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非十二子第六

荀況 《荀子譯註》
[題解] 本篇主要列舉了六種學說、十二個代表人物,逐一進行了評論和批判;同時也兼及其他一些學說與人物,表白了作者的觀點。它實是一篇全面總結春秋戰國時代各家學說的文章,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 [原文] 6.1假今之世(1),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2),矞宇嵬瑣(3),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釋] (1)假:如。假今之世:如今之世,指戰國時代。(2)梟:通「撓」,擾。(3)矞(ju6決):同「譎」,欺詐。宇:通「譎」(x&虛),誇大。嵬(gu9歸):通「傀」(gu9歸),怪誕,怪異。瑣:委瑣,鄙陋庸俗。 [譯文] 如今這個時代,以粉飾邪惡的說法,美化奸詐的言論來搞亂天下,用那些詭詐、誇大、怪異、委瑣的言論,使天下人混混沌沌地不知道是非標準、治亂原因的,已有這樣的人了。 [原文] 6.2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1);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2)。 [注釋] (1)文:見1.8注(8)。(2)它囂:人名,生平無考。魏牟:即戰國時魏國的公子牟,《漢書·藝文志》將他歸入道家,著錄有《公子牟》四篇。 [譯文] 縱情任性,習慣於恣肆放蕩,行為像禽獸一樣,談不上和禮義合拍、和正確的政治原則相貫通;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以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它囂、魏牟就是這種人。 [原文] 6.3忍情性,綦谿利跂(1),苟以分異人為高(2),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3);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也(4)。 [注釋] (1)綦(q0其):《穀梁傳·昭公二十年》:「兩足不能相過,齊謂之綦。」即一隻腿瘸了而踮著走路。谿:通「蹊」,小路。綦谿:指在人生的道路上節制自己而只在小路上行走。利:通「離」,跂(q!企):通「企」,踮起腳跟。利跂:指背離世俗而獨行。參見6.14注(3)。(2)苟:苟且,不正當,指不合禮義。分異人:即「分於人、異於人」,與別人區別、與別人不同。(3)大分:見1.8注(7),這裡指忠孝的大義(楊倞說)。(4)陳仲。史:見3.14注(4)。 [譯文] 抑制本性人情,偏離大道,離世獨行,不循禮法,以與眾不同為高尚,不能和廣大民眾打成一片,不能彰明忠孝的大義;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以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陳仲、史就是這種人。 [原文] 6.4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1),上功用(2),大儉約而僈差等(3),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鈃也(4)。 [注釋] (1)權:秤錘。稱(ch8ng秤):同「秤」。權稱:等於說「權衡」,即秤,喻指法度。(2)上:同「尚」。(3)大:重。僈:輕慢。(4)墨翟(d0敵):戰國初魯國人,一說宋國人,墨家學派的創始人,主張「節用」、「節葬」,反對禮樂,主張兼愛、平等。宋鈃(ji1n堅):他書又稱宋■、宋榮子,戰國時宋國人,主張「禁攻」,認為人的本性是少欲的。 [譯文] 不懂得統一天下、建立國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實用,重視節儉而輕慢等級差別,甚至不容許人與人間有分別和差異的存在、也不讓君臣間有上下的懸殊;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墨翟、宋鈃就是這種人。 [原文] 6.5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及紃察之(1),則倜然無所歸宿(2),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3)。 [注釋] (1)紃(x*n循):通「循」、「巡」。紃察:來回考察。(2)倜(t@惕)然:遠離的樣子,此形容迂闊而遠離實際。參見12.12注(6)。(3)慎到:見2.6注(3)。田駢(pi2n胼):戰國時齊國人,與慎到同一學派。 [譯文] 推崇法治但又沒有個法度,卑視賢能的人而喜歡另搞一套,上則聽從君主,下則依從世俗,整天談論制定禮義法典,但反覆考察這些典制,就會發現它們迂遠得沒有一個最終的著落點,不可以用來治理國家、確定名分;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慎到、田駢就是這種人。 [原文] 6.6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1),甚察而不惠(2),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3)。 [注釋] (1)琦:通「奇」。(2)惠:恩惠,好處。(3)惠施、鄧析:見3.1注(8)。 [譯文] 不效法古代聖明的帝王,不贊成禮義,而喜歡鑽研奇談怪論,玩弄奇異的詞語,非常明察但毫無用處,雄辯動聽但不切實際,做了很多事但功效卻很少,不可以作為治國的綱領;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惠施、鄧析就是這種人。 [原文] 6.7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1),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2),謂之「五行」(3),甚僻違而無類(4),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5):「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6),孟軻和之(7),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8),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9)。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注釋] (1)然而猶:《集解》作「猶然而」,據宋浙本改。材:通「才」。劇:繁多。(2)案:通「按」。(3)五行:即五常,指仁、義、禮、智、信。(4)僻違:見2.6注(6)。類:見5.18注(1)(5)案:語助詞。祗(zh9知):恭敬。(6)子思:戰國時魯國人,姓孔,名伋,孔子的孫子,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唱:同「倡」。(7)孟軻:戰國中期鄒國人,字子輿,是子思的學生(一說是子思學生的學生),他是孔子之後最有影響的儒家代表人物,過去一直被尊為「亞聖」。(8)溝(k^u寇)瞀(m4o冒):通「怐愗」(k^um4o寇冒),愚昧。猶:語助詞。嚾嚾(hu1n歡)然:喧囂的樣子。(9)仲尼:見5.4注(4)。子游:見6.18注(7)。荀子在本篇結束時批判了他,所以這裡說「子游」明顯有矛盾。本書「仲尼」常與「子弓」連言,這「子游」當是「子弓」之誤。此處譯文參下文改為「子弓」。子弓:見5.4注(5)。 [譯文] 大致上效法古代聖明的帝王而不知道他們的要領,然而還是自以為才氣橫溢、志向遠大、見聞豐富廣博。根據往古舊說來創建新說,把它稱為「五行」,非常乖僻背理而不合禮法,幽深隱微而難以講說,晦澀纏結而無從解釋,卻還粉飾他們的言論而鄭重其事地說:「這真正是先師孔子的言論啊。」子思倡導,孟軻附和,社會上那些愚昧無知的儒生七嘴八舌地不知道他們的錯誤,於是就接受了這種學說而傳授它,以為是孔子、子弓立此學說來嘉惠於後代。這就是子思、孟軻的罪過了。 [原文] 6.8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道(1),教之以至順(2);奧窔之間(3),簟席之上(4),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5);則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6),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7),莫不願以為臣。是聖人之不得勢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釋] (1)道:《集解》作「古」,據《韓詩外傳》卷四第二十二章改。(2)順:理(見《說文》)。(3)奧:屋子裡的西南角。窔(y4o要):屋子裡的東南角。(4)簟(di4n殿):竹蓆。(5)佛(b¥勃):通「勃」。平世:政治清明的時代。(6)畜:養,任用。君主任用臣子,便用俸祿來養活臣子,所以「畜」即指任用人。一君不能獨畜:這種聖人應該是天子的輔佐,所以說「一君不能獨畜」。(7)成:通「盛」。況:比。 [譯文] 至於總括治國的方針策略,端正自己的言論行動,統一治國的綱紀法度,從而匯聚天下的英雄豪傑,把根本的原則告訴給他們,拿最正確的道理教導他們;在室堂之內、竹蓆之上,那聖明帝王的禮義制度集中地具備於此,那太平時代的風俗蓬勃地興起於此。上述六種學說是不能侵入這講堂的,那十二個人是不能接近這講席的。他們雖然沒有立錐之地,但天子諸侯不能與之競爭名望;他們雖然只是處在一個大夫的職位上,但不是一個諸侯國的國君所能單獨任用,不是一個諸侯國所能單獨容納,他們的盛名比同於諸侯,各國諸侯無不願意讓他們來當自己的臣子。這是聖人中沒有得到權勢的人啊,孔子、子弓就是這種人。 [原文] 6.9一天下,財萬物(1),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 [注釋] (1)財:通「裁」,控制,安排。 [譯文] 統一天下,管理萬物,養育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處;凡能到達的地方,沒有人不服從,上述六種學說立刻消聲匿跡,十二個人也棄邪從正。這是聖人中得到了權勢的人啊,舜、禹就是這種人。 [原文] 6.10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 [譯文] 當今講究仁德的人該致力於什麼呢?上應師法舜、禹的政治制度,下應師法仲尼、子弓的道義,以求消除上述十二個人的學說。像這樣,那麼天下的禍害除去了,仁人的任務就完成了,聖明帝王的事跡也就彰明了。 [原文] 6.11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猶知言也。故多言而類(1),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奸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奸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2),謂之奸說。