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詩淺說 · 第六篇 論詩零拾
詩的發展次第
歷代詩的發展次第,前人有些比方,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得更透徹。例如錢泳的《履園叢話》,以詩比花木,三百篇是萌芽時代,到了漢魏,才生枝布葉,六朝則結蕊含香,到唐代盛開,宋元則花謝香消,殘紅滿地。間有一枝兩枝晚開的花,也都精神薄弱,不似芳春光景。至於明代的七子。等於刮絨通草花,只是人工,不是天然的花了。
葉燮的《原詩》舉出兩個比喻。第一,漢魏詩如畫家在紙上粗定規模,而遠近濃淡,層次脫卸俱未分明。六朝詩則稍知烘染設色,微分濃淡,而尚在形似意想之間。唐詩則濃淡遠近層次一一分明,能事大備,精工已極。宋詩則又在精工以外更求變化。第二,漢魏詩如開始架屋,棟樑門戶略具規模。六朝詩始有窗欞楹檻屏蔽開闔。唐詩又於屋中設帷帳床榻器物裝飾,並加以丹堊雕鏤之工。宋詩則於陳設中又添種種玩好。兩種比喻都相當確切。
情與景
初學作詩往往只能寫情寫景,而景與情融合為一卻很難作到。有人將杜甫五律詩中寫景寫情的幾種方法列了一個表,頗於初學有益。
(一)上聯景下聯情之例
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
(二)上聯情下聯景之例
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
(三)景中情之例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四)情中景之例
捲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
(五)情景不分例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六)一句情一句景之例
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
(七)前六句皆景之例
淅淅風生砌,團團月隱牆。遙空秋雁滅,半嶺暮雲長。病葉多先墜,寒花只暫香。巴城添淚眼,今夕復清光。
(八)後六句皆景之例
清秋望不盡,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
這是范晞文《對床夜話》的說法。其實也只可作為比照而已。細按起來,寫情的句子很難完全離開寫景,而寫景的句子也往往含有情。特別在第七、第八兩例中,雖說六句皆景,其實「風生砌」、「月隱牆」、「秋雁滅」、「暮雲長」,已經寓有悲秋之感。而「多先墜」,「只暫香」更是極端富有情感的話。並不一定到第七八句才是寫情。第八例中「水兼天」、「城隱霧」、「風更落」、「日初沉」、「鶴歸晚」、「鴉滿林」,也都是景中有情的。初學能在這種詩上體會一番,就不至於錮塞自己的思路,而能養成隨意揮灑的能力了。
范氏所舉也還有不完備的,即如杜甫詩中另有一種是八句全寫景的。
棘樹寒雲色,茵蔯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陰益食單涼。野鶴清晨出,山精白日藏。石林蟠水府,百里獨蒼蒼。
也有八句全寫情的。
昔別是何處?相逢皆老夫。故人還寂寞,削跡共艱虞。自失論文友,空知賣酒壚。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
這個說法是謝榛的《四溟詩話》提出的。不過他舉杜詩的「死去憑誰報」一首為八句皆情,殊不確,所以另舉「昔別是何處」一首為例,較為恰當。
王夫之在他的《姜齋詩話》里又舉出律詩中四句都是寫景的例子,如:「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又如:「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御柳已爭梅信發,林花不待曉風開。」他又說:「四句俱情而無景語者,尤不可勝數,……截分兩撅,則情不足興而景非其景。」他的意思是說情景不能完全分開,如果拘泥上述的那些格式而不知道靈活運用,那就是自陷於絕境了。
理與事
詩人的話有時是不能以理來衡量的。因為詩的妙處在於含蓄,在於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間。不過葉燮有更深一層的說法。他說:「可以借言語表達的固然是理,難於借言語表達的更是至理。可以借言語表達的理,人人都會講,又何必詩人來講呢?推而至於實有的事人人都會述,又何必詩人來述呢?」他舉出杜甫的《玄元皇帝廟》一句詩:「碧瓦初寒外」,作為說明的佐證。他說:外是對內而言的,初寒是什麼東西,可以分成內外嗎?而且難道碧瓦之外就沒有初寒嗎?寒是一種充塞於宇宙間的氣候,氣候是無所不在的,難道碧瓦在寒氣之外,而寒氣只盤踞於碧瓦之內嗎?既曰初寒,難道嚴寒就不如此嗎?初寒是無象無形的,而碧瓦是有物有質的,既把虛實混合起來而分出內外,究竟是寫碧瓦呢,是寫初寒呢?這是就字面而求其理總說不通的。可是設身處地,閉目一想當時所感受的情景,只有這樣虛實、有無、內外互相映發才表達得出來。借著這五個字的組織,就可以領會到森嚴的廟宇中一種初寒的肅穆氣象。碧瓦初寒都是實際所感受的,至於作者怎樣感受,就必須有一副空靈的筆墨來抒寫。假如我們寫成了「碧瓦初寒際」,「碧瓦初寒覺」,「碧瓦初寒送」,「碧瓦初寒入」,也未嘗不可。總不如杜句「碧瓦初寒外」一片空靈,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前人說王維詩中有畫,詩中的畫是詩家所獨具而畫家所不能辦到的。風雲雨雪種種景象,畫家還有法子烘托,至於碧瓦初寒外的這種詩境,就連第一流的畫家也無法著筆了。
他再舉杜詩「月傍九霄多」,按一般習慣來說,講到月,總是講月的圓缺、明暗、高下、升沉,無所謂多少。叫別人來作這句詩,不是「月傍九霄明」,就是「月傍九霄升」了。若以景象而論,也算真切的了,以字眼而論,也算響亮的了。現在用了「多」字,按字面來追究,是月本來多嗎?傍得九霄方才多嗎?是月的本身多嗎?還是月所照的境界多呢?本不容易講得通。然而設身處地一想,九重宮闕,萬籟無聲,皓月當空,愈見千門萬戶的氣象。下一個「多」字,才是此時此地的月,而且是杜甫當時所看見所感受的月,別人不能知,也不能言。若下一個「明」、「升」等字,則誰能不知,誰不能言?這就是不僅有此理,而且有此事。
