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八章

井上靖 《雪蟲》
那天晚上,對於洪作來說是在湯島的最後一夜。他接受了幸夫、芳衛、龜男三人一同去河谷的公共浴場的邀請。來請他的是芳衛,洪作當即連聲答應了。 芳衛大概從一年前開始便不和村里任何人玩耍了,所以他來請洪作這件事本身就非常難得。洪作在這樣的芳衛身上,到底還是感受到了他作為自己為數不多的親密夥伴的友情。 「真稀奇啊。是不是要下雨了?酒坊的芳衛居然露面了。」 母親七重說道。芳衛從一年級起,便多少顯露出只是自己玩,不和夥伴們在一起的端倪,差不多從四年級的後半部分開始,這種傾向變得更強,他便不和任何人玩,也不怎麼出門了。村裡的孩子們到了冬天,有時會把酒坊的酒倉前面作為玩耍的地點,因為那裡陽光很好。孩子們有時會進入寬闊的酒倉裡面,有時會在酒倉前的空地上放置的造酒用的大木桶周圍跑來跑去。酒倉裡面有著難以言表的魅力。一踏進酒倉,便會不自覺地感受到那裡特有的陰冷而帶著酒味的獨特空氣。孩子們一邊全身沉浸在這樣的空氣中,一邊在建築物內部探險。廣闊的建築裡面,充滿了各種適合探險的事物,比如:草蓆卷、各種大大小小的酒桶、大酒勺、計量器、溫度計、小桌台、工作服,甚至連用來壓什麼的鎮石也有。這些石頭和河灘上那些隨處可見的石頭並沒有任何不同,但只因為它們在酒倉里,孩子們便覺得這些石頭仿佛是有著什麼重大意義的東西。 擺在酒倉前的空地上的大木桶裡面開放、明亮、寬敞,著實算是奇特的物件。雖然大人們不准孩子們鑽進酒桶,但在他們沒看到的時候,孩子們還是脫下草鞋鑽了進去。只要一進入其中,孩子們便無一例外地呈現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仿佛自己變得與眾不同起來。而且,他們儘量想讓自己在酒桶中待得更久一點,便把後面想要進來的夥伴們往外推。因此,酒桶中時常打起架來。有時支著酒桶使其固定的木頭被撞掉,酒桶便滾了起來。 雖然芳衛家常常就這樣被孩子們當作玩耍的地方,但芳衛也只是從房子旁邊看著小夥伴們玩耍,自己並不加入其中。在學校時,芳衛也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即使教室里老師叫到他,他也從來沒利索地回答過。無論是學校的老師們,還是村裡的大人們,都用特別的眼光看著芳衛。人們各式各樣的說法都有,比如: ——酒坊的芳衛不太機靈,這可不好辦啊。 或者, ——這樣的話,酒坊就後繼無人了吧。酒得釀壞了。 等等。佐渡屋的龜男這一兩年也不和夥伴們玩耍了。但是他的情況是因為自己個頭大,有力氣,已經能獨當一面地幹活了,所以他一從學校回去便得幫著幹家里的活兒,或是干山裡的活兒,或是去種山葵的水田[45]里幹活。龜男自己好像也擅長做這些事情,星期天什麼的,常常可以看到龜男穿著幹活的衣服,夾在大人們中間進山去的身影。 吃完晚飯,洪作來到幸夫家門前,芳衛、龜男他們已經到了,他們把布手巾塞進腰間,站在街道上,看起來有些冷。不一會兒,幸夫從家裡出來了,四人便一同走了起來。 當他們穿過宿村,沿著通向河谷的坡道往下走時,芳衛說道: 「今後見不著阿洪了。可別忘了湯島,偶爾還是要回來啊。是吧?」 因為芳衛不怎麼能夠向別人說出這麼完整的話,所以洪作嚇了一跳。並且,他的說話的方式完全就和大人一樣。 「要回來的。不管是新年還是暑假,我都回來玩。」 洪作也多少有些鄭重其事地回答。龜男也和洪作說了些平時聽不到的話。他說: 「你下次回來時,應該已經是中學生了吧。可能見了我們也不會和我們說話了。」 「怎麼會?」 洪作說道。龜男又接著說: 「人啊,往往就是這樣的。阿洪,你以後要和我們說話啊。是吧?」 龜男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但此時卻變得有些感傷。幸夫也說了些帶著大人味兒的話,但到底還是樂觀開朗並且充滿活力,符合他的風格。 「阿洪,像這種山裡面的地方,你還是別回來了。