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求靈魂的現代人 · 第一章 釋夢的實際應用

在心理治療中,釋夢的應用至今依然是一個備受爭議的問題。許多從業者發現,釋夢在對神經症的治療中不可或缺。他們認為,夢中所表現出來的心理活動與意識本身具有同等的重要性。許多人則恰恰相反,他們質疑釋夢的價值,認為夢只不過是心理活動的一個無足輕重的副產品。 顯然,如果一個人認為,無意識在神經症的形成過程中起著主要的作用,那麼,他就會認為夢具有實踐意義,因為夢是無意識的直接表達。反過來,如果他不承認無意識的存在,或者認為無意識在神經症的發展過程中不發揮任何的作用,那麼,他就會極力貶低釋夢的重要性。今年是1931年,半個多世紀以前,卡勒斯(Carus)構想出了無意識的概念;一個世紀以前,康德(Kant)談到了「不可測量的……模糊觀念的領域」;差不多二百年前,萊布尼茨(Leibniz)就假定存在一種無意識的心理活動,更不用說讓內(Janet)、弗盧努瓦(Flournoy)、弗洛伊德(Freud)的成就了——但儘管如此,無意識的真實性至今依然是一個廣受爭議的問題,真是可悲可嘆。既然我打算只探討實際治療的問題,因此,我不會在此試圖為無意識的假說做任何辯護,雖然釋夢顯然與這一假設直接相關。如果沒有無意識假說,夢便只能算是大自然的一個奇特產物,是白天所發生之事殘留下來的記憶碎片的無意義聚集罷了。倘若夢不過如此的話,那我們就沒有理由展開當前的討論了。如果我們想要探討釋夢,就必須先承認無意識的存在,因為我們不僅僅只是把夢當作心智的運作,而是把它視為一種能夠將迄今為止的無意識心理內容揭示出來的方法,這些無意識心理內容與神經症的形成有因果關聯,因而對神經症的治療具有重要意義。凡是認為這一假設不可接受的人,必定完全沒有考慮釋夢的實用性問題。 但既然根據我們的假設,無意識是神經症的成因,而夢又是無意識心理活動的直接表達,那麼,從一種科學的視角看,嘗試分析和解釋夢的做法就是完全合理的了。除了治療效果外,我們還期望,這一努力將使我們能夠科學地洞見心理因果關係(psychic causality)。不過,對從業者來說,科學發現充其量只是他在治療領域所做努力的一種令人滿意的副產品而已。他不覺得為了闡明心理因果關係的問題而有必要將釋夢技術運用到他的患者身上。當然,他可能會認為,通過這種方法獲得的洞見具有治療的價值——在這種情況下,他會把釋夢看作他的職業責任之一。眾所周知,弗洛伊德學派認為,重要的治療效果是通過闡明無意識致病因素而獲得的——也就是說,通過向患者解釋這些無意識致病因素,使其意識到自己問題的根源。 如果我們暫且假定這種預期與事實相符,那麼,我們便可以專注於回答以下這樣一些問題了:釋夢是否可以讓我們發現神經症的無意識原因?釋夢是能夠獨立做到這一點,還是必須聯合其他方法才能奏效?我可以假定,弗洛伊德學派的回答是一種常識。我個人的經驗證實了這種觀點,因為我發現,夢常常毫無偏差地揭示誘發神經症的無意識內容。通常情況下,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是最初的夢——我指的是患者在治療剛剛開始時所報告的那些夢。有一個例子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一點。 有一個社會地位顯赫的人曾向我諮詢。他備受焦慮和不安全感的折磨,抱怨說他有時候會頭暈到噁心的程度,還常常覺得頭重腳輕、呼吸困難——這些描述恰恰就是高原病(mountain-sickness)的症狀。他出身貧寒,父母都是貧苦的農民,但憑著雄心壯志、勤勉努力和天賦才能,他最終在事業上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他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最終謀得了一個重要的職位,而這個職位又給他提供了很大的晉升空間和很多的晉升機會。他原本可以從已有的職位開始躋身於上流社會,但卻突然患上了神經症。講到這裡的時候,這位患者忍不住發出了千篇一律的感嘆,開頭也是人人熟悉的老一套:「就在這個時候,我卻……」他表現出的高原病的所有症狀與他所處的特殊處境高度吻合。他來諮詢的時候,講述了前一天晚上做的兩個夢。 第一個夢是這樣的:「我再一次出現在了我出生的那個小村子。有幾個以前跟我一起上學的農村小男孩在街上站著。我從他們面前走過,假裝不認識他們。我聽到他們當中有一個小男孩指著我說:『他不常回到我們村子裡來。』」不需要任何釋夢的技巧,我們便可以看出並理解這個夢暗指的是夢者卑微的出身。這個夢非常清楚地指出:「你已經忘了你的出身是多麼的卑微。」 第二個夢是這樣的:「我非常匆忙,因為我趕著要去旅行。我四處尋找我的行李,但卻怎麼也找不到。時間在飛逝,火車馬上就要開了。最後,我總算把所有東西都找齊了。我沿著街道快速走著,突然發現落了一個裝著重要文件的公文包,於是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家,終於找到公文包之後,又朝火車站跑去,但卻幾乎跑不動。我拼盡最後一點力氣衝到了站台,卻看到火車冒著蒸汽慢慢駛出了車站。火車很長,以一種奇怪的S形曲線向前行駛著。我突然想到,如果司機不小心,一到直道上就全速行駛的話,那麼,後面還在彎道上的車廂就會由於火車行駛的速度太快而被拋出軌道之外。事實上,當我正要開口大喊時,司機便打開了節流閥。後面的車廂劇烈地晃動起來,竟然真的被拋出了軌道。這是一場可怕的災難。我一下子就被嚇醒了。」 在這裡,我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夢所代表的情境。它描繪了這位患者想進一步提升自己的狂熱心態。由於身處火車前部的司機不假思索地往前開,他後面的車廂便開始晃動,最終翻了車——也就是說,他患上了一種神經症。顯然,在當前的人生階段,這位患者已經達到了事業的頂峰——他以卑微的出身,長期努力地往上爬,此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本應該滿足於自己已取得的成就,但事實相反,他在野心的驅使之下,試圖登上他力不能及的成就高度。