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四章 尋仇人來

宮白羽 《血滌寒光劍》
福元巷內,談家全宅昏黑無光,街門緊掩;只那後院一角小樓,樓窗虛掩;從窗隙中微微透出一星火光來。多臂石振英和陳元照,退到鄰舍高台階上,向談宅後院看了半晌,宅內一點動靜也沒有。石振英遂又一拉陳元照,轉到江岸,眺望了一回。正當三更,一鉤新月,斜掛在天空,被浮雲遮掩,只隱約望見浩浩江流,煙霧迷濛。在白天,江上檣桅如林,這時候月暗雲低,通通看不見了,僅僅望見里許外數點漁火罷了。江風吹來,岸邊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越顯得夜味淒涼。陳元照又一指西北角道:「伯伯,你看,那兩條人影就是奔那邊去的。」 石振英順著手一看,果然在江堤的西北角上,有一片濃影,大概距離江岸半里之外,距離福元巷至少尚有二三里地;不知這濃影是江村,還是荒林。他回顧陳元照道:「你看看那一邊黑影究竟是什麼?白天我沒有留神。」陳元照道:「那是一座樹林子。」石振英道:「哦!」把陳元照引到暗影中,然後說道:「尋仇的人大概是在樹林子那邊糾集,不久必要到談家登門尋仇。」說著,不由嘆息道,「這飛刀談五也是一世的英雄,他生前和我也有一面之緣。想不到身死之後,繼嗣無能,竟教人家欺壓到門口上了。只怕這一回,免不了被人家瀝血復仇。」 陳元照一聽,把背後包著卍字銀花奪的小包袱摘下來,道:「那麼,伯伯,你我不能袖手旁觀,總要拔刀暗助一下。我們把他們一夥尋仇的歹人嚇跑如何呢?我只恐他們施絕戶計,半夜放火,把談家男女老幼全害了。」石振英搖頭道:「他們不是吃嚇的。我看他們的舉動,絕不是尋常賊匪。他們既然登門挑釁,決不肯暗算人的,也不會半夜放火的。元照,你跟我來,你看我布置。這一回閒事,我一定要管管。等他們報仇的人來了,我們看事做事。你把兵刃和暗器預備好了。」 陳元照道一聲「好」,躍躍欲試地打開小包袱,將一對卍字銀花奪,取在手中。由石振英引領,相度地勢,重返福元巷。貼近談家後院,找了一所鄰舍。繞行一周,四顧無人,石、陳父子各將長衫打在包袱內,系在肩頭;各將兵刃握在掌中,暗器帶在身邊,然後飛身跳上房脊的後面。卻不藏在一處,一在左,一在右。石振英借瓦獸,障著頭頂;陳元照借房脊上的煙囪,障著上盤。在這裡,兩人只一探頭,都可以窺見談宅的庭院和小樓;一回頭,又可以望見江邊,把身形避好。石振英又低告陳元照:「尋仇人若果夜裡來,一定從後院矮牆跳進去,你留神後院吧。他們要是放火暗殺,你我就立刻動手。他們要是登門挑鬥,你我先看看。」陳元照點點頭道:「對!」凝雙眸注視著談宅內外,靜候峨眉七雄尋仇人到來。 這宅院內,是所四十多間的三進大四合院。房子建築得很高大,很講究;有跨院,有小花園似的練武場子。後院那座小樓,上下各五間,好像是佛堂。這三層正院,一點燈火也沒有;只有小樓上從窗隙微透光亮罷了。全院昏暗暗,靜悄悄的,似乎宅眷均入夢鄉。 約莫過了一頓飯的時候,還不見尋仇人到。陳元照漸漸等得心焦,正要挪身往石振英跟前湊問;忽然見石振英向他一擺手,又往談家小樓上一看;一比手勢,催陳元照伏下身去。陳元照依言,重伏在房脊後,抬頭往小樓上一望;猛聽吱的一聲,樓窗半啟,露出一個人的半張臉來;爾後,樓頭燈火倏然黑暗,不是吹滅,就是被掩住了。陳元照把精神一整,從房脊上也只露出半個頭頂和一對眼睛來,凝神注視著那半扇樓窗。樓中燈光雖暗,可是月光依稀,恍惚看得見窗口左側,似是一個女人,借窗扇遮掩身形,也正往外遠眺。