古人有許多名句,從俗人眼裡看來,衡之以理,理不可通,求之於事,事也沒有。然而其中之理,雖似空虛而實真確,雖似渺茫而實切近,好像宛然心目之間。唐詩中如「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似將海水添宮漏」,「春風不度玉門關」,「天若有情天亦老」,「玉顏不及寒鴉色」,都是事所必無,但確為情之至語。情深則理真,情理既已交融,則事之有無也不必深較了。這樣說來,若理事情都是實在的,都可以使用普通言語表達,人人都可以一見而了解,這種詩是一般的詩。然而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見之事,不可達之情,那麼,就要幽渺以為理,想像以為事,惝恍以為情,方才是理、事、情三項都到家的詩(以上的話,大致是從葉氏《原詩》中採取的,但稍經變通,以求易於領會,不盡與原文相合)。
律詩的對法
律詩的對仗以工穩為主,對仗原是要求銖兩悉稱、精切不移的。分析起來,有下列幾種對法。
一是平常穩妥的對法,如李白詩:「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鎖鴛鴦。」不用出奇求新,而有自然之美。
一是取神韻而不取形跡的對法,如杜甫詩:「漢節梅花外,春城海水邊。」雖然銖兩還是相稱,卻不在乎字之工整。春城在海水之邊是固定的,漢節到梅花之外是移動的,由移動的而想到固定的,所以活潑而有神。
一是半實半虛的對法,如杜甫詩:「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燕雀是實有的,龍蛇是旌旗上所繡的,銖兩並不十分相稱,但這種對法給人以想像豐富的啟發,採用這種對法就不致陷於死窘。又李商隱詩:「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曉鏡雲鬢是實,而夜吟月光是虛。其例相同。
一是雙方對照的對法,如杜甫詩:「顧我老非題柱客,知君才是濟川功。」一面說自己,一面說對方,兩相對照,十分顯明。這種對法容易流於平滑,非善於組織不宜輕學。
一是上下句互相呼應的對法,如杜詩:「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干戈況復塵隨眼,鬢髮還應雪滿頭。」這種對法增加氣韻的生動,學者最宜體會。
一是上下句完全一意的對法,如白居易詩:「小宴追涼散,平橋步月回。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殘暑蟬催盡,新秋雁帶來。」三聯都是上下句同一意思。這是加倍寫景的方法,但學得不到家,就會陷於重疊拖沓。除非有極好的意境,總不宜多用。
一是借字面的對法,如杜甫詩:「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為官。」子云是人名,今日是空話,只是借雲來對日罷了。這樣的作法,殊可不必。不過白居易詩:「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翠黛本來不能對皇恩,但是皇音諧黃,可以借對翠字。不能對而借對,在流利的句法中顯得並不牽強,這是好的。
一是成語不拘字面的對法,如杜甫詩:「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不利本來不能對悠然,但已經是成語,就作為成語對成語了。李商隱詩:「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又:「良辰多自感,作者豈徒然。」正是用的杜詩法。
一是句中對法,如杜甫詩:「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本句中院廊相對,鳧鷺相對。又如王維詩:「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本句中「赭圻」與「赤岸」相對,「擊汰」與「揚舲」相對。
一是句中自相重疊的對法,如李商隱詩:「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花光」疊「池光」,「露氣」疊「日氣」,以此取工巧。這當然不是可以常用的。杜甫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也是這一類。
一是故意用平常相對字眼的對法,如杜甫詩:「追歡筋力異,望遠歲時同。」「異」與「同」作對本來很平常,但是在這裡,以望遠雖同,而追歡之筋力已不同,作強烈的對比,不獨不淺,而意致更深。又如:「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天」對「地」也是極平常的,應當避免,但是在這裡,以天地對照才顯得景物之空曠,情思之悠遠。又如:「重船依淺瀨,輕鳥度層陰。」「輕」對「重」也太容易,不能成為好句,但是在這裡,正要以鳥飛之輕快與船行之重滯作對比。所以都不但不足為病,反覺非此不可。不過必須工夫真到家才可以這樣運用自如。
一是兩句等於一句的對法,如杜甫詩:「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漢公主」本來不能對「渡河歸」,只是因為兩句詩本是一句法,所以可以作為變例。又:「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也是同樣組織。在律詩中參用此種作法,就不板滯了。
一是專求字面工巧的對法,如杜甫詩:「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魚兒」對「燕子」非常漂亮,「細雨」對「微風」也勻稱得很,但杜詩的妙處不在此,而在於魚在雨中出,燕在風中斜寫得有神。宋以後有人只顧字面對得工巧,而不在詩的風韻上講求,像沈德潛在他的《說詩晬語》所指出的「捲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為護貓頭筍,因編麂眼籬」,「風來嫩柳搖官綠,雲起奇峰失帝青」,「遠近筍爭滕薛長,東西鷗背晉秦盟」,都失之卑弱。古人大家絕不作此種詩。
一是律詩第一對第三句,第二對第四句的對法,名為扇對。如杜詩:「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畫圖。應經帝子渚,同泣舜蒼梧。」
一是律詩四句同樣作兩對法。例如李商隱詩:「路到層峰斷,門依老樹開。月從平楚轉,泉自上方來。」
看了這些,可以知道律詩的對句原是不拘一格的。
對仗精工,固然可喜,然而每首詩都要字斟句酌,顯出作者的良工苦心,那也太小巧不大方。古人中如陸游,近人中如易順鼎,很有這種習氣。像杜甫就不是這樣的,他不但不用巧對,而且有時違反對仗的規律。例如:「華館春風起,高城煙霧開。」「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春風秋天是一件事,而對句的煙霧雲雨是兩件事。又如「宛馬總肥春苜蓿,將軍只數漢嫖姚」,「霧樹行相引,蓮峰望或開」。宛馬蓮峰是實在的,而將軍霧樹是空的。這都是尋常律詩中不甚相宜的,而在杜詩中卻不足以為病。原因是全篇有不可磨滅的精采,就不在乎小節上的修飾。譬如絕世佳人,儀態萬方,縱使衣飾稍有不周,不但人不覺察,也許更增加美感。
