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榮辱第四
[題解]
本篇論述了一系列有關光榮與恥辱的問題,其大旨則是《勸學扁》所說的「榮辱之來,必象其德」,以及本篇所說的「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
[原文]
4.1■泄者(1),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2),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故與人善言,暖於布帛(3);傷人以言(4),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5),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6),凡在言也。巨塗則讓(7),小塗則殆,雖欲不謹,若雲不使(8)。
[注釋]
(1)■(ji1o驕):自高自大,後世都寫作「驕」。泄:通「媟」(xi8泄),輕慢,不莊重。(2)偋:同「屏」,屏除。五兵:五種兵器,古代所指不一,或指刀、劍、矛、戟、箭,或指矛、戟、鉞、盾、弓箭,這裡泛指兵器。偋五兵:指免除殺身之禍。(3)布帛:麻布和絲織品,此指衣服。(4)以:《集解》作「之」,據《太平御覽》卷三百五十三引文改。(5)薄薄:同「溥博」、「磅礴」,廣大無邊的樣子。(6)危:高,使…高。危足:踮起腳跟。(7)塗:通「途」。讓:通「攘」,擁擠。(8)云:有(參見《廣雅·釋詁》)。此句承上句,「不使」下省去「不謹」兩字。
[譯文]
驕傲輕慢,是人的禍殃;恭敬謙遜,可以屏除各種兵器的殘殺,可見即使有戈矛的尖刺,也不如恭敬謙遜的厲害。所以和別人說善意的話,比給他穿件衣服還溫暖;用惡語傷人,就比矛戟刺得還深。所以磅礴寬廣的大地,不能踩在它上面,並不是因為地面不安穩;踮著腳沒有地方可以踩下去的原因,都在於說話傷了人啊。大路很擁擠,小路又危險,即使想不謹慎,又好像有什麼迫使其非謹慎不可。
[原文]
4.2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殘者,忮也(1);博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2),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3);辯而不說者(4),爭也;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勇而不見憚者(5),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行也(6)。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注釋]
(1)忮(zh@志):嫉恨。(2)俞:同「愈」。(3)這句的字面意義是:餵養它而更瘦了,是由於交接中出了問題。《韓非子·外儲說左下》載:韓宣子發放了很多飼料,馬卻很瘦,他為此發愁,周市對他說:「讓馬夫把所有的飼料都給馬吃,即使要它不肥也不可能。名義上給了很多,實際上馬吃到的很少,那麼要它不瘦,也是不可能的。」這故事可作為這句的註解。今譯文按其引申義譯出。(4)說:通「悅」。(5)憚:害怕。勇而不見憚:貪利,就會委曲求人,所以即使勇猛,人們也不會害怕他。(6):同「專」。
[譯文]
痛快一時卻導致死亡的,是由於忿怒;明察一切而遭到殘害的,是由於嫉妒;知識淵博而處境困厄的,是由於毀謗;想要澄清而愈來愈混沌,是由於口舌;供養款待別人而交情越來越淡薄,是由於待人接物不當;能言善辯而不被人喜歡,是由於好爭執;立身正直而不被人理解,是由於盛氣凌人;方正守節而不受人尊重,是由於尖刻傷人;勇猛無比而不受人敬畏,是由於貪婪;恪守信用而不受人尊敬,是由於喜歡獨斷專行。這些都是小人所乾的,是君子所不乾的。
[原文]
4.3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聖王之所不畜也。乳彘不觸虎(1),乳狗不遠遊,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注釋]
(1)《集解》無「不」,據宋浙本補。
[譯文]
