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兒俗說譯註 · 治家第八

治家之事,道德為先。道德無端①,起於日用。一日作之,日日繼之,毋怠惰而常新焉,如是而已。吾為汝試言其概。如行一事,必思於道無妨,於德無損,即行之。如出一言,必思於道無妨,於德無損,即出之。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②凡一視一聽、一出一入③,皆不可苟。又要處處圓融,塵塵方便。凡遇拂逆,當閉門思過,反躬自責,則閨門④之內,不威而肅矣。古人謂齊家以修身為本⑤,豈虛哉? ┃ 今譯 ┃ ╱ 治理家庭這件事,要以道德為首要。道德無始無盡,源於日常生活。一天依從道德,要天天堅持,不要懶惰而應天天有所進步,只是如此而已。我試著給你說個大概。你每做一件事,都要想想是否對道德有所損傷,如果沒有,就去做。你每說一句話,都要想想是否對道德有所損傷,如果沒有,就去說。要考慮好了再說,想清楚了再做,凡是耳聞目見、言談舉止,都不可馬虎草率。同時又要注意處處破除偏執,圓滿融通,隨機行事。凡遇到不順心的事,就要閉門思過,自我反省,那麼家門之內,不用發威就可以使人肅敬了。古人說治家以修身為本,豈是一句空話? ┃ 簡注 ┃ ╱ ① 道德無端:出自《管子·幼官》:「始乎無端,卒乎無窮;始乎無端,道也,卒乎無窮,德也。」 ② 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語出《易·繫辭上》:「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③ 一出一入:出入,出門和進門,代指日常言談舉止。 ④ 閨門:古代稱內室的門。也指家門、城門。 ⑤ 齊家以修身為本:《禮記·大學》雲「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又雲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修身要矣,御人①急焉。群仆中擇一老成忠厚者管家,推心②任之,厚廩③養之。其餘諸仆,亦不可使無事而食,量才器使,人有專業,田園倉庫、舟車器用各有所司,立定規矩,時為省試,因其勤惰而賞罰之,則事省而功倍矣。至頑至蠢,婢僕之常,須反覆曉諭④,不可過求。縱有不善,亦宜以隱惡揚善之道⑤寬厚處之,一念傷慈,甚非大體。我性不喜責人,故家庭之內,鞭朴⑥常弛,僮僕多懶。汝宜稍加振作。 ┃ 今譯 ┃ ╱ 修身當然重要,管理僕人也是急務。你可從眾多的僕人中挑選一位老實穩重、忠誠厚道的人當管家,以誠心對待他,信任他,給他以豐厚的薪酬。其餘僕人,也不可讓他們無所事事,要量才使用,按照每個人的特長劃定職責範圍,使田園倉庫、舟車器用各方面都有負責的人,立定規矩,經常檢查,根據他們的勤惰情況而施行賞罰,這樣就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十分頑固或者愚蠢,這在婢僕也是常有的事,要反覆耐心地開導他們,不可苛求。即使他們有不對的地方,也應當以隱惡揚善之道寬厚處置,如果有一念不慈之心,就會違背我們做人的根本。我秉性不喜歡責罰他人,因此家裡鞭打之類的體罰荒廢已久,導致僮僕們習於懶惰。你要適當使用體罰,使他們振作起來。 ┃ 簡注 ┃ ╱ ① 御人:管理僕人。 ② 推心:以誠相待。 ③ 厚廩:厚,豐厚。廩,本義指米倉,也代指糧食或者糧餉、薪水。厚廩即豐厚的薪酬。 ④ 曉諭:明白地告訴,告知。 ⑤ 隱惡揚善之道:傳說大舜能夠隱惡揚善,並以此為治政之道。《禮記·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夫子說:「舜帝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他愛好學習求教並善於審察身邊人的話語,能夠包涵並隱忍別人的缺點而宣揚他們的長處,能夠把握事情的好壞輕重,而選擇適度的政策來引導民眾,這正是他之所以成為他的原因啊!」) ⑥ 鞭朴:亦作「鞭撲」。用作刑具的鞭子和棍棒,亦指用鞭子或棍棒抽打的刑罰。 齊家之道,非刑即禮。刑與禮,其功不同。用刑則積慘刻①,用禮則積和厚②,一也。刑懲於已然之後,禮禁於未然之先③,二也。刑之所制者淺,禮之所服者深,三也。汝能動遵禮法,以身率物④,斯為上策。不得已而用刑,亦須深存惻隱之心⑤,明告其過,使之知改。切不可輕口罵詈⑥,亦不可使氣怒人。雖遇雞犬無知之物,亦等以慈心視之,勿用杖趕逐,勿拋磚擊打,勿當客叱斥⑦。我家戒殺已久,此最美事,汝宜遵之。 ┃ 今譯 ┃ ╱ 治理家庭的方法,不外乎刑罰或者禮教。二者的功用有所不同。