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三章 半隻胳膊一條命
這個賣野藥的郎中,姓巴名允泰。這次由鄂北來到魯港,前後不過十一天;到談家去,竟一連去了四天,八九次,每天至少總要去兩趟。堵著門口尋隙,叫明了,是為十多年前半條胳膊、一條性命的冤讎來的,但是談家竟無法應付。
談家數代習武,打談二少爺談維銘這一輩起,才忽然改武習文。談二少爺的父親談炳光,在江湖上,人稱飛刀談五,以先天混元掌成名。他久闖西川,和川邊土豪康允祥,為了一件事情,結下大怨。
飛刀談炳光生有二子:長子談維鈞,次子便是談維銘。談維鈞和談維銘是親兄弟,可是兩人的歲數相差很大,談維鈞是老大哥,竟比弟弟談維銘大著十三歲。在他兩人中間,還有兩個姐妹,都早出嫁了。不幸談大少爺維鈞隨父創業,在西川鋒芒過露,竟與人凶毆,負傷而死,只留下年輕寡妻倪鳳姑,和一個小孩談柱兒。飛刀談五時尚健在,眼見頭大的兒子中年凶死,心中十分難過。並且談五之父也是病傷而死的,談五的二哥、三哥也是戰死的。真箇是「瓦罐不離井口破」「會水的淹死在河裡」!以此談五爺對本門武功,起了厭惡之意,決計要變換家風,棄武修文。飛刀談五親自訪仇,先把長子的仇報了;然後一賭氣,收拾收拾,離川還鄉,將大兒子的棺木帶了回來,鏢行事業從此洗手不干。
此時,談維銘談二少爺剛剛十六歲,跟著嫂子,已經粗粗學了一點本門武功。談五一到家,把長子安葬,立刻令次子談維銘從此停練武功。飛刀不准學了,混元掌也不教練了。家中有錢,立刻改延老秀才,成立家塾,逼次子維銘讀詩書,念文章。而談五的長孫談柱兒,這時年已六歲,也隨著小叔叔維銘,入家塾讀書。談五爺對家人發誓,家中不許再有兵器,後輩兒孫從此改業。只有長媳倪鳳姑,乃是廬州武師倪法章的女兒,自學會娘家一套很好的功夫;嫁入談門,又學婆家門的飛刀和混元掌。現在夫死子幼,成了長門寡婦;她以為丈夫死得太慘,不願叫自己的孩子談柱兒習武,和翁公倒是懷著一個見地。
歲月荏苒,談二少爺談維銘到了二十一歲時,考中了秀才,後又得了廩生,在本縣頗富文名。等到談五爺一死,談家門風居然改變了。現在仇人尋到,談二少爺已經二十九歲,他的寡嫂倪鳳姑三十八歲,他的孤侄談國柱也十九歲了,他叔侄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談五爺去世業已八年之久了!
這伙子仇人便是專找談五爺來的。到了魯港,才曉得談五已死,只有談五的次子廩生談維銘、長孫童生談國柱和談維銘的兒子談國基在。
仇人和談家有仇,是因這個賣藥郎中巴允泰的師兄康允祥,當年失手殞命,斷送在雲南獅林觀一塵道長的青鏑寒光劍下。一塵道長於二三百人群毆械鬥中,飛身馳入;寒光連閃,把為首的康允祥,斜削一劍,砍斷一臂;順手一抹,血溢咽喉;康允祥當場喪了命。康門眾子弟當然認定死對頭是一塵道長;但是究源溯始,這件事的起因,卻由於飛刀混元掌談五。康家師兄弟和子侄輩,當時惹不起談五爺,更惹不起一塵道長。但是怨毒所中,到底應了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一句俗話。賣藥郎中巴允泰,受大師兄康允祥的兒子康海的跪求,賴師妹海棠花韓蓉夫妻之助,幫助康海,巧設假採花計,在鄂北光化縣老河口地方,尋著了頭一個仇人一塵道長。幾個人施暗算,發毒蒺藜,用纏戰法,把個威鎮南荒不可一世的一塵道長置於死地。這個故事在《十二金錢鏢》中有詳細交代,這裡不必細表。