鬥毆的人,是忘記了自己身體的人,是忘記了自己親人的人,是忘記了自己君主的人。發泄他一時的忿怒,將喪失終身的軀體,然而還是去搞鬥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家庭立刻會遭到摧殘,親戚也不免受刑被殺,然而還是去搞鬥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鬥毆是君主所厭惡的,是刑法所嚴格禁止的,然而還是去搞鬥毆,這便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就可憂慮的事來說,是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是忘記了親人;對上來說,是忘記了君主;這種人是刑法所不能放過的,也是聖明的帝王所不容的。哺乳的母豬不去觸犯老虎,餵奶的母狗不到遠處遊逛,這是因為它們沒忘記自己的親骨肉啊。作為一個人,就可憂慮的事來說,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忘記了親人;對上來說,忘記了君主;這種人啊,就連豬狗也不如了。
[原文]
4.4凡斗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牛矢也(1)。將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則不可,聖王又誅之。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注釋]
(1)狐父:古代地名,在今安徽碭山附近,以出產優質的戈著名。■(zh*竹):砍。
[譯文]
凡是鬥毆的人,一定認為自己是對的而認為別人是錯的。自己如果真是對的,別人如果真是錯的,那麼自己就是君子而別人就是小人了。以君子的身份去和小人互相殘害,就可憂慮的事來說,是忘記了自身;從家庭內部來說,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來說,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難道不是錯得太厲害了麼?這種人,就是平常所說的用狐父出產的利戈來斬牛屎。要是看作聰明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要是看作有利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有害的了;要是看作光榮吧,其實沒有比這更恥辱的了;要是看作安全吧,其實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人們有鬥毆的行為,到底為了什麼呢?我想把這種行為歸屬於瘋狂、惑亂等精神病吧,但又不可以,因為聖明的帝王還是要處罰這種行為的;我想把他們歸到鳥鼠禽獸中去吧,但也不可以,因為他們的形體還是人,而且愛憎也大多和別人相同。人們會發生鬥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認為這種行為是很醜惡的。
[原文]
4.5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1)。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2),不畏眾強,恈恈然唯利飲食之見(3),是狗彘之勇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注釋]
(1)士君子:有志操和學問的人。(2)辟:通「避」。(3)恈恈然:非常想要的樣子。利:衍文,宜刪。
[譯文]
有狗和豬的勇敢,有商人和盜賊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敢。爭喝搶吃,沒有廉恥,不懂是非,不顧死傷,不怕眾人的強大,眼紅得只看到吃喝,這是狗和豬的勇敢。做事圖利,爭奪財物,沒有推讓,行動果斷大膽而振奮,心腸兇猛、貪婪而暴戾,眼紅得只看見財利,這是商人和盜賊的勇敢。不在乎死亡而行為暴虐,是小人的勇敢。合乎道義的地方,就不屈服於權勢,不顧自己的利益,把整個國家都給他他也不改變觀點,雖然看重生命、但堅持正義而不屈不撓,這是士君子的勇敢。
[原文]
4.6鯈■者(1),浮陽之魚也;鉣於沙而思水(2),則無逮矣。掛於患而欲謹(3),則無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4)。失之己,反之人(5),豈不迂乎哉?
[注釋]
(1)鯈(ch¥u仇):白鰷。鯈■:即鯈的別名(楊驚說)。(2)鉣(q&區):通「阹」(q&區),阻隔遮攔。(3)掛:通「絓」,牽絆,阻礙。(4)志:識。參見30.5注(2)。(5)反:責求。
[譯文]
白鰷,是喜歡浮在水面上曬太陽的魚兒;但擱淺在沙灘上再想得到水,就來不及了。困在災禍之中再想小心謹慎,就毫無裨益了。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怪怨別人,懂得命運的人不埋怨老天;怪怨別人的人就會走投無路,埋怨老天的人是沒有見識。錯誤在自己身上,卻反而去責求別人,豈不是繞遠了嗎?
