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一章乙酉正月
今日為己酉元旦。余自出世以來,所歷之元旦,並此已二十有三。韶華如箭,余乃如弦,箭去而弦仍寂然。歲自更新,人還依舊,余所以負此元旦者深矣。聰明消盡,只余得一片痴呆,將於何處發賣耶!
爆竹一聲,歡騰萬戶。元旦誠可賀哉,而余之元旦獨可吊。
三年前之元旦,已撇余而逝;三年後之元旦,復逐余而來。余回溯過去之元旦,而余乃泫然;餘下測未來之元旦,而余更惘然。元旦自元旦,哀樂人為之。人謂余姓乖僻,無事不抱悲觀。
夫余亦猶人耳,非別具肺腸者。余亦有笑口可開,余亦有眉頭可展。使余果有可樂之實際,則對此佳日,將舞手蹈足之不暇,何無疾而呻為?痛哉余心!余固不求人諒也。
夫人所以樂此元旦者,家人父子團聚之樂耳。三年前之餘,固亦與人一樣歡迎此元旦。父母俱存,兄弟無故,飲屠蘇酒,舞五采衣,余固有三樂之一也。
而今則寂寂春盤,徒對餳而生苦感。徘徊堂上,觸於目者,乃為余父之遺容;入於耳者,僅聞余母之咳嘆。呼父而父不應,慰母而母無歡。使余兄而在家者,眼看玉樹雙雙,余母或稍忘傷逝之痛。今復遠隔楚天,為歲暮不歸之遊子。
母老矣,自父死後,雙袖乃無干時。余以一身兼二子職,雖強笑承歡,有時痛淚,亦復難制。一家骨肉,死別生離。傷哉余母,慈懷之惡何如耶!余母無樂,而余尚有何樂耶?
余家先世經商,至余父而改業儒,豐才嗇遇,潦倒終身。
晚年督子綦嚴,意失之東隅,或可收之桑榆也。顧屬望方殷,而名場已畢。余兄猶博得一第以慰親心,余乃一無成就。
父愛余特甚,常摩余頂而笑曰:「此吾家千里駒。他日得路雲霄,為若翁吐氣者也。」比終南徑絕,希望成空,慨世之餘,病根遂伏。然猶勉力教余吟詠以遣老懷。余兄則系情書畫金石,古心自鞭,沆瀣一家,頗得陋巷自安之樂。青燈有味,不減兒時。惜此中歲月,已為余父養病之年矣。嘗有句云:「學堂擾擾此何時,家學翻嫌誤兩兒。伴我寂寥饒別趣,一勤鐵筆一吟詩。」此即余父病中之作。
嗟呼!余父之死,余殺之耳。余父歿二年矣,此境此情,固歷歷懸余心目。每誦遺詩,未嘗不號泣呼天也。余父彌留之際,自撰一輓聯,命余兄書之。俟其書畢,乃含笑逝。聯曰:「凡事如是難逆料,誦武侯語,妄想都除。此身元自不應來,讀放翁詩,老去何戀。」
今其聯尚在,每歲元旦,必出而懸諸餘父遺容之側。過此則卷而藏之篋笥,奉母命也。此慘痛之紀念品,今日乃復入余眼際,余淚寧可收歟!
余得良好之家庭教育,而劣性不除,書籍什物,隨手拋擲,縱橫滿案,不事整理。日坐於叢塵積垢之中,已成習慣,今更懶似水牯牛,襟袖上之墨痕,作碗子大矣。
今晨入書室,擬作一函,促余姊歸寧。入則見案頭書冊,如疊亂山,彌望皆是,更無橫肱屬草之餘地,不得已略事修整。
而其中籤題倒亂,十亡六七,存者或為貓爪所裂,或為鼠牙所余,蓋彼等據以為搏擊之場者久矣。
猶憶余父在時,所好惟潔,所寶惟書。灑掃拂拭,事必躬親。雖侷促一斗室,而窗明几淨,塵飛不到。琳琅滿架,秩然不紊。入其中者,覺有一種靜雅之氣,??襲人。余輩若有移動其位置,或損其書之一角者,必大加呵責不少貸。兒時好弄,深苦其煩苛。受責後,輒背父喃喃詈。
今雖几上塵封盈寸,書葉碎舞為蝴蝶,余父更不復責余矣。
余於此數日間,乃無一刻不思余父。蓋余父之愛余至深,而余之所以報余父者,僅此清潔勤儉之習慣,尚未能率由不愆,致大好書城鞠為茂草。九原有知,當痛恨夫不肖子之無可救藥矣!
