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的方法 · 引言
我必須在此假定,讀者的受教育水平和哲學知識基礎足以使他們理解這一事實——獲得知識的主要途徑有三種:觀察、實驗和基於歸納與演繹的推理。
撇開那些為公眾廣為接受的原則不談,需要指出的是,在過去的100年里,自然科學領域已經完全放棄了亞里士多德式的(Aristotelian)觀點,即對直覺觀、靈感論與獨斷論的推崇。
畢達哥拉斯(Pythagoreans)派的信徒以及柏拉圖(Plato)的追隨者們都喜歡沉浸在對問題的反思之中[近代的哲學家如笛卡爾(Descartes)、菲希特(Fichte)、克勞澤(Krause)、黑格爾(Hegel)都繼承了這一點,及至當代的柏格森(Bergson)也至少受到了一部分影響],他們認為只要向內探求人的頭腦或者靈魂深處的東西,就能發現某種宇宙通用的法則,獲得人生之謎的解決之道。如今,誰若再用這種方式思考問題,只能引起旁觀者的兩種感覺——惋惜與同情,後者的產生是因為思考者愚蠢地將大好才華用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前者的產生則是因為這種方式浪費了思考者本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人類文明史無疑可以證明,形上學論者一次次企圖揣測自然法則的做法是絲毫沒有實際意義的。與之相反,所有的證據都表明,如果某人忽略客觀現實,只是一味地追求內心的感覺,那麼就會連最簡單的生命運行機理或者周圍世界的運行方式都解釋不了。
人的思維基於感覺器官對現象的感知而產生。當把思維能力運用到單純的觀察、描述、比較以及根據分析和辨別進行分類等簡單的行為中,你會發現這些做法的效率提高了,並且變得十分有用。接下來,通過歸納的方式,你就會逐漸地總結出有關事物的深層原因和經驗法則的知識。另一個顯而易見卻值得重申的常識是,科學無法解釋事物的終極原因。換言之,我們永遠無法藉助科學去理解隱藏在宇宙萬物表象背後的那個絕對基礎。就像克勞德·貝爾納(Claude Bernard)所說的那樣,研究者無法超越現象。對於觀察到的各種變化,他們的任務僅限於解釋「怎樣」,而無須闡明「為什麼」。這在哲學家看來,只能算得上是比較初級的目標。儘管如此,實現這個目標已經構成了艱難的挑戰。掌握了某種現象產生的條件,我們就有可能創造條件激發這種現象,或者撤除相應的條件,不讓這個現象發生,進而通過這種人為的控制為人類造福。我們能夠從對現象的掌握中獲得預見和行動的能力。
決定論的產生及其包含的種種限定,可能使哲學在人們眼中變成一門專橫獨斷的學問[克勞德·貝爾納為了證明他的假設,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有些誇大,他說:「我們永遠都不會找出鴉片具有催眠效果的原因,或者能夠解釋為什麼氫和氧兩種元素的化合,會導致水這種物理和化學性質與這兩種元素完全不同的物質的產生。」目前看來,根據原子(現在我們可以說離子和電子)的狀態、結構和運動的規律,去掉某種物質具有的某個性質是不可能的,但這並不代表從根本上來講是永遠不可能的。]。儘管如此,沒有人否認在自然科學——特別是生物學——中,這種理論是一件十分有用的工具,可以使我們避免生來就有的那種希望找到某些萬金油般的普遍法則,用它來解釋整個宇宙的傾向。人們認為這些法則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就像一顆種子,包含了一切在未來長成完美大樹的必備因素。有些哲學家經常把這種想當然的觀點拿到生物學的領域誤導別人,殊不知它不僅沒有絲毫生命力,而且只是語言上的假設,缺乏必要的現實依據,充其量只能簡單作為一種具備某些可取之處的假說。
因此,我們必須承認,E.杜波依斯·雷蒙德(E.du Bois Raymond)提出的所謂宇宙的「偉大謎題」已經超出了我們現在能夠理解的範圍。這位了不起的德國生理學家曾經指出,我們不應該做無知的人,甚至應該拒絕承認有「我們無從得知」的事物。