雙字中以虛對實,在古人詩中不是絕對不可以的。杜詩本來很講究詩律,而「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以及「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生成」、「淹留」完全與「雨露」、「粗糲」分兩不相稱,這是一半採用流水對的辦法。凡是這種對法的句子,必是一篇中之警策,所以稍為活動一些無妨,但不能上下文全用這種對法。顧炎武《菰中隨筆》曾經提到這一點。
葛立方《韻語陽秋》說:「近時論詩者,皆謂對偶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他認為杜詩中如「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都很工切,又何嘗俗?至於「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磨滅余篇翰,平生一釣舟」,雖不求工切,又何嘗違背格律?工與不工之間,在乎自然使用得當,一味求工固然不必,專以不甚對的句子裝在律詩中也不一定是好辦法。
用典法
使用典故的作用,在於把難於明說的事說得讓讀者可以意會。這是逐步發展的一種技巧,到唐人才運用純熟。古人質樸,如果用典故,就直接引證出來,例如阮籍《詠懷》詩:「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陶潛《乞食》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直接舉出召平、韓信的故事。六朝的末期,特別是庾信,方才把故事融化在詩里,幾乎看不出是用典。例如「步兵未飲酒,中散未彈琴。索索無真氣,昏昏有俗心」,意思就是說無酒無琴之俗罷了,用上典故,格外增加詞令之美,而避免直率單調的弊病。又如「長阪初垂翼,鴻溝遂倒戈。的盧於此去,虞兮奈若何」。無非說兵敗國亡,而用兩件古事,各疊成兩句,就顯得非常沉痛。這是詩中用典入神之處。
到了唐人,除了上述方法以外,又添一種實事虛用法。例如杜甫的《禹廟》詩:「荒庭垂橘柚,古壁畫龍蛇。」說的雖是庭中的橘柚樹和壁上的龍蛇畫,暗中卻含有禹的故事(上句出《禹貢》,下句指禹鑄九鼎事,出《左傳》)。又如「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表面上好像寫景,其實暗含養親的意思,因為竹筍江魚都是孝子的故事。還有劉禹錫的「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表面上也是寫景,而上句暗用庾亮故事,下句暗用謝朓「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的詩句,更覺神妙動人。
此外還有些方法,舉下列各詩為例:
一是以古事說明題意。如李商隱詩:「軍令未聞誅馬謖,捷書惟是報孫歆。」上句說軍法不嚴,敗將不受懲處,下句說軍報不實,虛張戰功。恰好用馬謖、孫歆兩件史實來比擬,這是作詩的第一等技巧。
一是並非真有此事,不過借古人名作陪襯。如李商隱詩:「楚辭已不饒唐勒,風賦何曾讓景差?」這詩的題目是《宋玉》,不在宋玉本身找故實,而用宋玉同時的人虛作陪筆,不妨以想像出之。這樣的典故就不死板。
一是借典故作渲染。如杜甫詩:「范蠡舟偏小,王喬鶴不群。」並不是真說范蠡的舟,王喬的鶴,而是因為單說舟與鶴,裝點得不夠華美,所以借范蠡、王喬來加深色澤。能夠體會到這一層,推而廣之,詩就不會黯淡無光了。
句中的虛字
按照論詩的傳統習慣,名詞算實字,一部分的動詞、形容詞也可以算實字,其餘算虛字。其間很難有明確的界限。不過也有原則,如果一句詩沒有一個虛字,是很難成立的。因此,實字用得多,就顯得厚重,虛字用得多,就顯得飄逸。實字用得多,往往使讀者需要用心體會,虛字用得多,就使讀者可以一目了然,不愁費解。但是實字用得太多,流弊是沉悶,虛字用得太多,流弊是淺薄。要能儘管多用實字而無沉悶之弊,儘管多用虛字而無淺薄之弊,那就是工夫到家了。
現在舉一首虛字用得多的唐詩如下: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由不歸去?淮上有青山。(韋應物 )
這首詩里的「曾為」、「相」、「每」、「後」、「間」、「如」、「已」、「何由不」、「有」都算虛字。按比重說,已經占得夠多。但由於詩意流轉有情,所以並沒有淺薄的流弊,反而覺得深厚。這樣看來,詩的厚薄,在乎命意如何,在乎含帶的情感如何,也不能專在虛實字的多少上計較。不過初學作詩,虛字太多的病是容易犯的。與其虛字太多而流於淺薄,還不如實字太多的病容易矯正。
作文靠語助字來達意,已經不是好辦法。作詩更不相宜。不但語助字像之、乎、者、也等類不宜用,即虛字也以少用為是。可是在全句都用實字之中,插入一個虛字作為斡旋的樞紐,又不但不妨礙氣勢,而且增加氣勢。例如《石林詩話》所舉出的杜詩:「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用一個「有」字,一個「自」字,就把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的感慨都烘托出來了。
唐人也偶然有故意用語助字入律詩而取其別致的。明代楊慎舉出王維的「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及孟浩然的「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枻歌」,認為並不酸腐。可是宋人效顰,以致有「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這樣的句子就絲毫不美而徒嫌醜惡了。
疊字
詩中用疊字不但增加姿態之優美,而且增加神情之活潑。有人說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是偷李嘉祐的詩,只加上「漠漠」、「陰陰」兩組疊字。這是不對的。固然「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也不是不成詩,但加上疊字,神氣方才完足,這是肯定的。「漠漠」形容一片廣闊的積水,「陰陰」形容濃陰蔽日的高樹,都非常貼切。其實李嘉祐在王維之後,怎能說偷?
