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十四 孤星淚

翩翩的燕子,去了又回來的,因為這裡有它們的巢,幾根草,一些泥,辛苦築成的巢呀,人們也是離不開家的,這靜靜的公寓房間,我又回來了。 天空才吐露魚白色的曙光,輪船已抵埠了,我坐車回家,只見大門外楊柳依依,裡面庭院靜悄悄,我的心感到異樣的寂寞。到了房門口,我伸手從皮篋內摸出鑰匙,輕輕推開房門,是出乎異常的感覺,房間裡纖塵不染的,東西收拾得整齊異常,我沒有把鑰匙留給小寧波,是誰給收拾的,莫不是房間裡出了鬼嗎? 我隨手關房門,也不啟窗,只默默在沙發上坐定。沙發旁邊是一張小几,几上有煙缸,缸內有兩個紙菸頭,還有一些灰,是誰在這裡靜坐吸菸呢?我驟然有些心跳了,不害怕只是驚奇與刺激。 坐了一回兒,似乎外面有人走動了,天已大亮,我開門叫小寧波端早點來,小寧波替我煮了兩隻酒釀蛋,進門便大吃一驚道:「蘇小姐,你怎麼把房間都自己收拾過了嗎?」我只好胡亂點點頭。 當天我覺得疲倦得很,便自睡了一個上午。吃過中飯又到銀行里去拿錢,再買了些東西,就回來了。心想打電話給魯思純,實在沒精神,且待明天再說吧,便關照小寧波不要燒晚飯,匆匆又上床睡覺了。 睡到黃昏時分,我忽然聽見有人在開啟房門,悉悉索索的似乎很詭密,我頓時覺得緊張起來了。房門推開一條縫,一個西裝青年閃進身來了,輕輕又關上門,他倏地轉過身來,天哪,原來是潘子美。 「你回來了嗎?」他含笑走到我的床前來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告訴他說是今天早晨才抵埠,因為身體疲倦了,所以沒通知他們。 「我天天到這裡來做賊,你知道嗎?」他笑著把鑰匙向我一晃:「我有一個鑰匙,可以開你的房門。」 我說道:「怪不得這屋子如此清潔,原來都是你替我收拾的。」他說道:「那也沒有什麼,連你離開那天換下來的舊襪子,我都替你洗乾淨了,人不知鬼不覺的。」 我開始對他感激起來。大家談笑了一回,覺得非常親切,分別雖僅有數天,好像已經隔了多時,說不盡的話兒。「魯思純很擔心我堂兄會對你施行非禮呢,」潘子美取笑著說:「你與他在輪船中是同房間的,是嗎?」 我嗔著要同他說明時,只聽見外面小寧波在對不知什麼人說話:「……她回來了,是的,今天才回來。」我正想仔細聽下去時,潘子美卻一把扯住我道:「魯思純來了,快躲起來,我們一同躲進箱子間裡去。」我身不由主的只好依著他,那時小寧波已經陪著魯思純進來了,不禁「咦」了一聲道:「我剛才分明看見蘇小姐躺在床上的,怎麼一會又出去了。」魯思純問他:「還有什麼客人來過嗎?」小寧波賭神罰咒地說:「絕對沒有。她說今天吃力了,且不通知朋友,好好兒睡半天吧。」魯思純叫他且出去,自己閉了房門,好像是坐著等,又聽見他擦了一根火柴,大概在吸菸,潘子美推我先出去了。 「思純!」我走出箱子間,隨手把門帶上來,一面走過去喊他,他正坐在沙發上吸菸。 他奇怪地說:「你在裡面幹嗎?」 「收拾東西呢。」我說。 他開始問我故鄉的狀況,我一一回答了。說到潘長官身上,魯思純憎厭他不學無術,又處處想搭官架子,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潘子美正在想學他呢。」他接下去說。只見箱子間的門呀的開啟了,潘子美跳了出來嚷:「好,好,你們背了我的面又在說壞話了。我是實在站著嫌腿酸,不然再聽下去的話,不知道你們還要罵些什麼哩。」魯思純笑道:「鬼鬼祟祟的,專愛幹這種玩意兒。」三個人同出去吃晚飯了。 