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二章二月

徐枕亞 《雪鴻淚史》
此行也,與子春偕,舟中並不苦寂,而余則涕泣登舟,慈容遽隔,聽欸乃之櫓聲,撥余心而欲盪。滄波路杳,遊子魂孤。 推篷一望,遠山蹩恨,如愁亂攢,寸寸離腸,為渠割斷。湖水作不乎之聲,嗚鳴咽咽,亦若和人飲泣者。江春早景,大足娛人,離人視之,傷心慘目。 子春見余不樂,則曲相慰藉,謂:「蘇常猶邾魯耳,一水相通,往還至易。小別數月,何事戚戚為也?」 余嘆日:「余非戀家,戀老母耳。」 余與子春別二年,此二年中,余家小劫滄桑,子春固未知一二。今日余願膺斯職,在子春亦未嘗不以為訝,謂與余之初志相違也。一舟容與,絮絮談心,乃以不得已之苦衷,告余良友。 子春聞之,亦深為扼腕日:「枳棘叢中,非棲駕鳳之所。 子姑安之,騰達會有期也。」 夕陽在山,暮煙寵樹。余舟已傍岸歇。子春先登,旋偕石痴來迎余。行裝甫卸,餚核紛陳,同席者為副教員李杞生、石痴及其父光漢,此外尚有一叟,崔其姓,五痴之戚也。子春一一介紹於余。 石痴為人,風流倜儻,矯矯不群,一見如舊相識,若與餘三生石上,訂有夙緣者。其父年約六旬,精神矍鑠,談吐甚豪,絕非鄉曲頑固者流。副教員李杞生,去冬畢業於錫金師範學校,石痴聘之來,任音樂、體操、圖畫等科。與余寒暄數語,即知為毫無學養者,其一種浮囂之氣,幾令人不可嚮邇。 近來新學界人物,類李者正多。余姓介介,厭與若輩交接。 前所以不願投身此中者,正以薰獲之不能同器耳。今初次任事,即遇此人,姑無論其人品如何,學問如何,而聆其言論,察其行為,已與余心中所厭惡而痛絕者,一一符合。 此後將與彼同臥起,同飲食,晤言一室之內,周旋一年之久,寂寞窮鄉,生涯已雲至惡,復得此不良之伴侶,相與其處,其何以堪!余之來此,其第一事未能滿余意者,即此是矣。 是校系私立性質,校費所自出,秦氏之私款也;校舍所在地,秦氏之莊舍也。屋字宏敞,空氣光線,俱十分充足。似此適宜之校舍,求之鄉間,殊非易得。餘下榻處在室之東隅,四面有窗,地亦不惡,惟與李聯床,殊令余夢魂為之不安。 子春已於今晨去,石痴亦將行,交才晤面,別已驚心。余於未見石痴之前,意石痴亦常人耳,迨既接其人,丰姿比玉,咳唾成珠,才華之茂,器局之宏,胥足動人欽慕,與余姓情之投契,真有所謂傾蓋如故者。 嘉賓賢主,晨夕流連,彈鋏曳裾,此緣不淺。惜乎會合無常,別離甚促。剪西窗之燭,夜雨多情;挽南浦之船,東風無力。但看片帆開處,即是天涯。余心之怏怏為何如耶!余來校二日矣,尚未開課,枯坐無歡。時過石痴家,與其清談。而可厭之杞生,追隨不舍。余行亦行,余止亦止,時來噪聒,其所語乃無一堪入耳者。石痴之意,亦似不樂與之周旋。聞此人來歷,出於當道某公之保薦,石痴不得已而納之者。 余初晤石痴時,彼即以全校主持,責餘一人,蓋亦知此人之不可恃矣。今石痴將離余而去,惟剩此傖日擾余之左右。未來之歲月,余正不知其何以消受也。 石痴之行,余惜之亦復妒之。當此黃禍燃眉之際,正青年勵志之秋,余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顧附尾有心,著鞭無力,相人相我,顯判雲泥,磋跎蹉跎,余其為終窮天下之士矣。 