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的方法 · 成為解剖學教授
[附錄一中內容節選自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於1989年出版的作者自傳《人生的回顧》(Recollections of My Life,the MIT Press,1989)。——編者注]
1876—1877年,我在薩拉戈薩學習解剖學和胚胎學,空閒時間輔助父親在醫院履行服務職責,值班期間頂替他的職位,負責治療一些他的外科病人。
我從事學術研究的強烈願望(當然也受到父親不斷的激勵)促使我去獲取博士學位。本來有一個很明智的選擇是,在馬德里大學正式註冊學習三門課程(醫學史、化學分析、正常與病理組織學)——這是當時獲得夢寐以求的博士學位所必修的課程。如果我在首都停留一年,毫無疑問那將給我帶來諸多益處。我應該會跟一些未來的評審員們建立起私人關係;會參加評審會議,以便能夠掌握有關學術爭論的技術細節和辯論技巧;會學會那種經過矯飾,並且非常有助於兜售自己優點的令人輕鬆愉悅又溫文爾雅的禮節,這對當時內向卻又直率的我而言是可以實現的。但是,我的父親決定讓我在校外註冊學習這些課程,於是選擇把我留在了薩拉戈薩。因為他擔心,如果他稍不留神,我的藝術熱情會再次被點燃。
對於化學分析課程的學習,父親想讓我師從著名的藥劑師唐·拉蒙·里奧斯(Don Ramón Ríos)。他是當時一家享有盛譽的化學製劑工廠的負責人。至於醫學史課程和正常與病理組織學課程,我完全通過自學教科書去理解消化,因為在阿拉貢首府,沒有人能教我這些課程。
6月來臨,在我準備參加馬德里的考試時,兩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讓我錯愕。我在里奧斯博士實驗室里費力學到的所有化學分析方面的知識被證明是毫無用處的。就像那時學習的同學記住的那樣,藥學部里該學科有名的里奧斯(Rioz)[請注意此處的「里奧斯」及下一頁的「里奧斯」是同一個人,但與上文兩處的「里奧斯」是不同的兩個人,只是譯名相同。——編者注]教授,只要求醫學候選人簡要回答四五個問題,其中每個問題僅僅包括分析礦泉水、尿液、牛奶以及血液的成分這樣的範例——每個人為了通過考試而用心學習的典型範例。據我了解,刻苦學習作為醫學史官方教材的某本法國著作所付出的努力也徒勞無功。我在馬德里的同學,私下狠狠地向我潑了一盆冷水,告訴我學習指定教材是沒有用處的,因為桑特羅(Santero)博士幾乎只要求學生學習一本叫作《臨床指南》(Prolegomenos clinicos)的小冊子,而我對這本小冊子一無所知。在這本小冊子裡,聖卡洛斯(San Carlos)的那位著名教授以雄辯之才發展出了一套醫學哲學體系,自由地揮灑他對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以及希波克拉底派的熾熱激情。只有組織學教授馬埃斯特雷·德·聖·胡安(Maestre de San Juan)博士,嚴格遵守了他在課堂上的宣言,依據教材和官方課程進行考試。
結果是,我別無選擇,只得瘋狂學習三四天,死記硬背里奧斯博士那文雅的分析描述以及桑特羅博士那充滿激情與活力的論斷。純粹是憑著好運,我才能挺過那種煎熬和折磨,但也導致了很糟糕的後果:我產生了劇烈的頭痛,對錯誤的教學自由感到極度厭惡。正是由於那種教學自由——現在跟當時仍然一樣,獨立自主的學生因為依賴官方課程的承諾而忽略了教授講解的主題,而教授則有時極度自信地省略了那些根據規定有義務闡釋的主題。
唐·奧雷利亞諾·馬埃斯特雷(Don Aureliano Maestre)博士及其助手特別友好,告訴了我一些關於顯微技術方面的備考事宜,我因此備受鼓舞。同時,我又渴望儘可能認真仔細地學習普通解剖學,因為它是對系統解剖學必不可少的補充。因此,一回到薩拉戈薩,我就下定決心,要建立一個顯微實驗室。多虧了馬埃斯特雷無私奉獻的友誼,我輕鬆地通過了組織學的考試,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準備工作,也不會操作最簡單的顯微鏡檢查。而且,那時候薩拉戈薩沒有一個人能在顯微領域裡為我指點迷津。此外,我曾擔任助理的醫學部特別缺乏設備,只有在生理學實驗室有一台相當不錯的顯微鏡。多虧了博勞(Borao)博士的深厚情誼,他當時是生理學實驗室的助手,通過這台精密的儀器,我第一次對血液循環那無與倫比的壯觀景象驚嘆不已。這次特別具有啟發性的演示,我在其他地方已經討論過了。在這裡,我只想說,這一點明顯提升了我對顯微學的熱愛程度。
