城縣都一齊搶掠了,這樣變故,怎容袖手?因派著楊雄、石秀分駐於曹州濮州,王小二、樊小乙分駐兗州鄒縣,機靈狗魏鐸草、刺蝟毛江和東平的提轄鄭大,現駐於高唐肥城館陶一帶,只得出示,先去安民,大王又特差朱富,陶宗旺各路宣撫,只因這事鬧的我五日五夜不曾合眼。兄長請想,大王要早受招安,焉有此變。古人謂當斷不斷,其絲自亂。今已如此,濟州已調動官軍要來剿我,又聞有河北大王楊進,現已有朝廷招撫,與童貫、高俅等誇下海口,部領著官軍一萬、精兵五千,目下由臨清館陶業已進兵。禍至眼前,大王又想受招安,和我商議,問怎麼收束收束,將所有兵卒將弁交與當官。你道系這樣魍魎混沌人,是要入虎口不是?因此我告職自退,不聞不問。他等要飛蛾投火,俺亦無法。兄長亦夙日知我不是畏難,不是我不願招安,因這樣血海乾系,眼看著我等同人將歸於盡,不能不告知兄長提備一些。大王要願欲投誠,兄長亦不可不諫。這時已刀在頸上,非平時了。只還有三個痴子,尚在夢裡。」林沖因不知是計,聽到這裡,滿身冷汗。啊呀一聲叫,又擦拳磨掌道:「今日人心可端的太壞了。朝廷赦罪,也是虛假,世路還問的麼?」吳用笑著道:「那赦旨並不假,只因是童貫、高俅借著要顯他手段,倒不予官家事。」林沖又道:「軍師,你說那痴子是哪三個?」吳用道:「三位是兄長朋友,譚吳馮三個人。他等都義氣很重,肝膽相照,似這些苟且小人事,哪裡省得?」林沖亦不勝慨嘆,不禁點首,誤信此話以為真話。沉吟半晌,倒問著吳用道:「你想怎樣?俺今是大王命我來看病的,叫你亦不必辭職,有安道全大夫尚在外面,少時要小弟回去,怎樣回復呢?」吳用笑道:「且叫那安先生來,我自治病。你等就復告大王說,吳用是情實無用,又自有病,絕意辭卸。明日要前往東阿縣就醫調養。」因命著丫環道:「你去把安大夫請了來。」丫鬟答應,慧奴亦急忙走來,安置吳用臥於榻上,一面將被兒蓋好,案上又放些藥品及瓜果食物等類,望那光景,裝的很像。林沖也不禁好笑,這時心裡已然為吳用所惑,想著招安極是危險,一心倒唯恐宋江受人愚弄。一時有安道全走來,慧奴迎著道:「叔叔費心。這裡有裴將軍開的藥方,已服了一帖藥,叔叔請看。」道全把吳用看看,面色極黃,不知是顏色染的,倒在床上,吁吁氣喘。看那藥方,注的那病像很重,乃和中理氣的藥品,安道全道:「俺細與診診脈。」慧奴笑著道:「不用看了,這才經合了眼,告叔叔說,這都是大王氣的,久在這裡,必然加病。方才已告知林將軍,就上復大王,說情實病重,不是兒戲。明日往東阿縣訪個朋友,那人與拙夫最厚,往常要犯了這病,非他不可。」說著,有承局來回,有馬小光、徐蘊華、公孫勝、林大虎、宋太公等都來看病。二人亦不便久坐,即便告辭,一同往中軍寨來復稟宋江。 宋江把眉頭皺了皺,告安道全道:「煩你再回去看看,若是真病,我去看看。若是假病,回來報我。」道全亦只得答應,又去二次。只剩那林沖一個,坐在椅上,宋江嘆說道:「人心隔肚皮,果然是一點不假。俺告與兄長說,投誠之事,已有端倪。多是那軍師攔阻,不得商議。不然已早到東京得了請受。」林沖氣得道:「攔兄好意。這事俺林沖聽說,內中有詐。童貫對我更非好意,各軍已因此譁變,軍師因此很是憂慮,唯恐都陷入網羅,俱遭險害。兄長亦謹慎則個。」宋江把眼色一定,黑蒼蒼的臉兒立時有不悅之色,向林沖道:「林將軍,怎你也這樣說法。俺等同心報效王室,今日有赦書已下,何可猶疑。粉身碎骨,也應該的。