跟著又吱的一聲,那另一扇樓窗也開了,忽然也露出一個女人的上半身來。影影綽綽,只看見人影,看不出人的面貌和衣服的顏色。再往下窺探,談宅中層院落,三間東廂房,紙窗通明,忽然點起了燈火。在前院,類乎客廳的五間南倒座,也忽然窗明燈亮了。跟著呼隆一聲,南倒座廳房門突開,走出來一個長衫的男子;一聲不響,登階四望。忽然舉步下階,直趨庭心;走角門,穿走廊,往中院走來。中院的正房和兩間倒座,依然屋門緊掩,窗扇漆黑。 此時月光微明,清輝匝地。忽聽樓門吱嘍一響,走出一個女子來;但見她通身穿著夜行衣,手中還提著一物,看不出是何物件,但絕不是兵刃。只見她循樓梯,姍姍地走下來,一面向各處張望。忽然穿走廊,直赴中庭;走到正院上房檐下,把上房堂屋嚴扃的門扇連拍四下,好像對著門口,說了幾句話。五間上房昏黑無燈;跟著拍門聲,忽然火光一閃,上房東間的紙窗亮起來了。人影一晃,隱隱聽見開門之聲。門外那女子又說了一句什麼話,上房的燈光已明,又滅了。雖聽見堂屋拔閂之聲,到底門扇沒有開,推想是被那女子止住了。那女子提著手中物,又轉奔前院;到南倒座門口,先叫了一聲;竹簾吧嗒一響,一徑進去了。南倒座三間屋本有燈光,卻不明亮。女子一到,轉瞬間燈光一亮。不大工夫,那女子同另一個穿短衫的男子,先後掀簾出來。 陳元照手握雙拳,藏頭在煙囪後面,有點看呆了;一時忘其所以,跟著那長衣男子的行蹤,想直起身子來,往下尋望;忽被多臂石振英一把按住,低喝道:「別動!你不怕教人家看見你,拿你當賊嗎?」陳元照忙又伏下身。石振英怒道:「這還不行,整露出一個腦袋來,行家只一打眼,就看出來了。」拉著陳元照的一隻胳膊,叫他仍貼煙囪藏好,只許露出半邊臉,一隻眼。 那個長衣男子曲曲折折,穿著走廊,由前院往裡院走。忽然隱住身,看不見了;忽然又現出身來,眨眼間,穿過中院,走近後院小花園。有假山石擋住,又看不見此人的去向。陳元照心中疑悶:這個男子不像護院值夜的更夫,孤零零一個人,又沒拿兵刃,而且深夜穿行內宅,不提燈籠,摸著黑走;正不知他是宅中的奴僕,或是主客,也不知他到底有何舉動?陳元照忍不住又要挪身探頭,尋窺究竟。他忙側目看了看伯父石振英,也正伏身蛇行,往前移動。陳元照立刻照樣慢慢地往前湊。驀然見那男子在小樓下面現出身形來,面對樓梯,仰面招呼了一聲;聲音很低,也沒聽清喊的什麼話。樓上立刻有一個女子說了一句什麼話,跟著樓梯噔噔響了一陣,這男子似乎也上樓了。登樓的足音才住,小樓窗扇突然合上,樓內燈光立刻一閃重明。偶爾一陣風過處,恍惚聽見樓內有人喁喁共語。再一傾聽,又聽不見了。陳元照把一對大眼睜得一般圓,努力往小樓上面看。不料石振英在他耳畔低叫了一聲道:「元照,快看,街門洞裡面有一個人。」陳元照急忙轉臉尋看,雲遮月影,門洞漆黑;看而又看,還是沒有看出什麼來。大概門洞內定有門房,這另一個人或者已經進了門房。陳元照在鄰舍房上,當然看不著了。 樓梯忽又傳來噔噔之聲,一個曳長衣的人腳步輕輕,走下樓來。行至樓梯半腰,忽復止步。斜倚欄杆,往前院街門外瞥望了一眼;旋又舉步,往樓下走來。石振英道:「你看見了沒有,這一個才下來的,又是一個女子。」陳元照急忙一看,低答道:「許是吧,她大概穿著裙子。她這是要往哪裡去呢?」 就在同時,院中的一男一女出離南屋,雙雙走下台階;南屋的燈光倏然又滅。石振英暗暗點頭,猜想南倒座裡面一定還有人,這是屋中人用東西把燈光掩住了,並非吹滅的。果然談家暗有防備,只不知他們安下了多少人,也不知用何手段對付仇人。 再看這短衣女子和這短衫男子,直走中廳,連穿三院,陡然翻回來,改了走法。