其一,用體罰就會積累兇狠刻毒的念頭,用禮教就會積累融洽深厚的情誼。其二,刑罰用於過失已經形成之後,禮儀禁忌則防患於未然之先。其三,刑罰的作用流於表面,而禮教卻令人口服心服。你如果能一舉一動都遵守禮法,以身作則,這就是高明的選擇。如果不得已而動用刑罰,內心也要懷有同情悲憫之心,明白告訴別人他的過失在哪裡,讓他知道如何改過。切不可隨便罵人,更不可意氣用事,隨便對人發怒。即使遇到雞狗等低級的生靈,也應當以慈悲心來看待,不要用棍棒驅趕,不要扔磚頭去擊打它們,也不要在客人的面前大聲叱罵它們。我家戒除殺戮的行為已經很久了,這是非常好的事,你要遵行之。 ┃ 簡注 ┃ ╱ ① 慘刻:兇狠刻毒。 ② 和厚:融洽深厚。 ③ 刑懲於已然之後,禮禁於未然之先:化用自《史記·太史公自序》:「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④ 以身率物:以身作則。率物:做眾人的榜樣。 ⑤ 惻隱之心:見到遭受災禍或不幸的人產生同情之心。惻,悲傷;隱,傷痛。 ⑥ 罵詈:亦稱「詈(音lì)罵」,用惡語侮辱人。 ⑦ 叱斥:喝斥,責罵。 人各有身,身各有家。佛氏出家之說,亦方便法門①也。家何嘗累人,人自累耳。世人認定身家,私心太重,求望無窮,不特貧者有衣食之累,雖富者亦終日營營②,不得清閒自在,可惜也。須將此身此家放在天地間平等看去,不作私計,無為過求,貧則蔬食菜羹可以共飽,富則車馬輕裘可以共敝③。近日陸氏義倉④之設,其法甚善,當仿而行之。田租所入,除食用外,凡有所余,不拘多寡,悉推之以應鄉人之急。請行誼老成者主其事。陸氏不許子孫侵用,我則不然。家無私蓄,外以濟農,內以自濟,原無彼我。凡有所需,即取而用之,但不得過用虧本。仍稟主計者,應用悉憑裁奪,不得擅自私支。 ┃ 今譯 ┃ ╱ 人各有自己的身體,身體各自有自己的家。佛教關於出家的說法,其實只是誘導其領悟佛教真義的方法。其實家何曾拖累人,只是人自己給自己增加負擔罷了。世人糾纏於身和家,私心太重,奢求和欲望沒有窮盡,這樣的話,不但窮人被衣食日用所拖累,即便富人也成天追名逐利,不得清閒自在,太可惜了。我們應將這個身這個家放在天地間平等來看,不只是從自己的角度來考慮,不要過分索取,貧窮的時候則粗食菜飯可以分給其他窮人,富裕的時候則車馬輕裘可以共同享用。近日陸家設立義倉賑災,這種辦法很好,我們家應當仿效建立——收的田租,除了自己食用外,凡有所剩餘,不問多還是少,都全部納入義倉來助人所困,救人之急。可以聘請一位年高有德行者主持這件事。陸家義倉不准許子孫們侵奪使用,我卻不主張這樣。我們家裡設有另外為自己存儲糧食,義倉既可以對外來濟助其他農人,也可以對內用於濟度自己,本就不分彼此。只要是有需要的人,儘管來拿了去用好了,只是不能透支使用,以致於損耗了元氣。這些都向主管的人報告,完全聽憑主管決定如何使用,不准擅自支取私用。 ┃ 簡注 ┃ ╱ ① 方便法門:方便,是指善巧、權宜,是一種能隨時設教、隨機應變的智慧。法門,宗教用語,原指修行者入道的門徑,今泛指修德、治學或作事的途徑。 ② 營營:追求奔逐。 ③ 車馬輕裘可以共敝:《論語·公冶長》:「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子路說:我願把車馬、皮衣與朋友共同享用,用壞了也不介意。) ④ 義倉:古代為備荒而設置的糧倉。 ┃ 實踐要點 ┃ ╱ 閱讀了凡文字,須進得去,出得來,不僅要知其所然,也要知其所以然,更要因之而知道自己所應然。經歷如上三個層次,既得求知之法,又得實踐之要,知行合一,學問乃成。 我們先看其所然。 本章較為簡短,僅有四段,然亦層次井然,邏輯嚴密,寄意囑託,頗多興味。一段是談治家之本在修身,治家亦即修身,點明以德治家主題;二段談修身御人之術,以家僕為例,與其說御人管人,不如說寬之恕之,也是修身以齊家之道;三段談刑禮齊家之術,先禮後兵,恩威並施,然應心存惻隱,戒殺惜生;四段談由私入公,積德行善,施捨家財,周濟鄉鄰。 齊家的根本在修身,修身以善待他人,治家應重禮慎刑,克己厚人,然齊家更應濟世,廣結善緣。壹是歸於修身,而境界逐次開朗,居然大同,可謂涵故納新,以小文貫通修齊治平之旨,頗值揣摩和體味。 再看其所以然。 本章雖然仍屬於傳統家訓之範疇,屬於「一家」之言,然而也連接了整個傳統文化資源,又兼了凡個人思想意識,因而有兩個理解要點,提示如下: 其一,對刑禮觀念的借用。古人刑禮觀念,始於《詩經》,但刑禮之辨卻源於孔子: 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詩經·大雅·思齊》)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 「刑於寡妻」的「刑」,漢代鄭玄《〈毛詩傳〉箋》解釋為禮法,此處作動詞,指文王以禮法對待其妻。