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十七 驚心動魄的一幕
是新秋的夜裡吧,我已經換好睡衣褲預備上床了,忽然接到一電話。
「是蘇小姐嗎?」
「不敢。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姓何。」
「何……?」
「是的,我姓何。」
我知道我的記性很壞,就近的事往往想不起來,一定很得罪人的。於是只好含糊地問:「何先生有什麼事嗎?」
「蘇小姐此刻肯不肯出來玩玩?」
「哎喲,時候已經不早了,改天再說吧。我還有一個小孩子要照管……」
「你決定不出去了嗎?」
「是的,我要睡了。」
約摸過了三五分鐘光景,我聽見有叩門聲,以為小寧波之類或有什麼事情要進來了,便自把門拉開。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黃色制服的男人與一個瘦長的穿著淺灰色西裝的青年。「蘇小姐嗎?」穿制服的人說著便想跨進門來了。我慌忙阻住說:「且慢。」於是脫去睡衣換了件旗袍,再請他們進來坐。
「蘇小姐,」那個穿制服的人開口了,眼睛笑眯眯的:「聽說你同金總理認識,是嗎?」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呢?我覺得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你貴姓?」
「何。」
「就是剛才電話來的何先生嗎?」
「是的。馬先生請你去談話。」
「哪一位馬先生?我認識他不呢?天太晚了,我不能夠出去,真是抱歉得很。」
這時穿著淺灰色西裝的男子說道:「這不是抱歉不抱歉的事,蘇小姐,我們是奉命令來的。」
「奉什麼命令?你們帶著公文嗎?」我顫慄著問。
他笑道:「你不認識我,我可仍舊是認識你的。蘇小姐,你不記得你的朋友白小姐嗎?五年以前我是常遇見你的,我姓孫。」
我這才知道他就是孫覺,一個上海的大學生,拚命追求白小姐的,我們都笑他痴,像小弟弟般看待他的,如今他卻變成如此瘦長青年了,穿著淺灰色的西裝,瀟灑得很。我說:「孫先生現在哪裡做事呢?」
他答道:「我們在某局,馬先生乃是我們的上司,請你跟我們去一趟吧。」說著,他便撩起西裝上衣,露出腰際的手槍來。
我畏怯地說:「孫先生你是來捕我的嗎?我究竟犯了什麼罪呢?」
姓何的男子站起來了,他過來握住我的手,說道:「不要緊的,你千萬別害怕,只隨我們去一趟得了,當夜就送你回來的,我們頂愛護女性。」
我知道不幸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違抗反而不好,只得對他們說讓我換一件衣服吧。姓何的笑道:「夠漂亮了,還要換什麼?」我且不理會他,自己胡亂抓了件衣服往浴室跑,一面拉住老媽媽說道:「這兩個都不是好人,我此刻只得隨他們去走一趟,若在天明還沒有回來,唉,我是什麼可靠的親戚朋友都沒有的,元元只好還給他的爸爸吧。」老媽媽心急聽不懂,我也來不及再說一遍,只得簡單地關照她:「當心看管著元元吧。」就自跟著他們跑了。
他們把我帶到黑牌汽車旁,裡面更無別人,我們坐在裡面,不一回便到目的地了。我又隨著他們走進門來,許多武裝的人站著,只聽見姓何的吩咐一個兵道:「報告馬先生,說是蘇小姐到了。」
不久就有人來請我上樓,是普通辦公室的模樣,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坐在上面,他叫我坐在他的對面,這樣就開始盤問起來:
「你認識金世誠嗎?」
「是的。」
「他給過你多少錢嗎?」
「沒有。」
「那末你印書的錢是哪裡來的?」他振振有辭地說。
「難道我自己就不會有嗎?」我反問他一句。
「但是人家說他同你有些關係。」
「什麼關係呢?」我再反問他一句。
「這個不去管它。現在我再問你,他真的沒有給你過錢嗎?」
「真的沒有。你有什麼證據嗎?」
他一時回答不出。又改變題目問:「你如何認識他的?」
「在偶然的宴會上。」
「你做過他的秘書嗎?」
「沒有。」
問題就此告一個段落,他開始讚美我的著作,說是將來局長辦報時,一定要請我幫忙的。接著又問:
「你的文章都是談些婦女家庭的嗎?」
我說:「也有關涉社會人生的。」
「你曾出席過亞洲文藝協會嗎?」