又如王安石的「含風鴨綠鱗鱗起,映日鵝黃褭(褭,古同「裊」——編者注)褭垂」,以鴨綠形容春水,即以鴨綠代表春水,以鵝黃形容新柳,即以鵝黃代表新柳。將本身隱去,而只露出抽象部分,這種修辭法本來不是可以亂用的,然而在這兩句詩里卻很適當。為什麼呢?有底下「鱗鱗起」、「褭褭垂」三字,就顯出一定是春水和新柳了。因為含風,所以感覺鴨綠般的春水起了鱗鱗的波,因為映日,所以感覺鵝黃般的新柳垂下褭褭的絲。意思如此複雜而能在七個字(實際只六個字)之中都包括下來,的確精工極了,這就是以疊字傳神的妙用。據說他用「鱗鱗」對「褭褭」,一是從魚的字,一是從馬的字,連這種地方都要安排得銖兩悉稱,這是王安石詩的特長。還有他的「新霜浦漵綿綿白,薄晚林巒往往青」,「綿綿」形容染霜之後一望都是白的,而「往往」則形容晚山不一定都是青的,又是用疊字來表達曲折的意思(以上均見《石林詩話》)。
詩家習氣
詩家各有一種習氣,說穿了也頗可笑。《誠齋詩話》舉出李、杜、蘇、黃四家的個別面目,雖帶滑稽意味,卻也是實情。他說:「『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又:『相隨迢迢訪赤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此李太白詩體也。『麒麟圖畫鴻雁行,紫極出入黃金印。』又:『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又:『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又:『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此杜子美詩體也。『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又:『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又:『醉中不覺度千山,夜聞梅香失醉眠。』此東坡詩體也。『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杼機。』又:『澗松無心古須鬣,天球不琢中粹溫。』又:『兒呼不蘇驢失腳,猶恐醒來有新作。』此山谷詩體也。」細看一遍,就知道李的句子絕不會在杜集中發現,黃的句子也不會在蘇集中發現,而蘇、黃的句法、意趣迥然與唐人不同,也從此可見一斑。
唐詩與宋詩
歷史是不能倒轉的。詩又何嘗不如此?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完全脫離時代是不可能的。不過傑出的詩家不肯一味隨波逐流,一方面吸收前人的長處,一方面再獨立發揮自己的特性,由此便把詩家的發展推進了一步。回溯自漢以來,各種詩派的變遷,總不離乎這種公式。建安詩是由十九首發展的,左思、郭璞又在建安詩的基礎上加入了些史、子的成分,陶潛以後,開闢了摹寫自然的詩境,梁陳詩又增加了花鳥人物的形象刻畫,到了唐代,形式也多樣化了,內容也複雜化了。讀到唐詩,就不覺眉飛色舞,應接不暇。這說明人的對藝術欣賞是要推陳出新的,是要變化多端的。若叫人從新的回到舊的,從複雜的回到簡單的,是辦不到的事。唐詩已經發展到幾乎無路可走了,而宋人還是能找出唐人所不重視的若干環節,設法擴大其作用。特別在詞的方面,充分表現了新的面貌,新的趣味,使它成為大眾愛好的東西。
由此說來,今天一定要說宋詩不好,要恢復唐詩,唐詩不好,要恢復漢魏詩,都是不合理的。我們今天對於這些詩的長處都要吸收,短處都要避免,更其重要的是:應當設法利用舊的長處,釀造新的產物。
過去談詩的人,對於唐、宋詩的門戶,往往有「出主入奴」之見。只有清初的葉燮,在他的《原詩》里有一段話說得極好,他說:作詩的人最初必定先有所感觸,然後起意,然後成詞、成句、成章。在感觸的時候,無論是意、是詞、是句,都是劈空而來,從無而有。從心裡發出的寫情、寫景、寫事,都是人所未曾說過的,這樣的詩,作者與讀者都是樂于欣賞玩味的。若是同一意,同一詞,同一句,出現了幾次,還是老套頭,那就非惹人嫌不可了。天地的事物本來是越變越複雜的。人的智慧心思是無盡的,古人不過剛剛用過若干,還有待於後人的開浚,運用。天地一天不息,人的智慧心思也沒有用完的時候。
歷來對於唐詩、宋詩的抑揚軒輊,議論大有不同。平心而論,唐詩已經發展過的境界,宋人勢不能再謹守繩墨,亦步亦趨,況且宋人的詞已經在詞的一門另有新的造就,則詩也不能不別立門戶,與詞保持相當的距離。所以宋詩不取唐詩的面貌,而大致注重氣勢,加入議論,雖名為詩而實近於文,自然有不得不然之勢。固然不能說唐詩都好,宋詩不如,但唐詩是開基業的祖宗,宋詩是別派的子孫,子孫雖能不墜家風,究竟不及祖宗的盛時。論詩道的盛衰,總應當是這樣看法。
至於偶然挑幾句詩來看,卻決不能說宋詩沒有好處,潘德輿曾舉出宋人詩「釀雪不成微有雨,被風吹散卻為晴」與明人詩「薄暑不成雨,夕陽開晚晴」對看。明詩雖簡淡似唐人,卻不如宋人之無數曲折,自成一體,雅有勁骨。這是對宋詩正確公允的評價。
藝術品之有時代性,是無論如何掩藏不住的。即以書法而論,過去五百年中,清初人的字就不像明朝人的字,乾隆年間的字就不像清初的字,道光年間的字就不像乾隆年間的字,近人的字也不像清末的字。看古人的詩雖不能像看字那樣一望而知,然而看得多了,也可以得其大概。明中葉的詩家專門摹仿盛唐的格調,仿得十分逼真,然而細按下去,只有盛唐人的腔調,沒有盛唐人的風味。譬之於人,所著的衣服裝飾雖是,而神情態度則非,明眼人仍然不會上當的。再往上看,宋人也偶然有像唐人的詩,他們卻也未必是故意摹仿,那麼,神情態度或者有點相像,無奈衣服裝飾又非。楊慎曾經說過一段笑話,他舉出兩首宋人詩,一是:「菱花炯炯垂鸞結,爛學宮妝勻膩雪。風吹涼鬢影蕭蕭,一抹疏雲對斜月。」一是:「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東風起。惆悵江洲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其時何景明是最主張唐詩,而最不要讀宋詩的。楊慎問何景明:「你看這樣的詩是什麼時代的?」何景明說:「是唐人的。」楊慎笑說:「這正是閣下所最不要看的宋詩。」於是何景明沉吟半天說:「細看到底不好。」