兩個人趨走飛快,一東一西,從走廊兩面梭巡起來;把那手中物一弄,突然發出兩道強光。原來這一男一女,手中拿的是兩盞孔明燈,圓光如輪,發出兩道黃光,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往院中暗隅不住地照射。再凝眸細看,兩個人此時都帶著短兵刃了;背後露出把柄,不是單刀,便是單劍。那女子肩頭上還挎著一個袋囊,像是暗器。 那女子和那男子一聲不響,從兩廊梭巡前後各院,只匆匆地繞了兩轉。忽打了一聲招呼,二人嗖地一躥,登牆頭,上了房頂。然後倏分兩路,登房越脊,把宅院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用燈照著搜尋起來。陳元照還像傻小子似的,細看兩人的舉動。見男女二人飛躥上房,他便心中一動,且又竊喜,回頭對石振英道:「伯伯,咱們不用替人家擔心了。」多臂石振英猛然說道:「不好,快下,別教他們照見咱們;免得把你我當作仇人!」陳元照道:「那可說不定。不過,但是離得遠,看不到吧?……」 這時候,那女子的孔明燈尚在前院亂晃。那男子的孔明燈已繞到後院,側立在花棚房頂上,也正晃動燈光,往鄰家房頂上照來。石、陳二人的潛身處,恰和談家後院,隔著兩層院子,相距還有七八丈。在平常人眼裡,本來不要緊;但是,石振英卻恐怕躲不開行家的眼,急急的一托陳元照,溜下房脊,道:「不對,不對!咱們看得見人家,人家就看不見咱們麼?快下來吧;沒的助不了拳,反倒替歹人頂了缸。別看了,往那邊平地上卡著去好了,平地上決不會被人拿來當賊看的。」 叔侄二人滑下房脊,彎著腰,往旁邊溜。夜靜聲清,忽聽那一男一女,低發了一聲輕嘯。陳元照忍不住一直腰,一伸脖,又要探頭;一男一女的一對孔明燈,一直的分往西北、東南照射過來。石振英下死力,把陳元照扯趴下,喝道:「你非教人家撲奔你來,才痛快嗎?」叔侄二人溜下鄰家牆頭,躲到隱避地方,這才側首仰面,往天空一望,依稀辨得出孔明燈掠空的微光。 石振英急急地繞過牆頭,借房山障身,直起腰來,順著談家的燈光,再往西北面尋看。陳元照道:「呀!你老快看,那邊有一堆人影!」石振英急看時,果然在西北角江岸那邊,月影之下,有一堆人影蠕動。隔得遠,看不出趨走的方向,但看出人數至少在三四個以上。辨認片刻,旋復認出這一堆人確由西北角,一條線似的趨奔這邊來,忽又轉成扇面形。人影歷歷,仔細一數,是四個人。叔侄二人相視愕然道:「來到了!」 就在這一愣神的剎那間,石振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忽然在隔巷鄰舍牆後,撲通的一聲,跳下一個人影,如飛一般奔江堤逃去。緊接著又吱嘍的一聲。這幾聲引誘得陳元照,又要現身往回看。石振英著急道:「快往地上跳,往西邊去!人都來了,你怎麼還要露相?」頭一個躥下房來,陳元照也只得跟蹤跳下平地。叔侄二人恰落在鄰家的小院內。先已試探過,這院內沒有狗;然後,躡足急趨至鄰牆根,騰身翻出去,已經置身在福元巷的隔巷了。石振英道:「留神狗叫!」兩個人躲著談宅,直趨出十數步以外;恰好尋著一棵大樹,急急地盤上去…… 這時候,飛刀談五家後院的佛樓,樓窗大啟,樓內燈火已滅。月影中,樓窗口又探出二個人的上半身來,手中也提著一盞孔明燈;好像故意亂晃,與那房上、牆上的兩盞孔明燈,遙為呼應似的。談宅內三五十間房,所有有燈亮的屋子,都已掩蔽住了,全院陷入黑暗中,教淒暗的月光籠罩著,越顯得三盞孔明燈的火光燦如三道銀蛇。 