我選擇一處閣樓作為實驗室,打算研究顯微技術,還收集了一些試劑,這時我只缺少一台優質顯微鏡。我在古巴的報酬所剩無幾,還不夠買一台顯微鏡。幸運的是,我上一次去首都期間,我就得知在獅子街(Calle del León)25號一層住著一位醫療器械經銷商唐·弗朗西斯科·切內爾(Don Francisco Chenel)。一旦計劃分期付款,他就會供應由「納切特和威里克」(Nachet and Verick)製造的優質顯微鏡。「納切特和威里克」是一個法國品牌,當時特別時髦。因此,我就開啟了跟這位商人的通信聯繫,並且擬定了條款,包括分4期付款、每期140美元。這個價格可以購買一款優質的「威里克」器械及其附件。鏡頭的放大率可以達800多倍。不久之後,我從同一個經銷商那裡購買了一台朗維埃牌切片機、一個旋轉台以及很多其他用於顯微鏡操作的便利設施。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由我作為助理賺取的微薄薪水以及作為解剖學家教得到的微薄回報作為財務支撐的。我的實驗室和圖書館的財務基礎是我在古巴節衣縮食換來的。這樣看來,我在大安的列(Great Antille)得過的那些病,從長遠來看對我就好像是一種優勢了。我很確定,如果不是那些病,我在海外居留期間應該不會省下一分錢,因而也就不會為我的科學研究提供必需的資源。
採購研究顯微鏡的著作和期刊也很有必要。因為我不讀德語,而最好的解剖學和組織學著作都是用德語出版的,所以我很少有相關的著作。只有使用法文版本,我才能讀亨勒(Henle)的《普通解剖學》(General Anatomy)以及弗雷(Frey)的《組織學和組織化學》(Histology and Histochemistry)的經典論述。范·肯彭(Van Kempen)和羅班寫了很多優秀的法文著作,同樣給了我引導。對於實際的研究工作,我可以參考貝亞勒(Beale)的《醫學顯微鏡》(Microscopio en Medicina)和《原生質與生命》(Protoplasma y vida),還有拉特克思(Latteux)的知名著作《技術手冊》(Manual técnico)。至於科學期刊,由於資金匱乏,我只能局限於訂閱一些英文雜誌——《顯微科學季刊》(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Microscopical Science)和一本由E.佩爾唐(E.Pelletan)主編的法語月刊評論《顯微攝影雜誌》(Journal de micrographie)。提到西班牙語著作,我有馬埃斯特雷博士的作品,案例特別豐富,但也特別難懂。
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開始單槍匹馬地進行研究,沒有老師,也沒有充足的設備。但對每一件事情,我都投入了率真的熱情和頑強的意志力。對我來說,最緊要的事情就是訓練我的大腦,以專業化的視域重新組織,最終能讓它完全適應實驗室的工作。
在跟顯微鏡一起「歡度蜜月」期間,我毫無章法地對各種事物進行走馬觀花式的觀察,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有待探索的奇妙領域,讓人欣喜若狂。我用一種狂熱觀眾式的態度觀察血細胞、上皮細胞、肌肉纖維、神經纖維等組織。時不時地停下來,將無限微小生命里的迷人景象繪製或拍攝下來。
這些演示都特別容易,但讓我大跌眼鏡的是,我們的教授卻幾乎完全沒有表現出本該有的好奇心。他們把時間都花在了向我們長篇大論地講述健康細胞和病變細胞上面,而不去花一絲精力用眼睛了解那些生命和痛苦裡的玄奧主角。當時的很多教授,可能大部分教授,都對顯微鏡不屑一顧,甚至認為它不利於生物學的發展。在我們的學術保守派看來,對細胞及看不見的寄生蟲的神奇描述是純粹的幻想。我記得,那時馬德里的一個教授,從來不願通過一种放大工具——目鏡去觀察,因為他擔心會擾亂自己的頭腦,他將顯微解剖學描述為「天體解剖學」(celestial anatomy)。這個詞後來很流行,很好地刻畫了那一代教授的心理態度。