余父暮年養性,屏酒近花,家有隙地,可辟場圃,只以盆栽小本數十種,取次花開,迎繁送謝,君子長卿,羅列主座。
吾廬可愛,俗客不來。春氣綿綿,四時不斷。
余父雖不精於種植學,而無論何花,一經余父之栽培,即著手成春,無枝不發。此是名山經濟,非同老圃生涯,其灌溉之勤、愛護之力,真可謂無微不至。朝除花虱,暮洗葉泥。性本好潔,以花故,雖糞土之污,有所不避。余母戲呼之為「花爺爺」雲。
余父歿後,惜花人去,寂寞闌干。余母乃為之管領,殷勤護惜,一如余父生時。然而睹物思人,難免對花濺淚。未幾而諸花次第憔悴死。豈花真有知,甘殉此多情之主人,為墜樓之綠珠歟?抑余父死未忘情,知余母之見花不樂,而為之斬此愁根歟?
今奼紫嫣紅,飄零都盡,惟剩老梅一株,婆娑牆下。春到草廬,猶著淒花一二,然亦冷淡無生意,恐不久亦同歸於荊窗紗寂寂,冷月窺人,瘦影一團,只伴淒涼之我。魂兮不歸,兄行復遠,阿誰與共巡檐,向此冷蕊疏枝,索一回苦笑也?
更歲以來,又匆匆三日逝矣。滿城蕭鼓鬧如雷,豪興哉,曾未解愁人耳邊,禁不得爾許噪聒也。方余幼時,每值新年,余父必命收拾書囊,盡十日之樂。余則招鄰兒來,撾催花之鼓,吹賣餳之蕭,雜沓歡呼,鬧成一片,樂乃不支。余父雖習靜,此時亦不以為忤。或值韶光駘蕩,風日宜人,必挈余出遊,飽覽春城麗景。入市見售紙燈者,作種種蟲魚鳥獸之形,裁紅剪翠,窮極工巧。余顧而樂之,徘徊不忍去。余父已知余意,笑解錢囊,購其一二以歸,懸之壁間。
夜燃以燭,呼鄰兒來觀之。喜極,則群於燈下唱田歌,以賀余得此新燈。余亦樂而和之,譁笑追逐於燈光之下。當余母呼余晚餐時,歌裊餘音,猶繞樑未息也。
今兒年不再,而父骨已寒,人比春煙,事如春夢,只此萬戶春聲,依舊洋洋盈耳。昔日天倫樂事,節節思量,皆斷腸資料矣。雨夜聽《淋鈴曲》,商女唱《後庭花》,樂者自樂,憂者自憂,傷心人別有懷抱,彼不入耳之歡,復胡為乎來哉!