我說:「沒有。最後一次他們邀請過我,被我拒絕了。」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冒充愛國志士的嫌疑,便又加上一句:「我是不愛參加一切集會的。」意思就是將來即使有歐美友邦請我去參加,我也一樣不愛出席的。
「那末,當時出席的那些人究竟是誰呢?」
我說:「我不願意告訴你,但是你可以查閱當時報紙的,記載得很詳細。」
談話又突然中止了,我想起身告辭。他叫我再坐下,一面又問:
「魯思純你認識嗎?」
「是的。」
「潘子美你認識嗎?」
「是的。」
「現在上面有命令要找這兩個人,請你幫一些忙吧。」
「幫什麼忙呢?」
「因為他們的家裡都沒有電話,我們不知道他們此刻究竟在家不。現在我想請你與我們這裡的人同去,到了他們家裡,你先上去找他們,假使不在家的話,你便什麼也不要提起;假使他們在家,你便叫他們走下樓來說一句話,以後就沒有你的事了。」
「我不能夠這樣做。」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出賣朋友。」
「你還承認他們是朋友?」
「就是不算朋友吧,我也不能這樣做,因為如此一來我以後便再也沒有面孔出去見人了。」
「笑話,你還包庇他們嗎?」
「隨你怎樣說吧。」
他見我堅決地不肯答應,就叫姓何的帶我下去,叫我再仔細考慮一下。姓何的把我帶到一間小房裡,百般取笑,說是:「你的文章倒是很不錯的,可惜所交非人,所以今天就吃虧了。」我說:「何先生,我是住在淪陷區里,過去委實沒有機會可以碰到像你這般好人呀。」他聽得怪高興似地說:「以後我們可以做個朋友,我一定設法幫你忙。」我就央求他快些放我回家去吧,他說他可以上去替我問問看,不一會又下來了,說是:「馬先生本來不肯放你的,因我再三替你擔保,說你是一個女人家,絕對沒有什麼嫌疑的,他總算看我的面子答應了。但我們現在要找魯潘兩人,剛才已經給你知道了,你出去之後不會傳消息給他們嗎?因此馬先生命我暫帶你出去,等他們到了這裡,再讓你恢復自由。」
我聽著不覺嚇了一跳。魯思純是個忠厚善良的人,他為什麼要遭受這種惡劣的命運呢?於是我再央求姓何的可否救救他,「我一定盡我的力量來報答你的。」我懇切地對他說。但是他聽了只聳一聳肩,表示無能為力,一面就叫我快些跟他出去吧。但我說還要到什麼地方去呢,若怕走漏消息,就是留我在這兒也一樣的。他說這是上頭的命令。
出去的時候,他又帶我去見馬先生了。馬先生溫和地對我說:「今天我們決定幫你一次忙,你出去以後可不許亂說的。」
我快樂極了,說是:「現在我就可以恢復自由了嗎?」
他說:「且慢。請你先跟何先生出去一趟,等會兒再同你談話。」
我的心又沉下去了,說:「要談話請在此刻談了吧。」
他說不的,要等魯思純潘子美他們來了才可以放我走,否則恐怕我會泄漏消息。
「假使找不到他們呢?」我急切地問。
「那就只好委屈你暫在這裡住幾時了,我可以把我太太住的房間讓給你。」馬先生露齒笑著說。
我無奈只好跟著姓何的出走,坐的仍是黑牌汽車,在路上姓何的問我:「你會跳舞嗎?」
我說:「不會。」
汽車駛過我家的巷堂口,我請求他可否讓我進去看看孩子,並關照女傭一些話,他不假思索地就說:「不可以。」
金葉咖啡店到了,他叫車夫停下來。「同進去喝杯咖啡吧。」他拉著我的手說。我只好隨著下來。
在座上他與我談起金總理諸人,「你同他們常往來嗎?」他問。我想他一定是奉命調查什麼事情的,便說也不過是見過數面,我與他們根本是不接近的。他笑道:「想不到你會住這種公寓房間,我們都以為你的生活一定很豪華呢。」
我不禁苦笑著說:「一個窮文人又怎麼想有洋房與汽車呢?」
喝完咖啡由他付了帳,又坐汽車到了一家大公館前,據說這裡便是他新近接收下的住宅,「請進去坐一回吧。」他得意地對著我說。
我默默跟著他走到裡面。裡面有的是武裝衛兵之類,在會客室里坐定,他又叫當差的弄些點心進來。
這時候電話卻來了,好像是命令他速回去。「我在監視著蘇小姐呢?」他這樣回答了。對方又吩咐一些話,他連應「是,是」。放下電話聽筒,他不禁懶洋洋地對我嘆口氣道:「馬先生要我立刻回到局裡去,同時把你也得帶去,唉,辦公事的人真是麻煩。」
我聽著心裡又慌起來了,便問:「帶我回去幹什麼呢?」他笑著拍我的肩膀道:「放心放心,沒有你的事。留你在這裡,不是無人看管了嗎?」我這才安心又跟他回局。
他獨自去見馬先生了,我仍舊坐在剛才坐過的小房間裡。不久他進來喊我說:「動身吧。」我問他要到哪裡去呢,他說這個你不用管,只是安心跟著我便了。
這次我跟他坐進一輛小汽車裡,前面還有一輛大汽車,似乎還有武裝兵士,我害怕了。一路上我仔細觀看,愈走愈近了,咦,這裡不是魯思純的家嗎?