我過個兩三年也要離開這兒。在這裡最多干到村長。我要去城裡開雜貨店,把生意做起來,請他五六個小工。」 幸夫這麼說道。四個人到了公共浴場,坐在浴池邊緣的板框上,久久地隨意聊著。龜男說要當木匠,他說沒有比木匠更好的行當了。酒坊的芳衛說自己還是要繼承家業,做造酒的生意。他用他那小聲含糊、獨具風格的聲音說道:把酒坊的規模開小點,造酒會是門不錯的生意,像現在這般開得大,光是花人手,根本掙不到錢。想來村裡的大人們要是聽到芳衛這麼說,肯定會一個不剩地全都驚掉大牙。 在洪作不經意之間,芳衛和龜男都正在往成人轉變。幸夫還留有孩子氣的地方。雖然他揚言要去城裡開雜貨店什麼的,但是當低年級學生來浴池時,他還是用熱水給別人從頭澆去,惹得在旁邊泡澡的大人們一陣怒喝。只有幸夫還不區分男浴池和女浴池。當男浴池人多起來了,他便提議大家到女浴池去。但是除了他之外的另外三人,總是不自覺地反對這麼做。 「那邊有女人的味道,不想去。」 龜男是這麼說的。 「你呀,還是個孩子。」 芳衛用一種沉默而複雜的表情說道,話中透著懂事的味道。當男浴池擠得太厲害時,幸夫便一個人鑽進了女浴池。於是那邊馬上傳來某家女人的驚叫聲: 「哪家的小孩?這小子。——挺大個兒了還往女浴池這邊鑽。」 「不行嗎?」 幸夫抗議道。 「行什麼行?快點,到那邊去。真拿這孩子沒辦法。」 「我泡一會兒就走。別那麼小氣。」 「小氣?傻瓜。你明明就是個小孩,就這麼想要媳婦兒了?」 「哪想要什麼媳婦兒了?」 「你臉上不就寫著想要嗎?色鬼!」 接著,那邊便傳來了幾個女人用粗俗的話語挖苦幸夫的聲音。或許幸夫到底還是抵擋不住這種攻擊,他又回到了男浴池這邊。這次男浴池這邊也傳出了抗議的聲音。發話的是大瀧村的一位老人。 「你們從剛才開始,身體也不沖洗,就在這浴池裡進進出出。識相點快出去。你們在這兒太礙事了。」 聽到老人這麼說,四人便離開了浴池。 從公共浴場的建築出來後,便看見一輪寒月掛在天上。四人各自拎著打濕的手巾,沿著能聽見淺灘水聲的坡道往上走。洪作心想,自己大概永遠忘不了今晚的事情。他不禁覺得,無論是和三個朋友去公共浴場,還是回家時披著月光在坡道上行走,還有邊走邊聆聽淺灘流水,朋友們用各自的腔調聊起的內容,它們大概永遠都不會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洪作想,自己到了濱松以後也要始終給朋友們寫信,絕不怠慢。 在上家門前,洪作和三個朋友道了別。然後他往上家裡面看了看,只見外公和外婆弓著背在小火爐旁互相說著什麼。洪作一進屋,外婆便問道: 「澡泡得舒服嗎?」 說著她給洪作拿了坐墊來,鋪在火爐邊,說道: 「來,就在這兒喝點茶吧。」 聽起來完全是在招呼客人。這是洪作第一次在上家享受到這般待遇。 「阿縫婆婆走了,你一個人難受嗎?」 「沒有。」 洪作說道。 「你是婆婆隔代寵大的,總有些不夠堅強的地方。接下來去了濱松,可能不太好過。那時可別說什麼想回湯島。」 「怎麼可能說那樣的話?」 洪作說道。 「不,我看你會說。你可沒什麼忍耐勁兒。」 外公像往常一樣板著臉說道。洪作總是覺得外公一點兒也不認可自己,今晚也不例外。然而和往常不同的是,對外公今晚說的話,洪作並沒有感到平日裡那般不滿。洪作對門野原的伯父石守森之進抱有一種近乎尊敬的情感,對外公卻沒有,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外公身上還是感受到了一種在他身上獨有的,可稱為血親間的愛的東西。外公平時只會用責罵的語調說話,但這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唯一說話方式。 「外公,你還活得久呢。」 洪作說道。本來他想說的是讓外公注意身體活得久一點,但話一出口卻變得有點異樣。 「那麼,這麼說吧。」 外公說道, 「我倒是打算至少活到你從中學畢業,升入更高一級的學校的時候。」 「不喝酒的話能活到那時候。」 「我才不想人活著沒酒喝呢。