三盞孔明燈晃照了一陣,旋即停止,合上燈版。月影中,重聞得數聲輕嘯,跟著又聽見門扇開合聲,樓梯登踏聲;跟著聽見嗖的一聲,又唰的一聲;並且還有踏破屋瓦聲和踐落牆土聲,紛然雜作。就在同時,西北面出現的人,一共四個,星馳電掣地奔了過來。將近江堤,忽然從小巷吱地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驀地跳出一個人影來。 西北角奔來的人群,正是登門尋仇的賣野藥郎中巴允泰和他的夥伴——陡然一散,往旁一閃,登時止步搭腔。那小巷跳出來的人影,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似乎轉身要走。陡然間聽那尋仇的人大罵,個個回手拔兵刃,沿著江堤,往福元巷奔來。那巷前出現的人影當先開路,也回手拔兵刃,又吱地嘯了一聲。 尋仇的人已經出現了五個。多臂石振英和陳元照盤在大樹上,把江堤看得分明;談家的情形卻看不見了,但是小樓一角還可望見。樓頭已經沒有燈光,沒有了探窗窺下的人影,也沒有了孔明燈。陳元照著急地說:「伯伯,惡人太多,恐怕暗處還有黨羽,談家要吃虧;咱們父子快迎上去吧!」身隨話聲齊落,唰的一松把,由樹上跳落平地。石振英忙道:「別動,先聽聽!」陳元照道:「聽見動靜再過去,談家可就糟了。你老別不緊不慢的了!」竟不聽石振英的話,把卍字銀花奪一整,拔步橫截過去。 石振英很生氣,從樹上施展「白猿墜枝」的招數,唰的往平地上一躥,輕飄飄落下來;仗身法輕捷,已經斜躥出一丈以外,方才落地,腳下微微一點,又騰身而起,橫遮到陳元照的前面。竟將陳元照的手腕子一捉,道:「你真不聽說!跟我來,這邊等著。」 多臂石振英已看出談家的布置,他還想看一看尋仇人的舉動,究竟是否按江湖道行事。因此提刀躡足,循牆貼壁,輕輕的,然而是急急的,往談家後門溜了過去。揣想談宅房舍建造的局勢,賊人若來,必走後門。自己可以匿在後門對巷,見機而作;或者拔刀助拳,或者武力解紛。不想他這回竟沒打算對,這一夥尋仇人雖因不敵,暗算過一塵道人;這一回找談家復仇,卻是明目張胆,登門挑鬥。只把談家的男口殺死便罷,犯不上戕害女眷。哪知道談家的男口自是無能,談家的那個寡婦大奶奶卻有點不好惹。她已經連夜邀來了能手,便是那個俏眼圓臉、膚色微黑的布衣姑娘。名叫摶沙女俠華吟虹,和她的父親風樓主人彈指翁華雨蒼,還有她的掌門師哥段鵬年。 現在這個布衣姑娘早換上一身夜行衣。腰系五雲盤鳳的絲帶,足登鹿皮鐵尖窄蠻靴,肩挎一隻銀花鹿皮囊,囊裝一袋五毒神砂;另一隻鹿皮赤灰孥雲手套,就掖在毒砂袋口上。右手提著一盞孔明燈,孔明燈的燈版早已關上,肩住圓光,不再透亮了。左手倒提著一口折鐵鏤銀五鳳劍。這時節,她曼立在前庭東廂房房頂上。這個女子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大姑娘。 另外登高梭巡的那個短衣男子,便是段鵬年——她的二師哥。白面微髯,中等身材,儒雅氣象;穿緊衫肥褲,盤辮子不打包頭,系絲絛,登快靴,背插單刀,肋佩鏢囊。手中也提著孔明燈,燈版也早關上了。立在後院。雙眼灼灼,極力地注視著後巷。原來,他已聽出後巷有人了。他忙將燈放下,暗暗掏出一隻鏢;只要後巷的人一露頭,先殺他一個下馬威,向不致命處給他一下。然後再喝問賊黨,是何來意?有何不可解的仇怨,向人家孤寡門前索斗?這一來,陳元照真是僥倖;直撲到後巷,他還想往談家後門湊,多虧石振英把他攔住了。 還有西樓頭,窺窗瞭望的人,便是談家的寡居大奶奶倪鳳姑,正是這一回邀助御仇的主動人。