當然,也有一些難能可貴的例外情況。不過,無論如何,意識到這一點都很重要。即使極少數大師使用了揚森(Jansen)的儀器並且相信了該儀器的發現結果,但也會缺乏那種堅定的信念,親自去認真地核查科學家的描述。對研究儀器的這種漠視,對曾經掀起科學革命浪潮並為生理學和病理學開拓廣闊視野的科學研究缺乏熱情,這在瑞士著名的組織學家A.克利克講述的奇特故事裡都得到了證明,他於1849年訪問了馬德里大學。
如我所說,正當我開始興高采烈地探秘那本有關人體內部微觀組織的名著時,《公報》(Gazette)上宣告格拉納達大學(Universidad de Granada)和薩拉戈薩大學有空缺的系統與普通解剖學(descriptive and general anatomy)的教授職位。這則通知讓我坐立不安,因為我還遠遠沒有準備好參加這場艱難的比賽。本來在進入比賽名單之前,我應該熱衷於參加此類比賽,摸清公眾和評審員的興趣,最終評估值得引入大學市場的那些價值觀念的標準。但是,我的父親就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對自己兒子的優點和能力有巨大的幻想並且堅定不移。那時,我別無選擇,只得從命。雖然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但我還是努力地鼓足勇氣,去參加了那場考試。通過考試,有9個或10個候選人竭盡全力地去競爭3個位置,其中一些人真的是才華橫溢。
在做練習的時候,我的疑慮和擔心都得到了充分地證實。如我所料,我在經典系統解剖學和剖割方法這些方面表現最佳。不過,我也誠實地承認,在某些方面也表現出了令人遺憾的不足,比如忽視了從比較解剖學(comparative anatomy)、個體發生學(ontogeny)或者系統發生學(phylogeny)里得出解釋的基礎;對組織學技術的某些細枝末節和附帶情況一無所知。組織學技術通過馬埃斯特雷博士以及朗維埃的最新著作風靡一時,而我對那本著作一點兒都不熟悉,甚至還遺漏了那些對裝飾性特徵的推測,這些推測是備受推崇的思想之花,可以使枯燥乏味的解剖學問題變得高雅有趣,提升討論的層次,讓討論變得愜意無比。
然而,這還不是全部。在那場考試中,我還暴露了知識教育和社會教育方面的缺陷,尤其是對學術競爭中使用的禮節形式一無所知,這導致我處於不利地位。我給人留下了有點兒誇張、容易激動的印象。容易激動是因為我天生膽怯,但主要還是因為我不習慣在一流的、挑剔的觀眾面前發言。最終,導致我失敗的原因是,在解釋說明時,我所展現出來的樸素平實、未經培訓的風格。這是我自認為的所有優秀品質中最突出的一點,完全沒有故弄玄虛和華而不實。那些受到專業訓練的青年,受教於我們雅典娜的經典修辭風格。對他們來說,直抒胸臆和簡潔表達聽上去粗俗不堪。相比於我這種率真的表達方式,一些能言善辯的選手所展示出來的優雅精緻讓我震撼不已。他們運用這種優雅精緻把穿梭在進化論或生機論那廣袤天地里的遊覽變成了樂趣,或者改變語體風格,運用這種優雅精緻對上帝的存在和靈魂的存在,連同對根骨形式或回盲部闌尾形式的描述一起進行讚頌。既空洞無物,又充滿福音式的甜言蜜語。
不過,重新回到我的故事中,我要補充一句,我只有兩點吸引了觀眾和評審員的廣泛關注。論述當天我在黑板上繪製的彩色圖畫以及我在第一場會議(大部分主題都跟組織學技術和綜合問題有關)里回答的有關係統解剖學的幾個問題時講解的豐富細節。至於我父親寄予厚望的實踐考試,跟往常一樣,純粹是場鬧劇。事實上,考試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解剖技術,即一些腕關節韌帶手術的準備部分。所以在這場考試中,我們都考出了同樣的成績。
對於這次失利,我感受最為強烈,因為它會讓我的父親和老師對我感到失望和幻滅。稍微讓我得到些許安慰的是我了解到了一個消息,即我得到了一票,贊同我成為其中的一個教授。我要把這一票歸功於一位老師,如此博學、正直、嚴厲又一絲不苟的馬丁內斯-莫利納(Martínez y Molina)博士。後來,名副其實地被稱為「聖卡洛斯的珍珠」的格拉納達大學宣布了為空缺的教授職位而舉辦競爭考試的消息。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彌補了。