康海等仍不滿足,又央告師叔巴允泰、師叔唐林、師姑韓蓉、師兄喬健生、喬健才等幾個人,再搜尋第二個對頭,於是來到江南魯港。起初他們一共七個人,歃血訂盟,人稱峨眉七雄。他們不僅武斷鄉曲,又是西川的秘密會幫,在川貴一帶很有一些潛伏勢力。飛刀談五素在西川創業,和他們衝突數次;實在是談五爺的長子談維鈞和喬健生、喬健才先挑起來釁端,終致激起械鬥。一塵道長在雲南遊俠,素聞他們這峨眉七雄私行不軌,欺壓良懦,久有剪除他們的決心。這一回,川省一家姓沈的土豪,和當地一家姓楚的大財主,兩下鬧起械鬥。飛刀談五和楚家本是有著財東的關係,峨眉七雄又和姓沈的土豪素有來往;這麼一鬧,骨子裡倒造成了峨眉七雄向飛刀談五較技復仇的機會。但是談五這邊勢力孤單一些,遂被一塵道長趕上,陌路仗義,拔劍助戰,一下子把康允祥殺死。因此他們不但銜恨一塵道長,更憎恨談五。
不過他們七個人中,有的以為「人死不結仇」,談五已死,可以把談家子弟放過。況且已經把談五的長子談維鈞拚死了;也算一報還一報,總算對得過去了。談五的次子談維銘又是一個書生,更值不得一斗。那海棠花韓蓉,卻因暗算一塵道長時,自己一縷青絲被人家的寒光劍削落,還把頭皮划去一片;以此引為深恥,主張著既報仇,定要報個痛快。那康海因為他父死得太苦,更切齒痛恨,不肯罷休。巴允泰也曾被談五的飛刀傷過。峨眉七雄中已有三個要深究舊仇。商量一陣,既已群集魯港,也就不便空回。於是。由喬健生、喬健才踩盤子;巴允泰出頭,來到福元巷談家,堵門口一鬧。結果沒把談家的人鬧出來,卻意外地驚動了過路的英雄多臂石振英和初創「萬兒」的陳元照。
當下,石振英和陳元照向那窮小子唐六,細問談家的事實,竟問出一些頭緒來。石振英曉得這個飛刀談五也算是武林中過去的熟人;雖沒見過面,卻也久聞其名。又問出賣藥郎中巴允泰數度尋隙,彈打門楣的示威情形。唐六更說出,這賣藥郎中,眼下就住在招遠客棧。並且還說,在店中他們還有兩個同伴(這兩個同伴便是喬家弟兄喬健生、喬健才;在堤邊買囑唐六,向轎夫套問轎中人的來路的那個短衣男子,便是喬健才)。又說這個賣藥郎中來此日子並不久。石振英忙又問他:「這個賣藥郎中到底一共有幾個夥伴?」唐六究竟是小孩子,雖然機靈,卻只看出有兩個同伴;殊不知在別處暗中,還藏伏著好幾個人哩。
石振英翻來覆去,把唐六盤問多時;又把唐六的話,揣情度理,對證了一遍,覺得實多虛少;除了他猜不透、看不准外,倒還沒有扯謊。於是低頭尋思一過,正要把唐六遣出去,陳元照插言道:「伯伯,我也有點不舒服,這條大腿只酸痛。我說咱們就教唐六把咱們領到招遠客棧,找那個賣藥的郎中,討點藥吃吃,你老看好不好呢?」
唐六把一對小眼骨碌碌一轉道:「客爺,你老要找賣藥的,你老可自己去,我,我,我……可還有事呢。」說至此,一看陳元照又沖他瞪眼,忙改口道:「客爺,我實話告訴你老,那個賣野藥的不好惹。他是找談家打架的,你老趁早別找他,他不是好人。」
石振英嗤地笑了一聲,道:「唐六,你這小孩太詭了。我們找他做什麼?我們有病,還找名醫呢。小孩,你家住在哪裡,你給我留個地名,我明天還打算用你哩。」唐六把禿頭一晃,虛指一指店後道:「我家離這裡不遠,你老要雇我,那敢情好,明天我自個兒來好了。」說著要走,陳元照忙喝道:「小孩,你別溜!」