何景明專從形式上判定好壞,而又觀察不精,固然可笑,其實楊慎笑何景明也笑錯了。這樣的詩在宋代的名詩家集中固然看不見,但也不能因為它不像宋詩就說是唐詩。細看起來,風吹涼鬢,一抹疏雲,句意不夠凝重,而柔情不斷,更像詞而不像唐人的詩,總由唐詩味厚而以後的詩味薄的緣故。何景明說細看到底不好,也並非絕無理由。
江西詩派
宋人好新奇,覺得唐人正規的詩已經作得盡美盡善,無以復加了,就想另換一種面目,一種口味。按理說,這也是不錯的。不過獨出心裁的辦法也只能在一個時期里發生作用,而且也不可太偏。專門在某一點上考究而抹煞其他重要因素,這就失於偏,同樣會被人厭棄的。黃庭堅所領導的江西詩派,專門以句法求新,就有這個毛病。江西詩派雖然在近代占有相當勢力,可是前人也有很不以為然的。例如王若虛的《滹南詩話》說:「古之詩人雖趨尚不同,體制不一,要皆出於自得。至其詞達理順,皆足以名家,何當有以句法繩人者?魯直開口論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處,而門徒親黨以衣缽相傳,號稱法嗣,豈詩之真理也哉?」
同一詩話里又說:「魯直於詩,或得一句而終無好對,或得一聯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贈誰,何嘗見古之作者如是哉?」詩的好壞不完全在於一句的出色不出色,若必先想好一句好的句子,然後湊成詩,則詩之不能自然,也就可以想見了。譬如衣服妝飾是為人而設的,有了人不怕沒有恰當的衣服妝飾,何必先作衣服妝飾而後找人呢?宋人知道單講詞藻的富麗不足以為詩,可是又忘了單講句法的奇峭也不足以為詩,所謂「齊固失之,楚亦未為得也」。
除句法以外,宋人又太過偏重先要立意,前人也曾指出而加以批判。謝榛在《四溟詩話》里說:「詩有詞前意,詞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跡。宋人必先命意,涉於理路,殊無思致。及讀《世說》:文生於情,情生於文。王武子先得之矣。」
汪師韓《詩學纂聞》有一段很好的議論:「宋以後詩人有四種好處,曰博,曰新,曰切,曰巧,但壞處也就在這裡,學雖博,氣不清,不清則無音節。文雖新,詞不雅,不雅則無氣象。切而無味,則象外之境窮。巧而無情,則言中之意盡。」汪氏此說大致不差,然而也有語病。除了巧字是唐人所不甚措意以外,唐人難道不講求博、新、切嗎?不過不專在這上面爭勝罷了。宋以後的詩,如果真能博、能新、能切,那自然還是好的。
名句
詩本是不能從一兩句來看的,如果專挑出一兩句新鮮的句子就說這是好詩,未免沾上過去評詩家的習氣了。不過作詩的人體會到當前的景物,從他自己胸中寫出觀察所得,使讀者能與作者得到同一感想,宛然與作者同時在場,這種詩句一定要從極靜寂的境界得來。一人一生也未必有多少機會,所以是難得的,所以值得沉吟玩味。杜甫詩:「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把春江中一片清幽綺麗的光景和自己的生活、情感交織起來,的確使人為之神往,玩味不盡。還有「雨檻臥花叢,風床展書卷。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兩聯,也是古人所稱道不衰的(見《石林詩話》)。因為這二十字之中,有事、有景、有情,是詩人自己親身體驗的,與純從局外描寫的不同,加以字法句法又那樣流美,怎能不勾引人去再三咀嚼其中情味呢?後來宋朝秦觀的「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也有相似的地方,宋人也很佩服(見《紫微詩話》)。但稍嫌太著力一點,不如杜詩在有意無意之間更妙。
寫景要初合環境,使人一見即如身入其中。古人名句有可供啟發的,例如「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確是晚村光景。「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確是深山光景。「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確是窮邊光景。「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確是古寺光景。「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確是暮江光景。
古來有些名句,被人傳誦不休,其實細按起來,並沒有什麼深奧的意思,獨到的見解。鍾嶸的《詩品》里舉出幾句,如:「思君如流水」,「高台多悲風」,「清晨登隴首」,「明月照積雪」,並且指出這些都不過是就眼中所見到,心中所想到的,率直寫出來,好處就在於平淡無奇,並不在乎有典故、有來歷,也不在乎新鮮工巧。他的話是很正當的。
詩的工拙固然不是憑一兩句句子來斷定的,在長篇古詩里尤其是這樣。但是在律詩里也不盡然。雖然真的好詩也無須刻意求新求巧,不過因為篇幅短,總要精警健拔,才能出色。類如《六一詩話》里所舉的「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嚴維句),以及「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句),前者寫春光之中一片融融景象,後者寫早起行人所見,都是刻意煉成而使人耐於諷誦的。劉攽的《中山詩話》則挑剔前兩句說:「夕陽遲是由於花,春水漫何關於柳?」王若虛《滹南詩話》更作一番推論說:「苕溪又曰:不系花而系塢。予謂不然。夕陽遲固不在花,然亦何關乎塢哉?」這都未免膠柱鼓瑟。
句法變化
詩有字數句數的拘束,初學的人不免覺得為難。其實在拘束之中還盡有伸縮之餘地。假如遇有話不容易說清楚的時候,可以有下列幾種方法:
一是律詩的分承法。以第三句承接第一句,以第四句承接第二句,如此則等於四句詩說兩個意思。例如杜甫詩:「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直詞才不世,雄略動如神。」直詞是接汲黯說,雄略是接廉頗說。
一是絕句中的三句總作一句。在平常的七絕中,總是意思轉折多的為妙,但有時為加強語氣,反過來以意少詞多取勝。例如元稹詩:「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台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意思說:既有神仙眷屬,又有五雲樓閣,又可以長生不老,那又何必還想回到人間呢?前三句完全都是實字,只在末一句總結一下,點出意思。 (1)