余母愛余之摯,與余父同。平日每值伊鬱寡歡之際,見余跳躍而前,依依作孺子態,輒為之破顏一笑。余亦不忍見余母之不樂也。
乃自余父歿後,余母老困愁城,十日九病,伏枕嗓泣,長夜無眠。時或扶病花前,聽鶯窗下。青春大好,白髮無情,輒復對景傷懷,臨風雪涕。
余百計求悅,或述瀛海遺聞,或粲東方妙舌,雖一時霽色,偶上慈顏,而癢隔靴搔,曾未稍解其中心之鬱結。迨事過情遷,一剎那間,慘霧愁雲,又繞身三匝矣。
今晨余入室視母時,見其含顰獨坐,對余父遺容,悠然神往。凝睬久之,而珠淚雙雙,無端自落,蓋未能一刻忘余父也。
母淚如綆麾,兒心亦如刀割矣。
是晚,乃謂余曰:「兒年長矣。寒素家風,例無坐食,非可如千金之子,長賦閒居也。兒亦知若父死後,雖稍有餘資,而經營喪葬,已去其三。年來米鹽瑣屑,親友周旋,復耗其六七,今已床頭金盡,若無汝兄時寄資回,以相繼續,則汝嫂亦非巧婦,其何能為無米之炊耶?家累萬端,在理宜兩人共同擔負。彼既遠遊,汝亦須謀自立。行矣,行矣,毋令阿兄笑汝富於倚賴性也。」
余聞言泣曰:「母訓良是,兒亦不願長此株守,累母及兄。
然戶庭寥落,父死兄離,孤苦零丁,備極慘況。有兒在,母或忘憂。兒復行,母將弔影。空房寂處,何以為歡?兒實不忍再棄母於冷清清地也。」
母忽怒曰:「霞兒,汝何言之傎也。男兒志在四方,家食雖甘,而修名不立,恥孰甚焉。兒欲為食粟之曹交耶?抑欲為乘風之宗愨耶?余雖逆境攖心,老懷滋惡,然得及余未死,睹汝有所作為,桑榆暮景,足自遣矣,又安用是長日相伴者?」
嗟乎!母言誠甘,母心太苦,彼日望兄歸,豈復願離余者?
其為此言,余知其心之千迴百轉也。
余家無多人,余母與餘外,一嫂一媼而已。嫂亦名家女,歸餘兄者六載矣。前年舉一雄,今已牙牙學語,骨緊頭圓,白胖可愛。余母盡多愁思,睹此蘭芽挺秀,繞膝依依,以常情測之,亦應易茹荼之苦,為含飴之樂。顧余母每捧抱此兒,淚輒被兒嫩頰。蓋此兒出世之時,已在余父蓋棺之後,故余母抱孫,即思余父,痛此無知嬰兒,乃未識阿翁一面也。
嫂父固名儒,幼承家學,能解吟詠。歸餘兄後,徐淑秦嘉,一雙兩好,蘆簾紙閣,燈影書聲,消受人間艷福。
無端而薤歌一聲,驚破春閨好夢。家庭多故,田園已蕪,芋粟之收,難供菽水。余兄迫於饑寒,遂輕離別。從此東鶯西燕,兩兩分飛。余嫂乃去其膏沐,卸卻釵鈿,盡力於事母撫兒諸事,而黃花之句,亦於以輟吟矣。
姑良不惡,婦亦大賢,不厭糟糠,能操井臼。不知者見之,每謂得婦如此,不知姥姥幾生修到也。然而高堂白髮,少婦青春,死別生離,各含慘痛。雖並無惡感橫生,亦只有愁顏相對,融泄之樂何在耶?
今者春到人間,瀛洲又綠,王孫不歸,羅敷獨處。雖余未有室家,不識此中甘苦,然傷離怨別,人有同情。況其為思歸征夫,於傷春人中,又當別論。值此晴光乍轉,柳色漸舒。客里思家,樓頭望遠,烏有不臨風悵憶、異地同心者!
余無以慰母,更無以慰嫂。余嫂此時,直是朝朝寒食,夜夜遼西,不悔教夫婿覓封侯,應亦恨子規啼不到也。
余今年之日記,開卷即作無聊語,其後每一拈管,而愁絲一縷,即緊繞於余之筆尖,致行間字里,墨淚交縈,一片齎音,幾堪裂紙。
牢騷煩憂,為文人結習。余更天生愁種,自識字以來,即墮此魔道,今乃更甚。曩者余父屢以是規余,謂少年人如方春之花,當時有欣欣向榮之概。雖處境極窮,心地終須活潑,稍不如意,遽抱悲觀,非丈夫也。即作為詩文,亦當就雄渾豪放一派,不宜恨字頻書,哀聲疊奏,啾啾卿卿,若蟲吟,若鬼哭,以自附於傷心人。蓋頹唐之音,最足短人志氣,無多心血,盡嘔於區區文字之中,殊不值得。
嗟乎!微親愛之餘父,又誰為此暮鼓晨鐘,發人深省者?