石振英從床上一扯陳元照的後襟,微微示意;隨即坐起身來,對唐六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雇你,就打發這裡的店伙找你去。」唐六欣然站起來道:「好吧,你老若要打聽什麼事,儘管找我。」說了一聲:「謝謝,回頭見!」轉身就走。石振英忽地站起來道:「等一等,唐六。」又拿出一串錢來,把唐六叫到面前,低囑道:「小伙子,你很機靈,你是個好孩子。可有一節,你的嘴要嚴密一點;我教你打聽什麼,你不許往外頭嚷嚷。你能夠嘴嚴,我再給你這一串;我明天還要雇你打聽別的事。你要是信口胡講,那可就完了。」
唐六忙將這一串錢接過,笑吟吟地說:「你老放心,我准不說,我連家裡人也不告訴。」石振英道:「告訴你家裡人,倒沒幹系。」唐六忙道:「噢,是啦,你老打聽的話,我一定不對外人講,我也不對談家說,我也不對賣野藥的說。」石振英笑道:「這就對了。好小子,你真明白。這麼辦吧,你不用拿那幾串錢了,我把這一小錠銀子給你吧。」說著掏出一兩多銀子來。唐六卻不要銀子,只要銅錢,忙道:「這就很好了,你老留著銀子吧。你老沒事,我可要走了。」石振英道:「今天沒事了,咱們明天見。」唐六道:「明天見。你老望安,我准把話憋在肚子裡,誰也不讓他知道。」又謝了謝,出房門走了。
唐六剛走出店房門,便聽他噢嘮地怪叫了一聲,一個店夥計竟把他捶了一下。這小子又是央告,又是罵,一溜煙地跑出店外了。唐六去遠,陳元照陡然站起來,向床前一站道:「伯伯,咱們現在就往招遠客店去一趟,這總可以吧?」石振英哂然一笑道:「你忙什麼!你看看人家才十五歲。」陳元照臉上一紅道:「我太呆了。」石振英笑著一點手,把陳元照叫過來。二人並肩坐在床上,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歇了一刻,便又喊店夥計,繞著彎子,向店伙套問了一番。跟著到晚飯的時候,叔侄二人不在店中用膳,一徑鎖門出去;找了一個小飯鋪,隨便叫菜,飽餐一頓,又喝了一點茶;挨到掌燈時分,石家叔侄一直尋找招遠客棧而去。招遠客棧的坐落地點,早從唐六口中問明,不費事便找到了。石振英低囑陳元照:「不要多嘴,你得聽我的。唐六這小孩子,只說賣野藥的有兩個同伴;我疑心他既敢登門尋仇,來的人必不在少數。你要小心,我們現在就要踩探。你千萬不要直著眼看人;你那麼一看人,倒把人看驚了。」囑罷,相偕進了招遠客棧。
石振英來在招遠客棧前,本想直奔櫃房,假裝找人,繞著彎子,刺探賣藥郎中的姓名。又一轉念:「這傢伙指名尋仇,必有戒備。我若冒冒失失,向店裡索要店簿,究問他的姓名;恐怕打草驚蛇,反倒驚動了他。」想到這裡,立刻變計。進入店門洞,衝著櫃房招呼道:「喂,夥計,你們這裡有乾淨的上房沒有?」店伙迎出來,就在門燈下,先把石家叔侄一打量,忙說:「有乾淨房間。客官,你老一共幾位,要用幾間?」石振英道:「我們一共好幾位,全在後邊呢。我們有家眷,我兩人是前站,先來看房間,打公館的。要三間上房,一兩間廂房,有麼?」
店伙一聽是好買賣,滿臉堆下笑來,說道:「你老要三間上房,有有有。我領你老看看去;可不是北房,是跨院,西房為上,很乾淨,朝陽,一點也不潮濕。」石振英道:「沒有北正房麼?」店夥計道:「你老來晚了一步,剛有一撥客人占住了;不過這三間北上房緊挨著馬號,倒真不如跨院清靜。你老要是有女眷,住跨院太好了。我領你老看看去,准可你老的意。」石振英道:「這個……」臉上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回頭向陳元照看了一眼,店夥計自然極力招攬。