神經症的出現是給他的一個警告。由於環境方面的一些原因,我不能對這位患者進行治療,而且,我對其病情的看法也不能讓他感到滿意。結果,事情真的如夢中所預示的那樣發生了。他試圖充分利用誘使他產生野心的職業良機,於是就像火車非常猛烈地衝出了軌道,災難性事件真的發生在了他的現實生活中。從這位患者口述的既往病史中我們可以推斷,高原病表明他已沒有能力再往上爬了。他做的夢進一步證實了這種推斷,表明這種無能為力是事實。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夢的一個特徵,這是我們在討論將釋夢技術運用於神經症治療的過程中所必須首先考慮的。夢向我們呈現了主觀狀態的真實畫面,而有意識的心理(conscious mind)則否認這種狀態的存在,或者只是非常勉強地承認它的存在。患者有意識的自我(conscious ego)無法理解為什麼他不能再穩步前進了;他繼續為了升遷而努力著,拒絕承認這樣一個事實——他已經升遷無門了——後來的事件充分驗證了這一事實。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們聽從有意識心理的指示,那我們就會一直猶豫不決。而從患者口述的既往病史中我們可以得出相反的結論。畢竟,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許多窮人家的孩子也取得了極高的成就。為什麼我的這位患者就不能這樣呢?既然我的判斷可能有誤,那麼,為什麼我的推斷就一定比他的更可靠呢?就在這個時候,夢出現了,它是一個不隨意心理過程的表現,不受有意識觀點的控制。它呈現出的通常是真實的主觀狀態。它既不會受到我對於事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猜測的影響,也不會受到患者觀點的影響,而僅僅只是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因此,我就定下了這樣一個規則:把夢看得和生理現象一樣重要。如果尿液中檢測出了糖,那麼,尿液中就含有糖分,而不是蛋白質、尿膽素或我可能預期的其他某樣東西。也就是說,我把夢視為診斷過程中非常寶貴的事實依據。 夢給予我們的往往比我們索求的要多,我剛剛引用的例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夢不僅讓我們洞悉了神經症的成因,而且還給我們提供了一種預後。除此之外,夢還告訴我們治療應該從什麼時候開始。上面例子中的患者必須馬上停止全速前進。這正是他在夢中對自己的告誡。 讓我們暫且滿足於這樣一個暗示,回到夢能否讓我們解釋神經症成因的問題上來。我上面引用的兩個夢都能夠解釋神經症的成因。但我同樣也可以列舉出無數不能解釋這一點的最初的夢,雖然這些夢十分淺顯明了。目前,我並不打算考慮那些需要徹底分析和解釋的夢。 問題在於:有一些神經症的實際起因,我們只有到了分析結束時才能發現,還有一些病例,我們即使找到了神經症的起因也無濟於事。這就讓我想到了上文提到過的弗洛伊德學派的觀點,即出於治療的目的,患者有必要意識到其自身障礙的誘因——這種觀點只不過是舊有創傷理論的殘餘。當然,我並不否認許多神經症都根源於某一創傷性事件,我只是反對這樣一種觀點,即認為所有神經症都具有此種性質,且無一例外地根源於童年的某一關鍵經驗。這種對問題的看法通常會導致一味追求因果關係的思維方式。醫生必須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患者過往的經歷上,他必須一直問「原因是什麼」,而忽略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目的是什麼。」通常情況下,這種做法對患者來說非常有害,因為他被迫要在記憶中——很可能是好幾年的記憶中——搜尋一個被假設發生在童年期的事件,而一些具有即時重要性的事件則被完全忽略了。純粹追求因果關係的思維方式過於狹隘,不能公正對待夢或神經症所具有的真正意義。如果一個人訴諸夢的唯一目的是發現神經症背後隱藏的原因,那他就有失公正了,因為他忽略了夢的大部分實際貢獻。我在前面所引用的夢清楚無誤地呈現了神經症的致病因素,但很顯然,這些夢也提供了一種預後或對未來的預期,而且還為治療過程提供了建議。此外,我們還必須謹記一點:有很多夢並不涉及神經症的成因,而是涉及了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其中包括患者對醫生的態度。我想通過講述一位患者所做的三個夢來闡明這一點。這位患者先後諮詢了三位不同的分析師,每次治療開始時,她都講述一個夢。 第一個夢是這樣的:「我必須穿越國界線到另一個國家去,但沒有人告訴我它在哪裡,我找不到這條國界線。」從這個夢開始的治療並沒有取得成功,而且很快就終止了。 第二個夢如下所述:「我必須穿越國界線。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我找不到海關。找了很久之後,我發現遠處有一點微弱的亮光,我猜想國界線應該就在那裡。但要到那兒,我必須走過一個山谷,還要穿過一片黑漆漆的森林,在森林中,我迷失了方向。這時,我發現有人跟著我。這個人突然像瘋子一樣撲上來抓著我,我被嚇醒了。」這一次治療也在幾個星期之後中斷了,原因是分析師在無意識之中對患者產生了認同,而這讓患者完全迷失了方向。 第三個夢出現在這位患者被轉介到我手裡的時候。這個夢是這樣的:「我必須穿越國界線,或者我已經越過了國界線,我發現自己在一個瑞士海關里。我只隨身帶了一個手提包,相信自己沒有什麼要申報的。但海關官員把手伸進我的手提包,拽出了兩個與實物一樣大小的床墊,這讓我非常震驚。」這位患者在接受我的治療期間結了婚,她並不是沒有經過強烈的抵抗就走到這一步的。直到好幾個月之後,她這種神經症式抵抗的原因才慢慢顯露出來,但在這些夢中卻找不到任何線索。