此行無意,得遇石痴,石痴亦引余為同志,結來短促之緣,莫補平生之恨。從此月明茅店,不敢聞雞。血灑中原,看人逐鹿。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誦顧氏之言,能不令余汗珠兒濕透重衫耶! 今夕石痴置酒招余,與余作別,明晨出發矣。離筵一席,反令行人作東道主,是亦一笑談也。是會也,杞生以小病不赴。 席間少此一人,殊快余意,因與石痴縱飲談心,豪情勃發,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 余之心事,石痴尚不能知。余對於石痴之行蹤,實不勝前路茫茫之感。石痴固無以慰余,余之不能告石痴也。酒酣耳熱之餘,身世之悲,胡能自遏!即席賦詩,以贈石痴,余亦不自知其為送別之詩,抑為怨窮之作也。 羨君意氣望如鴻,學浪詞鋒世欲空。 恨我已成下風手,薺花榆莢哭春風。 情瀾不竭意飛揚,密坐噤吟未厭狂。 沽酒無忘今日醉,梅花未落柳初黃。 唐衢哭後獨傷情,時世梳妝學不成。 人道斯人慌悴甚,於今猶作苦辛行。 不堪重聽泰娘歌,我自途窮涕淚多。 高唱大江東去也,攀鴻無力恨如何。 榜童夷唱健帆飛,鄉國雲山回首非。 但使蓬萊吹到便,江南雖好莫思歸。 更無別淚送君行,擲下離觴一笑輕。 我有倚天孤劍在,贈君跨海斬長鯨。 河橋酒慢去難忘,海闊天長接混茫。 日暮東風滿城郭,思君正渡太平洋。 林泉佳趣屋三間,門外紅橋閣後山。 君去我來春正好,蓉湖風月總難閒。 春宵苦短,小住為佳。竟夕深談,不覺東方已白矣。酒杯才冷,燭淚未乾。惜別有心,留行無計。僕夫負裝相摧,舟子整篙以待,於是石痴行矣。 出門一望,曉色猶豫,聽啼鳥數聲,權當驪歌之唱。而小溪一帶,稚柳成行,冶葉柔條,尚未為東風剪出,不足供攀折之資料也。風光草草,雲影匆匆,聚散無常,此別亦嫌太促矣。 石痴既登舟,余亦惘然返校,五日餘歡,從茲收拾,惟於腦海中,增一良友之影象。花明驛路,不勝去國之思;草長階除,詎免索居之感。迢迢千里,可與相共者,惟有江上清風,窗前明月耳。 今日為開課之第一日。第一時上修身課,余方上講壇,而怪象忽見,幾令余不能畢講。蓋鄉校情形,本不能與城校例視,而是鄉地點較僻,風氣之閉塞,民情之頑固,尤為錫金各鄉冠。 余初謂石痴辦學,夙有經驗,一年中之成績,必有可觀。 及身入其中,而不可思議之怪象,疊呈於余之眼帘。其程度與未開化之野人等耳。辦學者過於嚴厲,固足憤事,專事因循,亦少成效。石痴辦是校,蓋坐寬猛不能相濟之弊。鄉人子弟,平日皆所狎習,一旦莊以相蒞,事誠大難。此無庸為石痴諱,且亦不足為石痴咎也。 然則是校若永遠為石痴自任教務,將終不能有所成成就矣。 此其故石痴亦明知之,臨歧之際,以全校責任,鄭重付余,雲「弟去之後,一切總望君以大度容之」。余方訝其語不倫,而不知其固有為而發也。 鄉中鮮讀書之士,愚民無知,視學校如蛇蠍,避之惟恐不遑,嫉之惟恐不甚,是校之成立,石痴蓋已歷盡困難,始得規模粗具。而察其內容,實一完全私塾之不若。學生二十餘人,額本未足,而年齡之相差,至堪奇異,有長至二十餘歲者,有幼至五六歲者。