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的方法 · 婚姻及家庭
養家餬口的不易眾所周知,尤其對依靠國家撥給的微薄薪水度日的教師而言更是辛苦,因此這也成為我們許多教授放棄研究工作、從事其他更為有利可圖的副業的藉口。「科學事業和家庭,是無法兼顧的。」他們斷言,「因為一位教授如果從事研究工作的話,就要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他們還補充道:「也不可能請別人來幫你分擔。因此學者必須在他的精神家園和實際家庭之間,以及他的思想和他的孩子們之間做出選擇。」
我們必須承認,這些誇大其詞的話也有一些真實之處。家庭負擔和瑣事確實讓學者們分心,很難專注於研究。因此,世間最為理想的大學,恐怕就得由修道院的僧侶來組建,以便把全部生活奉獻給科學研究,當然也不能讓宗教信仰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
人無完人,我們也無法把自己的全部熱情平分成兩半,一半給科學,另一半給家庭。嚮往天堂的人,較少關心塵世的俗務。心理學家更重視心智和思想,而不是大腦本身。沉浸於享受物質樂趣的人,會嘲笑微生物的低等,因為它們只能過極為簡單的生活。對精神不朽的追求,減少了我們對現世榮譽的興趣。榮譽!多麼浮誇的幻象,它卻可以驅使人們移山填海,讓人類更接近真理和美德。愛國主義和對榮譽的熱愛是無法解釋的兩種奇怪的感情。
對於大多數學者來說,僧侶般的苦修生活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犧牲。著名的亞歷山大里亞學派可能達到了將理想與生活緊密結合的境界,不過這個學派的那些著名的幾何學者和天文學家無疑都已經結婚了。對他們來說,如果女人是邪惡的化身之一,那麼至少也是一種不可或缺的邪惡。科學史上的苦修者為數不多,他們完全獻身於人類福祉,就像鳥類學標本中那些極不尋常的美麗點綴一樣難得。此外,為了吸引追隨者而苛求自己,甚至成為某種殉道者,是非常愚蠢的做法。人們有自我犧牲的權利,但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
我認為這個問題也需要國家的力量來解決,可以把它純粹看作經濟方面的問題。國家的神聖責任就是保證科學家既可以順利地進行研究工作,又可以享受舒適的家庭生活,使他們免於無謂的痛苦犧牲。科學家也應該像公民們依賴公共福利那樣有所依靠,以便滿足各種生活需要。比西班牙發達的國家中,人人都明白國家的強盛離不開科學的繁榮這個道理,因此這一經濟問題在多年以前就得到了很好的解決。德國和英國甚至做得更好,他們的教授和實驗人員享受著優厚的待遇和舒適的工作環境,學術專家的署名對於科學書籍和支票簿來說,其權威和效力是不相上下的。
在這些令人愉快的國家裡,李比希寫給格布哈特的話總會實現:「把你的目標定得高一點兒,最後榮譽和財富都會自動來到你面前,無須費力尋找它們。」
雖然西班牙的財力遠不如這些國家,但我們一直在努力追趕。我早就指出,應該感謝政府的首創精神,改善了研究者的物質條件,為學者提供了相應的研究環境,再加上他們自身的努力,西班牙的科學狀況現在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雖然我是西班牙最不值得稱道的教授,但也有責任出來說明一個事實,否則就是忘恩負義了。從這件事可以看出西班牙政府的慷慨。1900年,巴黎的國際醫學會議把莫斯科獎頒發給了我——一位西班牙人——單就被世界從默默無聞的角落裡發現這一點,對我來說就已很滿足了,何況還得到了一間專門供我使用、配備精良的實驗室。後來世界上的幾個主要科學組織都多次授予我各種榮譽,隨後我又極為幸運地獲得兩個獎:亥姆霍茲獎(1905)、諾貝爾獎(1906)。這些成就讓我想起西班牙政府對科學的支持,國家在科學發展方面是起到一定作用的。幸運的是,不止我一人有這種經歷,我們國家到國外科學界的學者都被國家授予榮譽和獎項。所以那些自私的人,他們永遠把獎勵放在成就前面,會認為如今在我們國家科學成了一種划算的買賣。]