這三個夢無一例外地預示了她在接受分析師治療時將會遇到的困難。 同樣類型的夢我還可以列舉出很多,但這三個夢就足以說明夢具有預見性,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以一種純粹追溯因果關係的方式來處理,那夢就必定會失去它們特定的意義。這三個夢提供了非常清晰的有關分析情境的信息,而且,就治療的目的而言,正確地理解這些信息極為重要。第一位醫生理解了這種情境,於是把她轉介給了第二位醫生。在第二位醫生那裡,患者自己從夢中得出了結論,於是決定離開。我對她的第三個夢的解釋讓她非常失望,但這個夢無疑是在鼓勵她面對困難,繼續前進,因為她報告說,她在夢中已經成功越過了國界線。 最初的夢通常都非常清晰易懂,輪廓鮮明。但隨著分析工作的推進,夢很快就不再那麼明晰了。如果夢被證明是個例外,即一直都很清晰,那麼,我們便可以肯定,分析尚未觸及人格的某個重要部分。一般說來,在治療開始後不久,夢就會變得不再那麼清晰,而是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它會變得越來越難以解釋,說實話,其更深一層的原因在於,此時醫生已經無法理解整個情境了。這就是事情的真相,說夢難以理解,其實僅僅反映了醫生的主觀看法。如果我們理解了,就沒有什麼是不清楚的;只有在我們不理解的時候,事情才會看起來難以理解、令人困惑。就其本身而言,夢是清楚的——也就是說,在特定的情境之下,它們恰恰就是它們必須成為的樣子。如果我們在治療的後期或者幾年之後再回頭看這些「難以理解」的夢,我們經常會為自己當初的無知而感到驚訝。事實上,隨著分析的深入,我們會遇到一些比最初的夢晦澀難懂得多的夢。但醫生不應該遽下結論,說後來的這些夢確實是混亂的,也不應該過於匆忙地指責患者有意抗拒治療。他最好把這種情況看作自己越來越不能理解形勢的表現。精神病醫生也總是喜歡說患者很「混亂」,其實,如果醫生能夠認出這是一種投射,並承認自己的困惑,那麼他將更好地處理這種狀況,因為是他自己在面對患者的奇怪舉止時,理解變得混亂了。此外,就治療的目的而言,分析師不時地承認自己缺乏理解力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對患者來說,最受不了的事莫過於總是被人理解。無論如何,患者總是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醫生的神秘洞察力,這會激起醫生的職業虛榮心,其實也就是給醫生設下了一個危險的陷阱。患者若只在醫生的自信及其「深刻的」理解力之下尋求庇護,那他將喪失一切現實感,陷入頑固的移情之中,從而阻礙治療的進程。 理解顯然是一個主觀的過程。它可能非常片面,因為有時候醫生能夠理解,而患者卻不能夠理解。在這種情況下,醫生有時會覺得自己有責任說服患者,而如果患者不聽勸,醫生就會指責他產生了阻抗。我發現,當我單方面理解了某種狀況時,明智的做法是強調我並不理解。因為相對而言,醫生是否理解並不重要,患者是否理解才是一切的關鍵。因此,真正需要的是雙方在共同反思的基礎上達成共識。如果醫生從某一學說的立場出發,先入為主地對患者的夢做出判斷,這種判斷在理論上聽起來可能合理,但如果得不到患者的認可,那麼,這種理解就是片面的,因而也是危險的。只要判斷是這樣做出的,那它實際上就是錯誤的,而且,這樣的判斷下得過早,因而會阻礙患者的康復和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說,它也是不正確的。如果我們試圖把一個事實灌輸給患者,那我們只能影響他的大腦;但如果我們能在患者成長的過程中,幫助他發現這個事實,那我們就能觸及他的內心,這種影響就能更為深遠和有力。 如果醫生僅僅依靠片面的理論或先入為主的觀點進行解釋,那麼,他若想說服患者或者收到任何治療的效果,就只能完全依賴於暗示了。但是,大家千萬不要受這種暗示的影響。暗示本身無可厚非,但卻有很嚴重的局限性,會對患者的人格獨立產生破壞性影響。人們可能認為,執業分析師應該相信拓展意識領域的意義和價值——我的意思是,讓人格中原本是無意識的部分浮上意識層面,並讓它們接受意識的辨識和評判。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要求患者勇敢面對自己的問題,同時還會考驗患者有意識的評判能力和決策能力。這項任務絕不啻於對倫理道德的挑戰,它需要整個人格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因此,從個人發展的意義上說,分析療法比基於暗示的治療方法要高出一籌。分析療法是一種神奇的魔法,它在患者不知不覺中發揮作用,不對人格做出任何倫理道德的判斷。而基於暗示的治療方法更像騙人的把戲,它們與分析療法的原則相悖,醫生應該避免使用。當然,醫生只有在知道了暗示的來源時,才能避免使用暗示。即使在最好的——好得不能再好的——情況下,也不能完全避免無意識的暗示。 分析師如果想要避免有意識的暗示,那他必須把沒有得到患者認可的夢的解釋都視為無效,並且,他還必須不斷地探索,直到找到一種能使患者認可的解釋為止。我認為,這是一條必須永遠堅守的規則,尤其是在處理那些因醫生和患者雙方都缺乏理解而顯得晦澀難解的夢時,更要堅守。醫生應該把每一個夢都當成一個新的起點——當成是他和患者都必須去了解的有關某些未知情形的信息源泉。當然,醫生不應該基於某種特定理論而存有先入之見,他應該隨時隨地都準備好在每一個病例中構建出一套全新的有關夢的理論。因此,在這個領域中,醫生仍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從事開拓性的工作。 那種認為夢只不過是被壓抑的願望在想像中實現的觀點,老早就被拋棄了。誠然,有一些夢確實體現了被壓抑的願望與恐懼,但是夢有時也無法體現的那些東西又該怎麼解釋呢?夢可以表達不能逃避的事實、哲理之言、幻想、狂想、記憶、計劃、期望、荒唐的經驗,甚至是心靈感應的幻象,天知道還有其他的什麼。有一件事我們永遠也不應該忘記:我們幾乎有一半的生命是在或多或少的無意識狀態下度過的。