餘年方盛,事業正多,余之日記,方如一出極熱鬧之戲劇,登場之際,當振刷精神,別開生面。由是漸趨絢爛,有聲有色,蔚為大觀。乃方開幕,便嗚嗚咽咽,唱起斷腸曲子,將未來身世、絕妙文章,一筆抹煞,豈不可憐!豈不可惜!
雖然言為心聲,日記所以記實,余今所見者,皺眉耳,淚眼耳;所聞者,噪泣耳,長嘆耳。綜言之,余之家庭,愁城耳,恨海耳。余處其中,如項王困於垓下,四面皆敵。惟有悲歌一曲,以自排遣,有甚心情,作旖旎風流之文字哉!
余日草此不祥之日記,以寫此可憐之家庭,悶苦甚,亦侷促甚。余亦不知余之心思如何開拓,余之篇幅如何發展。長此以往者,余且病,而日記之資料且窮。
今日乃大幸,於寂寞無俚中,有不速之客一人來,則余姊夢珊也。余姊歸寧,摯一甥俱來。甥名蘭兒,年五歲矣。登堂拜母,語雜笑啼。蘭兒亦如小鳥依人,活潑可愛。老人顏色遂為之大霽。
在此新年中,見余母作此態,尚是破題兒第一遭也。余母之愛余姊,較甚於余,此亦為母者之恆態。戚黨中有諗余母性情者,固無不知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也。
一枝解語花,便是忘憂草。溫言軟語,慰藉無聊,本為女子之特長,其細膩熨貼,懇摯周詳,允為余輩莽男子所不逮。
故看護病人,必利用之。即如余對於余母,未嘗不求其癥結所在以藥之,而窮搜冥索,終嫌隔膜一層。
余姊談笑之間,便回慈意。彼蓋能深入余母之心坎而代為解釋者,故如天女散花,如水銀瀉地,使一室之中,滿布融和之氣。余姊能使母樂,余乃益愛余姊矣。余直視余姊為喜神、為救星、為偵探余母心坎之福爾摩斯、為余日記中開闢新世界之哥倫布。
余姊歸而余之愁擔卸矣。所謂家庭幸福者,固屬人為之。
余姊有轉移親心之能力,所以慰母者良深,而所以福余者正不淺也。
惜姊自有家室,可小住而不可久留。一旦青輿擔來,玉人歸去,余將失所憑依。余母且立復其故態,而余之日記,才放光明,又將黯然無色矣。余作此想,知眼前歡笑,大不可恃,此時一點憂心,雖暫時拋卻,已怦然有復動之機。
雖然,母之苦樂姊為之,余之苦樂母為之,既於苦中得樂,復於樂中尋苦,寧非大愚?且余母此時,已盡忘苦痛。余乃以來日大難,憂思未已,設不慎而形諸詞色,恐適足以召老人之詰問而大煞風景,夫又何苦來耶!
擲骰斗葉之戲,人每於新年無事時,藉以消遣。余家則無人喜此,賞心樂事,真不知在誰家院子矣。
今日余母興乃勃發,飯罷後,呼余姊、余嫂及余,團坐擲骰,各納青蚨二百為公注。所擲者,為《大觀園行樂圖》。是圖為余父遺制,手澤存焉。圖之起點,先以人名分配,視事跡之大小輕重,為勝負之比較。製法與尋常之升官圖略同,而趣味彌永。
余母擲得史太君,余姊擲得王熙鳳,余嫂擲得邢岫煙,余乃擲得寶玉。玲瓏骰子,若有神靈。一局四人,會逢其適。
余母雖無史太君之福,而今日情形,固不減榮禧堂前之佳話。余姊善承色笑,有鳳丫頭之黠而無其奸。余嫂裙布釵荊,鹿車共挽,岫煙之食貧安分,庶幾近之。惟余於寶玉,殊不相類。蓋寶玉情人,而余則恨人也。以余之身世,再跌入情渦,不知更何所底。止平日讀《石頭妃》,對於瀟湘妃子,頗富感情,然徒羨痴公子之艷福,未敢效癲蛤蟆作天鵝想也。今日「怡紅」二字,居然冠我頭銜,戲耶?真耶?偶合耶?有徵耶?