即便國家聽不到我們的呼籲,我們也必須保證自己的工作不受影響。研究者的座右銘也應該與偉大的經濟學家的座右銘相似:掙足夠多的錢以便滿足我們所有的需要,特別是那些花費最多的項目——不要被一毛不拔的吝嗇和懦夫般的節制束縛了手腳。
我們不妨設想一種最壞的情況,以便分析研究者應該如何在供養家庭的同時繼續自己的事業。假設某位教師住在一座生活單調枯燥的農村小鎮,沒有什麼進行科學實踐的機會。由於資源的缺乏,他既無法滿足家庭所需,也無法從事自己心愛的研究。
他會不會就此放棄自己的科學使命?會不會為了事業放棄婚姻去過獨居生活?答案當然都是否定的。他必須同時為理想和適當的生活需要服務,投入同樣的熱情。就他的工作而言,可以先從花費少、需要的儀器不多但是要求付出大量努力的研究做起,同時利用空閒時間從事與自己熱愛的領域有關的教育性工作,比如編寫教材、普及某些特定的項目、做一些技術性分析或者擔任家庭教師,從這些活動中得到的額外收入可以使他在不放棄家庭責任的前提下,有能力實現理想中的目標。他應該耐心等待情況的進一步好轉,如果他的工作真的有價值,豐厚的獎賞一定會來。事業上的成就往往伴隨著物質上的成功和令人羨慕的榮譽。
儘管很多人可能不同意,我認為,科學家應該結婚,也應該勇敢地面對家庭生活的壓力和責任。
他最好還是不要效仿自私的伊壁鳩魯(Epicurus),為了躲避憂慮與哀愁而逃避婚姻,也不應去學言論誇張的拿破崙·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他認為女人唯一的用處就是在你年老的時候充當護士[拿破崙在國會發言時也說出過類似的名言:「如果男人不會變老,那麼沒有女人也行。」]。科學家的妻子永遠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在某些方面可以把她比作士兵的背包。在戰場上搏鬥的時候,還是輕裝上陣,放下背包的好,但是當戰鬥結束時,你卻離不開它。
因此,我提出以下建議。研究者應該按照自己的性格特點[這裡特指影響精神集中和緊張工作的性格。性格不合適的配偶可能會長期分散科學家的注意力,他或許會在工作和子女的教育方面變得懶散和漫不經心。]選擇配偶,至少不要讓人代你選擇。婚姻對於學者的正面意義是一目了然的。因為對於精力充沛的正常年輕人來說,如果他還沒有全然陷入放蕩不羈的習慣之中,獨身生活無異於邀請他進入這個圈子的請帖。有人說,只有不為各种放縱的享受所動的美德之花才能產生有價值的思想。另外,我們的年輕人生活在一個充滿社會偏見的國家,勇敢的行為遠比有用的思想更容易得到尊重。還有,沒有更好的方法能確保一位男士的思想完全不受到某位女士的支配,似乎只有和這位女士結婚才能辦到。常識告訴我們,幸福的家庭可以消除靈魂上的自私,讓人的社會本能變得高貴,激發高尚的思想和愛國心。
選擇配偶——現在我們碰到了一個敏感的話題。科學家應該選擇什麼樣的女士作為自己的妻子呢?這無疑是一個嚴肅的話題,因為配偶的道德品質非常重要,它是科學家取得成功的決定性因素之一。多少人都在一位不適合自己的妻子的陰影下生活——有時甚至全社會、全人類都會成為某位科學家妻子的犧牲品,自私的她們不知打斷了多少重要的研究計劃!女性的虛榮和任性阻礙了多少人的科學生涯!多少傑出的教授自願套上婚姻的枷鎖而任其擺布,成了追名逐利之人,把自己的天賦用於貪得無厭地努力撈取榮譽上。[我們可以舉出超過20名年輕人的例子。他們都很有才華、受過最好的訓練,早年在科學方面的志向毀在了不適當的婚姻上面。現在,我們國家最好的科學家大部分都沒有結婚,特別是生物學領域的。]