陳元照在旁邊聽著,已經明白石振英的用意。石伯父笑他不如唐六機靈,他就故意露一手,在身後插言道:「我說咱們就將就點,住下吧。不過一兩天的事,病人要歇歇,趕快定下公館,好讓大夫抓藥。咱們先看看這跨院,也許清靜可住。」石振英笑著回頭道:「也好。夥計,你領我們看看。」店伙欣然道:「我就領你老去,你老往裡請。二位這是從哪裡來?一共幾位?你老是坐轎來的,還是坐船來的?」陳元照答道:「坐船來的。病人暈船,又受了點風;要不然,我們還不打店哩。你們這裡有好醫生嗎?」一面往店中走,一面這麼說;兩眼東張西望,查看店房的格局、間數和住店的客人。到底是石振英,裝出了風塵勞累的樣子,腳下走得很慢,有意無意地說道:「嗐,在艙里蜷臥得腰板酸,真得好生歇歇。我說夥計,你們這裡一共多少號?」
這招遠客棧實在不如慶合長。穿過店門道,一入院內,便已疏疏落落,看清了前院,不過二三十間房。院子倒寬展,西邊跨院非常小,僅僅五間房罷了。店伙側著身子,挑著一隻紙燈籠,在前頭引路,一面回答著話:「小店只有三十七間房子,可是都夠乾淨的。這裡有大夫,也有藥鋪。」說著,到了跨院的西上房,開了門,請客人進去;將燈籠高高一舉,請客人看房間。這三間房並不十分潔淨,間量又窄,可是倒很乾燥。石振英看了看,一指對面那兩間東房,說道:「這兩間賃出去沒有?」店伙道:「這東房是兩個單間,有一間是一位客人早包下的,還空著一間。你老要是人多,分個上下房。這太合適了。我給你老點燈,你老二位是住這三間,還是單給你開這小單間?」又要取火種,又要給兩人打臉水;居然強按頭皮,認定客人把房看妥,准住無疑了。——這也是店伙的一類手段,這麼一巴結,客人就不猶豫了。但是,他哪裡知道石家叔侄的來意呢!
陳元照便淘氣地說道:「這房子哪裡能住!不成,不成,我說咱們再看別家怎麼樣?好在他們明天過午才來,咱們找店,還有富餘工夫呢。不然,咱們先找醫生吧。」石振英暗笑:「這小子,倒別瞧不起他。」臉向著店伙,話對著陳元照說道:「我聽說這裡就只有兩家店,還不知那一家比這裡遠近。」店伙忙道:「客官,我可不該說!你老是常出門的,這魯港就只有我們這招遠店和慶合長。慶合長那邊就是亂點,常有串店門、唱曲子的姑娘們;有女眷的,住著不大方便。咱們這跨院把門一關,什麼閒雜人也進不來。他們慶合長那裡可不成,別看它房間多,可是太散漫,一點也不嚴緊。」石振英笑道:「哦!」故意把房間看了看,又把東單間也看了一遍,皺著眉,對陳元照說道:「西房好,東房潮點。」陳元照道:「還可以將就住。」石振英道:「只是間量少點;咱們人多,怕住不開。」
那店伙極力兜攬道:「你老住不開,不要緊;跨院外邊隔壁還有兩個單間哩。你老要是有病人,住在這裡更方便了;離咱們這裡不遠,就有藥鋪。那裡有位陳子和陳郎中,就在藥鋪坐堂看診,他的脈理高明極了。」陳元照道:「你們這店裡不是還住著一位賣藥……」石振英忙把話截住道:「哦,這位陳郎中也出馬嗎?」夥計欣然說道:「出馬。他遠處不出馬,要是咱們店裡的客人請他,一請准到。他老先生跟咱們柜上有交情。」
當下,石、陳父子往東單間床上一坐,閒閒地問話。店伙就認為買賣已成,忙去點燈,打臉水,泡茶,極力地張羅。石振英話接前言,笑了笑,當著店伙的面,向陳元照道:「不過,我總怕這種坐堂的郎中脈理未必准高。你可曉得麼?凡是郎中在藥鋪掛門診的,一定都不是紅郎中。脈理往往不見得高明。凡是高明的郎中,他總是另有醫寓的。要是在客棧掛牌行診的,倒準是高手,至少他是個最時興的名醫。那個慶合長客棧,聽說就住著一位名醫,占著三間店房,一定錯不了的。」