夢是無意識的特殊表達方式。我們可以將意識稱為人類心靈的光明領域,與此相反,無意識的心理活動便是人類心靈的黑暗領域,我們視之為夢幻般的幻想。我們可以肯定,意識不僅包含願望和恐懼,還包含很多其他的東西,而且,無意識心理所包含的內容和生命形態很可能與意識心理一樣多或者甚至比其更多,因為意識是集中的、有限的、排他的。 既然如此,我們萬萬不可為了符合某種狹隘的學說而縮減夢的意義。我們必須記住,有不少患者會模仿醫生的技術行話和理論術語,甚至在夢裡也會這樣做。每一種語言都會被人誤用。我們很難意識到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被種種濫用的觀點給愚弄了,甚至於無意識似乎有辦法讓醫生把自己勒死在自己的理論圈套里。因此,我在分析夢的時候總是會儘可能地拋開理論不談。當然,我們不能完全拋開理論,因為我們需要用理論來使事情變得合乎情理。舉例來說,正是因為有理論作為基礎,我才會預期有些夢具有意義。我無法在每一個病例中都能證明夢是有意義的,因為有的夢是醫生和患者都理解不了的。但我必須假定它們都是有意義的,這樣才有勇氣來處理它們。說夢對有意識的知識具有重要貢獻,如果一個夢沒有貢獻,那是因為它沒有得到正確的解釋——這同樣也是一種理論上的說法。但我必須採用這種假設,是為了讓自己弄清楚:我為什麼要分析這些夢?另一方面,每一個有關夢的性質、功能和結構的假設,都只是根據經驗總結而來的,都必須不斷改進。我們必須永遠牢記,甚至一刻都不能忘記:在分析夢的時候,我們猶如走在一個變幻莫測的危險之地,在這裡,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有一句話很適合作為給釋夢者的警告——如果它聽起來不那麼自相矛盾就好了——這句話是這樣說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別試圖理解就行!」 當我們開始分析一個晦澀難解的夢時,我們的首要任務並不是去理解它、解釋它,而是謹慎地搞清楚它的前因後果。我要謹記於心的是不要從夢中的每一個意象出發,漫無邊際地「自由聯想」,而是要從某些特定意象出發,對與其有直接關聯的聯想進行仔細的、有意識的闡釋。很多患者都必須先學會這一點,因為他們像醫生一樣都犯了迫切地想對夢進行理解和隨意解釋的錯誤。當患者從書上或者先前錯誤的分析中學會了——或者確切地說,是錯誤地學習到了——一些東西時,尤其會這樣。他們會根據某一理論進行聯想,也就是說,他們會嘗試去理解和解釋,結果幾乎總是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他們像醫生一樣,也希望能夠迅速地把夢的含義弄個一清二楚,他們誤以為夢就像一個建築物的正面,真實含義就藏在夢的背後。或許我們可以把夢比作建築物的正面,但我們一定要記住一點:絕大多數建築物的正面都是一目了然的,絕不會愚弄或欺騙我們,它們按照平面圖建造而成,常常將其內部構造展露無遺。那張「清晰的」夢的圖紙便是夢本身,它包含了「潛在的」意義。如果我在尿液中檢測出了糖,那麼,它就是糖,而不是潛藏著蛋白的假象。弗洛伊德所說的「夢的表象」(dream-façade)其實並不是指夢本身,而是指夢具有晦澀難懂的特性,弗洛伊德提出這種說法正好表明了他本人對夢缺乏理解。只因我們看不透夢,才會說它有一個虛假的表象。因此,我們最好這樣說:我們所處理的是一篇難懂的課文,它之所以難懂,不是因為它被表象遮蔽了,而是因為我們讀不懂它。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去學習如何閱讀它,而不是去揣摩這樣一篇課文背後的意義。 正如前文所說,如果我們能弄清楚一個夢的前因後果,那我們就能成功地理解這個夢。只依靠自由聯想的幫助是不能成功的,就好像我們不能用自由聯想來破譯西臺人(Hittite)的碑文一樣。自由聯想固然能幫助我發現自己的情結,但只是為了發現情結的話,我並不需要從夢開始——我只要隨便從報紙上摘取一句話,甚至找一個「禁止入內」的指示牌就可以了。如果我們從一個夢出發進行自由的聯想,我們的情結將能夠很好地浮現,但夢的意義就很難被我們發現了。要想發現夢的意義,我們就必須儘可能地密切關注夢的意象本身。比如,當一個人夢見了一張松木桌子,如果他由此聯想到了自己那張非松木材質的書桌,就沒有什麼意義。這個夢明確提到的是一張松木桌子。如果此時做夢者並沒有想到什麼,那麼,他的猶豫不決便說明這個夢中意象涉及某些特定的未知東西,這是值得我們懷疑的。我們原以為患者會從松木書桌出發產生數十種聯想,但他卻連一種都想不出來,那麼,這其中一定具有某種意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個意象上來。我對我的患者說:「假設我不知道『松木桌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請你描述一下這個物體,並告訴我它的由來,好讓我知曉它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這樣,我們便弄清楚了那個夢中意象的大致前因後果。當我們以這樣的方式處理完夢中的所有意象時,就可以試著進行解釋了。 每一種解釋都是假設性的,因為它只不過是一種類似於閱讀一篇不熟悉的課文的嘗試。單獨去看一個晦澀難解的夢,往往很難給出一種確切的解釋,所以,我並不怎麼看重對單個夢的解釋。當有一系列的夢時,我們便能更有把握給出正確的解釋,因為後面的夢可以糾正我們在處理前面的夢時所犯下的錯誤。此外,在有一系列的夢時,我們也更能夠辨別出重點內容和基本主題,因此,我常常要求我的患者詳細記錄他們自己的夢,以及對這些夢的解釋。我還教他們如何按照上述方法去處理他們自己的夢,這樣一來,他們便能帶給我有關夢的內容和夢之前因後果的相關素材的詳細記錄。在後續的分析階段,我也會讓他們自己來進行解釋。如此一來,患者就學會了如何在沒有醫生幫助的情況下分析無意識。 如果夢告訴我們的只是神經症的致病因素,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任何信息,那麼,我們就可以放心地讓醫生獨立去處理它們。