我知道魯思純的太太已有了孕。「恭喜你今年添財添丁。」我說。魯思純噴了一圈煙道:「財我是不會添的;至於小孩子,那倒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大留意這些事。」我說:「你竟如此不負責任嗎?」魯思純說道:「男人的責任本來只要供給家用就是,其他就是做太太的事了。——你又要替女人抱不平了吧。」我說:「自然啦,我頂恨那些把什麼家庭責任都推在太太身上的人。」魯思純正待解釋時,潘子美搶著笑道:「你說的不見得是真心話吧。蓋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魯思純嘆道:「我也知道她是有些變態心理,自己孤苦伶仃,自然羨慕別的女人有丈夫保護。其實呢,我們做男人的又何嘗真願意替太太當牛馬,只是她們能力弱,才不得不給她們吃一口現成飯罷了。」 我聽了不禁苦笑道:「那不是能力高與低問題,而是命運好與壞問題。我可決不是生來就會寫文章的,而是中途離婚了,只好試賣稿過活。我也不相信一般所謂好福氣的太太就只會吃現成飯而不能做別的事,假使你們男人就此死掉了,看她們不一樣活下去嗎?」魯思純笑道:「活是大概總也會活下去的,不過我們做男人的似乎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其實她們自己倒是不以吃現成飯為樂的,我的太太很羨慕你呢,因為你有自立的能力,有人讚美有人捧,有一次我對她說起你的遭遇實在可憐,丈夫未免太對不起你了。她便憤憤地答道:你倒知道同情蘇小姐,就不肯同情或可憐一下自己的太太嗎?她雖然失去丈夫的愛,但有你們這般好朋友在安慰她,已經很幸福了,然而我呢?……」 我聽了默默無語,心想魯太太的話也是靠不住的,我只聽見職業婦女一有機會便結婚而放棄其原來職業了,卻不曾聽見家庭婦女未與丈夫吵架,或沒有經濟困難情形而肯自願放棄家庭來到社會上服務的。她這種話,即使不是得意忘形的自豪語,便也不過是偶思螺蛤罷了,何嘗會真心想如此呢,偏有魯思純肯相信她,他是什麼都肯相信太太的,哼,瞧你死了她會不去另嫁人?也許不會的,那是因為她老了,不很好看,人家不要她……唉,女人再嫁本來是難的,就如我自己呢,別再去挖苦人吧。 欣然而去的,卻又鬱郁地回來了。次日,我在藍天咖啡館裡閒坐,思思量量的,覺得生活實在空虛而無聊。別人都有一個家,是的,他們都為維持家的責任而忙碌著,然而我呢?為藝術而寫作?笑話!為社會而出版?更不要欺人欺己了。寫文章是為了賺錢,出版也無非是為了賺錢,其中自然還有些出風頭的意義在內。然而如今錢也賺到手了,風頭出也過了,又為什麼而忙忙碌碌呢?我回答不出,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惰性吧,我仍不肯罷休。 「蘇小姐!」鄰座有一個胖胖紳士在招呼我。他的頭髮是稀薄的,齊往後梳,顯得整潔而大方,咖啡色的西裝,質料很高貴,式樣也適合身材,他該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物吧,看去很面熟,卻又想不起他的姓名來了。 「我姓趙,」他微笑著到我的對面來:隨手在衣袋內摸出一張名片給我,我抱歉地笑著,移眼向名片觀看時,上面清楚地印著「趙瑞國」三字,還有幾項官銜,大概是什麼廳長什麼委員之類,我故意不作理會,只向他說聲:「哦,原來是趙先生。」 「我們曾在世界飯店碰面過,你同徐光來魯思純潘子美先生他們在一起,是嗎?」他不慌不忙地說。 我只含糊點頭。