石振英信口說了這些不吃緊的話,陳元照初聽不甚明白,落到末尾,含笑地會意道:「這話一點不假。咱們在碼頭上,就聽說慶台長客棧有一位名醫,是姓什麼……」彈著頭額道,「姓……我忘了。」
那店伙很詫異地說道:「慶合長客店沒有住著醫生啊!倒是我們這小店裡,住著一位賣野藥的郎中。」
石振英眼看著陳元照一笑,陳元照也向石振英一笑,面向店伙道:「這個賣藥的郎中,能給人瞧病麼?」這句話好像是呆話,然而不呆。店伙連忙說道:「能瞧病。人家是郎中,也瞧病,也賣藥。」
石振英道:「這可方便;守著郎中,馬錢總可以少算。這位郎中住在幾號?」
店伙一指跨院外面道:「就在跨院隔壁,隔著兩號房,是七號房。」
陳元照忙道:「他姓什麼?」
店伙道:「姓包。」
石振英道:「姓包?這個人的醫道怎麼樣?」店伙道:「也可以。你老要是找他看病,我給你老請去。」石振英道:「不忙,病人還沒到哩。不過,聽你說,這人是個賣野藥的郎中。他可是背藥箱子,搖串鈴,那種串百家門的郎中麼?」店伙道:「是的,他倒是個搖串鈴的。」石振英連連搖頭道:「那麼,他也會診脈麼?」店伙道:「這個,可不曉得。」
陳元照到底沉不住氣,一股腦兒盤問道:「這個姓包的賣藥郎中,有多大年歲?什麼長相?是本地人,還是外鄉人?他久住在你們這店裡麼?他是一個人,還是有夥伴?」石振英忙接過來道:「這個賣藥的郎中,在你們這裡住著幾間房?同屋有同行沒有?他有徒弟麼?」面向陳元照道:「他要是占的房間多,一定醫道好,生意強。賣野藥的別看是生意,可是偏方治大病;真有好能耐的,推推拿拿,治個外傷,比起診脈的內科儒醫還高。不過要教他治傷風咳嗽,可不知對症不對症。夥計,咱們先不找他看病,先找他談談可行麼?」店伙道:「你老要找他談談,總可以吧。……不過,這位郎中好像不太愛說話。」跟著,把石、陳剛才問的話一一回答了;這賣藥郎中四十多歲,是外鄉人,黃瘦臉;在七號住著一個小單間。只有兩個人和他同屋,好像不是徒弟,像是給他打下手「點粘」的。
石、陳又問:此人何時在店?此時在屋不?又順口搭音地問了一句此人在店中住了多少日子?店伙只道是客人好問話,全都實話實說,告訴了石、陳二人。這個姓包的賣藥郎中,果然正是尋仇人巴允泰。店伙當下說:「這個賣藥郎中來了十多天啦,天天一早出去,傍晚才回來。這工夫大概回來了,你老要請他,我給你老把他請來。」陳元照道:「剛才不是告訴你了,我們的病人還沒到呢,等明天晌午才進店。」
店伙見買賣已妥,初步伺候已畢,便問二位客人:「可用飯麼?咱們店裡有廚房,價錢便宜。」石振英搖頭道:「不,我們出去吃去。」店伙便退到門口道:「客官,你老還有事沒有?」石、陳二人齊道:「沒事了。」店伙這才賠笑拿來店簿,詢問二客的姓名、年歲、籍貫、來路。因二人沒有行李,行李已放在慶合長客店內了,便請二位把三間西上房和東單間當天的店錢交了。
陳元照道:「怎麼,還有先要店錢的呀?」店伙賠笑說:「這裡是這個規矩,你老別見怪。」石振英道:「什麼是這裡的規矩,你們開店的都是一樣,單身客人不帶行李,你們就先要錢。我要找你們賃被,你更得多要錢了。這是店錢,給你拿了去。」卻只拿出東單間當天的一間房錢;西上房的三間店錢,石振英說:「明天女眷來了,我們再起店錢。」
