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六回 烈女不二夫飲鴆畢命 阿哥審刺客烙鐵招供
坤哥的媽媽尤夫人,因坤哥是自己所出,心中愛若掌珠。坤哥有兄乾哥,有弟巽哥、坎哥、離哥、艮哥、兌哥、震哥,都是相爺的姨太太所出。賀相有大夫人王氏,單生一女,名叫夢梅。王夫人早卒,尤夫人和邢夫人最為寵愛,其餘如張夫人、李夫人,雖然也為賀相所愛,但終不及尤夫人權力的偉大。賀相年事已高,家事懶怠管理,因此尤夫人和邢夫人不是在相爺面前爭寵,便是在相爺背後爭權,各人尋各人的短處,在賀相枕上進讒。賀相唯唯否否,從沒有批評哪一個的不是,哪一個的是。而坤哥和各個兄弟,又各人樹黨相爭,一天到晚,吵吵鬧鬧地擾個不休,因此一家之內,好像如水火冰炭,只是瞞著相爺一人。
前日坤哥把香囡搶去,這事不但相爺一些兒都不知道,就是他的生母尤夫人也是瞞在鼓裡。現在坤哥突然地病起來,經尤夫人詳細調查,方才得知坤哥在外,把外面搶來一個女子名叫香囡,因為香囡是個遍體能夠發出香味的奇女子,坤哥欲成其好事,而香囡執意不肯依從,弄得坤哥左思右想,神魂顛倒。有的謂他的病是相思病,有的謂他的病是太好女色,將來一定要變成色慾癆。尤夫人聽到這個消息,當即著人把香囡叫到面前,一見香囡果然是個尤物,本欲將她釋放,又怕坤哥的病勢轉劇,欲待叫她順從,香囡卻是不肯,尤夫人沒法,只好把香囡仍舊關在杏花樓,一面勸她進食,一面安慰她日後釋放。香囡見眾人勸不過,遂稍稍進食,苟延殘喘。誰知香囡一天一天地幽禁著,而坤哥的病卻竟一天一天地延長過去,尤夫人心中好生納悶。
一夕,坤哥服了喇嘛的仙丹,覺得身體復原,精神強健,他便扶著春娘叫道:「今晚我病已失,汝可攙我到杏花樓,一視香囡。因我自患病迄今,已有旬日,心中記掛著你們,意欲同床合枕,共效于飛之樂,使香囡侍立床頭,目睹我等快樂,則彼雖痴若呆鳥,自不能無動於衷。謂爾等如能引得個妮子心動向我者,則我當賞汝等黃金十斤,汝其努力。」坤哥說時,頻以目視秋妹。春娘秋妹乃同聲應道:「公子洵屬多情,但這樣羞人答答的事兒,安可令人旁觀?公開秘密,公子縱能坦然,妾等豈不害羞?」坤哥道:「此等合作精神,連香囡也不過四人,又不是公開到大庭廣眾之間,任人參觀。爾等如果愛我,萬勿再提羞之一字。」春娘默然,秋妹也含羞把笑。於是坤哥遂左挽春娘右擁秋妹,徐徐步到杏花樓。
一見香囡正含淚假寐,坤哥見她睡意惺忪,體態婀娜,頓時心花大開,遂輕輕把她推醒,又笑盈盈地叫道:「香囡,你真是個可人兒,我很愛著你,你快些兒起來吧!」香囡見他涎皮笑臉的神氣,一面用手揉著秋波,一面慌忙站起,戰戰兢兢地不敢回答一語。春娘見她很侷促的神情,因也笑著叫道:「香小姐,公子為著你,真病得好苦,現在終算好些了,請你不要害怕,公子是決計不難為你的……」秋妹不待春娘言畢,也接著向香囡笑道:「香小姐,你真不知道,公子病中天天想念著你,今幸病已痊可,你快去好好兒地梳妝一會兒,那公子真要用香花供養著你哩!」香囡聽他們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又來纏人,心知今夜必難逃辱,一時心灰意懶,預備一死以了殘生,索性一言不發,靜待死神的降臨。