再告於兄長說,俺一日不受招安,心裡是惶恐一日。」林沖笑著道:「兄長如此,俺林某如何呢?眾人如何呢?不都是企盼招安、封妻蔭子嗎?如今也不是林某畏懼,高俅若欲招安,也須把各宗各件都有安置,不但各軍的弟兄頭領,就死的晁天王,祠廟也須有一定安置春秋祭祀。」宋江笑著道:「這事卻難。」林沖道:「怎樣為難?」宋江把腦袋晃了晃,似答不答的,先嘆口氣,林沖為激於義憤,諒著在這個裡面更有緣故,遂接連不住的往下追問。宋江未言,又嘆口氣,只見有郭盛、張青在窗外張望,聽著那宋江無語,進來回道:「啟稟大王,有緊要機密大事稟告大王,大王升帳要屏退左右人。」宋江喝道:「是什麼大緊事這麼緊要,這當著林將軍不是外人,有話但講。」張青道:「不是別事,有跟隨王將軍追趕楊大王的一名副將,外號叫賽張飛周二虎,昨日由蘭封跑了來,報說那馬步全軍被楊進一個人全行擊散,死亡有戰將二十餘名,兵卒無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所幸是日,王將軍與副將劉二猾未在營內,二虎已當時被捉,要割耳級,幸仗有一人諫言,在面上脊背上俱刺有字,有識字小軍們仔細辨識,是辱罵大王的言語,稟告軍師,軍師因告病有假,置之不理。故稟告郭將軍來見大王,請示辦法。此人已送交軍政司裴將軍那裡審問,大王宜早日發兵,前往援救。」林沖大怒道:「有這等事?楊進也太欺人了。」宋江攔著道:「不要著忙。」問張青道:「寨里我父親、扈三娘知此事嗎?」張青回道:「他等不知,這事是軍情大事,未奉有軍師將令,未敢亂報。」宋江點點首連說好好,又令著郭盛與他暫先退去。與林沖道:「這事以忍讓為要,俺等已身受招安,興兵討罪,不能自主。只好與吳馮兩都監說明此事,叫他與侯相公商議,行文都省,再聽分飭。」林沖急了道:「哪可再緩?俺等於那日神前訂盟歃血,雖然是異姓兄弟,親如手足,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口血未乾,哪能背盟?大王要顧念義氣,即令由軍政司中點撥人馬,林沖不才,願領著部下苗兵前往復仇,必覓有王英下落,砍得那楊進首領,方見功勞。」宋江勸著道:「好固是好,將軍若一人前去,未免孤單。況說殺雞亦不用宰牛刀,只是有這樣一來,吳馮兩個人怎樣遣去?」林沖思量道:「這樣也罷,俺等以義氣為重,不予加害,就是人情。大王就予個手簡,叫他自裁,若欲回去,有兵相送。不欲回去,在此就守吾紀律,一同聚義。」宋江道:「如此甚好!」即刻於中軍傳點,集眾升帳。點林沖為征北大將軍臨清節度使,領兵五千,連苗兵苗將等共一萬人,即日於忠義大堂設酒餞行,並親自校閱,軍卒各加犒賞。又命由公孫一清寫了簡帖,著人去交與譚稹、吳天錫等,親自開拆,譚稹一見,氣得把英眉倒豎,在此有二十餘日,所費唇舌,不知多少,歸期都付之流水,落一場空。不由的仰天嘆氣,即日與吳天錫等發些牢騷,收拾行李,連夜下山。那時也端的可憐,當日來時,路上有人馬迎接,排開隊伍,大吹大擂到了,又設有客館,每天飲宴。至此,連一個嘍羅都不相送,到了客館,領著那來的伴當並紳士王老好等,即日起程。 這日渡過了萬福河,至一村落。只見一大戶莊院,懸燈結彩,有牽羊的,有擔酒的,來來往往不少莊家。眾人由門外經過,詢問道路。有一個莊家道:「列位是錯了宿頭,前面是定陶縣,離此尚遠,須繞過河水去,離此二十餘里有個宿店。」