我不禁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道:「你們又要叫我去騙他下樓嗎?不!我決不!」姓何的輕輕安慰我道:「沒有的事,我們用不著你,你只等在外面好了。」
「為什麼要我等在外面呢?」我焦急地問。心想他們可是要用什麼鬼計去誘哄魯思純嗎?唉,又為什麼要我等在外邊?
汽車在魯思純家的前門停下來,破舊的籬笆,荒涼的草地。我瞧見他們都進去了,只走過來一個兵士在汽車外面看守著我,許久,樓上的電燈亮了,他們已經找到魯思純,我在車內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假使魯思純不在家,我又要給他們帶回局裡去了;假使他竟在家裡……我不知道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傷心?
姓何的又回到小汽車上來了,我抖著問:「他……他可在家嗎?」姓何的笑:「已經睡了,給我們吵醒來的,他倒是態度安詳得很。」這是真正的魯思純,他永遠是安詳的,鎮靜又大方的!
我又問:「他可不要緊嗎?」
「哈哈!」姓何的殘酷地笑起來了:「死罪大概是不會有的。不過至少判十年——十年以後他出來了,你不是也已經老了嗎?趁早打定主意吧。」我聽了恨不得順手打他一個耳刮子。
但是這是電影上的動作,在現實世界裡,人是沒有不貪生怕死的。於是只好聽著他百般嘲笑我,還有許多不堪的話與侮人的動作,他在腰際摸出手槍來,問我:「你也會使用這傢伙嗎?」我搖頭直說不會,他笑了,得意地獰笑了。
不久汽車又停下來,原來是到了潘子美的家了,我低頭不願再張望,心中自有說不出的酸楚。「潘子美也找到了。」姓何的回來告訴我說。我不禁狠狠對他說道:「這次你的功勞是很大吧。」他毫不愧怍地點點頭。
我只覺得頭腦昏沉沉的,像要生病了,不會在車中昏過去吧?我的元元,我的家,一切都又如何了呢?唉,就是死也得死在自己的家裡,我不能落入他們手中,我要恢復自由,就是自殺也得先找自由的機會呀。
於是我便軟話相求,蘊藏著無限心頭恨,只想恢復自己的自由,但是他說須回去請馬先生的示。我說馬先生剛才不是已經答應幫忙了嗎?他說那還有手續問題。我不禁伏在汽車的靠背上嗚咽哭起來了。
他安慰我說:「別慌,我總替你想辦法的。」
我只有一句話說:「我要回家。你們剛才不是對我說扣留著我只為恐怕我要泄漏消息嗎?如今他們都已找到了,為什麼還不肯放我回家去呢?」
「你別多說呀!」
「我要說的!假使你再不肯放我,我統統都要說的!」
他沉吟半晌道:「也好,我就姑且送你回家,但仍須在你家打電話去向馬先生請示,馬先生若是答應了,你就可以恢復自由。」
我不禁向他謝了又謝。在電話里他似乎替我懇求不少話,後來對方似乎也答應下來了,他掛斷電話欣然轉向我說:「好了,馬先生總算答應了。」
我高興得落下淚來,心想應該向他稱謝一番,只是嗚咽著不能成句。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道:「蘇小姐,你將如何報答我呢?」
小星在天上閃著憂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