[原文]
4.7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材愨者常安利(1),盪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2),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注釋]
(1)材:通「才」,有才能。(2)易:平和,舒坦,指心情不緊張。
[譯文]
光榮和恥辱的主要區別、安危利害的一般情況是:先考慮道義而後考慮利益的就會得到光榮,先考慮利益而後考慮道義的就會受到恥辱;光榮的人常常通達,恥辱的人常常窮困;通達的人常常統治人,窮困的人常常被人統治:這就是光榮和恥辱的主要區別。有才能而又謹慎的人常常安全得利,放蕩兇悍的人常常危險受害;安全得利的人常常快樂舒坦,危險受害的人常常憂愁而有危機感;快樂舒坦的人常常長壽;憂愁而有危機感的人常常夭折:這就是安危利害的一般情況。
[原文]
4.8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孝弟願愨(1),軥錄疾力(2),以敦比其事業(3),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刑戮也(4)。飾邪說,文奸言,為倚事(5),陶誕突盜(6),煬悍■暴(7),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間(8),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捨楛僈(9),是其所以危也。
[注釋]
(1)弟(t@悌):同「悌」。願:《集解》作「原」,據宋浙本改。願:誠實。(2)軥(q*渠)錄:又作「拘錄」,通「劬(q*渠)碌」,勤勞的意思。疾:急切地從事。疾力:拚命用力。(3)敦(du9堆):治。比:通「庀」(p!匹),治。(4)視:生存。(5)倚:通「奇」。參見2.8注(3)。(6)陶:通「■」,《說文》:「■,往來言也。」即傳播流言蜚語。誕:欺騙,說謊。突盜:衝撞強奪。(7)煬:同「盪」。(8)反側:輾轉,不安(參見《王制篇》「遁逃反側之民」楊倞注),指違背法度、不安於位(參見《周禮·匡人》「使無敢反側」注)。(9)楛(g(古):祖劣(參見1.13注(1)),此指用心粗疏草率。僈:同「慢」,怠慢,不在乎。
[譯文]
自然界造就了眾人,都有取得各自生存條件的緣由。思想極其美好,德行極其寬厚,謀慮極其英明,這是天子取得天下的緣由。政令合於法度,措施合乎時宜,料理決斷政事公正,上能順從天子的命令,下能安撫百姓,這是諸侯取得國家的緣由。思想行為美好,當官善於管理,上能順從國君,下能恪守自己的職責,這是士大夫取得田地封邑的緣由。按照法律準則、尺度量器、刑法、地圖戶籍來辦事,即使不懂它們的旨意,也嚴格地遵守具體條文,小心謹慎地不敢刪減或增加,父親將它們傳給兒子,用來扶助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雖然都滅亡了,但政策法制仍然保存著,這是各級官吏取得俸祿的緣由。孝順父母、敬愛兄長,老實謹慎,勤勞賣力,以此來從事自己的事業,而不敢懈怠輕慢,這是平民百姓取得豐衣足食、健康長壽而免受刑罰殺戮的緣由。粉飾邪惡的學說,美化奸詐的言論,干怪誕的事,招搖撞騙、強取豪奪,放蕩兇悍、驕橫殘暴,靠這些在混亂的社會之中苟且偷生,不安其位,這是奸邪的人自取危險、恥辱、死亡、刑罰的緣由。他們考慮問題不深入,他們選擇人生道路不謹慎,他們確定自己的取捨時粗疏而漫不經心,這就是他們危亡的原因。
[原文]
4.9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1),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2),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3)!」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4),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5),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6);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注釋]
(1)知:通「智」。(2)辨(b4n辦):通「辯」(辦),治理。(3)賢:勝過。(4)註:投。錯:通「措」,置。注錯:措置,安排處理。(5)孰:同「熟」。知:通「智」。(6)雅:通「夏」,華夏,中國(指中原地區)。
[譯文]
資質、本性、智慧、才能,君子、小人是一樣的。喜歡光榮而厭惡恥辱,愛好利益而憎惡禍害,這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至於他們用來求取光榮、利益的途徑就不同了。小人嘛,肆意妄言卻還要別人相信自己,竭力欺詐卻還要別人親近自己,禽獸一般的行為卻還要別人讚美自己。他們考慮問題難以明智,做起事來難以穩妥,堅持的一套難以成立,結果就一定不能得到他們所喜歡的光榮和利益,而必然會遭受他們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至於君子嘛,對別人說真話,也希望別人相信自己;對別人忠誠,也希望別人親近自己;善良正直而處理事務合宜,也希望別人讚美自己。