此三奸者,聖王之所禁也。知而險,賊而神,為詐而巧(3),言無用而辯,辯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堅(4),飾非而好,玩奸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5),淫大而用之(6),好奸而與眾,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 [注釋] (1)故:猶「夫」,發語詞。類:見6.7注(4)。(2)齊給便利:見2.4注(3)。(3)為:通「偽」,詭詐。(4)辟:通「僻」,邪僻,邪惡。(5)操僻:指6.6所說的「治怪說,玩琦辭」。(6)淫:過分、放蕩。大(t4i太):同「太」、「泰」、「汏」、「汰」,過分,驕奢。之:指代自己。 [譯文] 相信可信的東西,是確信;懷疑可疑的東西,也是確信。尊重賢能的人,是仁愛;卑視不賢的人,也是仁愛。說得恰當,是明智;沉默得恰當,也是明智。所以懂得在什麼場合下沉默不言等於懂得如何來說話。話說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聖人;話說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說多說少都不合法度而放縱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辯,也是個小人。用盡力氣而不合於民眾的需求,就叫做奸邪的政務;費盡心思而不以古代聖王的法度為準則,就叫做奸邪的心機;辯說比喻起來迅速敏捷而不遵循禮義,就叫做奸邪的辯說。這三種奸邪的東西,是聖明的帝王所禁止的。生性聰明而險惡,手段狠毒而高明,行為詭詐而巧妙,言論不切實際而雄辯動聽,辯說毫無用處而明察入微,這些是政治方面的大禍害。為非作歹而又很堅決,文過飾非而似很完美,玩弄奸計而似有恩澤,能言善辯而違反常理,這些是古代特別加以禁止的。聰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無忌憚,明察善辯而所持論點怪僻不經,荒淫驕奢而剛愎自用,喜歡搞陰謀詭計而同黨眾多,這就像善於奔走而誤入迷途、背著石頭而失足掉下,這些都是天下人所拋棄的啊。 [原文] 6.12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爭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後為德。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1)。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2),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雲(3):「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4)。雖無老成人(5),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6)。」此之謂也。 [注釋] (1)恢然:廣大的樣子。苞:同「包」。(2)訞:通「妖」,怪異邪惡。(3)引詩見《詩·大雅·盪》。(4)殷:商,此指商紂王。(5)老成人:經歷多、做事穩重之臣,像伊尹(商湯的相)之類。(6)大命:指國家的命運,政權。傾:傾覆。 [譯文] 使天下人對自己心悅誠服的辦法是:高高在上、職位尊貴,但不因此而傲視別人;聰明睿智、通達事理,但不因此而使人難堪;才思敏捷、迅速領悟,但不在別人面前搶先逞能;剛強堅毅、勇敢大膽,但不因此而傷害別人。不懂就請教,不會就學習;即使能幹也一定謙讓,這樣才算有道德。面對君主就奉行做臣子的道義,面對鄉親就講求長幼之間的道德標準,面對父母兄長就遵行子弟的規矩,面對朋友就講求禮節謙讓的行為規範,面對地位卑賤而年紀又小的人就實行教導寬容的原則。無所不愛,無所不敬,從不與人爭執,心胸寬廣得就像天地包容萬物那樣。像這樣的話,那麼賢能的人就會尊重你,不賢的人也會親近你。像這樣如果還不對你心悅誠服的,那就可以稱之為怪異奸滑的人了,即使他在你的子弟之中,刑罰加到他身上也是應該的。《詩》云:「並非上帝不善良,是紂王不用舊典章。雖然沒有老成之臣,還有法典可依循。竟連這個也不聽,王朝因此而斷送。」說的就是這個。 [原文] 6.13古之所謂士仕者(1),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2),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士仕者,污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勢之嗜者也。 [注釋] (1)士仕:與下「處士」對應,當作「仕士」。下同。(2)樂富貴:《韓非子·六反》:「富貴者,人臣之大利也。」荀子贊成當官者應樂富貴。韓非蓋本師說。 [譯文] 古代所說出仕的官員,是樸實厚道的人,是和群眾打成一片的人,是樂於富貴的人,是樂意施捨的人,是遠離罪過的人,是努力按事理來辦事的人,是以獨自富裕為羞恥的人。現在所說的出仕的官員,是污穢卑鄙的人,是破壞搗亂的人,是恣肆放蕩的人,是貪圖私利的人,是觸犯法令的人,是不顧禮義而只貪求權勢的人。 [原文] 6.14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1)。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雲能者也,無知而雲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險穢而強高言謹愨者也(2),以不俗為俗、離縱而跂訾者也(3)。 [注釋] (1)箸(zh)著):通「著」,明顯。(2)偽:通「為」。