我完善了自己在組織學技術方面的知識,使用由法國學院(Collège de France)傑出的教授朗維埃撰寫的知名著作《組織學技術手冊》(Manuel technique d』histologie)作為指導用書。我學會了翻譯德語的科學論著。我認認真真地學習研究了各種各樣的關於系統解剖學、普通解剖學和比較解剖學的德語著作。我紮根於現代進化論里,當時的代表人物是偉大的達爾文、黑克爾(Hâckel)、赫胥黎。我大大擴展了胚胎學方面的知識。最後,我用一些獲得面試官青睞的細節來介紹自己,正如我能看到的那樣,那些投其所好的細節贏得了觀眾和審查委員會的青睞,可能比它們應該贏得的青睞程度還要更深。就這樣,平生第一次,我下定決心變得稍稍世故一些,為優雅做出犧牲。
我心情平靜,滿懷希望,忙於給緊張的解剖工作做最後的收尾。有一天,一個朋友攔住我,脫口而出:「我想給你一點建議,不要去參加即將到來的考試,不要去應聘格拉納達大學的教授職位。」
「為什麼不呢?」
「因為你的時機還不成熟。留著機會以後再用,一切都會如你所願的。」
「但是——」
「注意,孩子,剛剛任命的審查委員會已經被選舉出來,明確目的就是讓阿拉門迪亞(Aramendia)成為教授,因為一直以來醫學評審團組織者的卡列哈(Calleja)博士對他的才華特別欣賞。」
「但是阿拉門迪亞一直都在準備內科病理學方面的考試,從來沒有關心過解剖學!」
「十分正確!可是病理學方向的空位幾年之內都沒有希望。他的那些強力贊助人希望他立刻成為教授,所以目前看來既然唯一的通道就是系統解剖學,那麼他們就會占據那個通道。這樣吧!這次至少要知道如何妥協,如何明智地避免因輕率魯莽而樹立更多的敵人。如果你放棄了,你就會贏得那些權勢人物的好感,你的未來就是要依靠他們的青睞。」
「謝謝您的建議,但是我不能採納。如果我放棄了這次考試,我父親就會暴怒,而我也沒有選擇,只能埋沒在某個小城裡。另外,在解剖學方面,我經過幾年辛辛苦苦的準備,卻沒有好好利用這送上門可以證明我不甘平凡的第一次機會,難道不是很丟臉嗎?儘管得到想要的職位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向評審員和公眾展示,我已經增加了知識!我已經能夠戰勝自己了!之前的考試已經讓我意識到自己的缺點,就算我沒有徹底改正這些缺點,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也減少了。」
「那你永遠也成不了教授,或者要到很晚的時候才能成為教授,那時候你已經頭髮斑白了!」
「如果懦弱和放棄是成為教授的代價,那我永遠都不做教授!」
我很快就能檢驗那個警告是否正確無誤。實際上,有些例外的是,審查委員會的成員都是那個人的朋友和擁護者,他們在當時完全牢牢掌控著醫學教授資格分配的權力。
儘管如此,為了給所指的那個人辯解,我必須要說明的是,阿拉門迪亞曾經是卡列哈博士的高才生,他在性格和能力方面極具天賦且備受推崇。此外,費爾南德斯·德·拉·維加(Fernández de la Vega)博士也施加了他所有的影響力。費爾南德斯博士任薩拉戈薩大學解剖學教授,是審查委員會傑出主席的一個親戚,還是阿拉門迪亞的同學和密友。
到了1880年,8場考試如期而至。在這些考試中,我有幸證明了自己因為申請這個職位而努力取得的進步。我在組織學方面的知識給我帶來了精彩展示的機會,對德語書本雜誌的學習也助我一臂之力,彰顯了我在研究方面的博學和前沿,這極其討人歡喜。而我的競爭對手都不了解那些德語書籍、沒有一個人懂那種語言。
只有一個對手抵抗住了我的猛烈攻擊,並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這些攻擊,不是藉助在解剖準備上的優勢(絕不是普通的優勢),而是藉助他在理解方面的清晰、準確以及在措辭方面無與倫比的優雅。我指的就是那位傑出的很快就離開的大師——唐·費德里科·奧洛里斯(Don Federico Olóriz)。他在第一次競賽時就已經展示了他的未來潛力,顯露出了大家從這位未來的馬德里大學醫學部教授身上所能期待的東西。
在當時那個場合里,唐參與了跟我的辯論,猛烈地攻擊我,他大概以為我是唯一一個需要應對的強勁對手。而在聖卡洛斯大學的走廊里友好地聊天時,我指出他「幸運的官方候選人」的錯誤,他嘲笑我那令人不悅的阿拉貢式的玩笑。
我申辯說:「但他只不過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非常清楚地表現了自己在解剖研究和剖割藝術方面的不成熟!」