此外,如果我們從夢中發現的只是一系列僅對醫生有幫助的暗示和見解的話,那麼,我上面所講的這些處理夢的方法就是多此一舉了。但是,正如我列舉的一些例子所表明的,夢所包含的往往不只是對醫生有用的內容,因此,我們應該專門探討釋夢的方法。有時候,這甚至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這一類病例有很多,其中有一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講的是我在蘇黎世的一位同事。他略年長於我,我經常能遇到他,每次見面,他總是會拿我對釋夢的興趣取笑我。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他,他朝我喊道:「你最近怎麼樣?還在搞釋夢工作嗎?對了,我又做了一個愚蠢透頂的夢。難道這也有什麼意義不成?」他做的是一個這樣的夢:「我在攀登一座高山,山坡既陡峭,又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我爬得越來越高——天氣好極了。我爬得越高,感覺就越好。我心想:『要是我能一直像這樣不斷往上爬該多好!』當我爬到山頂時,我感到無比的幸福和快樂,以至於我覺得可以一步登天了。接著,我發現我真的登天了。我在空中繼續往上爬。後來,我在極樂的狀態下醒了過來。」等他講完這個夢,我說:「我親愛的老兄,我知道你不可能放棄登山,但我懇求你今後不要再獨自一個人去登山了。你再去的時候,要帶上兩個嚮導,而且,你必須以你的人格保證你會聽從他們的指導。」「你真是無藥可救了!」他大笑著說,然後跟我道了別。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兩個月後,第一個壞消息來了。他獨自一人登山時遇到了雪崩,險些被活埋,在千鈞一髮之際,恰好有一名巡邏兵路過,把他給挖了出來。又過了三個月,一切都結束了。他與一位比他年輕的朋友一起登山,但沒有帶嚮導。有一位當時站在低處的登山者親眼看到,他在攀峭壁時一腳踩空。他的朋友當時正在下面等他,他正好砸在朋友的頭上,兩個人一起跌落懸崖,摔得粉身碎骨。這便是「極樂」的全部含義了。 不論是多麼強烈的懷疑和批判,都不曾使我把夢視為可有可無之物。雖然夢通常看起來沒有什麼意義,但這明顯是我們缺乏感受力與智慧,讀不懂心理的黑暗領域所隱藏的謎一般的信息所致。人的一生至少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這個黑暗領域度過的,那裡是意識的根源所在,而無論我們清醒與否,無意識都一直發揮著作用,當我們理解了這一點,就會認識到醫學心理學有責任系統地研究夢,以增進我們對夢的理解。從來都沒有人質疑過意識經驗的重要性,那麼,我們為什麼要懷疑無意識事件的重要性呢?它們也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而且不論是福是禍,它們有時甚至比白天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更加真實。 夢給出了有關內心生活的秘密信息,並向做夢者揭示了其人格中的隱秘因素。只要這些內容未被發現,它們就會擾亂做夢者清醒時的生活,並以症狀的形式表現出來。這就意味著,我們無法單從意識層面入手有效地治療患者,而必須從無意識層面入手改變無意識。就我們目前所知,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方法:徹底地、有意識地同化無意識內容。我所說的「同化」(assimilation),指的是意識內容和無意識內容的相互滲透,而不是——像我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由有意識的頭腦對無意識內容進行單方面的評價、解釋和歪曲。至於無意識內容的一般價值和意義,流行的觀點是大錯特錯的。眾所周知,弗洛伊德學派一直以一種全然貶斥的態度看待無意識,他們似乎認為原始人比野獸好不到哪兒去。他們所講的那些關於部落里的可怕老人的童話,以及有關「嬰兒期—墮落—罪惡」(infantile-perverse-criminal)的無意識的學說,導致人們把無意識當成了危險的怪物,但實際上,無意識是非常自然的東西。他們似乎認為一切美好的、合理的、美麗的、值得為之活著的事物都只能存在於意識之中!難道世界大戰的恐怖還不足以讓我們真正地睜開眼睛嗎?難道我們還看不出人類有意識的頭腦甚至比無意識更為邪惡、墮落嗎? 最近有人指責我,說我關於同化無意識內容的學說一旦被人們接受,就會削弱文化的基礎,抬高原始文化,從而讓人們付出無比沉重的代價。這樣一種指責毫無依據,只不過是一種認為無意識是個怪物的錯誤觀念在作祟。這種觀念源自一種對自然和真實生活的恐懼。弗洛伊德創造了升華(sublimation)概念,想把我們從無意識的虛構魔爪下拯救出來。但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是不能像鍊金術煉的物質般被提煉升華的,如果有什麼東西看起來能夠被升華,那麼它絕不是錯誤的解釋所認為的那種東西。 無意識並非可怕的怪物,而是一種自然的東西,不管從道德觀念、審美品位,還是從理智判斷的角度來說,它都是完全中立的。只有當我們對待它的有意識的態度錯得離譜時,它才會變成危險的。而且,我們越壓抑它,它的危險性就越大。但是,一旦患者開始同化那些曾經屬於無意識領域的內容,無意識的危險性就會逐漸減弱。隨著同化過程的繼續,患者人格的分裂會終止,原先導致兩個心理領域互相隔離的焦慮也會逐漸消失。那些指責我的人所害怕的事情——我指的是他們害怕意識會被無意識完全掩蓋——只有當無意識被壓抑、被排除在生活之外或被誤解和貶低的時候,才最有可能發生。 人們經常會犯一個根本性的錯誤:認為無意識內容非黑即白,是正面的就永遠是正面,是負面的就永遠是負面。在我看來,這種觀點太過天真幼稚。