文王以禮相待正妻,對待兄弟也一樣,並以此來治理家族邦國。此處提出來的「刑」卻不是我們習以為常的「刑罰」之「刑」,而是指禮法。雖為同一個字,不同理解和闡釋,可能導向完全相反的結果。 孔子對刑禮治政作用和效果的比對,可謂開啟了刑禮論辯的一個傳統。關於刑禮關係,古人多有論述,比如所謂「刑懲於已然之後,禮禁於未然之先」(《禮記·禮察》)「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禮記·曲禮》)等等,此不贅述。唐朝大詩人白居易將刑、禮、道並論,曲盡情理,十分透闢,茲錄如下,以供參考: 夫刑者可以禁人之惡,不能防人之情;禮者可以防人之情,不能率人之性;道者可以率人之性,又不能禁人之惡。循環表里,迭相為用。故王者觀理亂之深淺,順刑禮之後先,當其懲惡抑淫,致人於勸懼,莫先於刑;剗邪窒慾,致人於恥格,莫尚於禮。反和復朴,致人於敦厚,莫大於道。是以衰亂之代,則弛禮而張刑;平定之時,則省刑而宏禮;清淨之日,則殺禮而任道。亦如祁寒之節,則疏水而附火;徂暑之候,則遠火而狎水。順歲候者,適水火之用,達時變者,得刑禮之宜,適其用,達其宜,則天下之理畢矣,王者之化成矣。(白居易《刑禮道》) 本文治家亦有刑禮之說。然孔子本意,實則為國家治理應推崇德治禮制,而輕政令刑罰,是大的治政綱領。了凡用以治家,殺雞而用牛刀,似乎也同樣適用,可見古代之家國一體同構的政治傳統,治家也就成了治政的縮影。 其二,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超越。雖然其文之說辭無非修身齊家之舊訓,但如果讀者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其中亦有新變:第四段援佛入儒,實則破解傳統之家庭範疇,不執著於身家財物,而欲開放義倉賑濟他人,與傳統之家庭觀念已有所不同。此亦了凡先生融通三教、合為一體之功,也可見其時代思潮之深刻影響。 最後看我們所應然。 了凡學而博聞強識,思而融會貫通,其學說影響遍布,育人無數。然其人其書去今已遠,如果只是因循其說,恐怕很難與現實接軌。因此,需要真正深入理解並靈活轉化,才可接入實踐,學以致用。這要求我們一是要有深厚的文化根基,二是要細察其因緣轉化,思想轉化;三是要密切關注現實,把所學融入現實,並實現對現實的超越。 比如在本章中,了凡對家的認知。了凡對家庭的重新闡釋,雖然比較簡單、隱微,仍然體現了對傳統家庭觀念的超越。社會的發展深刻影響著家庭的觀念,家庭因此也是社會發展的縮影。了凡自己的做法恰恰是我們可以效法的榜樣,即掌握傳統修身和齊家的精神和原則,融入新的精神資源,面對時代變化和新的要求,做出適當的調整。 我們生活在一個日新月異、文化多元的時代,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如何來理解家庭,如何建構個人與家庭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走出家庭的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子?雖然傳統的力量還在,親情與責任還在,但是手機問題、虛擬社交、公共倫理等問題已經非常突出,成為對所有人的逼問,是時代交給每一個人的課題,我們不得不謹慎對待。 怎麼來解決?我們應當回到第一步,認真審視自身和這個時代,並從文化傳統中獲取足夠的智慧和資源。茲謹引述錢穆先生在其《國史大綱》的序言為說: 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以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 二、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 三、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即視本國已往歷史為無一點有價值,亦無一處足以使彼滿意。亦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最高之頂點。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於古人。 四、當信每一個國家必待其國民備具上列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這也是面向古人文化著作的態度,也應該是我們每個人獲取文化自信,增長生存智慧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