不能喝酒的話,外公第二天就得死。」 外公笑著說道。洪作心想,真是好久沒見著外公笑了。他一般情況都不會笑。他總是板著臉,用手巾一個勁兒地擦著喝酒喝紅的臉,仿佛這世上沒有一件值得去笑的有意思的事情。然而現在外公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開心。看到外公笑了起來,洪作就此起身離開。外公和外婆比平日更老的身影,映在了從上家離開的洪作眼裡。 回到家一看,雖已入夜,七重仍在擦拭著家裡的地板。明天他們離開這所房子後,之前住這兒的醫生一家便要搬回來,七重似乎想把屋子打掃乾淨後再交接給那家人。打包好了的行李、信玄袋,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包之類的東西,已經在進門的位置堆成了小山。按照安排,是由上家負責將這些寄往濱松的東西打包。雖然把所有的事都拜託給上家也沒什麼不妥,但七重只給他們留下了捆繩子的工作,其餘的全部由自己親手做完。母親的這種做法,洪作是第一次體驗到。和阿縫婆婆性格完全不同的母親,在洪作看來風姿凜凜,但同時又多多少少有些死板和神經質。 第二天,母親比平日更早地叫醒了洪作。此時屋外仍舊微暗。洪作下到一樓,便發現上家的外婆已經來幫忙了。出發是坐十一點的公交車,所以只剩下五六個小時了。 洪作在河裡洗了臉,立刻上河對面的田裡去了。田間道路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時常傳來水窪表面結的冰在草鞋下破碎的聲音。雖然出了太陽,但是空氣寒冷,口中呼出的氣息泛著白色。遠方的富士山蓋著潔白的雪頂,看起來小小的。幾年來幾乎天天都這麼看著的富士山,從明天開始就看不到了。一想到這個,就連洪作也多少有些感慨。 洪作從田地里走到了酒坊背面,又從那裡穿出,踏上通往長野村的街道,他沿著街道往平淵方向走去。從去年夏天開始,他便一次也沒在這條路上走過。走了兩町左右,對面來了一位老人,他穿著干農活的衣服。他看見洪作後停下腳步,說道: 「你們是今天走吧?」 洪作只知道這位老人是長野村的,但至於他是哪家的,叫什麼名字,完全一無所知。這是一位一年之中能在某處偶遇一兩次的老人。 「嗯。」 洪作回答道。 「你沒了阿縫婆婆,想來很失落吧。但我聽說你要去城裡的學校,這再好不過了。幫我代問你爸爸媽媽好。」 面容質樸的老人說道。 「嗯。」 洪作應聲答道。當大人鄭重其事地和他說話時,洪作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老人注視著洪作,說道: 「下次你再回來,不知道是多少年後了。多半我已經不在了。娃娃,我們接下來就見不著了。好好學習,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吧。」 說完,老人就這麼走開了。洪作小的時候,經常被村里人叫做「娃娃」,但最近沒人這麼叫了。老人說接下來就見不著了,如此一想,洪作也覺得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這位老人了。一想到這個,他便非常懊悔——這位老人特意和自己道別,自己卻沒能回句像樣的禮。 洪作想給老人說句話,便中途掉過頭來,往老人那邊追去。老人一步步地走得很慢,洪作立刻便追上了他。 「老爺爺!」 洪作叫道。老人停下腳步,以一種艱難而緩慢的動作回過頭來,看著洪作的臉,說道: 「什麼事,娃娃?」 「老爺爺你也要保重身體啊。」 洪作說道。於是老人眯起眼睛,仿佛由衷地感到高興,他說: 「娃娃說話真關心人啊。就按你說的,爺爺也要注意身體,爭取長命百歲。」 說完,洪作從老人旁邊擦身而過,往家的方向跑去。洪作在此之前,從未像剛才和老人說話那樣從口中說出禮節性的話語。這樣的話語,自己以前無論怎麼努力也說不出口。但今天早上,卻對著那位老人說了出來,並且心中並不是那麼害羞。洪作非常高興能用自己的一句話使那位老人真心地喜悅起來。