心靈和身體一樣,是一個能夠自我調節的系統,能保持平衡的狀態。每一個走得太遠的過程都馬上會不可避免地引起一種補償性的活動。倘若沒有這樣的調節,正常的新陳代謝就不會存在,也就不會有正常的心理狀態了。這樣理解的話,我們便可以把有關補償的觀點看成是心理事件的發生規律。一方內容過少,便會導致另一方內容過多。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關係是互補的。這個輕易便可得到證實的事實,為釋夢提供了一條原則。當我們著手準備解釋某一個夢時,先問一個這樣的問題總是很有幫助:這個夢補償了哪些意識態度? 儘管補償可能會表現為想像性的願望滿足,但通常情況下,它會表現為某種現實的狀況,我們越想壓抑它,它就越真實得驚人。我們都知道,當我們口渴時,是無法通過壓抑來克服的。我們必須非常認真嚴肅地對待夢的內容,把它當成是真實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應該把它視為促成我們的意識觀念形成的因素。如果不這麼做,我們便會形成一種片面的意識態度,一開始就會激起無意識的補償。這樣一來,我們想要正確地評價自己,或者在生活中找到平衡的希望就會變得十分渺茫。 如果一個人試圖讓無意識指令來取代他的意識觀念——這正是那些指責我的人眼中最可怕的事情——那麼,他只有通過壓抑意識觀念,才能獲得成功,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意識觀念會作為無意識的補償重新出現。這樣一來,無意識便會改頭換面,它的立場也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它會變得有些合乎情理,與原來的基調迥然不同。人們通常並不認為無意識是以這樣的方式運作的,但是,上述反轉卻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這是無意識的基本功能。之所以說每一個夢都是信息的來源和自我調節的手段,之所以說夢是我們在建立人格的過程中最為得力的助手,原因就在於此。 無意識本身並不包含爆炸性的材料,而是由於受到了一種極為自負或膽怯的意識觀念的壓抑,才有可能變得具有爆炸性。因此,我們更應該重視無意識!現在,大家都應該已經非常清楚,為什麼我會堅持在試圖解釋某個夢之前,要先問這樣一個常規性的問題:這個夢補償了哪些意識態度?可以看出,這樣一來,我也就把夢帶進了與意識狀態的最為密切的聯繫之中。我甚至堅信,如果不了解意識狀態,我們是不可能給出任何確定的夢的解釋的。因為只有在了解意識狀態的基礎上,我們才能弄清楚無意識內容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夢並不是與日常生活完全脫離的、孤立的心理事件。如果它們看起來如此,那只是因為我們缺乏對夢的理解而產生的幻覺。事實上,意識和夢之間有嚴密的因果關係,它們以非常微妙的方式發生相互作用。 我想舉個例子來幫助說明認識到無意識內容的真正價值有多重要。一個年輕人向我講述了下面這樣一個夢:「我父親正駕駛著他的新車從家裡出來。他開得非常笨拙,這種明顯的愚蠢讓我很是興奮。他一路開得忽東忽西、忽前忽後,還老是闖進死胡同。最後,他撞上了一面牆,把車子撞得一塌糊塗。我氣得暴跳如雷,朝他大聲吼叫,告訴他要注意點。我父親卻只是哈哈大笑,這時我才發現他已爛醉如泥。」這是一個完全沒有事實依據的夢。做夢者確信,他的父親永遠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即使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情況下也不會。做夢者本人經常開車,他開車非常小心,飲酒也從不過量,尤其是當他要開車的時候更是如此。碰到車開得不好的人,或者造成車子輕微的損壞,都會讓他大為光火。他和他父親的關係很好。他非常敬佩的父親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人士。但是,我們不用嘗試對這個夢做任何解釋,便可以看出:夢中的父親形象是很差勁的。那麼,我們該怎樣從這個兒子的角度去理解這個夢的意義呢?難道他和父親的關係只是表面上很好,而這個夢實際上代表的是過度補償的抵抗(over-compensated resistances)嗎?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應該認為這個夢的內容是正面的,我們應該告訴這位年輕人:「這就是你與你父親之間的真正關係。」但是,我從這對父子的關係中找不到任何疑點或具有神經症性質的事實,因此,我沒有理由用這樣一種破壞性的結論去擾亂這位年輕人的情緒。要是這樣做的話,會影響治療的效果。 但是,如果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確實非常好,那麼,夢為什麼要編造出一個如此離譜的故事來貶損他的父親呢?做夢者的無意識之所以製造這樣一個夢,必定事出有因。這位年輕人究竟是不是因為嫉妒或某種自卑感,才反抗他的父親呢?在我們不厭其煩地去譴責他,從而增加他的良心負擔之前——在面對易受影響的年輕人時,我們總是會過於輕率地這樣做——最好暫且不去考慮他為什麼會做這個夢,而是先問問自己:這個夢的目的是什麼?在這個病例中,答案是:他的無意識很顯然試圖要貶損他的父親。如果我們把這當成一種補償,那我們就會被迫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他與父親的關係不僅很好,而且是好得過頭了。這位年輕人實際上很適合一個法語的諢名——「奶嘴男」(flis à papa)。他的父親仍然為他提供生活保障,在我看來,他仍舊過著一種靠人補給的生活。他之所以面臨不能認識自己的風險,乃是因為「父親」在他的生活中無處不在。因此,無意識才要製造出一種褻瀆的言行:它要設法降低父親的地位,提升兒子的身份。我們可能忍不住會說:「這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在此,任何一位缺乏見識的父親都會對兒子心生警惕。