譚稹下馬道:「拜問莊家,俺們要在此借宿,借一斗米自己作飯,應敬是房金多少?一總拜納。」那莊家翻眼道:「你這人好不曉事!這裡俺太公病得只在旦夕,今晚要為著女兒招贅女婿,大家都忙亂不了,哪有閒房住居你們?」又一個莊家道:「別的事小,這裡有楊大官人在此下馬,晚間還要到這裡賞光喝酒。倘他要看著你們是軍官模樣的,須有干係。」王老好道:「這裡是什麼縣管?」那莊家道:「這裡是梁山地面,定陶縣界。」譚稹笑著道:「原來這樣,俺等是梁山來的,他等看見也不妨事。」莊家因聽了梁山二字,變了笑臉,四五個人都忙下拜,這個也過來牽馬,那個也呼喚,莊家打掃客舍,並陪禮道:「俺等不知是大王那裡人。言語冒犯,休要見罪。」譚稹也不禁好笑,不想梁山卻名望這樣好。因讓吳天錫、馮有德等齊至客舍,有莊家伺應著洗臉吃茶,一時有現成酒肉擺滿桌上。有年老一個人進來斟酒,滿面堆笑,那手卻顫巍巍的,懷著畏懼。又陪笑道:「小人是這裡管家,名叫張順。只因是太公病了,家人正忙,小人因怕是莊家們伺候不周,將軍要吩咐什麼,盡可言語。」說著,有兩個莊家又擔了大桶酒,譚稹謝道:「如此豐盛,實不敢當。俺等是行路之人,由梁山來。」因通了三人名姓,怎樣由來,說了一遍。張順便道:「原來也都是勤勞王室的,如今這裡......」說到這裡,急縮住口,望院裡張了張,回來又低低說道:「這裡是賊世界了,不知何日才可出頭。」王老好道:「但說不妨,這三位都監相公,是到梁山上去說降的。」張順說道:「原是欽差幹辦,小人不知。」譚稹問道:「你道那楊大官人他是兀誰?敢莫是失了生辰綱的楊制使嗎?」張順搖首道:「不是,不是。這人是新任知縣相公一位親眷。」吳天錫道:「知縣是誰?」張順笑了道:「說來也是笑話,聞說這知縣相公,前在東京舊曹門裡當個酒保,只因他妹子花艷春,生的好面孔,唱的好曲詞,如今已嫁了梁山一位將軍,作了夫人。將軍又很是寵愛,夙日與軍師夫人和二王千歲夫人又拜的異姓姊妹,因此把他的兄長花占榮薦作定陶知縣。這個楊某名叫小梅,舊日也跟著花艷春拉吹弦索,有個家口非常淫蕩,因常向酒樓去作些生意,與這位知縣相公有些苟且,虧這楊小梅很是曠達,索性與自家娘子和酒保說明了,就贈與花占榮,作了老小。」說到這裡,引的譚稹三人啞然失笑。吳天錫道:「這樣的好親眷倒也近便。」王老好道:「這叫同淫,又叫同僚。但是那二王千歲是誰?」張順道:「聞說是大王宋公明的令弟,叫宋清的。」譚稹笑了道:「這樣官員怎能叫百姓心服?」問張順道:「這人是在此作什麼?」張順笑了道:「提起可笑。這人就因是官親,到處欺人,那詐哄民財的事不知多少。本縣有兩個緝捕都頭,都屬他管,名位與縣尉差不多,不知是什麼職名,也部領不少的軍卒,又不是本地士兵。有山東的、有河北的,俱是一等潑皮無賴貨。本地住民誰人敢惹,向日因太公為人不惜金錢,不時的買哄他,不然也早受蹂躪了。」說著,見有莊家跑來喊嚷,說楊大官人到了,張順忙著便去迎接。譚稹四人道:「我等且睡,這樣的事,鄉民亦真箇吃苦。宋江等賊真是該死。」因一面說著話,就著春凳上解了衣服,脫了鞋襪。方欲合眼,猛聽那正院裡面一片聲嚷,隨著有哭的聲音。 譚稹坐起,又見有兩個伴當亦站在院裡踅,只當那病的太公必已絕氣。遲了半日,又聽著一片聲喊,又聞有打人聲音,桌球亂響。接著,又婦人亂哭。忽見有莊家跑來,低低與譚稹等道:「諸位救命,俺家的人都被打了。