前因渺渺,後果茫茫,苦海無邊,余心滋懼矣。
晨起,聞烏鵲繞屋鳴,作得意聲,余家更有何喜可報者而為是譁噪耶?
未幾,忽聞剝啄,啟視乃郵卒也,以一函授余。接而閱之,不禁狂喜。此書非他,余兄劍青發自瀟湘雲夢之間者也。
書語懇切周至,先問慈躬安否,次乃及余,並詢余行止,謂:「吾弟學業有成,可以應世。為謀生計,為立名計,則掉臂行耳,何戀戀作僵蠶之伏繭者。同學少年,今多不賤,何不就教育界中稍有勢力者,效毛遂之自薦,最下亦得一小學教師之位置,足以略展平生抱負。家食苦無甘味也。」
余兄此書,諷余至切。余處家庭,本
無生趣,出遊之志,蓄之已久。所以遲遲吾行者,只以有老母在耳。然母意亦殊落落,前固以此言促余,今復有兄函勸駕,則余志決矣。顧投身學界,殊非余願,不得已當暫以是為武城雞耳。
書後附一紙,乃致余嫂者。在理余無閱此書之權利,然彩箋一幅,並未加緘,似個裡春光,非不許旁人偷覷者,乃展閱之。則滿紙淋漓,盡作傷心之字。魂羈孤館,夢繞深閨,令人讀之直欲質問春風,何不送王孫歸去,只將錦字傳來。書至人不至,徒博得雙方情淚,新痕濕透舊痕耳。
余兄固多情人,且能專一其情者。不然,異鄉風月,大足撩人。冶柳秋花,道旁豈少。他人處此,殆未有不結托蕭娘,以為遣此旅愁之計。春風一曲,歡笑當前,忘卻糟糠久矣,更何心遠道馳書,存問閨中人之無恙耶!
余今將為東西南北之人矣。宇宙雖寬,如余之性情冷落,滿肚皮不合時宜,恐走遍天涯,亦少余寄身之地。
近來學界人才,斗量車載,而人格穢鄙,志氣囂張,目的只在黃金。名譽輕於白羽,如是者十得八九。
余虱其間,熱心雖少,傲骨猶存,其何能伈伈俔俔,長與噲等伍耶!且昔年同學,多隔天南地北,大好江湖,即多佳境,余亦未能遽從此逝。
蓋偏親在堂,阿兄不返,余復更事浪遊者,設有緩急,又無穆王八駿馬,何能千里江陵一日還耶?余可為負米之子路,不能為絕裾之溫嶠。在百里之範圍,覓一枝之棲息,則離家不遠,朝發可以夕至,倚閭之望,其稍寬乎?
余於是思得一人名江子春者,錫之同學,與余夙有交誼。
聞渠近在錫金學界中,頗占勢力,即作一請託之函,囑為紹介。
書畢,入告余母,將待母命而置之郵。母笑頷其首,若甚喜余之能自策者。
余嫂亦在旁,見余懷函欲行,問曰:「叔今往郵局耶?妾有私函,可否攜與俱往?」
余曰:「敬諾。」
嫂即入內將出,鄭重授余,小語曰:「莫作殷洪喬也。」
密密函封,中護深情一片。余雖未窺悉其內容,方嫂授余時,余固見其眼角腮邊,啼痕宛中,一腔心事,未可明言,書中所有,非血淚語,即斷腸草耳。
人春,腰腳不健,蟄伏斗室,未出衡門一步。香衫細馬,花帽軟輿,正不知多少風光,為誰占去,伏繭僵蠶,其亦有出谷新鶯之想乎?人生及時貴行樂,胡鬱郁久居此愁城之中而不出也!