但是,這樣一種補償卻是完全切題的。它促使兒子將自己與父親進行比較,而這是兒子能夠發展出自我意識的唯一途徑。 上面的解釋顯然是正確的,因為它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它自然而然贏得了那位年輕人的認可,既沒有傷害他對父親的感情,也沒有破壞父親對他的感情。但是要做出這樣的解釋,只有在我們根據意識所能獲得的全部事實對父子關係進行研究之後,才有可能做到。如果不了解意識的狀況,夢的真實意義將仍然是一個謎。 要同化夢的內容,最為重要的事情是不能破壞意識人格的實際價值。如果摧毀了意識人格,哪怕只是傷害了它,那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來完成同化任務了。我們在承認無意識的重要性時,並不是要像布爾什維克那樣進行一場徹底的革命。這只會讓我們才出狼穴又入虎口。我們必須確保意識人格的完好無損,因為在這場冒險中,只有有了意識人格的配合,我們才能充分利用無意識的補償。在談及某個內容的同化時,那絕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而是一個「彼此融合」的問題。 正如釋夢需要對意識現狀有確切的了解一樣,對夢中象徵的處理也要求我們考慮到做夢者的哲學觀、宗教觀和道德觀。在實踐中,一種非常明智的做法是不把夢中的象徵視為具有某種固定特性的符號或症狀。相反,我們應該把它們當作真正的象徵來看待——也就是說,應該把它們視為某種尚未被有意識地認識到或尚未形成概念的事物的表達。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將它們與做夢者即時的意識狀態聯繫起來考慮。我之所以強調這種處理夢的象徵的方法在實踐中值得提倡,是因為從理論上說,確實存在一些相對固定的象徵,它們的意義絕不涉及任何內容已知的事物或可以用概念來進行闡釋的事物。如果沒有這樣一些相對固定的象徵,我們就無法確定無意識的結構。無意識中也就沒有什麼我們可以用任何方式來把握或描述的內容了。 也許有些人會覺得奇怪,為什麼我說那些相對固定的象徵,其內容卻是模糊不清的。但正是這些模糊的內容,將這類象徵與純粹的符號或症狀區分了開來。眾所周知,弗洛伊德學派的操作以嚴格的性「象徵」為基礎;但這些象徵只不過是我所說的符號罷了,因為它們代表的是性慾(sexuality),而性慾是一種確定的東西。事實上,弗洛伊德的性慾概念是非常有彈性的,它非常模糊,以至於幾乎可以包含任何事物。性慾這個詞本身很常見,但它所表示的意思卻相當於一個不能確定的變量X,這個X所能代表的事物,下至各種腺體的生理活動,上至精神所能達到的最高極限。我們錯誤地以為之所以知道某樣東西,是因為我們對代表該事物的那個詞語非常熟悉,但這種武斷的觀點是不可取的,我更傾向於把象徵看做某種未知事物的呈現,是很難辨認出且無法完全確定的東西。例如,所謂的陽具象徵,人們通常認為它所表示的就是陽具(membrum virile),僅此而已。從心理學上來說,陽具(membrum)就是陽具——就像克蘭費爾德(Kranefeldt)最近所指出的——它是一個象徵性的意象,要確定其廣泛的含義並不容易。就像整個古代的慣例一樣,今天的原始人也常常恣意地使用陽具象徵,但他們從未想過要將作為儀式象徵的陽具與男性生殖器混為一談。他們總是用陽具來指代那種創造性的超自然力量,即治癒與生育的力量,用萊曼(Lehmann)的話說,就是「具有異乎尋常的力量的東西」。在神話和夢中,與之等同的事物包括公牛、驢、石榴、女性外陰像、公羊、閃電、馬蹄、舞蹈、壟溝中奇怪的共棲現象、經血,等等。潛在於所有這些意象——以及性慾本身——之下的,是人們難以理解的原型內容(archetypal content),這些內容在原始的超自然力量象徵中找到了最佳的心理學表現形式。在上述每一個意象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相對固定的象徵——超自然力量的象徵——但儘管如此,我們仍不能確定它們出現在夢中時一定就沒有其他的意義。 出於實踐需要,我們可能得尋找其他的解釋方法。誠然,如果我們非要完全依照科學的原則來釋夢,那我們就必須為每一個象徵都找到一個原型。但是,在實踐中,這種解釋夢的方法可能會鑄成大錯,因為患者的心理狀態可能什麼都需要,但就是不需要去關注夢的理論。因此,為了治療的目的,比較明智的做法是根據意識的狀態去尋找象徵的意義——換句話說,就是不要把這些象徵視為一成不變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摒棄一切先入之見,不管這些先入之見讓我們覺得自己有多博學,我們都必須從患者本身出發去發現事物的意義。如果這樣做,我們的解釋顯然就不會為了符合某種關於夢的理論而走得太遠,事實上,我們在這一方面可能還遠遠沒有做到。但是,如果執業醫生太過拘泥於固定的象徵,那麼,他就有可能落入俗套和教條之中,從而有不能滿足患者需要的危險。遺憾的是,這裡的篇幅不允許我用更為詳盡的細節來論證上面的觀點,不過,我在其他地方已經發表的解說性材料,足以支持我的觀點。 正如前面已經說過的,在治療剛開始的時候,夢通常會以一種廣泛的視角為醫生揭示出無意識的總體發展方向。但是,實際上,在治療的這個早期階段,要想讓患者清楚了解他的夢的深層意義,可能並不可行。治療的要求也不允許我們這樣做。一位醫生若獲得了這樣一種深刻的洞見,那是因為他在相對固定的象徵上擁有豐富的經驗。這樣的洞見在診斷和預後方面都很有價值。有人曾向我諮詢過一個17歲女孩的病例。一位專家認為她得的可能是早期的進行性肌肉萎縮症(progressive atrophy of the muscles),而另一位專家則認為她患的是歇斯底里症。由於有這第二種診斷,所以我也被請了過去。她的臨床報告讓我懷疑她患有某種器質性疾病,但這個女孩同時也表現出了歇斯底里的特質。我問她有沒有做過夢。這個患者馬上就回答說:「有的,我總是做可怕的夢。就在不久以前,我夢見自己晚上回到家,家中一片死寂。