(3)縱(z#ng蹤):通「蹤」,蹤跡,指一般人的生活習慣。訾:通「跐」(c!此),走路。離縱而跂訾:與「離跂」同義,見6.3注(1)。一說「縱」是放縱的意思,「訾」是詆毀的意思,那麼「離縱而跂訾」可譯為「背離世俗而放任自己、高人獨行而詆毀別人」。 [譯文] 古代所說的不出仕的隱士,是品德高尚的人,是能恬淡安分的人,是善良正派的人,是知道天命的人,是彰明正道的人。現在所說的不出仕的隱士,是沒有才能而自吹有才能的人,是沒有智慧而自吹有智慧的人,是貪得之心永不能滿足而又假裝沒有貪慾的人,是行為陰險骯髒而又硬要吹噓自己謹慎老實的人,是把不同於世俗作為自己的習俗、背離世俗而獨行自高的人。 [原文] 6.15士君子之所能不能為(1):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雲(2):「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注釋] (1)士君子:見4.5注(1)。(2)見3.4注(2)。 [譯文] 士君子所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是:君子能夠做到品德高尚而可以被人尊重,但不能使別人一定來尊重自己;能夠做到忠誠老實而可以被人相信,但不能使別人一定相信自己;能夠做到多才多藝而可以被人任用,但不能使別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把自己的品德不好看作恥辱,而不把被人污衊看作恥辱;把自己不誠實看作恥辱,而不把不被信任看作恥辱;把自己無能看作恥辱,而不把不被任用看作恥辱。因此,君子不被榮譽所誘惑,也不被誹謗所嚇退,遵循道義來做事,嚴肅地端正自己,不被外界事物弄得神魂顛倒,這叫做真正的君子。《詩》云:「溫柔謙恭的人們,是以道德為根本。」說的就是這種人啊。 [原文] 6.16士君子之容:其冠進(1),其衣逢,其容良;儼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然,恀然(2),輔然,端然,訾然(3),洞然,綴綴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注釋] (1)進:俞樾認為通「峻」,高貌。(2)恀(ch!齒)然:依賴長者的樣子。(3)訾(z9姿):楊倞謂與「孳」同,柔弱貌。而「孳」通「孜」,又有勤勉意。 [譯文] 士君子的儀容是:帽子高高豎起,衣服寬寬大大,面容和藹可親,莊重,偉岸,安泰,瀟脫,寬宏,開闊,明朗,坦蕩,這是做父兄的儀容。那帽子高高豎起,衣服寬寬大大,面容謹慎誠懇,謙虛,溫順,親熱,端正,勤勉,恭敬,追隨左右,不敢正視,這是做子弟的儀容。 [原文] 6.17吾語汝學者之嵬容(1):其冠絻(2),其纓禁緩(3),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4),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儘儘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之中,則■■然,離離然,偷儒而罔(5),無廉恥而忍謑訽(6)。是學者之嵬也。 [注釋] (1)嵬:見6.1注(3)。(2)絻:「俛」(f(府)字之誤,「俛」同「俯」。(3)禁:同「襟」、「衿」(j@n禁),結,系。(4)狄:通「趯」,跳躍。(5)偷儒:見2.6注(4)。罔:不伯別人議論。(6)謑訽(x!g^u洗構):辱罵。訽:同「詬」,罵。 [譯文] 我告訴你們那些學者的怪模樣:那帽子向前而低俯,那帽帶束得很鬆,那面容傲慢自大,自滿自足,時而跳來跳去,時而一言不發,或眯起眼睛東張西望,或睜大眼睛盯著不放,似乎要一覽無餘的樣子。在吃喝玩樂的時候,就神情迷亂,沉溺其中;在行禮節的時候,就面有怨色,口出怨言;在勞苦的工作之中,就懶懶散散,躲躲閃閃,苟且偷安而無所顧忌,沒有廉恥之心而能忍受污辱謾罵。這就是那些學者的怪模樣。 [原文] 6.18弟佗其冠(1),衶襌其辭(2),禹行而舜趨(3),是子張氏之賤儒也(4)。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5)。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6),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7)。 [注釋] (1)弟(tu0頹)佗:頹唐,隕落的樣子。(2)衶襌:通「沖淡」,平淡。(3)禹行而舜趨:傳說禹治水時,腿瘸了,只能踮著腳走路,參見5.5。據說舜在父母前總是低頭而趨(禮貌地小步快走),以表示恭敬。這裡指子張氏之賤儒仿效禹、舜走路,故作聖人之態。(4)子張:姓顓孫,名師,春秋時陳國人,孔子的學生。(5)子夏:即卜商,春秋時衛國人,孔子的學生。(6)耆:同「嗜」,參見2.12。(7)子游:即言偃,春秋時吳國人,孔子的學生。 [譯文] 帽子戴得歪斜欲墜,話說得平淡無味,學禹的跛行,學舜的快走,這是子張一派的賤儒。衣冠整齊,面色嚴肅,口裡像含著什麼東西似地整天不說話,這是子夏一派的賤儒。苟且偷懶怕事,沒有廉恥之心而熱衷於吃喝,總是說「君子本來就不用從事體力勞動」,這是子游一派的賤儒。 [原文] 6.19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1),勞而不僈(2),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人也。 [注釋] (1)佚:同「逸」。(2)僈:同「慢」。 [譯文] 那君子就不是這樣。他們雖然安逸卻不懶惰,即使勞苦也不懈怠,尊奉那根本的原則來應付各種事變,各方面處理得都很恰當,像這樣,然後才可以成為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