也許是有這麼一個人,他們替我介紹過了,但是我卻始終不曾留意,多壞的記性呀。今天既然當著面,卻也不好不敷衍,只得隨便同他談談:「趙廳長近來很忙吧?」「哪裡哪裡,我這次來上海只為了一些小公事。」「真是的,一個做官的人整年為國為民……倒不如我們這種沒用的老百姓舒服。」「蘇小姐說的哪裡話來,你是大作家……」總之都是這麼俗氣的一套。 後來我向他告辭說,我要先回去了。他替我付清了帳,說是等一個朋友談些事,回頭他當坐汽車來接我同吃飯,並問我家住在哪裡。我再三推辭說不必吧,他再三的要求,我只好把地址告訴他了。 回到自己的公寓裡,我覺怪無聊。整天的做事賺錢,同男人交際,但是那可大都限於業務的,間亦有友誼,甚至於可以說有些超友誼,可是,就這麼著又能給予我一些什麼安慰呢?我所需要的是固定的家與終身的伴侶,唉,那些都是我曾經有過的,然而現在已沒有了,我戀念它,渴望著它呀! 一切榮華富貴都如鏡里月,水中花,是可望而不可觸的,我要擺脫一切虛榮,只要一個可靠的歸宿,然而……人家可肯相信你呢?一個女人浪漫出名了,精明能幹出名了,哪有人肯娶你呢?即使他肯,他又怎麼敢呢?即使他敢,他又何犯著呢?只有無知的老實人,他肯崇拜偶像,愛慕一個鼎鼎大名的女性,然而這種人又怎麼能嫁給他呢?連選擇一個女人的眼光都沒有,又怎能立足於社會?那是他的幻想,幻想遲早要熄滅的,漸漸他懂得世故了,他會後悔的。我怎麼可以利用人之弱點而騙嫁一個丈夫呢?而且結果吃虧的仍舊是自己。我得等待——等待真正的知己呀。 我想起談維明說過的話:「假使有男人向你求婚,那是因為他不了解你;假使了解你,他就決不肯來娶你了,因為你是一個不安份守己的女人呀。」情形真的會如此困難嗎?我不相信自己會不肯安份守己,而是無份可安而己又不能守。我不是理智的女人,我是偏重情感的,精明能幹也只為略加自衛而不是侵占別人,而且我的精明能幹只是外貌而不是內心的,任何事情,結果終是我認吃虧,這也許正是所謂阿Q精神吧。 我又想到溫靜大方的趙瑞國,他是如此沉默寡言的,又不嗜聲色犬馬之好,住在家裡該是一個好丈夫吧。聽說他有一個美麗賢惠的太太,真是幸福極了,唉,恨不相逢…… 他來約我出去了,一同吃晚飯,大家談談說說,相當投機。「在上海可沒有散步的地方,」他微笑著說,「同朋友敘談呀,不是咖啡館,便是跳舞場,餐館,看戲,我真不愛那一套。」 我說:「假使你不嫌棄,就請常到我家裡來吧。」 他遲疑半晌,問道:「你的客人不是很多嗎?」 我告訴他雖然並沒有很多的交際,然而潘子美他們總是天天往來著的。他默然不語。我這才想到他是一個官,不願常遇見不相干的人,雖然他也常常見不到想要見的人。但女人卻是例外,雖然不相干,也樂於接近吧。想到這裡我開始暗嗔他的動機不純潔,但從另一方面想,卻也不免有些快感。 我們差不多天天見面。我問他不要回任所嗎?他說在滬還有公事接洽,耽擱些時不要緊的。有一天晚上,他照例坐著汽車來接我了,在蜀江川菜館門首停下,他命保鏢下去詢問可有房間,保鏢回來說是只有散座了,他便命車夫開到別處去,如此走了三四家,才在一家很講究的錦心粵菜館裡坐下了,房間雅潔異常,他穿著藍呢條子西裝,燙得極挺括,頭髮似乎也剛剪過的樣子,顯得紅光滿面,我禁不住問:「今天有什麼事嗎?」他微微搖頭道:「不,什麼事情也沒有,我只陪你隨便談談。」 僕役拿著菜單來,他照例問我愛吃什麼,我說隨你揀吧,他便仔細挑選了五六樣,都是時鮮吃價的菜,我勸他說:「兩個人吃不完這許多吧。」他笑道:「吃不完也不要緊,我們今天得好好的談一會,我還喝些酒。」我說:「原來你也喜歡喝酒嗎?」他笑道:「不,我不會喝酒,但是今天卻例外。」