通往客廳的門半掩著,我看見我的母親吊在枝形吊燈上,窗戶是敞開著的,一陣寒冷的風吹進來,她被吹得晃來晃去。還有一次,我夢見夜裡家中突然響起一個可怕的聲音。我前去查看發生了什麼事,發現有一匹受驚的馬正在屋子裡狂奔嘶吼。最後,它終於找到了進入大廳的門,然後便從四樓大廳的窗戶縱身一躍,墜落到了街道上。我看見它血肉模糊地躺在街上,我嚇壞了。」 這兩個夢暗示的死亡方式足以令人深思。不過,很多人都會時不時地做一些焦慮的夢。所以,我們必須更為仔細地考察「母親」和「馬」這兩個顯著象徵的意義。這兩個形象必定是相等同的,因為它們都做了同樣的事情:它們都自殺了。母親的象徵是原型性的,指的是起源地、被動創造事物的大自然,因而也指實體和物質、物質自然、下半身(子宮)以及植物神經功能。它還意味著無意識的、自然的和本能的生活,意味著生理領域,即我們所居住的或者把我們包含在其中的身體,因為「母親」也是一個容器,一個可以攜帶並給予營養的中空體(子宮),因此,它也代表著意識的基礎。處於某物之內或者被包含在某個東西之內,通常暗示著黑暗和夜晚——這是一種焦慮的狀態。我用這些暗示的內容,呈現了母親的概念在神話和語源學中的諸多變體;我認為,母親也是中國哲學中陰(yin)這一概念的重要組成部分。所有這些都是夢的內容,但並不是這個17歲的女孩在個人生活中所獲得的東西;相反,它們是過去歷史所遺留下來的東西。一方面,語言讓它們一直保持著活力;另一方面,它們也伴隨著心理結構代代相承,因此,在所有時代的所有民族當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它們的存在。 顯然,「母親」這個熟悉的字眼尤其指我們最為了解的那個母親——「我的母親」。但是,母親的象徵所表示的卻是一種晦澀模糊的含義,我們無法用概念確切地將它表達出來,只能模糊地將它理解為隱秘的、受自然約束的肉體生命。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表達也太過狹隘了,沒有將很多與之相關的旁義包括進去。潛藏在這個象徵之下的心理事實非常複雜,以至於我們必須拉開很遠的距離才能看見它,但一旦拉開了距離,它也就變得模糊不清了。需要用象徵方式來表達的,正是這一類的心理事實。 如果用我們的研究發現來分析這個女孩的夢,那麼,夢的意義便是:無意識的生命正在摧毀它自己。這便是夢想要向做夢者的意識頭腦,以及所有聽到這個夢的人所傳遞的信息。 「馬」是一個廣泛存在於神話與民間傳說中的原型。馬這種動物代表的是一種非人的心靈,代表著次於人類的動物的一面,因而它也代表了無意識。正因為如此,在民間故事中,馬有時候能夠看到幻象、聽到聲音並開口說話。作為一種承重的動物,馬與母親的原型有著非常密切的關聯——女武神瓦爾基里(Valkyries)把死去的英雄馱到瓦爾哈拉神殿(Valhalla),希臘人藏在特洛伊木馬裡面。馬作為一種比人類低等的動物,代表著下半身以及從下半身萌生的動物性驅力。馬是動力,是一種運輸的工具,它能像本能的涌動一樣將人捲走。馬像所有依靠本能、缺乏高級意識的動物一樣,很容易受驚。另外,馬還與巫術和魔咒有關——尤其是夜間的黑馬,它預示著死亡。 因此,除了一些細微的意義差別之外,「馬」顯然是「母親」的等價物。母親代表的是生命的起源,馬則代表了身體的動物性生命。如果我們將此含義應用到這個夢上,那麼,這個夢就是在說:動物性的生命正在毀滅自己。 我們從這兩個夢中幾乎可以得出相同的結論,但通常情況下,第二個夢更為具體明確一些。在這兩種情況下,夢所獨有的微妙性都有所體現——都沒有提到做夢者個人的死亡。眾所周知,我們經常會夢見自己死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當真正涉及死亡的問題時,夢就會換一種話語來表達。所以,這兩個夢都指向了嚴重的,甚至是致命的器質性疾病。事實上,這一預測不久便得到了證實。 至於相對固定的象徵,這個病例已經讓我們對其一般性質有了相當的了解。這樣的象徵有很多,它們在不同案例中可能有細微的意義差別。只有通過對神話、民間傳說、宗教和語言的比較研究,我們才能以科學的方式確定這些象徵。人類心理所經歷的各個進化階段,在夢中比在意識中更加清晰可辨。夢用意象的語言將本能表現出來,而本能則源於自然最為原始的層次。意識太容易背離自然規律了,但是,意識能夠通過同化無意識內容,重新與自然規律和諧共處。通過促進這樣一個過程,我們便可以引導患者重新發現其自身存在的規律。 在如此有限的篇幅里,我無力談及關於這個主題的基本原理之外的內容。我不能以對無意識素材進行的每一次分析為磚瓦,一磚一瓦地在你們眼前壘砌起一座以整個人格的重建為封頂的大廈。連續的同化所起到的作用,遠遠超過了醫生所特別關注的療效。它最終將達成一個遙遠的目標(這個目標很可能就是生命的第一推動力),將整個人類拉進現實之中——也就是,實現個性化(individuation)。作為醫生,我們毫無疑問是最先看到這些費解難懂的自然過程的科學觀察者。通常情況下,我們只能看到這一發展過程的病理階段,一旦患者康復,我們便看不到了。不過,只有在治療生效後,我們才能研究正常的變化過程,而這本身就是一件歷時幾年乃至幾十年的事情。如果我們對無意識心理的發展方向有所了解,如果我們的心理學洞見並非完全來自於病理階段,那麼,我們就應該更加清楚地了解夢所揭示的心理過程,更能清楚地認識到象徵所代表的意義。在我看來,每一位醫生都應該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一般的心理療法,尤其是分析,都是一種闖入有目的的持續發展狀態(有時候是在這個發展階段闖入,有時候是在那個發展階段闖入),並據此將那些看起來與此相悖的階段挑選出來的方法。既然每一次分析本身都只能揭示深層發展過程的某一部分或某一方面,那麼,非要將它們做以比較則只能導致令人絕望的混亂。因此,我寧願只對這個主題的基本原理及其實際運用做一探討。只有在事實發生之時真實地接觸事實本身,我們才有可能達成令人滿意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