是鄉俗尚早婚,學生中已授室者有二人,問其年齡,已屆中學畢業之期;問其程度,則當初等二三年級而不足。有某生者,其子亦七歲矣,與乃父同時入學。子固蠢然,父亦木然,可笑亦可駭也。 因年齡之相差太遠,管理教授上,不免多所窒礙。余登壇後一見此狀,詫為得未曾有,眼為之花,口為之噤,而當時足以窘余者,更別有人在,不僅此陸離光怪之生徒也。 學校者,鄉人所反對者也。既反對矣,對於校中之教師,往往不知敬禮,而加以侮蔑,甚或仇視之。求疵索瘢,尤其長技,即品端學優者,偶一不慎,亦足貽人口實。為鄉校教師,其難蓋如此,況余非錫人而為錫校之主教,尤足動彼都人士之注意。 方余初至,鄉人聞之,麇集來觀,如窺新婦,其情景與漁父初入桃源時,殆相仿佛。幸余非女子,不然視線所集,? 至於無地矣。 今日開課,若輩聞訊,相率偕來,圍觀如堵,來者大率非上流人,短衣窄袖,有赤足者,有盤辮於頂者,更有村婦數輩,隨眾參觀,口中大呼:「看洋先生,看洋先生!」指點喧譁,無所不至。 堂中學生皆其子弟,於是有呼爺者,有呼媽者,有呼哥與叔者,甚有徑入課堂,相與喁喁私語者。余不得已為之輟講,禁之不可,卻之不能,婉言以喻之,無效,嚴詞以拒之,亦無效。若輩不知學校為何地,更不知規則為何物。既不可以理喻,復不可以威脅。若輩非黔驢,余競為鼯鼠矣。 去者去,來者來,喧擾竟日,至罷課後始鳥獸散,非特余不能堪,即杞生亦為之減興。幸至次日,來者漸稀,余又詔木工於課堂外樹一棚以攔之(是校附設秦氏義莊內,故不得禁人之出入)。彼等乃為之裹足。間有一二頑梗之尤,不得其門而入,則大怒,申申詈教師之惡作劇。余只聽之,旋亦引去。 顧外界之干涉未終,內部之困難方始。學生程度不齊,頑劣而不率教者,占其大半,如木石,如鹿豕,教之誨之,不啻與木石居,與鹿豕游也。余非深山之野人,此間又烏可以一朝居耶! 今日課罷,晚晴甚佳,杞生邀余出遊。余亦因終日昏昏,欲出外一舒煩悶,乃允偕行。杞生身操衣,足皮鞋,橐橐然來,路人多屬目焉。或竊竊私議,或指而詈之曰:「此洋賊也,私通外國者也。」餘一笑置之。杞生怒目相向,然亦無如之何也。 行盡街,得一橋,過橋達於北岸。北岸無人家,彌望皆荒田,田中雜樹叢生,亂草蓬勃,生意固未歇絕,中有塊然而縱橫者,則暴棺也。 即而視之,棺多破碎,或亡其蓋。間有小樹出於棺之xiao穴中,人立而顫,白骨累累,狼藉地上,積而聚之,可成小阜。 生理學家見之,當居為奇貨,較之尋常蠟制之品,固尤為確而有徵也。余不知研究及此,對此枯骸,徒呼負負。而是間空氣惡濁,更不可以久留,乃摯李去休。歸時拾得脛骨一小枚,以為茲游之紀念。 前所記之暴棺,大率皆村中貧農,死不能葬,棄之野田。 俾與草木同腐,遂使陰慘之氣,籠罩一村。雨夕煙朝,啾啾盈耳,是鄉固不乏坐擁厚資者,而為富不仁,熟視無睹。 人鬼同居,恬不知怪,埋肉掩骼,一視同仁。此至可仰至可崇之慈善事業,固不能望之於銅臭翁守錢虜也。然長此不加收拾,新鬼故鬼,絡繹趨赴其間,血肉代滋田之水,骸骨為鋪地之金,豈惟人道之賊,抑亦衛生之障!聞每年夏秋之交,鄉人中疫而死者,必以數十計。是豈無因而然歟? 石痴非無力者,知興學以加惠鄉人子弟,獨不見及此,同一公益事,胡厚於生薄於死?