她已經三十七八歲,快四十歲的人了;卻生得丰容盛鬋,俊眼曲眉,是個會武功的健婦,看外表只像二十八九的少婦,隻身量稍矮,體格稍胖了一些。此外,談家宅內還藏伏著幾個人。 尋仇的五客如飛地奔來。談家頭一個發現仇蹤的,竟不是房頂梭巡的一女一男,乃是樓頭窺看的談家主婦倪鳳姑。首先低嘯示警的,卻是那個白面微髯的段鵬年,但是他卻看錯了,誤將鄰房上伸頭探腦的陳元照,認成尋仇人的探子。哪想到樓上的倪鳳姑遠遠望見鄰巷躥出一條黑影,房上的女俠遠遠望見西北面奔來四條人影,便也互打招呼,互相示意。都以為自己看見的,也正是別人看見的;卻不知別人看見的,並非自己看見的。直等到西北角上四個人奔過來,與那巷口的人合在一處,然後談家男女三人方才聳然警動。立刻又互相關照了一遍,慌忙預備好了暗器,跟著又投下五塊石子,向宅中報告仇人來到的數目。宅內樓上屋中的人登時也準備了;把燈吹熄,把兵刃操在掌中。 轉眼間,五個尋仇人馳入福元巷。那個踩盤人,名叫快手盧——盧登,提刀當先引路。那個賣藥郎中巴允泰,此時換了一身夜行衣,洗去臉上偽裝的黃色,手持一拐一刀。那尋仇的正主康海,也是一身短打,背單刀,帶箭囊,緊緊跟隨。喬健生和喬健才稍稍落後,預備巡風。五個人分兩面,繞奔前巷口;便要圍著談宅膛道勘伏,從鄰舍牆頭襲上談家。快手盧急忙低呼道:「併肩子,留神房脊,還是奔後巷的好!」 摶沙女俠傾耳一聽,索性一直腰,亮出全形來。在前院房脊上巍然一站,一揚手,吱溜一聲,發出嘹亮的響聲,乃是一隻響鏢。然後,嬌叱道:「喂,線上朋友來了!你們是怎麼個來意?若要開耙打搶,可以好說。本家雖然沒錢,也還可以借盤川給你們。若要尋仇鬥技,你們說出道來,本家雖然沒人,也能接著。你們成群搭夥,黑更半夜,一聲不響地奔來,你們來得不地道了!你們哪一位是正主?你們堵著人家門口鬧事,欺負本家沒人!你們那位在門框上露那麼幾手,我們也看過了,並不算稀奇。喂,你們不用唧唧噥噥了,快說吧!夠朋友的,先報個萬兒來。」 黑衣女俠華吟虹向地上尋仇的人發了話。那一邊的段鵬年已經聽見;顧不得後院,急急地向後院花房,投去一塊石子,又招呼了一聲,連忙登房,奔到前院。剛一現身,被黑衣女俠向他倒背手,做了一個手勢。段鵬年會意,便不露面,退藏在房脊後,側耳聽著。 尋仇的五個人一齊止步,仰視談家。浮雲微掩,月光依稀,已辨出人形。喬健才忙向巴允泰耳語;巴允泰點點頭,用手中兵刃,封住門戶,湊上半步道:「女朋友請了!」說話就含著輕蔑,跟著一陣冷笑道:「我們千里迢迢地奔來,專要拜訪談五爺的本人。可惜一步來遲,聽說他本人已死。他本人雖然死了,我們都是十幾年的老交情,舊約會,我們還要見見他的後人談維銘。我們明明白白,登門求見,我們一定要留名的。不過你這位娘子,不知跟談二爺是怎麼個交情?也請你說明了,我們再報萬兒。你放心,我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我們找姓談的,也沒有多大過節,只不過半條胳臂、一條性命,如今過了十幾年,三分行息,加一賬,我只要姓談的一個兒子、兩個孫子,女口一個也不要。我敢說,我們這番報答,走遍江湖,都說得出口去。女朋友,你貴姓?」 黑衣女俠沒等聽完,便夾耳根泛起紅雲,十分恚怒;放下孔明燈,一回手,將劍插在背後,又一探手,把那鹿皮手套,套在右手上。段鵬年一眼看見,知道她要動手;連忙現身攔住,橫身探頭,向下喝道:「朋友,你失言了!人家乃是姑娘。看你的舉動來派,絕不是放把火、暗算人的下流江湖。