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五回 吹氣如蘭淚流香妃恨 銷魂出浴心醉杏花樓
當下素臣便立刻卸下直襟,向窗外飛身上屋,只見東南角上一個黑影,好像燕子一般,倏忽之間早已不知去向。素臣欲待追去,又恐來者非止一人,一面尚恐虎臣有失,因此又跳下屋檐,回到房間,那虎臣果然已不見了。素臣心中一急,便大呼:「賢弟在哪裡?」
這時店中各人都已齊集隔壁房間,你一句我一句地紛紛議論。素臣一聽嘈雜的人聲,便也趕了過去,但見室中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被兒,床邊坐著一個老媼,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向眾人告訴。虎臣也立在老媼身旁,靜靜地聽著。老媼道:「我兒子死了還不到一個月,我的媳婦已有三個月身孕,現在不幸被這強人搶了去,叫我還怎樣做人好呢?」
虎臣一聽之後,早又怪聲地叫道:「反了反了!什麼京城裡面,也有這等搶人的強徒,那還了得!」素臣見他暴跳的神氣,便向人叢中把他的衣袖一扯。虎臣抬頭一瞧,見是素臣,便又大聲叫道:「文爺你瞧,這還算是什麼世界呢?」素臣一面用目示意,一面又向老媼問道:「你姓什麼?你兒子叫什麼?是哪裡人?搶你媳婦的,又是個怎樣的面目?你可都說給我聽。」
老媼見素臣虎臣都是氣概軒昂的正人,因便跪下求道:「爺可替我做主,快快替我把媳婦兒救回來吧!」那時眾人也齊聲問道:「這位大爺問你姓什麼,你快說呀。」素臣見她跪在地下,又連忙把她扶起。那老媼又垂淚訴說道:「小婦人姓葛,兒子叫葛珍兒,媳婦叫香囡,原是西羌人氏,現在移居京師。承都老爺的情,把我兒薦到賀相爺府中,服侍公子坤哥。因公子性好騎馬,兒子便陪他終日在外遊逛。上月里因路過我家,公子曾進內稍息,老身見是我兒的小主,遂命媳婦香囡倒茶。不料公子一見香囡,便戀戀不肯回家,後來天色晚了,我兒催他回去,誰知一到府中,公子便對我兒說,欲出聘金三十兩,強要我媳做妾。可憐我兒和我媳,結婚還不到半年,我兒哪裡就肯答應。公子見我兒不允,心便含怒。有一天公子又騎馬出去,命我兒跟在後面,直到北門外西山地方,那時天正炎熱,不曉得怎樣,我兒竟中暑倒地,公子便出紅丸三粒,叫我兒吞下,說可救活,我兒不該將那丸吞下肚去。」說到這裡,那老媼便又大哭起來,眾人見她不肯即說,又催著問她道:「後來你的兒子怎樣了?」老媼又抽抽咽咽地說道:「天呀真可憐,我兒自吞了紅丸之後,不到一刻,便就腹痛如絞地死去了。」
虎臣聽到這裡,早就忍不住叫道:「那麼你的兒子是給他謀殺了?」素臣一聽,便又連忙止住道:「賢弟,你別瞎猜,快給她說下去。」老媼道:「從此我就沒有了兒子,後來不到半月,公子又著人前來,要把媳婦娶去做妾的話,向老身商量。怎奈媳婦香囡立志不從。老身想公子勢力浩大,我等乃孤苦無告的人,安能和他違拗?因此老身把粗笨的家具賣去,一面收拾細軟,意欲回到原籍暫避,一面又恐公子知道,所以當夜偷偷地住到這裡。誰知媳婦竟又被強人劫去了。」老媼說畢,早又淚如雨下。
素臣便不住地搖頭,一面卻冷冷地對老媼說道:「這個事情,不是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恐怕你的媳婦平日之間原有個情人,此刻見你要回到老家去,她卻暗中約著情人相偕逃去,只瞞著你一雙眼睛,你卻還道是被強人劫去。」老媼聽了,把眼瞪瞪地向素臣瞧了一回,又極口含冤道:「我的媳婦兒,是個三貞九烈的人,哪裡是有情人相約!爺別冤枉好人了。」虎臣聽素臣這樣說法,也欲與老媼分辯幾句,素臣連忙止住,一面又對老媼道:「無論京師地方,軍警嚴密,就是鄉僻小村,也沒有劫人搶女的事情發生的,諸位你想對嗎?」