我疑心這是他的生日或什麼的,他既不肯明說,我也不便多問,只自欣然陪他飲酒。 「這真是個可紀念的日子,」他微笑凝視著我說,「在十年前的今日,我跟著金總理干成了一件有利革命的工作;在兩年前的今日,金總理髮表叫我做某地的行政長官,任內我覺得件件事都還算如意;在此刻,我又得榮幸地約你同吃飯……」 我笑道:「這幾天我不是天天與你同吃飯的嗎?這也算一件值得紀念的事?」 「是的,」他鄭重地說:「我覺得今天可有些不同,今天……今天的日子比十年前,兩年前更寶貴,更值得紀念。」 「……」我心中忽然明白起來了。 他湊近臉來低喚「懷青」,我本能地偏過臉去,一手仍扶住桌子,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是如此柔軟的,熱烘烘的,一隻從來不曾勞作過的男人的手!但是他的眼光是誠懇的,興奮地,堅定地,他用愛慕的眼光注視著我——我被感動了。 誰能了解一個棄婦的心?女孩子在開始戀愛的時候,怯怯地,卻又自我驕傲,仿佛她是天上的公主,尊貴莫比,只要她肯對凡夫一笑,便是她的至高賜與,凡夫得為此而粉身碎骨地犧牲到底。因此她在獻身的一剎那,她會痛哭的,覺得自己太委屈了,之後,她的身價便一落千丈,做了人之妻,外界的追求斷絕了,安心伴著丈夫,怕他著惱,千方百計逗他的愛。結果他心竟不可靠,離婚了,在二十五歲以前的離婚往往出於女人的過失,但是一個三十左右的女人若是離婚了,那一定不是她的主意,她是被迫,為了不堪忍受,又要保持自尊心,她這才不得不悽然走出自己慘澹經營的家,拋棄自己辛苦養大的兒女,這是新潮流的賜與呀。 一個鄉下的舊式太太是抵死不肯離開夫家的,她寧願死為某家鬼,男人沒奈何她,雖自作主意地廢棄了她的名義,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實際上的存在,得養活她到死,兒女照舊歸她撫養,慢慢的兒女長大了,她自然是媽,男人也不肯不做現成的爸爸,他們仍舊會是團團圓圓的一家人,然而我呢?眼前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相信了,連自信心都消失殆盡,若有女人讚美我,我就疑心她是敷衍我,若有男人讚美我,那更不得了,我會疑心他不懷好意,想利用我欺騙我或什麼的,我簡直不相信自己會有真被讚美的可能,不相信自己還能真的被愛,不相信世上會有真真好心待我的人,我怕極了,痛苦極了,把手趕緊縮回來。 「你在想些什麼呢?」他再握住我的手說,「懷青,我不會騙你的,我是……我是很喜歡你。同時我也敬重你,因為你不僅是一個能幹的職業婦女,也是一個家庭的賢妻良母,你有好幾個孩子,你很想念他們,是嗎?」 我心酸無語,只想哭。 「我是家庭的獨子,而且是兼祧的,」他說下去,「我在故鄉有很大的家產,畢生吃著不窮,其實也用不著做什麼官,但是一個人上了台就沒法自己擺脫。我的心裡很空虛,不孝有三,快四十歲的人了,連子嗣都沒有,真是很難堪的。懷青,假使你的孩子是我……的,這又該多麼好呢,我決不肯同你離婚,就是你要逼我離,我也不肯答應的,看在幾個孩子面上。唉,我大概喝醉了酒吧,語無倫次……」 我默默更不答話,半晌,我不禁點頭了。 我們在西區多麗公寓裡頂了兩個房間,一切的陳設都是由他親自設計的,精緻的家具,素雅的窗帷。他是英倫留學生,遍游歐洲各地,性情溫和,舉止彬彬有禮。我們相聚的日子並不很多,兩杯茶,幾塊餅乾,大家談得很高興。他常回憶過去,茵夢湖畔的戀愛故事,他說他曾愛過一個異邦女兒,只為羞於啟齒求婚,他常常自瀆,後來性機能便衰弱了。