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前言
荀卿其人,廢死蘭陵,在當時鬱郁而未得志。然其書則卓然立於諸子之林,不但為戴德、戴聖、韓嬰所採錄(1),而且歷千百年而不廢,此必有其所以不朽之道。郭沫若曾以《孟子》、《莊子》、《荀子》、《韓非子》為先秦散文「四大台柱」,其言云:「孟文的犀利,莊文的恣肆,荀文的渾厚,韓文的峻峭,單拿文章來講,實在是各有千秋。」(2)此雖論文之言,然按諸其說,荀子亦卓犖大家,巍巍然少與倫比。
荀子之書,乃為「嫉濁世之政」而作(3),故其「遺言余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4)。其書頗多洞察社會政治、道破人情世故,指示立身行事之論。故讀是書,非但可知古人之學術思想,亦必有益於立身處世。為助讀者披閱,今將其人其說,略述於下。
荀子,名況,戰國末趙國(今山西安澤)人,約生於公元前335年(5)。年十五曾遊學齊國稷下(在齊國國都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善為《詩》、《禮》、《易》、《春秋》。齊襄王(公元前283年~前265年在位)時,曾任稷下學官祭酒,時人尊而號為荀卿,後人亦謂之孫卿子(6)。後遭讒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今山東蒼山縣蘭陵鎮)令。公元前238年,春申君死而荀卿廢,遂家於蘭陵,疾濁世之政,發憤著書數萬言而卒。李斯、韓非、浮丘伯皆嘗受業為弟子。《史記》有傳,可參見。
縱觀《荀子》全書,凡哲學、倫理、政治、經濟、軍事、教育,乃至語言學、文學,皆有涉獵,且多精論,足為先秦一大思想寶庫。
以哲學觀而論,荀子乃先秦樸素唯物主義思想之代表。荀子以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又主張「制天命而用之」,「應時而使之」(7)。既揭示了自然規律之不可抗拒,又強調人類之能動性。至如《解蔽篇》之探討思維原則,《非相篇》之反對相術,亦皆為研究哲學者所當注意者。
荀子為性惡論者,以為「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8)。
荀子之性惡論運用於政治領域,則為禮治主義,以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9)。人之欲無窮,故必隆禮;隆禮之至,則必重法。故荀子之論禮,又每每與法相提並論,其言云:「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8)當然,有法無禮亦不可,「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10)。然則何以得其人?則唯禮義之用,「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11)。荀子融禮、法為一爐,兼重道德教化、法治刑賞,其政治思想之要義蓋在此。至於其稱先王之外,又首唱法後王之論(12),則又較孔、孟之只道先王為進步。
政治之基礎在經濟,故荀子又詳論「足國之道」,主張「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主張「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徵,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以為「如是則國富矣」(13)。荀子又以為「國計之極」,在「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13)。此一財政原則,向為兩千年來發展封建經濟之金科玉律,至今仍有借鑑意義。
戰國時政局動盪,戰爭不斷,故荀子又專門論及軍事,以為「仁人之兵」無敵,以為「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是強弱之常也」(14)。此皆不刊之論。至於其論「六術」、「五權」、「三至」等等,亦多可采,實為將兵者所當詳察。
荀子倡性惡論,故特彆強調後天之學習,所謂「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⑧,故其論學甚詳,《勸學》、《修身》、《不苟》等篇,每多修身進學之警策。
其他如《非十二子》篇評論各家思想,《正名》篇闡述其正名學說與語言理論,亦發前人之所未發。而以民歌形式所寫之韻文《成相》篇,乃後世彈詞之祖;至於《賦》篇,又開漢代辭賦之先河。此皆為研究先秦學術思想、語言文學者所當深究。
以上所述,乃其犖犖大者。要而言之,荀子之學,出於孔氏而深廣於孔,其中心雖以禮義為治,然其思想之博大,乃集各家思想之大成,決非「儒家」所可包容;其足以取資者,亦非上述所可詳盡,讀者自可得之。
張覺
1989年3月26日初稿於上海流水齋
1993年1月13日修改於五角場鐵屋
[注釋]
(1)見《大戴禮記》、《小戴禮記》、《韓詩外傳》。(2)見郭沫若《十批判書·荀子的批判》。(3)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4)見本書《堯問》篇。(5)考證見張覺《韓非子全譯》之《難三》題解。(6)「荀」、「孫」音近而訛。或以為漢人避宣帝劉詢諱而改曰孫卿子,非。(7)見本書《天論》篇。(8)見本書《性惡》篇。(9)見本書《禮論》篇。(10)見本書《君道》篇。(11)見本書《王制》篇。(12)見本書《不苟》、《非相》、《儒效》、《王制》等篇。(13)見本書《富國》篇。(14)見本書《議兵》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