素臣一面說著,一面早又拉著虎臣,回到自己房裡,說:「我們喝酒去,別多管閒事了。」虎臣一聽,便也跟著素臣回到房裡,素臣便向他的耳邊說了好久,虎臣便拍手叫絕道:「文爺你真好細心!我明白了。」一會兒店小二把碗碟收拾出去,素臣等遂滅燭安寢。
那時老媼見眾人散去,自己便再也睡不著,早又抽抽咽咽地哭了半夜。素臣聽了不忍,便暗自下床,偷偷地敲門進去。老媼於夜漏寂靜之間,驟聞有人敲門,連忙止住哀啼,開門一瞧,見是素臣,正待動問,便見素臣向她低低叫著:「姥姥,你切莫悲啼,方才人眾,京師又耳目眾多,你媳婦的事,我準定此刻代你前去探聽。得能把她救出,你切莫歡喜,萬一一時不能救出,你更不要傷心,總之這事我自當竭力代你想法,非要救出你的愛媳,決不甘休。你若再要啼哭,萬一被強人知道,再發生意外的事來,那時你雖要懊悔,恐怕也來不及了。」老媼見素臣很懇切地對她說,便又忍淚向素臣叩頭謝道:「爺真天人,我固知爺能救我也。」素臣一面把她扶起,一面又囑她靜候消息,說時遲那時快,素臣早已開窗,嗖的一聲,把身子飛上屋頂,一霎時已不知去向。老媼見素臣飛出窗外,知素臣果非常人,一時也大為驚異,把窗子輕輕掩上,又把燈兒剔亮,一心很感激地背燈靜坐,只等素臣的回話。
再說素臣縱身上屋,不消瞬刻,早已身入相府。那時三更向盡,四更不到,府中更漏寂寂,燈火全熄,只有西南角上高入雲漢的樓窗,有一線燈光從窗幔中暗暗透出。素臣一躍而上,做一個蜘蛛倒懸之勢,由樓檐倒身下窺,見樓中正面鋪著一床,床中有女子聲音問道:「什麼響?」一會兒又有一個男子說道:「香囡你已把她交給春娘了嗎?」那女子道:「爺叫我交給她,我早已交她領去了。」男子道:「此刻你到去瞧瞧,不知可有回心。」女子答應一聲,早由帳中跳出。素臣見跳出來的,是個雪白粉嫩的裸女,一會兒見她穿好衣服,輕移蓮步,開門出去,素臣便也翻身上屋,在屋脊上側身下聽,仿佛聽到女子出了房門,走到東邊樓房,素臣在屋面上,也跟到東樓。
這時樓下又有兩個女子說話聲音,並有女子哭泣聲。素臣知老媼的媳婦香囡一定幽禁在這東樓,遂又隱身窗口潛窺,但見方才這個女子對樓中的少女叫道:「春娘,爺叫你勸著香囡,叫她早早回心,現在她可答應?」春娘道:「秋妹,我已說了許多閒話,無奈香囡只是哭泣,不肯聽從,不信你瞧她,還不是尚在垂泣嗎?」春娘說著,一面又向香囡叫道:「香囡,公子的性情,是多麼溫柔,公子的待人,是多麼和氣。你如順從了他,插得金銀,穿得綾羅,吃得珍饈,享得榮華,將來還有說不盡的好處,都要到你的身上來了。」春娘說著,一面還對著她哧哧地笑著。
素臣瞧在眼裡,暗想香囡果然是個奇女子,我若不救她出去,更有何人前來相救?因此便冷不防地躥進去,把香囡負在背上,重新上屋,向原路奔回。春娘見香囡被劫,一面口中吁溜溜長嘯一聲,一面便也跟著跳上屋頂,向素臣緊緊追來。素臣見有人來追,一連越過幾重屋脊,正待奔到僻靜所在,先把香囡安頓,不料春娘一聲長嘯之後,院子前後早又躍出五六個壯士,一齊飛到屋頂,向素臣搶奪香囡。素臣因眾寡不敵,且又身上負著一個女子,因此香囡便被一個大漢奪去,素臣欲翻身奪回,恰巧遇到春娘,黑暗之中,兩人便混戰起來。素臣一面用掌發出弩箭,打中了好幾個黑影,一面縱身跳到牆外,春娘也緊緊跟到牆外。素臣不敢回寓,便向西城竭力竄逃。素臣一見追趕的只有春娘一人,因此又重新迴轉身來相鬥,冷不防春娘飛起一腿,素臣眼快,慌忙把她接住,又奮力地向前一聳,春娘站腳不住,便呀的一聲,跌下城去。