假如把握不好分寸,最人性化和最高貴的感情衝動也會成為科學工作最頑固的敵人。眾所周知,女性天然傾向於照顧家庭——人類的自然選擇趨勢。這是一種高貴的自負,代表了整個物種的最高利益。勒南(Renan)的這句話不無深意:「上帝愛女人之所愛。」她把自己的愛完全傾注到子女身上,甘願為他們犧牲自我。男人就沒有那麼專注,他可以同時愛家庭、愛社會。女人往往愛好傳統,有的對與變革和進步有關的工作表現得比較冷漠。相反的,男人就無愧於「社會的人」這一稱號,他們會憎恨陳規陋習,常常會把人類的利益放在家庭利益的前面。所以,母親只希望她的孩子永遠記得她,父親則渴望自己的名字留存在歷史的記憶中。
人類的繁衍、文明的進步以這兩者的和諧共處及其不同作用為基礎。當男人的利他主義傾向超出了合理的範圍,子女就會跟著受苦;相反,如果女性的傾向占主導地位,家庭雖然發展得很好,但社會和國家會遭殃。無論是學者還是可敬的政治家,他們的家庭都應該倡導自我克制與犧牲奉獻的精神。
總之,我建議有志於科學的年輕人從志趣相投的角度選擇配偶,而不應該以美貌和財富作為擇偶標準。換言之,他應該尋找感情、品質、性格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和自己互補的人,不能簡單地應付了事,他的妻子應該真正屬於並適合他,她最好的嫁妝就是善解人意、全心全意地接受和尊重丈夫的人生觀。
講了這麼多,讀者可能希望我別再概括地談論觀念,而是具體定義一下什麼樣的女性最適合成為科學家的妻子,我在此也感到難以拒絕讀者的期望,決定在尊重和謹慎的基礎上談談自己的看法。在此,我只想提出一個關鍵因素——愛,這個字決定了人的一生,而絕不是什麼不嚴肅、沒有意義的話題。我們不能忽視,對於一個致力於研究的年輕人來說,某位女士很有可能幫助他上升起飛,也有可能在他飛得正高的時候,充當不合時宜的壓艙石,使他迫降在默默無聞的沼澤中。
勤奮好學者習慣在中等階層的婦女中尋找配偶,可以把她們分成4個主要類型:知識型、財富型、文藝型、職業型。
知識型女性通常從事科學或者文學職業,她們由於天性好學,已經獲得了良好的多學科教育。因為這類女性在西班牙過於罕有,所以遇上這樣一位令人心儀的人生伴侶的希望實在渺茫。雖然我們在某些社交場合、實驗室和沙龍能見到少數女醫生,但那只是極罕見的例外。
相反的,在國外卻有很多這類女性,社會上允許女性學者和她的丈夫相提並論,她們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女性獨有的一些軟弱的脾氣秉性。像這樣一位女人——聰明、沉著、充滿樂觀和勇氣——簡直是研究者的理想伴侶。她會在家庭和丈夫的心中贏得不可動搖的地位,她頭戴三頂冠冕——深情的妻子、親密的知己、勤奮的夥伴。這種女性,讓我再重複一遍,在西班牙以北的那些富有冒險精神的國家中是很常見的。
我們極為羨慕(也有點嫉妒)地看著這些幸福的學者夫婦在精密實驗室中從事著相同的研究活動,雙方都把最出色的才智和技巧運用到工作上。當然,我們不能老想著居里夫婦(鐳的發現者)這樣的例子,而應該著眼於我們身邊的小圈子,自己的朋友和助手——令人羨慕的三對夫婦的形象躍入我的腦海:巴黎的約瑟夫·德熱里納(Joseph Dejerine)和奧古絲塔·德熱里納-克隆普克(Augusta Dejerine-Klumpke)夫婦,致力於大腦的基礎解剖學和病理解剖學研究;讓·納若特(Jean Nageotte)及其夫人也在巴黎,正從事組織學和神經學研究;還有柏林神經生物學研究院的奧斯卡·福格特(Oskar Vogt)和塞西爾·福格特(Cécile Vogt)夫婦,他們參加了工程浩大的大腦皮層的結構測繪,類似於天文學家給恆星和星雲拍照並分類。