店伙很失望,這個客人太滑了,忙道:「你老要是不交定錢,你老別過意,柜上可不敢給你老留房。恐怕賃出去,你老的家眷來了,沒地方住,可就麻煩了。」石振英笑道:「不相干,我們再往別處賃。」店伙吸了一口氣,只得說道:「那就是了。不過,我不得不說明。這工夫正是上客的時候,這三間西上房又是好房間,回頭就怕一準賃出去。」他很不高興地接了一間的店錢,便要往外走。石振英道:「夥計,你等一等!我們這就出去吃飯,你先把這房間給我們鎖了。我們的鋪蓋還在碼頭上呢,我們也得取去。」
店伙答應著,拿來鎖鑰。石、陳二人又搭訕著問店伙道:「這裡哪裡有飯鋪?近處可有澡堂沒有?我們還要洗洗澡。」店伙說了,石、陳道:「好吧,你鎖門吧。」站起來,走到門口,卻又止步道:「我說夥計,你瞧瞧那個賣藥郎中,這工夫在屋沒有。這是五百錢,你拿去喝酒;明天我們的女眷來了,茶水燈火等等,你要好好地照應。」店伙登時又提起精神來,欣然說道:「你老還花錢。我謝謝你老!這位郎中大概回來了,我給你老看看去。」忙接了錢,往外面走。石振英忙追出來道:「喂,我說夥計,你只看一看,不必驚動人家,我們明天才請人家看病哩。」店夥計道:「是啦,你老稍等。」
店伙走出跨院,到七號房門前一看;窗紙映出燈光,內中自然有人。他便一推門,往裡探頭。那個賣藥的郎中並沒在屋內,只有他的一個夥伴——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只穿著短衫,正在床上躺著假寐。他一聞門響,翻身坐起來,問道:「誰?幹什麼?」店伙忙道:「是我,你老要開水麼?」那人道:「這裡誰也沒叫你。」店伙賠笑道:「我聽錯了,你老要什麼不要?」那人登時將面孔一板道:「出去!不叫你,不要伸頭探腦的!」店伙討了個沒趣,退了出來。哪知他才出了七號房,已看見新來的二客石、陳父子雙雙地從跨院鑽出來,正探頭望著自己。一見店伙碰釘出來,石振英一扯陳元照,父子二人重回了跨院東單間。容得店伙進了房,石振英笑道:「這個客人很不好說話吧?」店伙道:「可不是,姓包的那位賣藥郎中現時沒有在屋。」陳元照道:「剛才那是誰同你說話呢?」店伙道:「就是姓包的一個夥伴。」石振英道:「姓包的沒回來,還是回來又出去了?」店伙仰著頭,想了想道:「大概是回來一趟,又出去了。」
石振英道:「現在他屋裡有幾個人?」店伙道:「就只一個人。」石振英道:「這個人姓什麼?可是三十多歲,中等身材,臉上有麻子的那個人麼?」店伙道:「沒有麻子,倒是三十多歲,他姓汪,你老認得他麼?」石振英道:「我怎麼會認得他?你鎖門吧。我們先出去吃飯,明天再請他。別看他不好說話,有買賣上門,他也就喜歡得齜牙了。」說得店伙也笑了,忙道:「好吧,你老什麼時候請,只管招呼我,我給你老請去。」又道,「二位什麼時候回來?」石振英道:「恐怕得過二更,我們還要洗澡哩。」
說著話,石、棟二人出了跨院,一徑往外走。從七號房窗前,邁上甬道,兩人四雙眼炯炯注視小窗。這時早過黃昏,店院雖有燈光,並不明亮。那店伙代鎖上房門,忙跟了出來,做出送客的樣子;心中卻疑疑思思的,以為石、陳二人問的話有點奇怪,舉動也似乎詭秘。不想,石、陳二人走至院心,那七號房的客人已經當門而立,兩眼炯炯,也正往院心張望。雙方六目相對,石振英忙低下頭來。陳元照卻將一對大眼一睜,從黑影中把那人深深地盯了一眼;那人也把陳元照深盯了一眼。