幾位若肯去求情,救得性命也是好的。」譚稹道:「是什麼大緊事。」莊家喘了口氣道:「真是畜類!那那楊相公,不知有哪個壞種唆使他,來說我們姑娘好面龐兒俊俏,如今把接的女婿硬打跑了,強令姑娘與他拜堂,姑娘不依,老娘也破著死命與他拚死。仗他是手下人多,都捆倒了。如今連院公張順也吃縛了,要送到縣裡去治以重罪。」吳天錫道:「這廝敢這麼無禮!」掖了衣服,扎縛了衣襟袖口,掇一條槍,譚稹、馮有德也俱都穿戰靴,各執兵刃,都擁到院裡來。小梅正罵:「你這些囚囊的,不識抬舉,俺堂堂的兩院節級,哪一星兒辱沒你,必與那莊家漢吃糠咽菜去。俺成匹穿錦繡,論秤分金銀,時來運轉,也作個鈐轄判官,哪個英雄不出自草莽中。」一面罵著,叫手下嘍卒們:「抄掠物件,把所有的俱上簿子,俺不看太公病,也一齊縛了去。」剛說到此,譚稹已提了朴刀,三人都腳前腳後慢慢的走至跟前,小梅喝問道:「你等甚人?」吳天錫也不答話,伸手一槍,刺中左腿。聽啊呀一聲叫,本來又是個烏龜,毫無筋骨,縮頭大喊,把好爺好祖宗叫個不住,余的嘍卒望外便跑。馮有德道:「你等有一個要跑,看這棒麼?」聞嗖的一聲響,掄個旋轉,眾人都嚇得吐舌,唱著把張順老娘都解了縛。有賀喜親眷們亦吃捆倒,當時扒起都望著譚稹等跪倒便拜。三人扶了道:「都不要拜,且看那女婿新娘是怎樣了,如有閃失,俺支解這烏龜。」那小梅疼的叫苦,滿地鮮血。眾人把老娘挽著拜謝譚稹,又延至里院去,母女哭道:「三位好意,老身就死也難報。只是我一家男女命該如此,雖然遇救,早晚也必遭賊毒手。只除是依了畜類作了親事,不然也沒有活路。拙夫又病在床上,明日縣裡必定來人,倘如要為這楊某來報此仇,一家也全是一死。如今三位救了一回,請看有什麼手使物件、金銀器皿,有愛要的儘管拿去,下余叫莊家一分,老身點火,也就是一家全盡了。」說到這裡,哭成一片。三人也急的擦手,新娘哭的更不可言,莊家也各自抹淚,張順下跪道:「只求三位不要動身,且看著楊某等不往定陶送信,小的我有個計策,不知使得使不得。三位要肯其答應,這裡有小的出頭,連合那四鄉里正,連縣裡節級使臣緝捕都頭,裡應外合,克復此縣,拿了那花占榮去,解至都省。」譚稹也激於義憤,慨然答應道:「這事倒當得效力,但你要勸慰媽媽和這個新娘子,少忍些苦,這便是國家無福,民遭塗炭。」遂叱令跟來的伴當道:「你等去看護賊人,不許出去。」張順道:「這須不妥。他們於西邊廟裡還有軍卒,也一齊收攏來,不許走漏才好。」譚稹道:「這不干你的事,你今就勸他母女莫行短見。俺等是國家軍官,遇這樣事自有處置。」因告知吳天錫領著那莊客伴當等守護宅院,並看管楊小梅等,不許擅動。一面與馮有德雲將所有廟裡的大小嘍卒一總和牧羊一樣,乘夜喚了來,又用著大長索子穿了髮髻,都交與吳天錫按名監管。又去與張順計議,怎樣破賊。 次日,邀了於保正輔仁、程里正小傑,曉以利害,及怎樣捉賊法,又算著縣城裡並無兵卒,曹州軍馬一時也未必趕到,巨野鄆城雖然有,李立、孫新、楊春、宋萬等兩處鎮守,料定要不奉軍令,不敢救援。只有城武,據說是石秀勇猛,萬人莫敵。單縣是花項虎龔旺,曹縣是鼓上蚤時遷、白日鼠白勝兩人,為走漏消息,在此居住,鎮守之人據聞是金槍手徐寧,但是還沒有到任,只有湯隆在此代管。譚稹算了算,無可畏懼,議著於明早辰牌,命保正於輔仁和張順兩個去說了,那馬步都頭再作計議。 