坤哥見她呆呆終不開口,眉峰緊蹙,愈覺得西子捧心也沒有她的可愛,因用手扯她身子,叫她並肩而坐。香囡見坤哥動手拉她,愈加畏縮不前,公子遂把春娘抱到膝上,偎著她的臉兒,笑嘻嘻地叫道:「香囡你瞧,人生百年,最難得的是青春時代,現在你我都好比是春花的嬌嫩,若不及時行樂,不但辜負春光,亦是枉然為人。我瞧你的容兒絕頂聰明,怎麼你的心兒竟好像枯木死灰,一些兒都不解事呀?現在你卻瞧著,我們先給你做一個榜樣,想你是冰雪一樣的聰敏,當能明白我的意思。」坤哥一面說著,一面便把春娘的衣衫脫卸,赤裸裸露著一身黑肉。春娘的身材無上窈窕,皮膚亦無上柔軟,唯顏色稍黑,冶容媚態,淫聲浪語,任何女子都沒有這樣放浪。坤哥愛她天生奇淫,且有奇趣,所以絕不嫌她色黑,且號為黑牡丹,若與香囡的玉體比較,一個白如凝脂,一個黑若紫玉,兩人各有妙處。坤哥因既有一個黑美人,心中愈加欲得一個白美人,與之相配,因此用盡心計,百般誘惑香囡。香囡見他們竟不顧禮恥,行同禽獸,一時羞慚滿面,瞑目低頭,絕不旁瞬。坤哥又叫秋妹同睡床上,放浪形骸,無所不為。
正在縱慾無度,突有尤夫人房中的侍婢明月氣急敗壞地奔入房中。香囡見有人進來,抬頭一瞧,但聽明月很慌張地告道:「太夫人來了,公子快出去吧!」坤哥一聽太夫人到來,一時急得面無人色,春娘秋妹也慌忙穿好衣服。那時尤夫人早已走到房中,一瞧坤哥,大病未愈,今且在此荒淫,心中勃然大怒,臉上便變色叱道:「都是你們這班狐媚子,引誘得我兒百病叢生,你們也不想想,我兒是花朵兒般嬌嫩,哪裡經得起你們毫不愛惜地摧殘。你們要誑他死嗎?我只有一個兒子,我今偏不許他死。」說罷,便拉著坤哥,到自己房中去了。這裡剩下春娘和秋妹,都垂頭喪氣地各自歸房。
香囡待他們走後,心中暗自思量,覺得此地真是個魔窟,萬萬再也住不下去,竟欲自縊身死,而門外看守的仆媼,猶如虎狼的一般,若再不自決,但看今夜情形,危險已到絕頂。再三思忖,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也是很難。
正在生死不得關頭,突然有人敲門,進來的仍是明月,香囡見她手捧玉壺,嬌滴滴地向她斥道:「淫婢不合引誘公子,累公子身患大病,幾致不起。現奉太夫人命令,賜你鴆酒一壺,快快飲下,不得有違。」香囡聽到賜她鴆酒後,心中很覺痛快,但太夫人罵她是個淫婢,到死既蒙不潔之名,又銜不白之冤,實在令人可惱可恨。既而回思一想,世界上的人,哪一個沒有死?只要此心潔白,雖然披著污名,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區區微名,亦有何用?今得還我清白,死固無所留戀,亦無所痛苦。香囡想到這裡,便對天喊著三聲婆婆,又喊著三聲珍郎,向明月接過鴆酒,仰著脖子,把鴆酒一口氣喝下。這個毒酒,是合著許多毒品製成,不消片刻,香囡早已跌倒在地,七竅流血而死。
一代美人,到此便在黑暗的淫威下,真箇是香消玉殞。明月見她死得很是傷心,一會兒妒她美貌,一會兒又憐她冤屈,遂叫僕人小陳老王兩人,把屍體移去,草草埋葬。