此則余所大惑不解者,異日函詢石痴,石痴當有以答我。 余又聞之鄉人云,是鄉在數百年前,本為叢葬所,杳無人煙。不知何時何人,披荊棘,辟草萊,將土饅頭斫而平之,建築房舍,以居民人,遂成村落。惟所成之屋,悉偏於南,北岸則任其荒棄。即今鄉人棄棺之所,其地原為古墓,實非荒田。 置棺其中,固其宜也。即今南岸人家,其下皆數百年前之枯骨,鬼不能安,故時有嘯於梁而闞於室者。 是說也,余固笑之,而鄉人信之殊篤。有患病者,不為延醫,先事禳鬼,往往因施治不及而致斃,迷信之禍烈矣。 隻身窮士,舉目無親。傖父頑童,長日相對。俯仰不適,言笑誰歡?課餘無事,欲出遊散悶,而信步所至,途人指摘於前,村兒嬉逐於後,若以余為遊戲消遣之資者。自撫藐躬,實不堪為眾矢之的,以是不敢出校門一步,埋頸項於斗室之中,聽風雨於孤窗之下,幾悶煞沒頭鵝矣。 今日幸於寂寞無俚中,得一良伴,其人何人,則秦氏義庄司會計者,亦秦姓,字鹿苹。其人雖盲於文學,而豪於談吐,樸實誠愨,渾然太古之民,而野性不馴,疏狂落拓,與余亦不甚相左。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萍蹤偶合,蘭臭相投。吾不圖別石痴而後,復於斯地遇斯人也。 鹿苹家鄰村,余初至時,渠適歸。今日來,乃與餘款接。 彼蓋以會計員之資格,兼任校中庶務一席者也。鹿苹嗜酒,余亦為麴生至及。鹿苹好奔,余雖不善此,然努力亦可借一。 四五鍾時,鈴聲一振,諸生鳥獸散,鹿苹即來就余。一樽相對,娓娓清談,其味彌永。鹿苹讀書雖不多,而見聞殊博。 酒酣耳熱,唇吻翕張,上至國家大事,下至里巷瑣談,一一為余傾倒出之。若海客之談瀛,若生公之說法。雖有稽無稽,未能鑑別,語言凌雜,多半荒唐。然能令余聽而忘倦,其魔力亦復不校殘酒既盡,揪枰遂開,相與馳驟縱橫,追奔逐北,局終興盡,分榻酣眠,不知東方之既白。如是者,亦足償一日之苦矣。 故自鹿苹來,余乃大樂,戲呼之為「黑暗世界之明星」。 每晚課罷,非酒風習習,則棋聲丁丁,非口誦如流,則手談不倦。一一周旋,猶虞不及。而出遊之念,自歸淘汰。為吾謝村中人,從茲十字街頭,三叉路口,或不復有「洋先生」之蹤跡矣。 鄉人信鬼,余已志之日記中。多見其閉塞之深,迷信之劇而已,然信鬼之說,固非無因。是鄉荒僻過甚,人事無聞,而鬼跡獨著。 余來此漸久,乃得聞所未聞,大諳鬼趣。校舍為秦氏義莊,亦為秦氏家祠,講堂之後,木主累累,不知幾百,由下而高,重重疊疊,兀峙其間。若此數百木主,魂各以為依據,此地不啻為鬼之大巢穴。 以余等數人,與之為鄰,陽少陰多,其必無幸。且聞莊客言,當年平壟築舍時,此間枯骨獨多,與人同處,鬼亦難安。 時有警告之來,不啻逐客之令。故膽小如鼷者,輒一夕數驚,不久即謝去。今所存之莊客,為數不及十,皆自謂力能勝鬼,故可高枕無憂也。 又一人言,往年六月,納涼庭畔,月光之下,曾親見一紅衣女子,掩映桐陰,冉冉而沒。余固不信,然言者鑿鑿,心亦不能毋動。意其言若果可信者,余今常客是間,亦當有所聞睹。 此後迢迢長夜,益不愁寥寂寡歡矣。 余與杞生同臥室,室之外為庶務室,亦即義莊之會計處也。 