你白晝登門,指名尋仇,足見是光棍行為。但是你剛才說的話,可不大像人言。姓談的不知道欠你們哪一位的胳臂性命,你們來了這些位。可見人人都有朋友,人人都可以幫朋友的。我告訴你們,這位姑娘跟在下都和談家是朋友,特為給你們了事來的。你嘴裡說話要乾淨點。我請問你,你老兄是姓巴,還是姓康?」 賣藥郎中巴允泰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算你會認,我便是姓巴的,我們沒打算隱名埋姓。你們一男一女,自然是來給談家助腰的了。好吧,我們就要討教討教。」 段鵬年忙接過來道:「討教容易,我們正想討教呢。不過,我們不願在自家門口,跟別人較量,好像欺生似的。朋友,在這裡絕沒有你們的便宜。你可以指定一個地點,規定一個時候。」 巴允泰道:「好!」五人中那個叫康海的長身男子厲聲接腔道:「相好的,我們不是找便宜的。我們是清舊賬的。你要我們定地點,定時候麼?好好好,來來來,請你快下來,咱們就在此時,就在此地!」劍拔弩張,做出索斗的神氣。巴允泰一聽這話,疏眉一皺,立刻低聲先把康海穩住。段鵬年不願堵門口拒仇敵,恐驚了宅中人;巴允泰也不願堵門口斗仇敵,恐受了暗算。巴允泰仰面答道:「喂,房上的男朋友和女朋友,咱們就往西北邊那座樹林子裡,比量比量,也省得嚇著談家的大人孩子。」段鵬年冷笑道:「樹林子裡就有你們的朋友,我們也不怕。不過天不早了,我們還想睡覺;朋友你將就點,咱們在江邊見吧。」 摶沙女俠忍耐不住,怒斥道:「跟這一群畜生,哪有那些廢話!呔,姓巴的,快帶你們這群狗黨,往巷外等著去吧!姑奶奶這就下來,把你們的一個個狗舌頭先拔下來,省得再嚼蛆。」她那口折鐵五鳳劍本已插在背後,她並不要拔取,卻將右手一伸,套上皮手套,要來掏取鹿皮囊里的五毒神砂。捻了一把,似要先往下一揚,跟著縱身硬往下跳,來一個敵前登場。奪命神針段鵬年看出她的用意,急急地低喝一聲道:「使不得!」談家在故鄉乃是良民,他家門口實在不能濺血橫屍的;忙向華吟虹打了一句啞謎,又一指後門;暗示著華吟虹,趁自己與仇人答話,可以開門出去。下面尋仇人康海也看在眼裡,往旁邊一退,拔刀在手,昂然叫道:「相好的,你們一男一女全不是談家的正點子。你們要替他頂缸,我們管不了許多,總教你死而無悔。你可要知道,爺們奔尋千里,一定要見見談家的正枝正葉;光你們兩人,爺們還犯不上拔刀。」復厲聲喝道:「姓談的,你們盡邀旁人頂缸不行,快給我滾出來。你們要不出頭,爺們可要不客氣,挑你們的窩了!」女俠厲聲道:「你狗賊有本事,先把這一男一女打敗了,再找談家的正枝正葉。」 兩方面正在叫陣,陡然細腔細調,一個廬州府口音的婦人,由房上接了聲:「姓康的朋友請了!我們正要見你,你居然賞臉光臨了,好得很。談家的正主就是我,我就是談維鈞的妻子。請你們讓開一步,容我們下來請教。」 峨眉群賊巴允泰、康海、喬健生、喬健才等,一齊仰望。在房上挨著黑衣女俠的肩下,出現了這麼一個中年婦人,纖腰細足,包頭佩囊,一身短打扮,手中只提著一把短刀。喬氏弟兄忙尋看她背後,背後似乎沒帶著飛刀的刀囊。 賊人卻不知飛刀談五傳下來的飛刀,有長短兩種。長的飛刀一尺多長,一共五口,插在背後,露出肩頭;短的飛刀一槽七口,長才七寸,窄刃細把,上系綢條,名為刀衣。另有現成的皮製刀囊,並排成七鞘,每鞘插一口刀;僅僅露出七口的刀尖,並非刀柄在上。刀鋒尖銳,卻非十分鋒利。尋常佩帶,把刀囊斜挎在右肩頭,左肋下,微偏在左背後面;使用時,便可推過刀囊來,用手指一掐刀尖,向外一甩,便可倒擲而去。只一翻轉,立即達到敵人身上。