那人是個很眼生的人——不是堤上的短衣客,更不是賣野藥的那個怪漢。那人披著一件夾袍,瘦細中等身材,臉色黑中帶黃,似從眉宇間流露出一股子精悍之氣。石振英匆匆往外走,陳元照已走近店門,忍不住要回頭看。石振英拂然低叱道:「看什麼?快走。你不餓,我餓了。」陳元照臉一紅,明白過來,叔侄二人出離了招遠客棧,到了街上,石振英這才回頭反顧。陳元照要往慶合長客店那條路上走去,又被石振英低喝了一聲,道:「喂,吃飯去!」這才依著店伙所說的那個飯鋪所在地,找尋過去。連走過兩條街一條小巷,石振英後顧無人,知道沒人跟蹤,這才放緩腳步,引領陳元照,專擇黑道,奔慶合長客棧而去。
已到慶合長客棧,石振英又張目四顧;無人,方才舉步進入店院。招呼店伙,開了房門;進了自己房間,點上燈,泡好茶,把店伙支走。他又看了看屋裡窗外,打了一個哈欠,往板床上一躺;指一指緊挨床前的椅子,叫道:「元照,過來,你坐在這兒,我有話告訴你。」低言悄語,把陳元照數落一頓,道:「小子,你怎麼這樣大意,一點也不檢點?你還是那麼直眉瞪眼地看人?」陳元照早曉得要挨說,滿臉賠笑道:「七號房那傢伙,未必會看出咱們來。」石振英一指元照的嘴道:「哼!你別自覺著聰明;你不要拿別人當傻子。你太露形了,你還不服說?」陳元照嘻嘻地笑了起來。
石振英把陳元照疏忽的地方,一一指責出來;直到陳元照認了錯,方才住口。過了一會兒,石振英出去解小溲,半晌回來,衝著陳元照,很詭秘地一笑。陳元照道:「伯伯,你老笑什麼?」石振英不答,只一指板床道:「元照,你也躺一會兒吧。回頭一過二更,我還要領你到一個地方去一趟,你得把精神養足了。」陳元照一聽,欣然答道:「可是去福元巷談家嗎?」石振英道:「也許。你就給我乖乖地躺下,睡一覺吧。我再告訴你,今天晚上,咱們興許一通夜不睡,你得先睡足了才行。……你不是要看熱鬧麼?這個賣野藥的恐怕今明晚一定要有舉動。」
陳元照大喜,急忙往床上一倒,道:「伯父,咱們今晚上得帶兵刃吧?」石振英道:「你又沉不住氣了。我問你,這個賣野藥的一共有幾個同黨?你可知他們此時往哪裡去了?」陳元照道:「幾個同黨?咱們看見的不就是三個麼?他們此時也許正在福元巷附近埋伏著哩;再不然,就藏在近處廟宇里,或者他的朋友家裡;反正不出這三個地方。」石振英道:「你就不想他們也許就窩藏在咱們這慶合長客棧里麼?」
陳元照不由一驚,陡然坐起來道:「嗯,有理!」立刻張眼四顧,便要出去搜查。石振英道:「待著你的吧!我早查問過了。」原來石振英已經到櫃房打聽了一遍,各房間也都草草窺察了一個大概。歇了一會兒,候到二更過後,便和陳元照悄悄出來,往各處重窺了一次。然後回來,和陳元照一齊將渾身上下,扎綁利落,卻把長衫往身上一披;暗暗將兵刃暗器一一帶好;和夜行用物,每人各打成一個小包袱。被褥、行囊仍留在店內;招呼店家,付了店賬。店伙詫異地問:「客人,這麼黑的天,你老上哪裡去?」石振英道:「我們到這魯港來,本為瞧看親戚。現在我們已經把親戚的住處打聽著了,我們這就去看他們。我們今晚上也許不回來,也許回來,你把門鎖好了。」
於是石振英先把陳元照遣出去;自己留後,到櫃房又交代了幾句話:「不論誰來打聽我們,或者找我們,你就告訴他,我們出去了,到六眼井去了。」這是石振英在路上觀看來的一個地名。「你們可千萬記著問問來人的姓名,記住來人的長相。因為我們後邊還有一個同伴,說不定今明天要來找我們。」
囑罷,慢慢踱出客店。陳元照在街隅黑影中,提著長條小包袱等候著。叔侄二人聚到一處,便齊奔福元巷。卻才走了幾步,石振英又想起一事,忙叫陳元照:「你先到福元巷巷口等我,我還得到招遠客店看一趟去。」陳元照道:「那是做什麼?莫非你老要一徑登門,找那賣野藥的郎中麼?咱們爺倆一塊去吧。」多臂石振英搖頭道:「不是。你快去吧,天已不早,恐怕他們早到福元巷去了。」