他們考慮問題容易明智,做起事來容易穩妥,堅持的主張容易成立,結果就一定能得到他們所喜歡的光榮和利益,一定不會遭受他們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所以他們窮困時名聲也不會被埋沒,而通達時名聲就會十分顯赫,死了以後名聲會更加輝煌。小人無不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跟而羨慕地說:「這些人的智慧、思慮、資質、本性,肯定有超過別人的地方啊。」他們不知道君子的資質才能與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君子將它措置得恰當,而小人將它措置錯了。所以仔細地考察一下小人的智慧才能,就能夠知道它們是綽綽有餘地可以做君子所做的一切的。拿它打個比方來說,越國人習慣于越國,楚國人習慣於楚國,君子習慣於華夏;這並不是智慧、才能、資質、本性造成的,這是由於對其資質才能的措置以及習俗的節制之不同所造成的啊。
[原文]
4.10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盜(1),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注釋]
(1)僈:通「漫」,污。污慢:8.24、11.23也作「污漫」,污穢卑鄙的意思。
[譯文]
奉行仁義道德,是常常能得到安全的辦法,然而不一定就不發生危險;污穢卑鄙強取豪奪,是常常會遭受危險的辦法,但是不一定就得不到安全。君子遵循那正常的途徑,而小人遵循那怪僻的途徑。
[原文]
4.11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1);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2),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3),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4),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耳(5)。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6)。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
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修,修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
[注釋]
(1)禹:賢君,見2.2注(4)。桀:昏君,見1.14注(3)。(2)《禮記·樂記》鄭玄註:「宮、商、角、徵、羽,雜比曰音,單出曰聲。」(3)理:皮膚上的紋理。養:通「癢」。(4)「常」字衍。(5)「勢」字衍。(6)以上23字是衍文,今不譯。
[譯文]
大凡人都有一致相同的地方:餓了就想吃,冷了就想暖和些,累了就想休息,喜歡得利而厭惡受害,這是人生來就有的本性,它是無需依靠什麼就會這樣的,它是禹、桀所相同的;眼睛能辨別白黑美醜,耳朵能辨別音聲清濁,口舌能辨別酸鹹甜苦,鼻子能辨別芳香腥臭,身體皮膚能辨別冷熱痛癢,這又是人生下來就有的資質,它是不必依靠什麼就會這樣的,它是禹、桀所相同的。人們可以憑藉這些本性和資質去做堯、禹那樣的賢君,可以憑藉它去做桀、跖那樣的壞人,可以憑藉它去做工匠,可以憑藉它去做農夫、商人,這都在於各人對它的措置以及習俗的積累罷了。做堯、禹那樣的人,常常安全而光榮,做桀、跖那樣的人,常常危險而恥辱;做堯、禹那樣的人常常愉悅而安逸,做工匠、農夫、商人常常麻煩而勞累。然而人們盡力做這種危辱煩勞的事而很少去做那種光榮悅逸的事,為什麼呢?這是由於淺陋無知。堯、禹這種人,並不是生下來就具備了當聖賢的條件,而是從改變他原有的本性開始,由於整治身心才成功的,而整治身心的所作所為,是等到原有的惡劣本性都除去了而後才具備的啊。
[原文]
4.12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勢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1)。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呥而噍、鄉鄉而飽已矣(2)。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3),惟菽藿糟糠之為睹,則以至足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粱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4):「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於鼻(5),嘗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6),以相持養,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7),幾直夫芻豢稻粱之縣糟糠爾哉(8)?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9),鈆之重之(10),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僴也(11),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12)?桀、紂在上曷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13)?