單說那馬步都頭,姓姚名遠山,因幼年放過牛頗有膂力,又刺槍使棒的喜說大話,以此都叫他牛腿子。那步軍都頭,姓劉名玉,因自幼紅眼邊,外號叫紅眼狗。衙門因忌諱狗字,叫的口順,都喚作劉紅眼。這日於早衙以後,到使臣房,忽見有一個士兵正來尋找,隨著一客店伙家進來聲喏道:「二位都頭,如今有北鄉於保正在店相候,並治的好酒宴,請去喝酒。」二人一聽,素日與這個保正又是至厚,當時答應,料著也必是有事,不然為保下人家有了官司,進城為托懇人情釋放寧家的。二人一面猜著,來至店內。只見有張順在此,於輔仁道:「這人是孟太公家一位院公,與兄是一處來的。」彼此唱個喏,於輔仁道:「俺來也沒有別事,只因保下應交糧秣,這月還沒有交足,企求著知縣相公寬恩予限。」劉紅眼笑道:「保正要見了一說,焉有不許?只是這知縣相公向不坐廳,保正若必欲見時,俺等引進。」於輔仁笑道:「多感分心,此來也專請二位,正為此事。」因讓著入了座,排下酒菜及諸般按酒的果品食物,席間講些閒話。劉紅眼道:「今日有南鄉賈保正亦來見官,聞說有曹縣時將軍今午必到,衙門已預下酒宴,等候接風。」於保正道:「俺今有一件大事,告知二位。」劉紅眼道:「是甚大事。」張順搖手道:「事關機密,等著無人再講。」因忙著催著喝了酒吃了飯,將桌上盞箸等收拾已畢。張順低聲道:「如今有官軍來此,收復此縣。你等也知道信嗎?」二人因聽了這話,吃一大驚,趕著問於保正道:「甚時來的?這事可關係很大,官軍一到,我等都擔著干係,如何是好?」劉紅眼道:「俺等也無權無勇,又有老小,如今從賊,也非情願。」於保正道:「你等莫驚。」因將那譚稹三人現在北鄉,已將那楊小梅等全數捉獲的話,有枝添葉說了一遍。又順著張順說道:「今日是特差我等曉喻都頭來,宜怎麼設個法城裡接應,你們去一人接見,也是功勞。」姚遠山道:「這事要劉兄長去,俺今要隨著花知縣迎接上司,與賈保正又有公事,兄長要奉了言語訂了日期,這縣的城裡人都是容易。」張順大喜道:「這事卻好。」當時議定,各自分手。劉玉也回到下處,備匹快馬,告士兵說北鄉有事,相公要呼喚我時少刻就來。遂同著於保正竟自去了。 單說賈保正,這人也在此南鄉充當保正,只因是白手成家,為人吝嗇,在鄉亦為害,鄉里無惡不作。如今與這位知縣異常親近,不時也獻個計策,苦害鄉人,與有隙的,更不肖說。這日有他的女婿販來綢緞,他看著買賣好,要他女婿全數留下,自己再買。女婿也慨然允許,將錢與貨交代已清,女婿又從打南方運一船的綢緞來,彼此開市。人家是又新又賤,自己貨物又低又劣,開張有兩個多月,不能利市。因此於心下妒忌,和知縣道:「相公要穿用綢緞,向俺那女婿去索。」花知縣道:「這事正巧,今日有時將軍來,他的部下正難打點。」因差個承局道:「你帶士兵往東街姓鄭的綢帛店裡,要他綢緞。俱用那上等顏色,花樣好的。」承局領命,工夫不大,只見有探馬跑來,回報說道:「時將軍人馬快要到了。」知縣聽了,便命備馬,又命個承局道:「你去催去,綢緞要趕急送到。少時便用。」那承局領了命,來到東街,只見有去的承局埋怨說道:「哪有綢緞?鄭家都早賣淨了。」這承局道:「有人沒有?」那承局道:「那裡有?衙門劉都頭聚了不少的本城鋪戶,在那裡議事。」這承局道:「議什麼事?」三步兩步趕至店裡,只見有若多的買賣客商,都聚在屋裡邊,內中有一個說道:「我等也就是聽信一齊上門。」一個又道:「但保要不燒不搶,不至打仗,捉了那賊,更是好事。」