我們還要重複的是,那美麗的長生鳥——莊重嚴謹的女醫生、可以和丈夫相提並論的勤奮的知識女性——似乎與我們的社會環境格格不入,因為我們國家的偉大知識女性都是自學成才,大學裡面從未出過這樣的人。由於知識女性的稀缺,西班牙的科學家只好到其他類型的女性中尋覓配偶。
他會不會去追求財富型的女人?這在我看來十分危險。習慣了悠閒、奢華、炫耀的生活的女人很難不把這些嗜好傳染給她的丈夫。著名的英國物理學家戴維在和一位身為貴族後裔的女子結婚後,完全放棄了他曾經輝煌的科學生涯。他的黃金年華都浪費在社交界的聚會和接待上面。
假如遇到一位願意改變女性身上那種反覆無常的任性以及虛榮,並將她的金錢用於科學事業的富家女繼承人,那真是莫大的幸運。你會在法國和英國找到很多這種令人欽佩的女子,但在西班牙,假如某位專注於科學的教授和富有的女人結了婚,那她的財富極有可能對丈夫的事業構成致命的影響。要不是出於謹慎的考慮,我們還可以在這裡舉出更加生動的例子,描述一下那些妻子們膚淺無知、炫耀浮華的性格,或是作為家庭中的母親,表現得多麼妄自尊大,她們使輝煌的事業被迫中止,逼著年輕的科學家們棄學從政,把顯微鏡換成汽車,晚上還要把他們從實驗室中拉出來,陪著她們參加聚會或是去劇院看戲。
我們也不要過於苛刻地指責她們。她們心地很好,但是文化層次不高。她們對丈夫那無休止的責備(「既然有條件過上豪華的生活,為什麼還要工作呢?」如此等等)雖然有害無益,但絕非不可原諒,因為她們這樣做也是出於對丈夫的愛和關心。而傲慢自大的女繼承人教訓起出身低微、比她窮得多的可憐丈夫的情景更令人不快。每天聽著這些讓人尷尬的訓斥,我們的科學家就像背著沉重負擔的動物一樣工作,試圖償付空虛浮華的奢侈生活的全部花費。是的,這種事也會發生,因為妻子已經把她的全部嫁妝揮霍在衣服、珠寶、豪華家具以及到溫泉和海濱地區度假上面了!
學者們該不該選擇從事藝術或者文學工作的女性呢?鮮有例外的是,這些女士會給科學家帶來如波浪般湧來的無窮無盡的麻煩。不得不承認,既然她們精通那些通常是男人創造的藝術和文化,那麼就會失去謙遜的魅力。她們希望主宰一切,總是想表現自己的聰明和能力。女人都會偶爾表現出誇張、做作、炫耀的天性,但文學女性和女藝術家站在舞台上不下來,喜歡錶現自己,而且她們的品位實在是剛健難懂。財富型的女子雖然奢侈浪費,卻至少是自掏腰包,她們也不喜歡書本雜誌,只去珠寶店和時裝店,但是文藝型女子無論是瀏覽珠寶、時裝還是檢視書商的貨物,都是一樣地興奮和狂熱。
因此,身體健康、精神奮發向上的職業型女性就成為我們的年輕研究者唯一可以嚮往的理想對象。她們樂觀、真誠,受過良好教育,因而可以理解和鼓勵丈夫,還對他的成功充滿了熱情與憧憬,並且堅信不疑。她們喜歡簡單樸素的消遣,反對各種不良生活方式和炫耀招搖,將丈夫的健康和快樂作為努力的目標,他們的家中洋溢著創造的活力,卻沒有訓斥和反抗。如果授予科學家的榮譽到來,也應是屬於他們兩人共有的。
榮譽!這些為人最為謙虛的妻子有資格得到它,是她們讓科學家的理想成為現實,感謝她們的自我犧牲,放棄了錦衣、珠寶,只有各種書籍是不可或缺的,當我們的學者遇到疑難,她們總是給予安慰。
幸運的是,這一類型的迷人女子在中等階層里比較常見,那些急於找到她們,但沒有遇見或者不知怎樣才能得到她們芳心的年輕人又是最不幸的。秘訣在於,用博大的愛打動她。他要自告奮勇成為她精神的嚮導,塑造她謙遜的性格,使她愛上真實的生活、緊張的工作。簡而言之,讓她與他在精神上互相支持,幫他分擔生活中的小事(如果持家和教育子女算得上是小事的話),這樣,我們的科學家就會從家庭的負擔中解放出來,向偉大的事業進軍——播種和培養他心愛的科學發現與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