素臣見不能把香囡救出,心中悶悶不樂,現趁著沒人追趕,便很從容地回到寓里,但見店門大開,回到房間,早已不見虎臣,知他必系尋找自己而去,但我曾經叮囑於他,囑他切勿魯莽,「因為賀相門下,養著不少異人喇嘛,個個都是武藝高強人物,我等和他比較,好像以卵敵石,不但本領及不來他們,就是勢力,京城裡頭,除了皇帝老子,還有哪個及得來他相爺的尊貴,所以我時時叫你不要多嘴,就是這個意思。」虎臣聽我的話,也曾拍手說我精細,他明白了,絕不多事闖禍,有負囑咐。素臣知他雖然明白,一面卻仍叫他睡下。「過一會兒我還要出去調查一下,你要記著,切莫尋我。」這樣地再三關照,所以現在雖然不見虎臣,素臣的心中也還放心得下。
作者且把素臣對葛媼救媳婦的事,暫且按下,現在且先把那大漢在屋上奪回香囡的事詳細表明。
這個大漢名叫奇童,綽號叫作雲里飛燕,第一次劫奪香囡,因葛媼大聲呼喊,他便隨手發出一鏢,不料這一鏢齊巧打在文素臣房間的燭花上,他原本是個番人,賀爺門下,要算他是第一個鏢師。還有春娘諢名黑牡丹,秋妹諢名秋海棠,兩人也都精於拳術,而且都是絕色女子,公子坤哥平時就叫春娘秋妹兩人教他幾路拳法,夜間就叫兩人輪流侍寢。
前日同葛媼的兒子葛珍到大街上試馬,偶然瞥見葛珍妻子香囡,驚為天人般的美麗,當時便跨下馬來,到葛珍家。葛媼叫香囡捧茶給他,坤哥又突然聞到一陣幽香,非蘭非麝,細細從香囡身上發出,坤哥一聞之下,頓覺心神蕩漾,心裡暗想:世間縱有像香囡一般絕色的女子,但身上肌肉能夠發出這樣溫柔的香味,恐怕千萬人當中也挑不出一人,因此便暗暗羨慕。既而回思一想,她不過是葛珍的一個妻子,我回家去,若和葛珍說明,我要娶她做妾,那葛珍當然是一口答應。誰知葛珍和香囡感情濃厚,公子雖然富貴,兩人卻都不瞧在眼裡,所以一聽到公子娶妾的話葛珍便一口拒絕。公子見他不允,便想出一個毒計,叫葛珍隨在馬後,一口氣奔跑二十里路程,葛珍因此中暑跌倒,公子便把身上預藏的毒丸三粒給他服下,說他是個急病身亡。葛媼香囡處在他們勢力範圍之下,除了痛斷肝腸、呼天哭泣之外,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公子既把葛珍謀殺,一心又想把香囡娶去,誰知香囡不但國色無雙,而且也是個三貞九烈,公子見她是個寡婦弱女,膽敢第二次又拒絕於他,所以立命雲里燕奇童黑夜把香囡搶歸,又叫春娘秋妹二人,再三用好言勸她順從。香囡雖生長蓬門,但心是鐵石,真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那晚公子見秋妹勸她不從,遂叫秋妹把香囡交給春娘暫時看管,一面卻叫秋妹同自己寢去,後來睡到半夜,心中又放心不下香囡,所以叫秋妹起來,再去瞧瞧她,或者香囡已回心轉意,便可叫香囡一同前來侍寢。誰知這個時候,素臣齊巧窺在樓窗外面。素臣不知春娘秋妹都有驚人武藝,當時只當她是個淫娃盪姬,所以躥身進去,想把香囡救出。不料春娘嘴裡的長嘯,乃是府中聞警的暗號,當時飛上屋頂的五六個壯漢,就是相府中養著的死士,雖給素臣打倒幾個,但都不曾重傷。
且說雲里燕既把香囡奪回,見了公子,公子又重賞各人,一面命人追趕素臣,一面又把香囡藏到杏花樓。杏花樓是公子特建的密室,樓中窮極奢華,別的不要說,但瞧樓中四圍的牆壁,都用鏡面厚玻璃製成。公子御女,往往先令女子向後樓浴室內,裸體浸在浴池,浴池當中並不置水,所置的都用牛奶,使美人浴後,遍體溫膩,光彩色澤,柔滑無比,然後再用百花香精灑遍全身,使肌肉裡面氤氳著濃香,久而不散,再用裸體的侍女,把美人扶到前樓牙床。公子瞧四壁的玻鏡,映著無數的美人出浴,常自誇明皇雖有貴妃,萬萬及不來他的艷福。牙床上又制有機關,可以自由旋轉,所以妾媵到者,沒有一個不神魂顛倒,刻意奉承。現在公子既把香囡藏到杏花樓,又令秋妹給她脫盡衣服,先去洗一個浴,梳一回頭,理一回妝。