洪作覺得這感覺實在太美妙了。他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對阿縫婆婆說上那樣的話,哪怕只說一次,該有多好啊。他想,自己雖然對阿縫婆婆充滿了感激之情,但到底一次也沒有讓她像剛才那位老人一樣,因為自己的話語而高興過。洪作回到家,母親便問道: 「阿洪,你去哪兒了?」 「我去那邊轉了轉。」 洪作剛一回答,母親便一臉憤怒地說道: 「像今天這樣忙的日子,你就不要隨意地到處玩來玩去了。」 洪作雖然想反駁自己並沒有到處玩來玩去,但是看到附近人家的女人們正在家中幫忙,便沒有和母親頂嘴。實際上,家中正是一片熱鬧嘈雜的景象。附近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家裡,七重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家裡到處都有人走來走去,洪作就這樣吃完了這頓不安穩的早飯。 到了十點,附近的人們聚集到了家門口。雖然大家只需要把七重一家送到公交車站,但是從一個甚至一個半小時前開始,人們便開始聚集。上家的外婆說:得給這些人上些茶水。七重卻說不需要上什麼茶水。 「這馬上要出發了,家裡忙作一團,沒人會拿不給上茶水來說閒話。」 七重說道,但外婆並不苟同,她說: 「話雖如此,但是你啊,別人可是特意這麼早早地就過來了。」 洪作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心裡是站在外婆這邊的。孩子們也聚集了過來。因為是星期天,送別洪作對於孩子們來說,是這一天的大事。因此孩子們像過節或什麼的一般,興高采烈地歡叫著跑來跑去。一看到洪作露出臉來,低年級的幾個孩子便期盼已久般地歡呼著跑了過來,問道: 「阿洪,還不出發嗎?」 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在等待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來臨。洪作也看到了幸夫的身影,他和這些低年級孩子不同,在遠處守望著洪作似的,站在路的對面。 快到十一點時,七重和洪作兄妹他們離開了房子,向公所旁的公交車站去了。附近的女人們幫忙拿著行李。從這時開始,對於送別的人們而言,洪作成了人氣最高的人物。許多人「阿洪,阿洪」地叫他。其中也有人不叫「阿洪」,而是特意鄭重其事地叫他「洪作同學」。 「洪作同學,請千萬要保重啊。」 也有人這樣說道。當一群人到了公交車站時,御料局所長家的晶子也來了。也許她是跑著來的,她的臉上泛著紅潮,氣喘吁吁。 「這個東西就作為餞別的禮物給你。」 說著她遞來一個小紙包,然後說道: 「是把小刀。」 母親七重向晶子道了謝。這時晶子的母親也來了。洪作已經好長時間沒和晶子說過話了。這倒不是因為吵了架,或是有意不說話,而是因為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男孩女孩不能隨心所欲交談的年齡。但是這天上午是例外。晶子待在洪作身邊,說道: 「進了中學給我寫信吧。我多半也要去東京讀女子學校。」 洪作不由得覺得此時的晶子光彩照人。他和晶子間有著各種感情上的糾葛,有時覺得對方體貼善良,有時又覺得對方心懷惡意。但是現在看起來,晶子就是一個淳樸的少女,淳樸到讓人覺得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實在是不可思議。雖然他們年齡只差一歲,但是洪作覺得她像是一位比自己大得多的少女。 晶子一個勁兒地說著升學考試的事情,口頭禪式地說道: 「你也好好學習哦,不能輸給城裡的孩子。好好地,好好地學。」 洪作沉默著點著頭。芳衛、龜男,還有其他低年級學生都圍在洪作身旁,但只有幸夫沒有靠近過來,他一個人站在大人們的身後,時不時地對著洪作這邊露出笑臉。 公交車來了,是輛空車。