室置一案,賬冊縱橫其上,鹿苹當據坐是間,持籌握算,一日萬機,非頭腦清明者,固亦無能理此亂絲也。 其臥處與是室毗連,蕭然一榻,長夜獨眠。室極狹,一榻外無餘地。余每以不得與之聯床共話為恨。日中余上課之時間,亦為彼辦公之晷刻。至余課完,而彼之公事亦畢。 濁酒三杯,圍棋一局,夜深歸寢,日以為常。蓋彼之辦公,亦有限制,未嘗見其焚膏繼晷,以補日間之不足也。 疇昔之夜,事乃大奇,風雨聲中,夜闌人倦。余既就枕,意鹿苹亦作甜鄉之游矣。 急雨打窗,睡魔遠遁,輾轉不能成寐。忽聞有聲來自隔室,知鹿苹猶未睡,方手撥盤珠,其聲滴瀝盈耳。俄又聞磨墨隆隆聲,展紙颼颼聲,與窗外風聲、雨聲相唱和,益惱人眠。未幾諸聲並息,又聞啟抽屜聲。俄而釒從釒從錚錚,紛然大作,則以銀市相觸而成此聲也。 余呼鹿苹,鹿苹不應,起視,一燈昏然,群籟未寂,喧擾達旦,那復成眠!黎明即起,入視鹿苹,方披衣下床。余訝甚,問之曰:「君徹夜未息,此時不妨假寐,胡便起為?且余昨夜呼君,君胡以不余應也?」!鹿苹亦訝曰:「異哉君言!余夜睡甚甜,君何所聞而謂余未睡?」 余曰:「然則昨夜有事於室中者,非君也耶?」 鹿苹笑日:「君真見鬼矣。余昨夜先君就睡,君寧未知? 碌碌終日,頭腦為昏,夜長夢多,誰復耐作此瑣碎欲死之生活!」 是時杞生亦起,聞之笑余妄!謂:「余與君聯榻眠,胡獨一無所聞?君殆誤以雨聲淅瀝為撥珠聲耳。」昔人言鬼而余不之信,今余言鬼而人亦不之信也宜也。 鹿苹知余非妄言,則俯首而思。久之,憬然曰:「是矣,余之前任曰黃老者,精於計學者也,在此任事十餘年,去歲歿,乃承以余。聞黃老生前,頗能忠於其職,十餘年來,賬冊且盈箱,取而核之,未嘗有錙銖之誤。昨君所聞,必黃老之魂也。 彼蓋死而不忘其主,深恐後起如余,或有忝厥職,故不辭風雨而來,一調查余之成績也。若是則一篇糊塗賬,昨夜必為渠揭破。余其危矣。」 余曰:「信如君言。余昨夜悔不聞聲而起,覘其作何情狀。 人每以人為鬼,而余則以鬼為人,是仍與鬼無緣也。即便君言果確,余終堅持辟鬼主義耳。」 鹿苹笑日:「強項哉君也!不幸而干鬼怒,連夕與君作惡劇,君將奈何?」 余曰:「昨誤為君,致余心耿耿,覓睡不得。若知為鬼,早甜然人夢矣。」因相與一笑而罷。 余初至時,石痴設宴款余,席上不尚有崔翁其人乎?崔為石痴遠戚,此子春告余者。當時草草終席,未與一談。余已忘之矣。 今日星期,午後乃來謁余。老人鬚髮皓白,顏色甚和藹可親。傾談之際,乃知此老固以垂暮之年,歷傷心之境。有兒不祿,有女方笄,哀寡媳之無依,恐幼孫之失學。其意欲使余於授課之餘,惠斯童稚。問其年才八齡,煢煢弱息,祖若母均愛之。雖已屆上學之年,不忍令其勝衣就傅,與村中頑童為伍也。 翁之來意,蓋欲余移榻其家,趁黃昏之多暇,沐絳帳之餘春。且謂家有精舍,亡兒往日曾讀書其中,小築一椽,地頗不俗。庭前花木,亦略具一二,足供游賞之資。已遣童僕掃除,敬候高賢之駕。察其言若甚殷勤,余正以與李同處,厭惡殊深,今得脫離,寧非大快!且崔翁之意,亦未可負,竟不躊躇,欣然承諾。 次日,餘下榻於崔氏之廬矣。崔氏子名鵬郎,紅氍覦上,拜見先生。冰神玉骨,非凡品也。乃祖云:「兒性頗慧,若母嘗於繡余之暇,教之識字,今已熟讀唐詩數十首矣。」 