[注釋]
(1)內(n4納):同「納」。(2)呥呥:與「冉冉」同源,慢慢地。噍(ji4o叫):嚼。鄉:通「薌」,穀類的香氣。(3)芻豢:吃草料的牛羊之類稱為「芻」(ch*除),吃糧食的豬狗之類叫做「豢」,「芻豢」泛指食用的家畜,這裡指肉食。粱:穀子。(4)瞲(xu8血)然:驚奇的樣子。(5)臭(xi)嗅):同「嗅」。嗛(qi4n欠):與「慊」、「歉」等同源,不足。(6)相:輔助,幫助。(7)縣:同「懸」。下同。(8)幾:通「豈」。直:只。(9)靡:順從(楊倞說)。儇(xu1n宣):《說文》:「儇,慧也。」(10)鈆(y2n沿):通「沿」,遵循。(11)僴:見2.3注(2)。(12)湯:姓子,名履,又稱武湯、天乙、成湯,原為商族領袖,後來任用伊尹為相,滅掉夏桀,建立了商王朝。參見25.32。武:周武王,姓姬,名發,周文王之子,他繼承文王的遺志,打敗了商紂王,建立了周王朝。(13)與:以。
[譯文]
人生下來的時候,本來就是小人,如果沒有老師教導、沒有法度約束,就只會看到財利罷了。人生下來的時候,本來就是小人,又因為碰上了混亂的社會、接觸了昏亂的習俗,這樣,就在渺小卑鄙的本性上又加上了渺小卑鄙,使昏亂的資質又染上了昏亂的習俗。君子如果不能得到權勢來統治他們,那就沒有辦法打開他們的心竅來向他們灌輸好思想。現在這些人的嘴巴和腸胃,哪裡懂得什麼禮節道義?哪裡懂得什麼推辭謙讓?哪裡懂得什麼廉潔和羞恥、局部的小道理和綜合的大道理?也只是知道慢吞吞地嚼東西、香噴噴地吃個飽罷了。人沒有老師教導、沒有法度約束,那麼他們的心靈也就完全和他們的嘴巴腸胃一樣只知吃喝了。假如人生下來後從來沒有看見過牛羊豬狗等肉食和稻米穀子等細糧,只見過豆葉之類的蔬菜和糟糠之類的粗食,那就會認為最滿意的食物就是這些東西了;但如果一會兒顯眼地有個拿著肉食和細糧的人來到跟前,他就會瞪著眼驚奇地看著它說:「這是什麼怪東西呀?」他聞聞它,鼻子裡聞不出什麼不好的味道;嘗嘗它,嘴巴里甜甜的;吃了它,身體感到很舒服;那就沒有誰不拋棄這豆葉糟糠之類而求取那肉食細糧了。現在是用那古代帝王的辦法和仁義的綱領,來幫助人們合群居住,幫助人們得到保養,幫助人們得到服飾,幫助人們得到安全和穩定呢?還是用那桀、跖的辦法?這兩種辦法是相懸殊的,它們難道只是那肉食細糧和糟糠的懸殊麼?然而人們竭力搞桀、跖的這一套而很少去搞古代帝王的那一套,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淺陋無知。淺陋無知,實在是天下人的通病,是人們的大災大難啊。所以說:講究仁德的人喜歡把道理告訴給別人、做榜樣給別人看。把道理告訴給他們,做榜樣給他們看,使他們順從,使他們明智,使他們遵循仁義之道,向他們反覆重申,那麼那些閉塞的人很快就會開竅,孤陋寡聞的人很快就會眼界開闊,愚蠢的人很快就會聰明了。這些事情如果不干,那麼商湯、周武王這樣的賢君處在上位又有什麼好處?夏桀、商紂王這樣的暴君處在君位又有什麼損害?商湯、周武王在,那麼天下隨之而安定;夏桀、商紂王在,那麼天下便跟著混亂。出現像這樣的情況,難道不是因為人們的性情原來就可以像這樣、也可以像那樣的麼?
[原文]
4.13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余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1),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雞狗豬彘(2),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3),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是又節用御欲、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太侈(4),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5)。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燥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6)。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7)!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長矣(8),其溫厚矣(9),其功盛姚遠矣(10),非孰修為之君子(11),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12)。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13)。以治情則利,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樂,意者其是邪!
[注釋]
(1)不知不足:當作「知不足」,下文可證。(2)畜:《集解》作「蓄」,據宋浙本改。下句同。(3)囷(q&n逡):圓形的穀倉。窌(ji4o叫):地窖。(4)太:《集解》作「大」,據宋浙本改。(5)屈(ju6決):竭盡。安:語助詞。(6)瘠(z@自):通「胔」(王念孫說),未腐爛的屍體。(7)《詩》、《書》、《禮》、《樂》:見1.8注。分(f8n奮):義,道理(參見6.3注(3)楊倞說)。(8)■:古「流」字。(9)溫:通「蘊」。(10)姚:通「遙」。(11)「孰」上當有「順」字,參見19.14。孰:同「熟」,熟悉,精通。修:學習研究。(12)幾:盡(參見《莊子·齊物論》「三子之知幾乎」注)。(13)鈆:同「沿」,遵循。俞:同「愈」。