駕駛員和女售票員都是村里人,來送別的人們在叫他們時都是叫的名字,有的甚至毫不客套地直呼其名。一個女人在把行李搬上公交車的同時,順便坐在座位上,說道: 「啊啊,真舒服啊。」 大家在笑她的時候,她還來了勁兒,從窗戶探出腦袋,向大家揮手。 當先前進到候車室休息間的駕駛員和售票員出來時,在場的人們都緊張了起來——發車的時候終於到了。公交車的乘客除了洪作他們外,還有另外幾個人,大家都在車門那裡謙讓著上車的順序,打算讓七重他們先上。只有洪作在所有人都上去之後,才一個人遲遲地上了車。因為佐渡屋龜男的母親拿來了一件包在報紙里的東西給洪作,洪作必須把它收進布包裹裡面。 公交車要發車時,孩子們都往車門這邊擠了過來,洪作沒有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車門附近。洪作把臉朝向孩子們那邊。有個外號叫「凹凸腦袋」的二年級學生——他的頭型的確凹凸不平——畢恭畢敬地鞠著躬,是那種最高規格的,格外恭敬的鞠躬。他那鞠躬低下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公交車開動了。洪作一直等著那凹凸不平的腦袋抬起來,注意力全在於此,以至於幸夫、芳衛,還有晶子,他都沒來得及看。因此當公交車駛過簀子橋,洪作感到後悔傷心。公交車和馬車不同,送別的人們、村里房子的屋頂,還有熊野山,它們全都一瞬間就變小了,隨後很快地消失在洪作的視野里。 公交車眨眼間駛出了市山村。四個市山村的同班少年站在裁縫鋪前。他們明顯是打算在這裡送別洪作,當公交車開過去時,少年們拚命地揮著手。洪作也把臉探出車窗,雖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他還是用揮手回應著對方。 在市山村的村頭有個公交站,公交車在那裡停住了。這裡也有兩個同班的女生來送別洪作。兩個女孩只是微微笑著沒有說話。洪作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她們,他也對著她們露出微微的笑容,之後便把目光轉向相反方向的車窗了。 汽車穿過市山村,駛過嵯峨澤橋,來到了門野原村。石守家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兄弟唐平三人正站在路邊。這時,母親七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從車窗那裡向三人鞠躬行禮。洪作也和母親一樣行了禮,但石守森之進和伯母都沒有回禮。他們兩人都同樣板著臉等著公交車開來,隨著公交車從他們面前駛過,他們轉過頭來,目送著公交離去,然後一直站在那裡,腦袋一動也不動。洪作突然感到一陣感動,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淚水湧出自己的眼眶。從湯島出發時,雖然有那麼多的人相送,但他並沒有感到多麼悲傷,可不知為什麼,當看到板著臉的伯父伯母送別自己時,悲傷反而猛然湧起。 洪作不想讓母親和其他乘客看到自己流淚,便離開座位坐到公交車最後面的位子去了。從門野原到月瀨,自己看過無數遍的風景一個接一個地向身後飛去。當洪作將目光從近處的風景移向遠方時,他遠遠地望見了天城山的一部分——它呈現出和在湯島看到時不同的形狀。當洪作想到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連天城山也看不到了,心中便想就這麼一直盯著那山看。 接下來,公交車在到達大仁前,每次停靠各地的公交站,就會像聚攏人手一般,接上兩三個乘客繼續前行。有的人只坐一站便立刻下了車。來乘車的乘客中有幾個人認識七重,他們都鄭重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沒想到阿縫婆婆也走了。」 