香囡賜死的事情,完全出於尤夫人主意,冥冥之中,好像成全她節烈的美名。香囡既死,尤夫人恐坤哥痴心不死,叫府中大小人等,個個瞞著他,不使知道。坤哥抱病荒淫,到此又沉重地病起來,後來直到一月之後,病已痊癒,才得知道香囡是被尤夫人鴆酒藥死,從此鬱郁悶悶,刻刻想念香囡。
一夕月光如水,坤哥獨步中庭,假山石畔,突見一個黑影,坤哥心神恍惚,以為是香囡的冤魂,坤哥心中一嚇,便極聲地大叫有鬼。誰知春娘雲里燕等一聽坤哥叫聲,以為必定又有刺客,因此帶著傢伙,個個出來相救。春娘跳上屋頂,秋妹扶著坤哥走到室中,方才坐定,即有小丫頭進來報道:「外面果然有個刺客,現在已給雲里燕捉住了。」
一會兒,雲里燕果然押著一個大漢來見坤哥。坤哥到此方才明白庭中黑影就是這個刺客,因便厲聲喝道:「你叫什麼姓名?是哪個叫你行刺的?快快說明,不然,明日解到官里,定當重辦,絕不寬恕。你如把主使的人說出來,這就不關你的事,我便恕你無罪,而且重重有賞。」那人一聽坤哥這樣問他,他便兩淚直流地叩頭道:「小人毛達,家有八十歲老母,因患病在床,而家中又沒有分毫進益,昨晚路過相府,意欲進來偷竊財物,歸家奉母。不料竟被管家捉住,小人實在不敢冒犯,行刺公子,小人哪敢承認?」坤哥一聽便即冷笑道:「好個放刁的狗頭,照你說來,身越重牆並非行刺,全為要竊財奉母,這樣你倒真是一個孝子。我今好言叫你招出主使,你竟一派胡言,賴得乾淨,若不用刑,諒你亦不肯直招。」公子吩咐拿烙鐵過來,兩個大漢便即扛上一隻火鼎,鼎中全是炭火,烈焰騰空,火中煨著鐵烙。當有兩個大漢,把毛達衣服剝去,一個大漢便手持鐵烙,向毛達背上猛力熨去,但聞嘶嘶兩聲,背上有青煙直冒,立時皮焦肉爛。毛達便像殺豬般地大叫一聲「痛殺我也」。坤哥見他兩眼直翻,人已死去,又命人噴了一陣冷水,但見毛達早已悠悠醒來。坤哥又大聲問他招不招,毛達便說願招,坤哥又連問是誰主使,毛達因受刑不過,便直招是離哥差他前來行刺是實。坤哥聽是離哥所使,遂把他暫時拘禁,一面稟明母親尤夫人。
原來離哥的生母邢夫人,和尤夫人在相爺面前爭寵奪權,兩人積不相能,現在骨肉成為仇敵。當下尤夫人和坤哥商量一會兒,便也暗暗有謀害離哥母子之意。作書的且把他兄弟謀害的事暫且慢表,回頭再把文素臣一方面的事兒先行表明。
素臣回到寓里,又把自己曾到相府救你的媳婦,因府中鏢師甚多,一時不能下手,並告訴汝媳在府,身子安好,叫葛媼不要心急,且待今天晚上再去相救的話告訴一遍。葛媼一面謝過素臣,一面又要啜泣。素臣正在相勸,虎臣也已進來,一見素臣,便說他站在三叉路口上相等,一面又問事情怎樣。素臣約略告訴,兩人又相商一會兒,覺得此地不能再住,最好叫葛媼也移到別處去暫住。
兩人商量停妥,便付清費用,立刻協同葛媼搬到城北僻靜之處,找一個客店住下。素臣扮著賣草藥郎中,虎臣扮著鄉人,分頭向相府前後,暗暗探聽昨夜消息。