陳元照道:「噢!」登時精神一抖,拔步向福元巷走去。
石振英忙又追囑道:「遇見人,千萬別妄動,只綴著,別搭腔。我立刻就來,你也不要往談家窺視。」陳元照道:「是的,我明白,我決不魯莽。」石振英道:「好!」叔侄二人立刻分途走了下去。
此時,夜色已經極深。陳元照繞巷堂,撲奔福元巷;石振英順大街,重尋招遠客店。手提一個小包,到了招遠店門,一直往裡走。行至院心,往七號房窗上瞥了一眼,燈火已滅。店伙迎上來道:「啊,客人回來了。那一位呢?」便提著燈籠,要取鑰匙,開跨院東單間的房門。石振英打咳道:「糟糕,麻煩了!我們的船來了,可是弄錯了,他們全住到別的店裡去了。」店伙道:「唉喲,剛才有一撥客人要住跨院西正房,你老定下了,我們沒敢留,我們還給你老留著哩。」石振英明知他是措辭,笑道:「對不住,我們今天不能在你們這裡住了,我賠你一天店錢吧。可是,我們的病人的病勢又加重了,藥鋪這時一定關門了,坐堂的郎中也回家了。沒有法子,我們只好請一請你們店裡那個賣藥的郎中。他不是在七號住麼?」七號室昏暗無光,石振英早已窺見門已鎖上,卻故意趨過去,請這郎中。店伙道:「這可不巧,賣藥的包先生剛才回來,又出去了。要不然,我給你老另請一位醫生吧。」石振英道:「唉,這是怎麼說的!咱們快看看,也許他吹燈睡覺,沒有出門。」說著,便往七號門口走。
七號門窗漆黑,石振英四面一看,忽伸手把窗紙點破,便往房內探看。店伙急忙攔阻,把燈光一照道:「你老瞧,這不是鎖著門麼?喲,你老怎麼把人家的窗戶給弄破了?這可不好。」石振英早已猝出不意,窺了一眼,回頭道:「呀,可不是,真是鎖著門呢。來來來,你拿燈籠給我照一照,這屋裡賣藥的藥箱子拿走了沒有?」說著,將一小塊銀子塞在店伙手內。店伙不覺得依言提燈一照。石振英模模糊糊瞧了瞧七號屋內的情形,立刻說道:「糟,連藥箱子也背走了,我還得砸藥鋪的門去;抓點成藥,給病人吃吃吧。」
石振英這番做作,全靠手疾眼快,其實早把店伙惹得動疑了。店伙只顧慮七號房客人,怕他恰恰此時回來,碰上了不合適;倒不問石振英這番作為有何用意了。石振英探罷虛實,口中嘮嘮叨叨,向店伙敷衍著,抽身出店,慢慢踱到街上。又回頭一看,店伙沒有跟出來,四外也沒有什麼行人,他就立刻施展開身法,疾如星馳,繞道擇途,往福元巷奔去。
此時,夜色沉沉,已近三更。卻還來得巧,陳元照還沒有做出意外的舉動來。石振英奔到約定的巷口一嘯,陳元照從暗影中閃出來,很著急地說:「你老才來?剛才有兩個人影,圍著談家臨街的牆繞了一圈,又走了。不曉得是不是那個賣野藥的夥伴。」石振英道:「哦!談家有人出來沒有?」陳元照道:「也沒人出來,也沒人進去。」石振英道:「有人開門探頭沒有?」陳元照道:「沒有。只聽見街門響了一聲,到底沒見出來人。」石振英詫異道:「唔?」又問那兩個人影,「從哪裡來的,往哪裡去了?」陳元照道:「由江岸西北繞來的,圍著福元巷轉了一圈,仍往西北去了。我本想綴下去察看察看,因為你老囑咐我別離地方,我又怕認錯了人,只好在這裡等。我說伯伯,咱們是潛進談宅,暗助他們一臂好呢?還是追緝下去好呢?」石振英忙道:「談宅萬萬去不得,他們也許把咱們當作歹人哩。」陳元照一指西北道:「那麼,咱們往那邊看看,怎樣?」石振英不答,叫著陳元照,進了福元巷的後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