剛說到此,見他由外面闖入,都縮住口,這承局道:「老鄭向哪裡去了?」姚遠山道:「你作什麼?敢莫又來索綢緞不成?我告你說,你是本城人,這事也不便瞞你,你且坐下。」就拉他坐下道:「小二哥,你是明白有出息的人,只因你娘待你奉養,沒奈何作了承局,混個食飯。但你要自己知道,這樣的賊知縣能長久嗎?眼今有官軍人馬前來剿賊,三日之內,准要大亂。俺等在這裡商議,官軍要圍了城時,俺等就將那知縣縛了去見。一來我都是大宋百姓,食毛踐土,當報國恩。二來要奉侍這樣知縣,合縣就全都苦了,不如及早大眾齊心。你若是能以擒他,更是功勞,將來都省必要申奏,那時要謀個出身,侍奉你娘,你看著哪個好、哪個長久。」承局因聽了這話,忖度半晌。眾人亦你言我語,一說有官軍將到,不容不答應,小二應道:「俺依是依。但我是來取綢緞,相公要等著送禮,沒有綢緞,怎麼回復。」姚遠山道:「你莫作難,方才那鄭大官人因才有承局來索要綢緞,這裡因銷售淨了,沒得送去。現往他岳父店裡前去挪借,少時也必送去。」小二道:「這話真麼?」眾人都笑了說道:「不然還哄你不成?」小二又道:「那官軍幾日來?」姚遠山道:「你不要對人說,如其泄漏,官軍要進了城時,你須仔細。」遂附著小二耳畔,告說一遍。小二答應道:「行得,行得,這事我倒都明白。只那綢緞務必送去,將來要用我時節,估量我能的無不從命。」眾人都拍掌道:「好,好,應該這樣,這真是痛快人,將來大功都是你的。」眾人亦你談我論,各自四散。 小二亦回至屋內,見賈保正立在廳下,見他進來,滿臉堆笑。一旁又堆著綢緞,笑著說道:「我正候小二哥,來了正巧,等相公回來時,替我回話,這是我店裡選的上等的衣料緞匹,孝順相公的。只有一事關係很大。」附耳低聲道:「你看我那個女婿,方才向我借用綢緞,你說有多麼可惡。因他和知縣相公不大投緣,才對我說。如今有官軍人馬要平本縣,不知由哪裡說起,叫我也趕緊回家躲避災禍。二哥你想這人是瘋了不是?這話是從何說起?想他是恨惡相公,這樣詛咒。」小二笑了笑,知他與女婿兩個平日有隙,勸他躲避那是良言,他倒要這樣說,真是可笑。因喚著當執的收了綢緞,引他於大廳之側,房裡吃茶。一時有報馬飛報:將軍到了,鐘樓擊鐘,鼓樓擊鼓。又聞有三聲炮響,畫角齊鳴,鼓樂大作,有都頭姚遠山部引著馬步兵卒排班侍候。只見時遷將軍,戴一頂將軍軟盔,穿一件金線鏤絲燕尾青的戰袍,威威武武。有本縣知縣花占榮,在前邊牽著馬,一直往縣衙里來。開了屏風,時遷下馬,已早有縣衙里備下接風酒,有知縣陪侍著,卑顏奴膝敬了數杯,時遷座上道:「這裡倒很是平靜,舊日官軍哪裡去了?」花占榮道:「都仰仗大王洪福將軍威望,所有官軍都錄用了。如今有馬步兩都頭團練教管,都很是受約束。」因喚著姚遠山冠帶進見。 這時劉玉因同了於保正見了譚稹,把所有破城事已經議妥,定於明晚三更四面攻城,城內要縛了知縣開城接應。當時議定,這時也奔回縣衙參見。時遷剛至階下,只見有知縣引著,有南鄉賈保正也來拜見,口說有要緊機密大事稟報,將軍只求把左右叱退。時遷喝著道:「左右退去。」知縣亦敕令階下,連劉玉、姚遠山亦皆迴避。賈保正道:「小人因一片公心,不敢隱瞞。如今有女婿鄭致仁,要勾引著城裡官軍,不久就反。方才勸我回家躲避,大致於明日晚間,一同起事。」並說有什麼譚吳馮等三個都監,率兵於明晚攻城,小人因一片公心,唯恐人民再遭塗炭,特來與將軍駕前指名舉告。時遷大怒道:「有這等事?」