香囡到此,雙腳亂跳,一心只欲覓死。但香囡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抵得秋妹有功夫的人,所以香囡雖然啼哭,終難抵抗。公子見她一身白肉,亮晶晶紅潤潤,好像是個白璧一樣,而她的丰韻意態,又好像是籠煙芍藥、出水芙蓉。黑牡丹春娘固然及不來她萬分之一,即秋海棠的嬌嫩白淨,也要減色幾分。因此親自動手,把她抱起,而鼻中又聞到她肌肉里發出幽香,沁人心脾,真箇令人慾醉欲仙,不但銷魂,實為生平不曾見過、不曾嘗過的一個寶貝,因此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愛她憐她,一些不肯用粗暴的動作,恐怕損及她的肌膚,傷了美觀。香囡因此也得暫時保全她的貞節。
正在難解難分的當口,春娘便從外面進來,報告她方才追趕的經過,又問香囡:「劫你出去的,到底是你何人?」香囡絕對毫不知曉,哪裡回答得出來。公子見她哭泣甚哀,好比帶雨的梨花還要妍媚,一面安慰著春娘,叫她休息,一面叫香囡睡在牙床上,自己伴著,徐徐地賞鑒她胸部腹部,以及兩臂兩足,真箇是粉琢玉雕,沒有一處不是香艷奪目,令人意銷。同時香囡的心裡,也感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好閉目忍辱,但求速死。
當時香囡的心裡,以為公子必用強暴,萬一他竟公然無禮,她已預備咬死公子,為夫報仇。誰知公子出人意料,既不強她,也不害她,一意誘惑,要叫香囡自己軟化。香囡心中最怕的就是這一種手段,一會兒又想方才救我的人,他能越過重牆,深入內室,也真是個英雄,可惜不曾問他姓名,又不曾把我救出,想相府中既有這許多鏢客,不要把他趕上害死,那我真對不住他了。香囡想到傷心地方,那眼淚早又撲簌簌地掉下來。
這時天已大明,香囡偶然抬頭,見自己的肉體映在壁上的玻鏡,任你朝里朝外,無不纖毫畢露,心中一陣羞澀,只有把兩眼緊閉,不作一語,亦不進一食。公子是個縱慾的人,終日伴著妖姬淫蕩,身子難免斫盪,這時差不多又有半夜未睡,一時頗覺支撐不住,一面吩咐春娘秋妹兩人,輪流用好言勸著香囡,自己也遂回到房裡休息去了。
香囡見公子已去,心中方才放心,遂向春娘秋妹叫道:「請二位姊姊行個方便,拿些衣服給我遮蔽身體,婢子實在不勝感激。」春娘秋妹見香囡的容貌果然美過於己,心中不免懷妒,只因迫於公子的命令,出於沒法,現在公子去了,遂遞過衣褲一套,叫香囡自己穿上,一面也對她問道:「小姐,公子勸你從他,你為什麼一些兒不肯答應?難道公子這樣的富貴,小姐還不稱心嗎?」香囡道:「二位姐姐有所不知,公子雖然十分地愛我,但賤婢是個陋質,怎奈蒲柳之姿,配不上金枝玉葉。但婢子丈夫既然被他藥死,那公子就是我的仇人,背夫事仇,實在是個禽獸的行為。婢子雖無恥,情願一死報夫,不願偷生事仇。這個心還請兩位姐姐原諒,則婢子雖死,實在是很感激姐姐了。」
三人正在說話,但見一個小丫頭匆匆地進來,叫道:「春姨,秋姨,公子病發燒哩,請你們快快去吧,這裡的事,我來服侍好了。」春娘秋妹一聽了後,遂匆匆出去,又把門反扣了。
蘅娘把太后下嫁一節刪去,瞧本節所述,大約是指清主征準噶爾得香妃一段故事。香妃遍體生香,確為異事,但事涉宮闈,禁令森嚴,她遂也一併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