一是律待的流水對。兩句雖相對,其實是一句意思,因為一句說不完,所以改用對句。例如白居易詩:「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意思說:「歌妓們也不必攀留我了,皇上只讓我作三年官呀!」「翠黛」、「皇恩」,「三年」、「五馬」,也都是借對。這樣的句法非常流利動人。
作詩的功夫
杜詩云:「老去漸於詩律細。」又云:「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又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可見詩的成就是需要工夫的。第一要見聞廣闊。有充沛的資料來源可供運用,有豐富的生活體驗可供抒寫。第二要琢磨精細。初稿有時不免逞筆鋒一時之快,不暇檢點,而且不多看別人的詩,不多與現實接觸,往往不知道自己的缺點和錯誤。經過反覆吟味修飾,總可以更完美些。這是杜老現身說法為後學示津梁,後學果然遵循他的矩范,就不會陷於早熟與早夭了。最可惜的是本來有作詩的天才,略有成就,而淺嘗輒止,故步自封。以前多少詩人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是為此。「毫髮無遺憾」是要自己虛心在細處檢點,不讓一筆粗忽過去。「波瀾獨老成」是要爭取時間與空間來豐富自己。古人說張說的詩自到岳州以後好像得了江山之助。時間的持久雖是人力所不能掌握的,空間的擴大卻是詩人所應當努力的。行萬里路與讀萬卷書都是詩人必具的條件。杜氏自己也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學問不豐富,詩的境界是不能神妙的。
詩是可以日常諷誦玩味的,但不是可以常作的,更不是可以鼓勵任何人常作的,不作詩並不等於說不懂詩,也不等於說不能欣賞詩。潘德輿在《養一齋詩話》里有幾句話說得最好,他說:「常讀詩者既長識力,亦養性情;常作詩者既妨正業,亦蹈浮滑。」古來名家詩最多的是陸游,儘管好詩不少,究竟大同小異重複迭見的也不能免,而且風格如一,究竟缺少變化,不能使人讀之不厭。不過因為享到高壽,八十幾歲才死,幾於無一日不作詩,所以詩多不足為奇。後人如果學他那樣,肯定是不會有益的。學作詩固然不能一天就學會,然而天天作詩就會把詩作好也是必無之事。
改詩
詩不能有一個字不穩,如果發現不穩,是應當改的,杜詩:「新詩改罷自長吟。」這是深能說出詩家甘苦的話。古來名家對於自己的詩總是十分矜慎的。本來對於一切學問都應當謙虛不自滿,力求進步。對於詩豈有例外?
不過另有一說,凡事不可太偏。相傳韓愈作京兆尹的時候,賈島在路上遇見他,口裡還念著「僧□月下門」一句詩。僧字下又想用「推」字,又想用「敲」字,反覆沉吟不定,因而不覺沖犯了韓愈的儀仗(京兆尹是首都的地方行政首長,官民都要避道而行)。韓愈問明白了他是吟詩,於是笑著說:「還是『敲』字好。」從此這件故事流傳在詩人口裡,以斟酌一個字為「推敲」,而晚唐詩人還有「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髭」的笑話。其實做詩做到這樣斤斤於一字,就未免入魔了。推敲兩字比較起來,何以見得敲字比推字好呢?無非覺得推的動作太簡單直率了些,而敲的動作還有些迴旋餘地。至於詩的好壞果真就在於這一個字嗎?如果你自己作詩的時候,當時的情景是推,自然的意識是推,那麼,推字在你就是好的,何必為了作詩而硬造出一種意境呢?古人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國」,「明月照積雪」,何嘗有什麼深奧奇警的字義?不過作者心中有此感想,目中有此接觸,融成一片,純出自然。唐以前的人只有稱讚一句詩的,絕對沒有稱讚詩句中一個字的。晚唐以後,才有這種風氣,而宋以後人喜歡「推敲」,這就太偏了。
但是有時確有一字不安經人改定而精神十倍的。顧嗣立《寒廳詩話》說:「張橘軒詩:半篙流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遺山認為既說一樹就不能再說何處,因而替他改作「幾點早梅」。虞道園請趙松雪看詩,有「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廬夜屬橐」之句,趙松雪替他把「山」字改作「天」,「野」字改作「星」。薩天錫詩:「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鍾。」虞道園認為「聞」、「聽」兩字重複,改「聞」作「看」。這都是改得好的。
詩句蹈襲
詩句原有偶與古人相似的,也有採用古人成句加以變化的。宋代楊廷秀在他的《誠齋詩話》中舉出如下。杜甫的「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本於何遜的「山鶯空曙響,隴月自秋暉」。「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本於庾信的「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又陰鏗有「鶯隨入戶樹,花逐下山風」,杜有「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庾信有「永韜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有「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又舉出南朝蘇子卿梅詩:「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而王安石詩:「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後不如前。陸龜蒙詩:「殷勤與解丁香結,從放繁枝散涎香。」而王安石詩:「殷勤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卻前不如後。
明代楊慎在他的《升庵詩話》里又舉出陸龜蒙的《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本於李賀的《詠竹》詩:「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