那時相府的後門,正坐著許多男女婢僕,紛紛議論。一見素臣不僧不道的打扮,手中持一竹竿,竹上掛著白布一方,上寫「山右赤雲子,專醫男女老幼,跌打損傷,女子經水不調,男子陽痿不舉,以及疑難雜症,無不藥到病除」。內中一仆,見了布上寫著的話,便用目瞪瞪地瞧著素臣,素臣見他呆呆地瞧著,便向他搭訕道:「府上可要買些什麼草藥?我囊內所帶各藥,都向各山親自采來,一些兒沒有虛偽。」那僕人聽素臣這樣說著,早就笑盈盈地說道:「那麼從屋上跌下來的,先生也有藥能醫好的了?」素臣指著布上的字說道:「那就叫跌打損傷,什麼不能醫治?」那僕人一聽,又對著一個廚子模樣的老頭子叫道:「老劉,我們王教師韋教師,不是都可以醫一醫嗎?」老劉見叫他的是雜差阿根,因即連忙阻住道:「阿根你又要管閒賬了,王教師韋教師,他們都自己能醫的,倒要你代他白操心思。」阿根聽了不服,又憤憤地說道:「什麼叫多管閒事,我也不過和你說一聲。他跌壞了腰腿,本來不關我鳥事,我因瞧見這位先生是個專門醫治損傷的,故而動問一聲,哪裡就算是白操心思,瞎操心思呢?」老劉見阿根生氣似的樣子,遂也笑著說道:「那麼你去請這位先生去醫治好了,你也犯不著和我生氣呀。」素臣一聽兩人爭吵,知王韋兩教師,一定就是昨晚被自己打中的黑影了,因此又笑著叫道:「大哥,府中如有教師跌傷,鄙人盡可代為醫治,不收醫金,但取藥資。我們走江湖的,第一著重義氣,並不專重金鈔。」
三人正在滔滔地談論,裡面又走出一個頭梳雙髻的雛鬟,兩目炯炯注視素臣,一會兒又擠到人叢里,說:「公子正病著,他既然能夠醫治疑難雜症,倒好通知太太請他進去瞧瞧。」阿根一聽丫鬟的話,便也冷冷地笑道:「明月妹妹,你什麼也和我一樣地好管閒事了?我是已給老劉抱怨過了,你不要也給他說兩聲哩!」素臣一聽公子患著病,因又故意高聲喊道:「多年癆病,風勞臌膈,少年損症,婦女暗疾,件件能醫,樣樣能治。」明月瞧素臣一表人才,諒來定有本領,絕非妄語,因此又對素臣叫道:「先生你這兒請等一會兒,我去稟明老太太,萬一要請,我再來回話。」素臣一聽,心中滿心歡喜,以為能夠進內,則香囡早晚定可救出。
一會兒,明月出來回道:「公子現在正服喇嘛的符藥,倘若沒有見效,請先生改天來一趟,自當服先生的,請先生進去醫治。此刻公子熟睡,太太說不便喚醒。還請先生原諒則個。」素臣道:「公子既然睡著,敝人早晚終有走過府上的時候,且待明天進去瞧治也不要緊。」明月把頭一點,遂匆匆回頭進去。這時素臣心裡暗想,雖然有近身希望,但是還沒有十分把握,只好仍舊攜著藥箱,大踏步回身走去。
明日素臣又來,向門內阿根一問。阿根道:「公子自服了喇嘛的藥水,已好些了。」素臣無話可說,只好退出。後來素臣便天天前去,和老劉阿根差不多也天天見著面,彼此談談說說,有時阿根倒一杯茶給他吃,素臣在門內或門外,站一會兒,或坐一會兒,便即匆匆作別,這樣已有半月。香囡軟禁在杏花樓的消息,也已從阿根的口中慢慢探聽出來,素臣倒也放心不少,但究竟用怎樣的方法可以救出香囡,一時終想不出個千穩萬妥的辦法。
素臣回寓,虎臣接著出來,大家又談了一會兒,香囡雖然不曾救出,但她的人兒倒的確很好地住在府內的杏花樓。虎臣和葛媼一聽,大家略為放心。一會兒,虎臣想出一個計策來,對素臣道:「文爺,我想明天我先到相府後門,裝作患病呻吟,臥在地下,一見爺來,我便央求你替我醫治,等你替我診治服藥後,我便健步地走去。這樣他們見了,一定更加信仰文爺,那時文爺要進身去,自然比較有信用些。這個計策,文爺以為怎樣?」素臣聽了,便不住地把頭點著,稱是好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