雖然,繁華境裡,熱鬧場中,惟彼無心肝之叔寶,乃能周旋於其際。余不識春風,春風其烏能識余耶?猶憶十四歲時,曾有春遊一絕句云:「古寺斜陽隔小溪,模糊墨跡粉牆低。
阿儂別有傷心句,背著遊人帶淚題。」
父執方某見之日:「沉鬱悲憤,大有杜工部《傷春》末首意境。少年人胡作此語?」蓋杜《傷春》末首句云:『幽人泣薛蘿。』詩意相同也。
余身雖難拔俗,性不近囂,山林中人,自與僕僕城市者異其志趣。春秋佳日,乘興出遊,亦惟與二三吟侶,躑躅於深山窮谷,留連於野店荒村,向枯寂中討生活。
彼七里山塘,馬龍車水,軟紅十丈中,殊未敢一試其風味也。今則恨逐年添,情隨境易,囚首喪氣之餘,並此青鞋布襪選勝探幽之結癖,亦復消除淨荊冷落山靈,隔院東風,滿城麗景,從此將永與余斷絕關係矣。
今夕何夕,以遨以游,忽矣過春,俄焉臨望。所謂重城之扉四辟,車馬轟闐,五劇燈之九華,絝羅紛錯者,正上元之佳景也。
千門開鎖,萬戶騰煙,而余家雙扉,仍嚴守閉關主義,不放一線光明入此室內。夜市聲喧,燈光大好,小窗影悄,月色偏多。一度團闞之候,正萬人鼓舞之時。蠻蠟飛煙,炫人望眼。
涼蟾潑水,清我詩心。一樣良宵,畢竟是誰孤負?是誰糟蹋耶?
唐崔液《元夜詩》云:「玉漏銀壺且莫催,金關鐵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青蓮《春夜宴桃李園序》亦曰:「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夫秉燭夜遊,豈真善賞良夜者,直殺風景之舉耳。」以彼號稱詩人,猶作是語,一般俗物,夫又何責!寧不令嫦娥笑盡古今人耶?不能耐冷,偏解趨炎,此實騷壇奇辱。
余所以看月而不看燈者,非敢引嫦娥為知己,聊為古人解嘲,為今人敗興。城開不夜,看到天明,人自樂此,此真所謂「一池春水」也。
良辰佳節,無歲無之。自古及今,不知歷若干年月。此若干年月中,又不知有幾許同性質之良辰佳節。而人所以賞此良辰佳節者,微特古今人志趣不同,行樂未能一致,即同是今人,亦豈能一一而強同之?匪特此也,一人之身,情隨境遷,嬉春傷春,前後之觀念迥異。
余今夜獨賞此淒涼之月,而回憶十年前兒嬉時之狀況,俯仰之間,又生別感矣。
餘年十歲,嘗於元夜隨父游燈市,歸而父命賦詩記之,有「憶昔狄青關夜奪,嬉遊愧煞太平人」之句。
余父喜曰:「此非髫齡口吻也。能有此思想,將來必非弱蟲。」
噫!元宵猶是也,燈猶是也,昔之觀燈人,猶今之觀燈人也。覽茲破碎河山,果否具有太平景象,而需此燦爛之燈光以點綴之?王者之民,熙熙皞皞。醉生夢死,年復一年。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漫漫長夜中,或不乏憤時嫉俗之士,與余表同情,而揮淚送此元宵也。
事有會逢其適而至者。余於前日函托江子春謀一席地,今日忽有不速之客至,即子春也。
子春由錫來蘇,余初謂其乘此新年無事,駕言出遊,來與余尋平原十日之約者。及詢之,乃知其不然,且似與餘事有密切之關係也。
錫北之螺村,有秦石痴者,與子春為總角交,卓然新學界中第一流人物也。
前年畢業於某公學,憤其鄉人之頑鈍,以開通風氣為己任,請於其父,出資辦一小學。全校教科,一人獨任。三學期後,成績斐然。惟石痴青年有志,不欲犧牲其身於教育之中。熱心任事之餘,忽萌遊學之念。今春決意東渡,校務勢難兼顧,乃托子春代聘一人以承其乏。子春諾之。因吳門有十數同學,為子春夾袋中之人才,特地來蘇勸駕,以報命於石痴。