王世貞《藝苑卮言》舉出鮑照詩:「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出於王粲詩:「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陶潛詩:「雞鳴桑樹顛,狗吠深巷中。」出於古樂府:「雞鳴高樹顛,狗吠深宮中。」這是不足為病的。因為全篇別具機杼,偶然兩句沿襲古人,更覺自然,並不著痕跡。至於李白的「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黃庭堅直接採用而將上句改作「人家圍橘柚」。杜甫的「昨夜月同行」,陳師道改作「勤勤有月與同歸」,「暗飛螢自照」,改作「飛螢元失照」,就不免點金成鐵了。
古詩多互相蹈襲,例如曹植有「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王融則云:「昔往倉庚鳴,今來蟋蟀吟。」顏延年則云:「昔辭秋未素,今來歲載華。」曹氏又有「朝游江北岸,日夕宿湘沚」,潘岳則云:「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劉琨則云:「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這是由於古人的質樸,也是由於古詩還沒有發展成複雜變化的境界,所以不免於單調。
古人有名詩句常有互相暗合的。如蘇軾「梨花淡白柳深青」一詩(已見前引)與杜牧的「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闌干?」語意正同,而工巧也不相上下。
至於韋應物有「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余」,王安石又有「綠陰生晝寂,幽草弄春妍」,就未免直用古詩的嫌疑。但王的對句很好,還可以說借成語入自己的詩而加以點化。最不可解的是:黃庭堅但把李白的十個字改掉兩個字,等於完全抄襲人人熟讀的詩,當然是不可為訓的。
詩家的偷意偷調是自己所不曾覺察的,如果被人檢舉出來,也無法加以辯解,潘德輿《養一齋詩話》中舉例不少。
句法重複
句法相同,是詩的一病,這在律詩里誠然是應當避忌的,然而也不可一概而論。至於古詩,更不必管,只要有此必要,即使同樣句法,同樣句意,多來幾句,也許更加雄厚,不覺重複討厭。前人舉出謝惠連的詩:「屯雲蔽曾嶺,驚風涌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六句同一句法。又陳張正見的詩:「含香老顏駟,執戟異揚雄。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王嬙沒胡塞,班女棄深宮。」六句用六個古人名。在後人一定要指為重大疵病,古人卻並不拘。這見於明代都穆的《南濠詩話》。
李商隱有一首五律,開始四句是:「路到層峰斷,門依老樹開。月從平楚轉,泉自上方來。」句法完全相同,然而寫得有層次,同中見異,所以不但不嫌其同,而且正以同為妙。
不過初學作詩,不能援此說以自解。因為古人的犯重複,是明知故犯的,他自有他的用意。初學作詩而犯重複,那是出於不檢點。
浮聲虛響
多讀古人詩也有一個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剽竊了古人的腔調,開口閉口,總離不開,久而久之,習慣養成,不覺旁人生厭。明代何、李諸家病即在此。所謂浮聲虛響,最是要自己警惕的。詩句當然要響,不要啞,但一味求響而並無真意,或雖有意而氣不沉,光太露,過於注重表面,都是浮聲虛響。
古人各有各的腔調,學起來不宜於摹仿太像,更不宜篇篇句句摹仿。即如用字也各有各的習慣,杜詩習慣用百年、萬里、江海、乾坤等字作對,實在也很可厭。學詩總要把這些避開,以免優孟衣冠之誚。
學古人是必要的,但又不可被古人綁住。不學古人就得不到技巧,毛病是太生。被古人綁住,雖有技巧也無意味,毛病是太熟。學詩的人要在求熟之中不忘記求生才好。
個性與特長
一人有一人的面目,一人有一人的性情,即使向古來先哲學習,只可學他的精神,也不可完全拋棄自己的個性。唐代釋皎然本是一個詩僧,他的所長實在是律詩,因為那時蘇州刺史韋應物負有盛名,而韋是以五古擅長的,皎然特為嘔盡心血作了十幾篇五古獻給韋。韋看了以後,並不置可否,皎然大為失望,以後又再將自己舊作寫去,韋才大加稱賞,因而告訴皎然:「你為什麼要迎合我的意思不拿出自己的本領來,幾乎讓我失敬呢?」這段故事足為學者鑑戒。凡自己力量所達不到的也不必勉強,自己所已經有把握的不妨專從這方面發展。陸游不長於長篇古體,所以他的詩集雖然豐富,二十韻以上的長詩竟然缺乏,這也是很老實的辦法。
詠物詩與議論詩
詠物詩本不易作。葛立方《韻語陽秋》指出李商隱《柳》詩:「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石曼卿《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照這種樣子作去,實在不免笨拙惡劣,後學應當引為鑑戒。總之,意中所要描寫的對象,不可便抱定不放,須從空處設想,從無跡象處著筆,方是高手。宋人傳說畫院中出題目考試畫家,題目是「落花歸去馬蹄香」。大家都老老實實畫出落花,有一人只畫蝴蝶數枚在馬後追隨,落花的意思自然包含在內,這個道理與作詩是相通的。
詠物詩中最容易落俗套的無過於詠梅的詩。人人愛誦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已經不是上等詩。至於高迪的「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更為俗不可耐,學者千萬不可誤認誤學。
議論詩始於晚唐,李商隱尚不過藉以抒感慨,至於杜牧《題烏江廟》詩:「勝敗兵家不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就等於作一篇項羽論。以後到了宋代,這樣的詩越來越多,其實史論已經是可以不作的,何況用空議論來作詩呢?宋明人的議論詩還有很多迂腐可笑的,比起纖俗的詠物詩來,更無足取。
氣韻