唐回擊道:「好吧!這個即興的解剖學家將會是格拉納達大學的教授,而你,儘管擁有職位所要求的知識和能力,將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追求,扮演他的助理這個卑微的角色,或者完全改變自己的方向。」
我生氣道:「荒唐!」
然而,荒唐還是發生了。審查委員會主席的朋友們再次證明了他的鐵律不容打破,可憐的奧洛里斯,雖然在聽眾和評審員看來是一個奇蹟,但也不得不屈居於三人小組裡的第三個位置(我得到了第二個位置)。
所有這一切,我並不想表明受青睞的候選人是一個糟糕的教授。聖卡洛斯大學的獨裁者並沒有喜歡無能之人的習慣。我已經說過,阿拉門迪亞是一個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並且如果他確實有志於此,他將會成為解剖學的優秀教師。在這次競爭中,他缺乏充足的理論準備,沒有使用手術刀的職業實踐經歷。所以,當有一個機會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立刻調任到了薩拉戈薩大學臨床病理學的教授職位。就像我所預料的那樣,在那裡他果然是一位優秀的臨床醫學教師。後來,在許多人——包括我自己由衷的讚許和掌聲中,他在選拔考試中脫穎而出,成為聖卡洛斯大學的一名臨床病理學教授。
在1879年,考試的結果是,我被任命為薩拉戈薩大學醫學部解剖學博物館主任。參加那些競爭的,除了其他年輕人,還有來自巴倫西亞大學的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學生——達爾文和黑克爾的狂熱追隨者。關於那些競爭,我只希望回憶一個詮釋深切同情的事實,我的老鄉和我的老師因為這種深切同情而站到了我這一邊。當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時,那兩位薩拉戈薩教授堅決投票支持巴倫西亞大學的選手。來自其他地方的三個教授,剛剛通過競爭獲得教授職位,因而對那些微妙的嫉妒心知肚明,把他們的贊同票全部投給了我。對這些正直的人,我永遠心存感激,其中一位是唐·弗朗西斯科·克里亞多-阿吉拉爾(Don Francisco Criado y Aguilar),後來是馬德里大學醫學部的教授。我一直完全沒有向權威諂媚的能力,這是一個事實。
1883年,先後有兩個新的空缺需要通過選拔考試填補。一個是馬德里大學的教授職位,因品行高潔又富於教養的馬丁內斯-莫利納醫生的逝世而空出;另一個是巴倫西亞大學的教授職位,由於納瓦羅(Navarro)博士的去世而騰出。我的理想還是一如既往的普通和卑微,只加入了巴倫西亞大學的競爭。奧洛里斯則在認真權衡之後申請了兩個職位。
這種情況再次表明了諺語中的真理——否極泰來。在前面為申請格拉納達大學教授職位而進行的考試中,因對我或奧洛里斯不公而產生的醜聞在那所大學和當地政府之間都產生了反響。因此,時任教育部部長的加馬索(Gamazo)先生,下定決心要避免再次出現濫用職權的狀況,並且組成或者促成了一個審查委員會,其學術能力和自主權利不受任何懷疑。這個新的考官委員會的主席職位被分配給了恩西納斯(Encinas)博士,他以慣常的直率告訴部長:「在我負責的地盤,任何伎倆都不會得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在此時此地承諾,要麼匿名選舉,要麼沒有選舉。而且這一點既適用於馬德里大學的教授資格,又適用於巴倫西亞大學的教授資格審查。」後來果真如此。
多虧了這個審查委員會的不偏不倚,之前的評審員沒有一個位列其中,我和奧洛里斯這些沒有特殊關係的鄉下人,終於榮獲了大學教授資格。正像我們所預料的那樣,格拉納達大學的得意門生以評審員匿名投票的方式戰勝了競爭對手。而且,這個審查委員會,除了主席因生病被偉大的萊塔門迪(Letamendi)替代之外,對我也心懷友善,毫無分歧地選舉我作為巴倫西亞大學醫學部解剖學教授。我之前一直對這位非常傑出的加泰羅尼亞(Cataluña)大師十分尊敬,但自那次之後,我在單純的才智欽佩上面又增添了因愛戴和感激而產生的熱烈且忠誠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