談家大娘子倪鳳姑現身而出,確實在肋下佩著七口短形飛刀,還在袖底藏著雙筒袖箭,但全是沒有毒的。她恨極了仇人,膽敢欺負到家門口;為保全談家後代,一弟、二子侄,她定要下毒手,與仇人拚命。彈指翁獨獨勸她手下留情,免得過傷了仇人,再一再二尋仇。黑衣女俠卻勸她應該下毒手,殺一儆百,免得賊人再三再四,窮追沒完。正是各有各的看法。倪鳳姑先把小叔和愛子、侄兒藏起來,然後自己挺身應敵。寡婦心情,未免心軟,但卻抱恨甚深。她考慮了一晚上,到底是,暗器仍要用,毒藥暫可不使。 峨眉群雄露面的五個人,都注意倪鳳姑,卻都不認識她;都提防談家門的飛刀,卻沒理會倪家門的雙筒袖箭。他們聚精會神地打量倪鳳姑,卻不曉得可怕的不止倪鳳姑,還有那奪命神針段鵬年的梅花針和摶沙女俠華吟虹的五毒神砂。 巴允泰是老江湖,見談家又出現了一個女的,心中嘀咕起來。這可真是勝之不武,敗了最丟人;並且女子會武,必非拳技刀劍警人,她們一定是以巧降力,慣耍弄暗器的。忙暗囑同伴:「小心了,她們的暗青子!」康海和快手盧也覺出這一點來,同聲叫陣道:「姓談的女人聽真!我們男子漢,大丈夫,遠道前來,訪朋友,清舊賬,我們可不願意和一個腳指頭的娘們打交道。……嗐嗐嗐,姓談的子孫難道都死絕了嗎?你們當是搪債主子哩,把男人藏起來,放出女人來對付?可惜爺們不是那種人!」 二女俠一齊大怒,奪命神針段鵬年也忿不可遏,叫道:「呸!好一群不知自愛的奴才,穢口傷人,貽笑江湖!看你段二爺對付你,閃開了!」回首向內道,「談順,快開街門!」對二女俠又一揮手,登時聽院內嗖的一聲。然後二女俠一轉身,跳下房來,落到院內。段鵬年也一栽身,跳到鄰房。談宅前院房上登時沒了人。 喬健生、喬健才一見這種情形,忙向同黨一指鄰牆,低呼道:「上!」打算乘虛上房,入攻談宅。 巴允泰忙道:「嗐,不行,快上這邊來。姓談的朋友,我們就依你,江邊見!」向眾人一揮手,唰的撤退下來,斜趨江邊。幾個人剛一挪步,談家房頂上嘩啦一響,露出半個人面來;托著一桿花槍,槍尖探出房脊,暗示著尋仇人趁早別往房上闖。峨眉群雄均已看明,巴允泰低聲道:「如何?還是江邊好,可以往樹林裡誘他們。」巴允泰自以為大方持重,哪曉得談家房上,那一個人面,半截槍頭,乃是故布的疑陣。 當下談家大娘子倪鳳姑,和摶沙女俠華吟虹、奪命神針段鵬年,聯袂爭先,從鄰院跳出來,如飛地趕到江邊。尋仇的峨眉七賊也鑽出巷口,如飛地撲奔江堤。談家只有二女一男三個人出頭,仇人過來的已經五個,並且還有潛伏未到的接應,雙方勢力不敵。倪鳳姑和摶沙女俠毫不介意,拚命地迎上來。登時雙方交手,在暗淡的月影下,往來拚鬥。這時,卻把局外旁觀的陳元照急得了不得,急急地催促伯父石振英,快奔江岸,拔刀助戰。石振英也替談家著急,她們不該擅離家院,萬一仇人乘虛襲入,談宅就要遭害;思量著要替談家護院。石、陳叔侄二人各著各人的急,到底小的扭不過老的,石振英疾引著陳元照,往談家後宅鄰院湊過去。 不料叔侄兩個身影一晃,談家小樓上陡然火光一閃,同時前院房上故布疑陣處,竟有一個活人伏在那裡,突然舉起一盞孔明燈,一道黃光竟照石、陳二人藏身處射來。陳元照道:「不好!」一言未了,唰的飛來一支弩箭。石振英和陳元照急急一縮項,退到房脊後。石振英向陳元照低笑道:「好!人家有防備,這裡不用咱們管了,咱們快奔江邊,看熱鬧去吧。」到了這時,石家叔侄心下釋然;便唰的跳下房來,循巷貼牆,往江邊溜去。將出巷口,未肯再冒昧,兩人藏著身子,往外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