評詩的話頭,大多數都容易了解,只有「韻」字頗難說明,這個韻是氣韻之韻,不是聲韻之韻。明代陸時雍的《詩境總論》有幾句話說得最好:「有韻則生,無韻則死;有韻則雅,無韻則俗;有韻則響,無韻則沉;有韻則遠,無韻則局。物色在於點染,意態在於轉折,情事在於夷猶,風致在於綽約,體勢在於遊行,此則韻之所由生矣。」
在種種條件具備以後,還有一種無形的尺度來衡量詩的美醜。拿人來比喻,僅有美好的面貌和衣飾不能就算足夠,必須還有生動的體態。三件都有了,還必須有蘊藉風流的言談舉止,才是個可親可愛的人。這人不是孤立的,而是在完整的環境氣氛中襯托出來的。有了這樣的氣韻,原來的面貌、衣飾、體態就更加美了,並且隨著氣韻而更加生動了。
至於氣韻怎樣養成,這是不能在詩的本身上求得的,主要在於多讀書積理。
換字
初學作詩不妨用古人成句試換一兩個字,作為練習方法。舉兩句實例作為參考。
唐人劉長卿《雨中過靈光寺》詩:「向人寒燭靜,帶雨夜鍾深。」本來是好句。但是初學還可以深入探討一番。「向人寒燭靜」,寫出雨中清寂的景況,似乎沒有一個字不妥,也就是很難更動一個字。不過假如不管下句,蓄意在這一句上換一個字,使其仍然可以成詩,那麼,「向人寒燭澹」,或者「向人寒燭短」,也還可以過得去。或者把意思翻一下,「向人寒燭晃」,寫出雨氣吹到窗里,搖動燭光,也不是不通。至於下句,韻腳倒似乎還有幾個字可以換,比如「帶雨夜鍾遙」,「帶雨夜鍾沉」,「帶雨夜鍾清」,都還可以成句。明代謝榛是最喜歡代古人改詩的,他把這句改作「隔雨夜鍾微」,確也很好。
因此可以悟出一句好詩可以衍化為大同小異的若干句,在某一點上可能比古人原詩還要好些。初學從此入手,在立意選詞的功夫上一定是事半功倍的。
在舊時代里,有一種名雖風雅而實是賭博的遊戲,叫作詩謎,或詩寶,或詩條。在前人已刊的詩集中選取一句,隱去一字,除本字外,再找四個性質輕重差不多而可以使人目迷五色無所適從的字配上。叫人從這五個字中去猜,猜中本字的得勝。其中作詩條的與打詩條的都需要高度的技巧,技巧精的可以用整首七律詩按次序出,因為七律詩有對仗關係,看過上句,容易猜中下句,能夠不怕人一猜就中,自然是精巧得無懈可擊的了。如果利用這個方法作為練習,在初學的階段中也不無小補(打詩條的風氣,見於清代梅曾亮的文集中)。
歐陽修《六一詩話》說:有人得一杜集舊本,其中多有脫誤。在《送蔡都尉》一詩中,「身輕一鳥□」句脫去一字。大家各按自己意思代填一字,有人填「疾」字,有人填「落」字,有人填「起」字,有人填「下」,結果找到善本,才知道原詩「過」字。這件事證明杜甫的詩用字之精,普通人竟想不到。
楊慎《升庵詩話》說:有人看了孟浩然集中「待到重陽日,還來□菊花」。紛紛揣測,或說是「醉」字,或說是「賞」字,或說是「泛」字,或說是「對」字,後來得到善本,才知道是「就」字,才知道原詩之妙。「就」字是唐人所用的字,後人不常用,所以覺得新色而又深穩。崔顥詩:「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詩:「聞說故園香稻熟,片帆歸去就鱸魚。」都是移尊就教的意思。
詩中常用的字
律詩中所用的字有可讀平亦可讀仄的,用的時候須加審慎。大概「應」、「教」、「論」等字總作平聲用,作仄聲即不相宜。「判」、「忘」、「重」等字可平可仄(判與拚字意相同,重即再字之意),至於唐人有以「相」字作仄聲用的,那是當時的習慣,現在不可從。
現時通用的口語,在律詩中也有常用的。例如「爭」即「怎」字,「者」即「這」字。至於「也」、「那」、「個」、「把」等字,與今體寫法還是一樣。
唐律中有些當時常用的口語,今人不甚能解的,例如:「若個」即哪個的意思,「何當」即怎樣才可以的意思,「格是」即反正是的意思,「遮莫」即儘管的意思。又「可憐」二字有兩種用法。例如:「我未成名君未嫁,可憐俱是不如人。」這種「可憐」與現在的用法並無不同。至於「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這種「可憐」乃是可愛的意思。(以上略見汪師韓的《詩學纂聞》,這部詩話很多可采。)
雜體
前人的詩有些雜體,除上文所提到的以外,現在略舉幾種較為重要的,介紹如下。
一是聯句。在集會的時候,每人作一句詩,不一定有章法,意思也不一定連貫,等於無組織的集體寫作。漢武帝的柏梁詩就是這一種,後人就稱為柏梁體。以後發展到了韓愈、孟郊,參加聯句的都是工力悉敵的詩家,於是先起一句,以後每人對了上句,再起一句,讓第二人照樣,一面對上句,一面起次聯。這是最困人的聯句法,特別是五言排律,非精於此道者不能。每每在名家詩集中發現這樣的聯句詩,就感覺文章遊戲也是一樂。
一是迴文詩。始於南北朝蘇蕙,以迴文詩織在錦上,寄給她的丈夫,感動了她的丈夫,恢復固有的愛情。迴文詩的特性是順讀逆讀都可以成詩,最工巧的可以作成七律若干首。不過無論如何工巧,逆讀的總不能像順讀那樣自然。前人在鏡的銘辭上往往採用回文體,因為鏡多數是圓形的,回文刻在圓鏡上格外便利。
一是轆轤體。將一句古人的七律成句(平韻的)分嵌在七律的第一、二、四、六、八句中,配成五首。
改詩為詞
有人將幾首著名的唐人七絕詩改一改讀法,並不增減一字,就宛然變成了詞的面目,固然是遊戲,也頗能對學詩詞的有所啟發。
詩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詞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詞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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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還有李白的:「劍閣重開蜀北門,上皇車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前二句與第三句相對,而以第四句為總結。這是說:在蜀的上皇,與在長安的少帝遙遙相對。四句全是實字,不需虛字,意思已極顯明,詩的韻味也很好。此外唐人柳中庸有一首,四句全是實寫,全是對仗,只用兩個虛字點出神韻。詩云:「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可見詩無定法,只在作者善於變化。寥寥二十八個字,可以變出無窮新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