試之,果琅琅上口,不爽一字。孺子洵可教也。何物老嫗,生此寧馨,有兒如此,其母可知矣。 由余寓達余校,僅一里有半。余從此朝為出谷之鶯,暮作還巢之燕,相違咫尺,往返匪艱。而昔日村人每見余,輒作眈眈之視,今余日日徘徊中道,渠等已屬司空見慣,因任余自去自來,不復加以注意。 而余與杞生,昔為鴉鳳之同巢,今作管華之割席。投館如歸,恍釋重負,寧復惜奔波之苦者?惟鹿苹與余,無半月之流連,有十分之交誼,豪興方酣,頓被橫風吹斷,從茲棋局酒杯,一齊擱起,燈昏月落,大難為情。此事若余不即允崔翁而先就商於彼,彼必力為沮尼也。 余自寓居崔氏後,作客之苦,渾然若忘。思家之念,於焉少殺,蓋崔氏之所以供余者良厚。感賢主之多情,占旅人之幸福,窮途得此,亦足以少自慰藉矣。 崔氏之家庭,寥落之況,與余家如同一轍。崔翁之子,博學能文,而天不假年,遽赴玉樓之召。崔翁衰年喪子,老淚痛揮,何來矍鑠精神?只有頹唐病體。家庭間瑣屑之事,更不足以攖老人之心胸。一肩家政,擔之者誰?則鵬郎之母耳。 聞鵬郎之母,系出名門,夙著賢譽,清才淑質,曠世寡儔。 十五嫁作崔郎婦,十六生兒字阿鵬。紅袖青衫,春光大好,笙歌聽盡,便唱離鸞。年才周夫花信,鏡已斷夫菱根。偕老百年,遂成幻夢。遺孤六尺,又復累人。阿翁促搖燭之年,稚子待畫荻之教。秋月春風,如意事消磨八九;事老撫幼,未亡人生活萬千。女子中不幸之尤,殆未有若斯人者。 余也萍蹤飄蕩,身為人幕之賓;花事闌珊,魂斷墜樓之侶。 絳盤雙蠟,尚知替客長啼;春水一池,漫說干卿底事。蒼昊無情,遍布傷心之境;青年多難,孰非失意之人。不知我者,謂我輕薄,知我者,謂我狂痴。杳杳天閽,真欲訴而無從矣! 鵬郎之母,白姓而梨影其名。此余得之於其侍婢秋兒之口者。 秋兒年十四,頗慧黠,且勤敏能治事,凡余室中整理灑掃之役,以及捧匜沃盥,進膳烹茶,皆彼任之。彼自雲乃梨夫人遣以侍余者,稍怠且獲譴。又為余言,夫人深敬先生,所進餚撰,皆夫人親作廚,娘縴手自烹調者。且偵知余嗜飲,每飲必設醴。 晚餐已具,秋兒旁侍,余則引壺徐斟,津津有味。秋兒喃喃為余述閨中韻事,謂夫人才貌俱優,劣者命耳。婢於侍夫人久,知其夙嫻吟詠,幼時有學士之稱。既來歸,郎君亦復嗜此。 妝檯之畔,牙籤玉軸,觸目琳琅。蘭閨春永,夫婿情深,紅袖添香,彩窗分韻,鳳凰于飛,和鳴鏘鏘,見之者以為神仙眷屬也。 迨少主人歿,夫人哀痛之餘,心灰淚涸。加以百務叢脞,亂其芳心,由是吟情銷歇,筆硯荒蕪者且半載。其後卒因結習難蠲,而無窮幽怨,舍此更無從發泄。月夕煙晨,復時作孤猿之悲嘯。婢子每見其悄背銀釭,輕拈斑管,伸紙疾書,颼颼作春蠶食葉聲。一幅書成而淚滴盈盈,與墨痕同透紙背。 迄今案頭叢稿,積有牛腰。惜婢子不識字,不知其連篇累牘而說不了者,為何種傷心句也。 余聞秋兒言,乃知夫人非惟賢婦,抑亦才女也。秋兒言時,不期而淚被面。卻喜雛鬟能解事,燈前細說可憐蟲。余獨何人,能聞此語?梨影梨影,亦知天壤間尚有傷心人何夢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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