知縣亦慌了手腳,跪下說道:「仰仗洪福,得先發覺。」時遷笑了道:「你去將那個鄭致仁捉來見我。」知縣領命,趕著就密差心腹,引導軍卒先捉了鄭致仁。這時又有個士兵廳前獻媚,他伏地稟報:「縣裡有都頭劉紅眼,方才親往北鄉見了官軍,怎樣約的,小人不知,望拿了劉玉來,自有分曉。」知縣也就把劉玉賺入廳來,喝說綁了。左右有不少軍卒,一齊動手,都推至階前道:「你等大膽,幹的好事,這時還不速招認,還等何時。」時遷喝叫道:「都與我打。」左右又一聲答應,當時用棒,各打了三百棒。一旁有賈保正又作證鑒,劉玉供認道:「情實不假。只因有北鄉於保正,進城邀我。」因將那店裡所說及見了譚稹等如何議定的話,說了一遍。時遷大叫道:「都推入死牢去,等縛了譚稹時,一齊問斬。」又喝叫嘍卒道:「你等往城武曹州府,快去告密,星夜要前來援救。」又喻知知縣道:「此事宜特加嚴密,不可泄漏。明日要聽我調度,捉拿譚稹。(原缺約四千餘字) 孟娘子笑著道:「你的心意奴卻省得。只為去找了他去。」亞雄啐道:「呸!你淨是遭踐人,去不去的只在你們。」張志功道:「妹妹也不須煩惱,如今裘家也已經搬走了。只因有開封府的廂官常去尋隙。又說:「那王英與他孫子相好,以此把老人氣的上了濮州,那裡有他的朋友,姓曾名十朋。在初是大金國人,當過軍官,如今在濮州柳下屯落戶,有個女兒,名喚俊英,如今算隱在草澤不出世了。」亞雄問道:「這話是真是假?」志功道:「有誰還騙你不成?」孟大娘子笑道:「你休著惱,奴家也知這女子有大本領。但是已三旬以外,真假怎的?終不然還劫你婚姻不成?」亞雄又啐一口道:「呸!偏你又多口嚼舌,哥哥若這樣說時去也使得。」孟大娘子笑道:「你看如何?但有了裘劍韜時,去也使得了。」說著,姑嫂兩個即日收拾,將所有的金銀酒器盡皆踏扁,包了一包。店中之事就托於本村包義代為照看。志功把一條長槍擔著行李,又牽了一匹馬、一頭驢,叫姑嫂分乘著。當日起程,往曹州來。路上那亞雄動問濮州多遠,兩人都含混答應,心裡暗笑。 這日已行至東明界,沿路打聽,說這裡臨濮鎮有個大寨,寨主叫山里貓孟大嘴,其人之嘴大至耳,盡日際打家劫舍,無所不為,村坊都怕他厲害,此時怨道:「如今算有了忠義軍鎮喝住了。不然像你們孤行客,又有女子,哪能不搶劫了去。」二人笑了笑,謝了村坊。姑嫂又抱孩子騎了驢馬,一直往臨濮鎮來。約方日落,只見有幾個嘍卒在一處村林下探望尋風,見有人來,又見有志功扛槍,便來喝道:「你等往哪裡去的?」志功答道:「俺等是東京的人,投親來的。」嘍卒又問投什麼親,一語未完,林中有一條大漢跳將出來,一手拿刀,一臂有綢布縛著,大聲叫道:「是張家姊姊嗎,來的正巧,小弟已被了傷了。」喝叫著嘍卒等牽驢拉馬,引至林內。亞雄一見這人,有七尺以外,虎背熊腰,兩道濃眉,一雙豹眼,嘴角都至於耳際,滿部紅虬髯,嫂嫂指引道:「這是奴家小姑,拜見伯父。不想在這裡相見,卻是何故?」孟康灑淚道:「實是慚愧,為因有宋江人馬來此說降,因俺不依,約定在此處交戰。若戰敗了,俺便將這裡讓他,不想鳥賊倚仗人多,輪番與洒家交戰,因左臂受了傷,不能取勝。侄女你來的湊巧,替我報仇。」說著有一片鑼鼓聲響,從林的那一面閃出一隊人馬來,刀矛亂舞,旌旗蔽空,戰將是叱吒風雲,嘍卒是殺聲徹地。欲知那來者為誰,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