詎彼所心許之人,已多有他就,一二賦閒家居者,又多以彼鄉陋僻,不願為此寂寞生涯,不得已乃來訪余,其意欲余轉為推薦,彼固知余無志於此者,不知余已為親老家貧稍磨壯志,一變昔日之宗旨也。子春既為余言,余在勢必為毛遂。
子春大喜曰:「得君願往,此行之結果良佳,余可無負石痴矣。」
議既定,詢子春以開校之期。子春曰:「石痴東行有日,需代孔殷。余允於三日後覓得一人來,恐彼此時,正目窮帆影,耳聽足音,日盼高賢之駕。既蒙俯就,即於明日首途何如?」
余笑曰:「雖有君命,何其速也。明日太侷促,遲以後日,可擔簦就道矣。」
子春曰:「諾。余當待君一日,然後偕行。今且去,勿溷君,可絮絮與家人話別也。」
余日:「君遠來,余尚未盡地主誼,蝸居雖隘,尚有容榻地,今夜當與子抵足,一罄闊衷,何言去為!」子春乃止。
余與子春,在同學中最相投契。畢業後水分雲隔,倏已二年。彼能奮發有為,蜚聲學界,不似余之潦倒。今夕相對,聯杯酒之餘歡,話滄桑之別恨,人影西窗,不覺燭之三跋也。
然余於是時,已別有所感,幾不能復與子春周旋。計余在此,為此室之主人者,為時止二十四鍾矣。二十四鍾後,余即將背離鄉井,拋撇慈親,為異地勞人,作窮鄉孤鬼。世間離別,莫慘於斯,莫怪余之魂搖而心怯也。
嗟呼!余將行矣,此行不出百里,而余視之,幾有千山萬水之遙,地北天南之感。非別苦也,不可以別而竟別,則別斯苦矣。割慈忍愛,為國忘家,溫太真絕裾而去,原無累乎盛名。
而余之出也,僅為餬口之謀,不作立名之計。室家雖好,風雨飄遙骨肉無多,死生契闊。留此一身,以伴老母。淒涼之況,已不堪言,乃不為反哺之鳥,復作離巢之燕。雙袖龍鍾,又揮別淚;一聲驪唱,竟不回頭。此後歡承菽水,更有何人,望切門閭,不知幾日,誰非人子,處此萬難之局,未有不徘徊瞻顧,欲行復戀者。近別甚於遠別,小別難於永別,固不必道路幾千,時序變易,始覺此別之黯然銷魂也。
余母為余治裝,被一條,布衣數襲,一一縫綴而摺疊之。
一針一血,其痛由母心而轉徹余心。余知此行已無可挽,然忽然竟去,心豈能安!余於是不得不陳情於余姊之前矣。
余所求於姊者無他,欲姊留家伴母,代余之職耳。而余母此時,雖不沮余之行,未嘗不痛余之行。
成行尚在明朝,而叮嚀千萬語,已於先一夕傾筐倒篋而出之。若恐臨別倉皇,一時說不了者。余以是知余母之愛余深也。
視老人之顏色,計別後之情形,此心乃震震欲裂,顧竭力制淚,不欲復為母見以傷其心。然母若已窺余隱,忽正言以勖余,旋復婉言以慰余。余第唯唯,而母言滔滔,似江河之不竭。
世無有慈母而願離其子者,余母亦猶人耳。因其學問識見,俱高人一等,故愛子之念,寄諸精神,不形諸詞色。余聆母叮嚀之語,足動余兒女之情。復聆母訓誡之言,又足振我英雄之氣。
生我者母,成我者亦母。此別太無端,此恩真罔極也。余姊平日,談吐生風,豪放自喜,是夕亦至無歡。余欲彼留家伴母,彼在理必允余之請。彼之愛母,固無異乎余之愛母。余不能不行,彼可以不去也。
喃喃一夕話,余母舌敝,余魂碎矣。聽到曉鍾,惘然就道,別時情況,至為淒戀。余母轉無一言,惟以一雙枯瞳,炯炯視余,欲淚不淚。
余此時欲忍痛覓一慰母之言,而方寸已亂,竟不可得。良久始得數語曰:「母親,兒去矣。待到清明,當遄歸視母也。」
母聞言微頷其首。
余姊則詔余日:「弟到校後,速以書來,免家人盼望。此後亦須時時通問,毋吝平安二字也。」余敬應曰:「諾。」
正徘徊間,而舟子不情,解維自去。好風相送,帆飽舟徑,一回首間,而杳杳家門,已沒人曉光迷漫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