[譯文]
人之常情:吃東西,希望有美味佳肴;穿衣服,希望有繡著彩色花紋的綢緞;出行,希望有車馬;又希望富裕得擁有綽綽有餘的財產積蓄;然而他們一年到頭、世世代代都知道財物不足,這就是人之常情。所以現在人們活著,知道畜養雞狗豬,又畜養牛羊,但是吃飯時卻不敢有酒肉;錢幣有餘,又有糧倉地窖,但是穿衣卻不敢穿綢緞;節約的人擁有一箱箱的積蓄,但是出行卻不敢用車馬。這是為什麼呢?這並不是不想要啊,這豈不是他們作長遠打算、顧及以後而怕沒有什麼東西來繼續維持生活的緣故麼?於是他們又節約費用、抑制欲望、收聚財物、貯藏糧食以便繼續維持以後的生活,這種為了自己的長遠打算、顧及今後生活,豈不是很好的麼?現在那些苟且偷生、淺陋無知之輩,竟連這種道理都不懂;他們過分地浪費糧食,不顧自己以後的生活,不久就消費得精光而陷於困境了。這就是他們不免受凍挨餓、拿著討飯的瓢兒布袋而成為山溝中的餓死鬼的原因。他們連怎樣過日子都不懂,更何況是那些古代聖王的思想原則,仁義的綱領,《詩》、《書》、《禮》、《樂》的道理呢!那些原則、綱領之類本來就是治理天下的重大規劃,是要為天下所有的人民從長考慮、照顧到以後的生計從而保住子孫萬代的;它的流傳已很長久了,它的蘊積已根深厚了,它的豐功偉績已很遙遠了,如果不是順從它、精通它、學習它、實行它的君子,是不能夠理解它的。所以說:短繩不可以用來汲取深井中的泉水,知識不到家的人就不能和他論及聖人的言論。那《詩》、《書》、《禮》、《樂》的道理,本來就不是平庸的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說:精通了其一,就可以精通其二;掌握了它們,就可以長期運用;將它們推而廣之,就可以觸類旁通;經常想想它們,就可以平安無事;反覆遵循它們弄清楚它們,就更喜歡它們。用它們來調理情慾,就能得到好處;用它們來成就名聲,就會榮耀;用它們來和眾人相處,就能和睦融洽;用它們來獨善其身,那就能心情快樂;想來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原文]
4.14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欲,則勢不能容(1),物不能贍也(2)。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3),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愨祿多少厚薄之稱(4),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注釋]
(1)因為天子只能有一個,所以說「勢不能容」。(2)因為只有天子才能擁有天下,所以說「物不能贍」。(3)案:語助詞。(4)愨(慤):通「穀」(谷),俸祿。
[譯文]
高貴得做天子,富裕得擁有天下,這是人心所共同追求的;但如果順從人們的欲望,那麼從權勢上來說是不能容許的,從物質上來說是不能滿足的。
所以古代聖明的帝王給人們制定了禮義來區別他們,使他們有高貴與低賤的等級,有年長與年幼的差別,有聰明與愚蠢、賢能與無能的分別,使他們每人都承擔自己的工作而各得其所,然後使俸祿的多少厚薄與他們的地位和工作相稱,這就是使人們群居在一起而能協調一致的辦法啊。
[原文]
4.15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1)。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2),而不自以為寡。故曰:斬而齊(3),枉而順(4),不同而一(5)。夫是之謂人倫。《詩》曰(6):「受小共大共(7),為下國駿蒙(8)」。此之謂也(9)。
[注釋]
(1)至平:大治,極其公正有序。(2)御:侍奉。一說讀為「迓」(y4訝),迎接。柝(tu^唾):巡夜打更用的梆子。擊柝:打更。(3)斬:通「儳」(ch2n蟬):不整齊,指有等級差別。齊:指有條不紊的社會秩序。(4)枉:曲,委曲,指人們受到禮義的約束。順:《臣道篇》:「從命而利君謂之順。」(5)不同:指職分不同。一:指協調一致。(6)引詩見《詩·商頌·長發》。(7)共:法(見《詩·商頌·長發》毛傳),字也作「拱」(見《廣雅·釋詁》)。小共大共:小事之法度與大事之法度。(8)下國:天子統治下的諸侯國。駿蒙:通「恂(x*n旬)蒙」。庇護(參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長發》)。(9)這兩句詩寫成湯治天下,照應此文「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等等。
[譯文]
所以仁人處在君位上,那麼農民就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用在種地上,商人就把自己的精明全都用在理財上,各種工匠就把自己的技巧全都用在製造器械上,士大夫以上直到公爵、侯爵沒有不將自己的仁慈寬厚聰明才能都用在履行公職上,這種情況叫做大治。所以有的人富有天下,也不認為自己擁有的多;有的人看管城門、招待旅客、守衛關卡、巡邏打更,也不認為自己所得的少。所以說:「有了參差才能達到整齊,有了枉曲才能歸於順,有了不同才能統於一。」這就叫做人的倫常關係。《詩》云:「接受小法與大法,庇護各國安天下。」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