這些人中有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先是這樣慰唁道,然後又說: 「不過,你們也算因此消了災。想來那個人把你們搞得非常夠嗆吧。」 這時,母親這樣說道: 「我覺得:人啊,都是在要死的時候會變好。阿縫婆婆這兩三年完全變得心地善良起來,過世的時候,村里人都為她感到惋惜。連我也覺得真是失去了一個值得依賴的人。」 「哦,她變成了這麼心地善良的人啦?」 那女人表情驚訝地說道,看起來似乎有些掃興。洪作不禁為母親替阿縫婆婆說話的舉動感到高興。因為他根本沒料到這樣的話會從母親口中說出,所以非常開心。他不由得感到母親七重的臉變得格外光彩照人,而平時是沒有這種感覺的。 公交車開進了大仁村,洪作做好了幫母親把行李全部卸下的準備。 「用不著,別那麼慌裡慌張的。」 母親說。洪作還是很討厭這樣說話的母親。他們在公交車的終點大仁站下了車,據說離輕便鐵道發車還有一小時。洪作在車站候車室里挨著母親坐下。 「我的牙有點疼。」 洪作說道。他的一顆臼齒正在生疼,雖然非常輕微。 「這次去了濱松,先把你的牙治了。你的牙現在都爛了吧。其實你的牙原本底子好得很,一顆蟲牙也不該長的。」 母親說道。或許她想說,都是阿縫婆婆給你帶成這樣的,但她沒有這麼說。 「這是因為我從小盡吃甜的東西。」 洪作說道。 「是吧。」 母親說道。 「也不刷牙,每天早上都吃糖。」 「是吧。」 母親點著頭,似乎在說的確如此。但這個時候,她也還是沒從口中說出阿縫婆婆的名字。 洪作想趁著小火車還沒開,去大仁店鋪林立的大街上走一圈。雖然洪作和大仁村並沒有那麼深的緣分,但從小時候起,一聽到大仁這個地名,便總覺得那個地方光彩奪目,仿佛是一個大都市。那裡有輕便鐵道出發和到達的車站,有電影院。並且因為連車站都有,店鋪的數量比起湯島的宿村來,多少也更勝一籌。洪作在去過三島和沼津等城市後,對大仁並沒有抱有那麼特殊的感情,但直到大約二三年級的時候,一說到大仁,洪作還是會聯想到繁華的都市。 洪作走出車站候車室,橫穿過小小的廣場,穿過房子與房子間的窄巷,來到了店鋪林立的大街。風兒吹過,道路上揚起沙塵。一支打著電影廣告的樂隊穿過揚塵,一路播散著熱鬧的樂隊演奏聲走了過來。大鼓、小鼓,還有單簧管,樂器有三種,樂師也是三人。在三位樂師前面,慢吞吞地走著兩位扛著大大的長條旗的老人。 洪作站在路邊,看著樂隊通過。在樂隊後面,跟著幾個小孩。即便在洪作看來,這一行五人的樂隊也絕對算不上光鮮華麗。他感到其中隱約透著落寞。洪作也是第一次把這種感覺理解為落寞。落寞,落寞……洪作心頭一直縈繞著這種感覺。之所以會這樣,既是因為落寞是離別故鄉這天的感傷心情,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洪作已經到了這樣一個能感知落寞的年紀——落寞的音樂,到底還是只能理解為落寞的音樂。 * * * [1]原文為「あき子」,漢字「晶」為譯者所加。 [2]原文為「アキ子ノアノ字はアンポンタンノアノ字、コ一のコノ字はコ芋ノコノ字」,意思是「『晶子(音:akiko)』名字里第一個發音a是『傻瓜(音:anpontan)』里的第一個發音a,『公一(音:kouichi)』名字里第一個發音ko是『小芋頭(koimo)』里的第一個發音ko」,借首個發音的相同進行惡意調侃,也可譯為是「晶子是個大傻瓜蛋,公一是個小芋頭蛋」。 [3]「奧伊豆」中的「奧」在作為地名的組成部分時,一般指地處偏僻或位於山的深處或河流上游的意思。 [4]原文為「帳場」,專指傳統的商店、旅館、餐館登記結賬的地方,多為豎條木欄圍成的空間,內放桌子及相關用品。 [5]原文如此,似與上一段兩年未見唐平的描述相左。 [6]指栽培香菇用的短樹段。 [7]明治三十二年即1899年。 [8]農商務省的負責人。農商務省為日本1881年至1925年間存在的中央行政機關,負責農林工商相關的行政事務。 [9]日本舊時教育體制中,對六歲以上兒童實施的六年制義務教育。 [10]原文為「囲爐裏」,指將室內地板空出一塊方形區域,裡面生火用於取暖、燒水、煮東西等。 [11]香菇的日文漢字為「椎茸」,與地名「香椎」有同字。 [12]日本東山天皇在位期間的年號(1688年至1704年)。 [13]神社門口的牌坊。 [14]神社中供奉神體的房子,或神社用房。 [15]「寫什麼都未為不可吧」的原文是「何を書いてもいいんでしょう」,為有教養的女性日常使用的鄭重體表達。 [16]原文為「若い衆宿」。在日本農村,各村有名為「若者組」的青年集團。15歲至婚前的男青年加入其中,承擔村裡的治安或祭禮等方面的工作。他們開展集會或合宿的建築或場所便被稱為「若い衆宿」。 [17]原文為「のし餅」,指厚約1厘米延展成長方形的扁平年糕,將其切分後可做新年用的「切年糕」。 [18]原文為「年越しそば」。除夕吃蕎麥麵為日本傳統風俗,取其又細又長之意。 [19]原文為「君が代」,為日本國歌《君之代》的第一句。 [20]原文為「年の始め」,為1893年日本文部省發布的小學校歌曲《一月一日》的第一句。 [21]即1890年發布的《教育敕語》,為明治天皇對近代日本教育的基本方針所下達的敕語。在舊時,小學校長要在數個重要節日向全體學生宣讀該敕語。 [22]原文為「お飾り」,各種新年的傳統飾物的總稱,如門松、鏡餅、注連繩、門飾等。 [23]原文為「官舎」,為國家修建給公務人員居住的住房。此處指所長一家所住的公房。 [24]原文為「どんどん焼き」,即在正月十五,將門松、稻草繩等新年裝飾物等集中燒掉的習俗。人們常利用該火焰烤年糕、糰子等,據說吃了可避疾病。 [25]此處橙子和干柿子串均為新年飾物的組成部分。 [26]原文為「書初め」,即一月二號第一次用毛筆寫字或畫畫的習俗。常寫內容為新年抱負、祈願、吉利的成語、漢詩等,習作在爆竹節被燒掉,據說可讓字變好。 [27]豎25厘米,橫33厘米的日本紙,多用於習字。 [28]「鵯」音「bēi」,該類鳥品種繁多,多成群活動,食漿果昆蟲等。 [29]原文為「バタン、キュウッ」,是一個正在成為死語的詞彙,原意指一倒在被子或沙發等物品的上面便睡著或失去了意識。音譯為「啪嗒,咻——」,「吧嗒」擬倒下聲,「咻——」表現昏過去等狀態。 [30]指石川啄木,日本明治年間的著名詩人與歌人(和歌作者)。 [31]指和歌,是日本傳統的詩歌形式之一。 [32]專門創作和歌的作家。 [33]舊制小學科目,用於指導國民道德的實踐,相當於「道德課」。 [34]原文為「読方」,為舊制小學科目,與「書き方(習字)」和「綴り方(作文)」一同作為「國語科(語文課)」的分科。 [35]「短歌」是日本傳統詩歌「和歌」最普遍的一種形式,創作時以「五七五七七」共五句三十一個音節為原則。前文所言啄木的歌,即屬此類。 [36]原文是「おまえた」,應是當地方言中不含敬意的第二人稱叫法。 [37]此處為阿縫婆婆借表現憤怒、嫉妒、苦惱的長角女鬼面具諷刺七重。 [38]原文為「しげ」,譯者在此譯作「茂」。 [39]此處用傳說中的水中怪物「河童」借指玩水的孩子們。 [40]「大社」指知名或大型神社,也指舊制最高一級的神社的社格。此處指位於三島的「三島大社」。 [41]此處用手畫圈可能代指犬飼腦子有問題,也有可能代指天狗戴的布制小圓帽。在後者的情況下,這個手勢將犬飼比喻為天狗,說明其孤傲自負(天狗因鼻子很高而被作為傲慢自負的化身)。傳說天狗會掠走小孩,使小孩「神隱」。但有時也會教給小孩各種知識與技能,如傳說中日本英雄源義經幼年時就是從天狗處習得了劍術。 [42]原文為「煮しめ」,將雞肉、魚肉、蔬菜等食材,用醬油加砂糖調味的湯汁長時間燒制至入味的菜餚。 [43]原文為「松の內」,一般指元月一日到七日,在此期間在門前或門口等地方要裝飾著松枝。 [44]用來裝日本酒的大玻璃瓶,因容量可達一升多而得名。 [45]原文為「山葵沢」,伊豆地區將山葵(芥末的原料)種植在浸著淺淺流水的階梯狀田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