無疑,人類的頭腦從根本上講沒有能力解決這些令人敬畏的大題目(包括生命的起源、物質的本原、運動產生的原因、意識是怎樣出現的等等)。我們的大腦無非是一個指揮身體進行各種實際行動的器官,看上去並不像是用來發現事物終極原因的工具,而是更擅長找出事物的直接原因以及恆定不變的聯繫。這種功能放之宇宙貌似微不足道,對人類來說卻至關重要,我們能夠用它徐徐展開世界的畫卷,在嘗試中為生活創造福祉。即便我們對事物的源頭一無所知,也一樣可以享受多彩多姿的生命。
探討研究工作的一般原則和方法的時候,如果忽略了討論克勞德·貝爾納極力提倡的「科學方法中存在萬靈藥」的觀點,就是不明智的。這種觀點在培根(Bacon)的《新工具》(Novum Organum)和笛卡爾的《談談方法》(Book of Methods)這兩本著作中都有所體現。誠然,該觀點可以很好地開拓思維,但是卻無法更加有效地告訴別人如何發現。我承認,或許讀過這兩本書後,你會產生一個到兩個富有成效的想法,但我也會忍不住向大家引用約瑟夫·德·邁斯特(Joseph de Maistre)對《新工具》的評語:「那些做出過重大科學發現的人從未讀過它,培根本人靠他自己的理論也從未做出過任何發現。」李比希(Liebig)在他著名的《學術論文集》(Academic Discourse)中的看法更是尖銳,他認為培根在科學方面的見識極為淺薄,吹捧培根的科學著作的人都是些不懂自然科學的法學家、歷史學家以及其他與自然科學毫不相關之輩,實際上他寫的東西無法給人任何研究發現方面的啟發。
當遇到難解的問題時,人人都會馬上按照笛卡爾所說的方法行事:「對於那些不明顯的事物不要輕易下結論承認其存在。我們應按照需要把一個問題分割成若干小塊,以便找出最合適的方法各個擊破。先從最簡單、最容易理解的部分開始分析,然後由易到難,逐漸對最難、最複雜的部分形成認識和了解。」這位法國哲學家的成就並不是通過對上述原則的運用取得的,而是像其他人一樣,在無意識中抓住了機會,從而清晰、精確地闡明了哲學和幾何學方面的問題。
我相信,人們通過閱讀這樣的著作(一般是與科學研究的哲學方法有關的作品)得到的研究方面的極小的幫助,都是基於對這些哲學方法表現出的規律的模糊且一般本質方面的認識。換言之,這些規律不是空泛的簡單公式,而是對人類在研究工作中思維機能的一般性認識和闡述,這一機能在每個組織完善、訓練有素的頭腦中都是無意識運行的,所以當某位哲學家通過反思和內省,總結出各種心理規律時,他的讀者們甚至他本人都無法憑藉這些東西提高自己的科學研究能力。那些關於邏輯方法的論著中提到的觀點,讓我感覺如同某位公共演說者試圖通過了解大腦的語言中樞、發聲原理以及喉部神經的分布來提高自己的口才——仿佛明白了這些部位的解剖學和生理結構,就能創造出並不存在的器官,或者可以使生來就如此的人體組織變得更加完美似的。[該論文初次出版時,叔本華(Schopenhauer)還並不為人所知]在叔本華的論著《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Will and as Representation)中表述得極為透徹,他在論及邏輯學時說:「對於某一特定科學而言,最好的邏輯莫過於當嚴肅地考慮這一學科的問題時,拋棄一切的邏輯性。」他又說:「若想把邏輯學實用化,就好比在學走路之前首先學習力學一樣。」倭鏗(Eucken)也曾經表達過相似的觀點:「邏輯,無論藉助它的規則還是形式,都無法產生出有創造性的觀點來。」]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最了不起的發現往往不是依靠正統的邏輯知識推理得來的——相反,其發現者們都擁有一種與敏銳的洞察力相伴共生的內在邏輯和思考方式,它類似於促使儒爾丹(Jourdain)[儒爾丹,莫里哀筆下人物,見其戲劇《貴人迷》。——譯者注]「創造」出散文的那種未經刻意學習的潛意識。另外,直接閱讀伽利略(Galileo)、克卜勒(Kepler)、牛頓(Newton)、拉瓦錫(Lavoisier)、若弗魯瓦·聖-伊萊爾(Geoffroy Saint-Hilaire)、法拉第(Faraday)、安培(Ampere)、貝爾納、巴斯德(Pasteur)、魏爾肖(Virchow)和李比希等偉大的科學先驅的著作也不失為一種更加有效的方法。可是,大家必須意識到,與這些科學巨人相比,如果我們缺乏哪怕只是一小點兒靈感的火花,欠缺一絲一毫曾經驅使他們前進的那種高貴的熱情,都有可能只是成為他們著作的熱情評論者。好一些的話,你的評論可能很有洞察力,但絕對不會在自己身上培養出任何創造與發現的精神。