回國之後便娶了這位太太,「一個善良的女人,」他告訴我說:「只是我不能夠滿足她,她又不便說出口來,但是我知道她是內心抑鬱的,常常生小病,喜歡住醫院,我也怕見她的面,就預備花錢讓她住醫院得了。我在上海的時候每天總去看她一次,大家見面也無所謂,我對她沒有情感,只有自愧與抱歉。」 我說:「那是你心理作用吧,嫁了你這樣丈夫,自然很滿足了,還會有別的不快樂嗎?至於生病,那是……太嬌貴了的緣故,有福氣的人總愛……」說到這裡他就掩住我的嘴道:「別取笑了。她若有福氣,你不是更有福氣了嗎?懷青,憑良心說,我生平就只同你們兩個女人有過關係,其餘從來不胡調的。至於精神方面吧,我是實實在在的只愛你一個人,我是從心裡喜歡你,你呢?不很滿足吧?我們兩個人在我雖然是除卻巫山,而你也許要說曾經滄海呢。」 我聽了不依道:「你倒會挖苦人!我既然是那種女人,你還來理我幹嗎?須知我不是存心喜歡男人的,我時時想從一而終,結果都落了空。我也憑良心說:過去都是別人負我,絕對不是我負別人的。如今你,你有財有勢,我也並不希罕,比你財勢大的人我都看見過,我只為了相信你。你什麼都好……」 「就有一些嫌不足,是嗎?」他痛苦地說。 「笑話!」 「懷青,你真的覺得……嗎?」 「真的,你與常人一些也沒有差別,我不騙你,所說只不過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其實我的身體也不見得好,我很怕……」 「你不希望有孩子嗎?」 「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還嫌不夠嗎?」 「不過……不過你與我……」 「嗯。」我含糊應了一聲,心裡只覺得悽慘。他的希望是我能替他養一個孩子,醫生檢查過他的生殖力,覺得可能性很少。但我卻正是取中他的這一個弱點,我怕生育,男女之間有性的安慰而沒有生育的痛苦不是頂合理想嗎?古人有句話叫做「同床異夢」,現在他的夢想是愛我的身體健康,容易有孩子,而我所放心的卻是醫生說他生殖機能萎縮了,不大容易使女人得胎呢。如此理想相反的兩個人合在一起,真是天曉得的,但是他待我很好,我也時時哄著他,予他以自信力,告訴他別的男人更不行呢,漸漸的他也得意起來了。向我誇耀技術的進步,我只向他微笑著,滿意地。其實我對於他倒是真有精神的愛,我認為他是一個好伴侶,好丈夫,至於性的方面呢,我倒的確沒有什麼不滿足,因為根本不覺得,也就無所謂欠缺之感。我不是什麼唯靈論者,不過並不特別注重肉慾,我是健康的,從來沒有特強的甚至於變態的性慾。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公寓裡閒坐,賢忽然來找我了。他的面色很憔悴,精神不安地。我問他近況如何?有了新愛人嗎?他慘然搖頭不語。半晌,他忽然問我還記得菱菱與元元嗎?我說我從來不曾把他們忘記過,也永遠不會,但是姨母的予人難堪的目光,使我望而生畏,不能常去看他們呀。賢說他預備進內地去了,孩子們沒有人照管,輪船停航了又不能夠把他們帶回N城去,這可如何是好呢? 我想起兩張淒悽惶惶的面孔,想起他們將無依無靠了,我不去挽救他們,有誰肯加以憐惜呢。於是我毅然對賢說: 「一個母親的愛是永遠不變的,把他們還給我,讓我好好的養育他們吧。唉,你本來不該扣留他們的,他們老早就應該跟我走。我相信世界上一切孩子都應該跟著他們的母親,直到他們能夠自立了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