即使你深諳自然科學史的來龍去脈,這也對研究過程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曾經提出,研究具有同質性或者異質性的事物能夠引發思維,因為「具有同質性的事物是不穩定的」,又由於「每一個原因都能引起一個以上的結果」的原則,所以每一個發現都能夠立即激發出許多其他發現。但是,就算我們依照上述觀點,對科學史展開研究,充分感受到了科學演進的過程,也無法從中得知做出各種科學發現的關鍵因素。重要的是,我們應當知道每位研究者是怎樣在其獨特的研究領域將異質性的問題與同質性的問題區分開來的,找出那些為數眾多的、給自己設定了一個非常詳細的目標的人遭遇失敗的原因。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斷言,各類邏輯規則與科學發現沒有什麼必然聯繫,更不用說將所謂天生缺乏邏輯頭腦的人變為成功的研究者了。僅就那些天才而言,他們也往往以不服從規則著稱,他們更願意自己創造規則。孔多塞(Condorcet)就曾經指出:「庸才靠教育,天才靠自學。」
難道我們就該因此放棄一切與科學研究過程有關的教育和教學工作嗎?就可以讓新手們自生自滅,讓他們陷入困惑,感覺自己被拋棄,沒有師長的指導,缺乏有用的建議,在一條困難如荊棘遍布的小路上孤獨地掙扎?
當然不是。事實上正好相反。我們相信,丟棄那些虛無縹緲的哲學原則和抽象乾癟的方法之後,我們就能降落到實驗科學這塊堅實的土地上,同時可以切實地思考科學探究涉及的道德問題。初學者都可以從這本書中找到簡單而正確的答案。
在我看來,關於應該知道什麼、應該獲得什麼樣的技能教育、成功所需的強烈動機,以及必須避免的粗心大意和偏見的一些建議,遠比理論邏輯的所有規則和警示有用得多。這些才是我們目前的工作真正面臨的問題,而本書的內容正是針對它們而談,書中包含的那些如同來自父輩的勸告和鼓勵的話語是我本人在微不足道的科學生涯開始之時渴望卻沒有得到的東西。
對於有幸經常在某位傑出科學家的實驗課上接受教育、時時受到一些科學天賦極高、教學經驗豐富的人物影響的讀者來說,鄙人的愚見可能沒有多大的價值。當然在那些積極活躍的人——比如前面提到的具備天賦者——看來,這些建議也不值得一提,他們顯然只需通過研究和反思就能理解事實、掌握真相。但是,這些建議也許可以安慰和幫助大部分資質普通、性格消極的研究者,由於缺乏一定的決心或者努力不當,他們儘管渴求榮譽卻從未嘗到成功的果實。
本書的建議是,要更注重精神層面而相對較少強調智力因素,因為我堅信,前者在教育中的重要性與後者是一樣的,這也符合帕約(Payot)的看法,並且,我認為無論是藝術還是科學方面的卓越成就,都是巨大的熱情和偉大的想法相輔相成的產物。
全書共分七章。我會在第一章盡力闡明怎樣避免新手常犯的一些錯誤,比如產生某些偏見和做出草率的判斷,因為這些問題會破壞取得研究成果所必須擁有的自信。第二章,我將討論那些研究中應該體現出來的道德價值——它們相當於意志力的興奮劑。第三章,我將指出某些必須克服的意志力和判斷力方面的缺陷。第四章,我會探討怎樣的社會環境對科學工作有所助益,同時談及來自家庭方面的影響。第五章,我將概述如何給研究做計劃以及如何實施(建立在觀察→解釋或者假設→證明的基礎上)。第六章,我會告訴大家如何撰寫科學論文。最後,第七章的內容主要是關於研究者作為教師所應考慮到的道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