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七章
進入六月後不久,阿縫婆婆便要帶著洪作前往位於半島根部的沼津,按之前定下的安排去那裡住兩晚。阿縫婆婆有一位叫仙田的血親,他在滿洲做土木工程發了家。這次他回到闊別數年的日本,在前往東京途中要順道回趟沼津。阿縫婆婆此次前往沼津便是去見一見他們夫婦。
與仙田夫婦見面似乎讓阿縫婆婆非常高興,在定下要去沼津之後,直到去的那天,阿縫婆婆幾乎每晚都和洪作講仙田夫婦的事情。比如她說:
「人的運氣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旺起來。在他去滿洲的時候,婆婆還出了錢的,但現在呢?可不得了,聽說他在奉天都建了三四個土倉了。」
她還說:
「以前他只是人好但不知道怎麼賺錢,實在讓人操心。但一去滿洲,腦子好像就一點點開竅了。雖然現在他手下雇著很多人,但怎麼也不覺得他有指揮別人的才幹。」
等等。儘是些不知道是捧高,還是貶低對方的話。雖然阿縫婆婆是這麼說仙田叔叔的,但是對阿姨——仙田叔叔的老婆,阿縫婆婆卻給予了最大限度的讚美。
「你阿姨是最棒的阿姨。她脾氣溫和,心地善良,人又聰明。你那叔叔完全配不上她。洪作這次你也留神看看,你阿姨要勝過你叔叔許多。」
阿縫婆婆這樣說道。洪作因為幾乎每晚都被她灌輸有關仙田夫婦的事情,甚至完全領會了他倆長什麼模樣,有著怎樣的風采,洪作按照自己的想像,在腦子裡勾勒出了兩人的形象。
洪作的沼津之行在上家遇到問題,這點毫不意外。外公文太對於阿縫婆婆不惜讓洪作從學校請假也要帶他去沼津的行為表示反對。據說連病臥在二樓的咲子也提出了反對。但是即便這時候,外婆阿種還是站在中間,這樣說道:
「別說這麼不近人情的話了。這次就按阿縫婆婆的主意辦吧。阿洪,你就讓婆婆帶你去吧。」
洪作雖然也不喜歡從學校請假,但他覺得上學還是比不上去沼津讓他開心。說到去沼津,洪作去年夏天的豐橋之行只在那裡車站前的旅館住了一晚,光憑在車站前旅館住的那晚,洪作對這所城市還是一無所知。他既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千本濱[123],也不知道御成橋[124]這座大橋。
因為阿縫婆婆逢人便四處宣揚,搞得洪作的沼津之行在學校的學生中盡人皆知。
「阿洪,你是去找媳婦兒嗎?」
或者,
「阿洪,人販子會把你們拐走的。他們會拔了你婆婆的舌頭,剜去你的肚臍眼。」
等等,高年級學生這樣對洪作說道。每次他們這麼說時,都有不少人跟著起鬨。
去沼津這天,洪作身著外出時穿的漂亮衣服,腳踏新木屐,時隔十個月之後再次坐上馬車。幸夫他們因為上學沒來停車場送洪作,阿縫婆婆這邊也只有上家的外婆和附近人家的兩三個女人相送,讓人覺得有點冷清。馬車行進在下田街道的石子路上,大幅地左右搖晃。因為乘客只有阿縫婆婆和洪作,兩人好幾次幾乎從四角形的車廂里那窄窄的座位上摔下來。阿縫婆婆每次從座位上顛起來,都會和像以前一樣說馬兒的不是:
「這馬真是沒調教好,沒見過這麼差勁兒的馬。」
「就是沒調教好,不好意思啊。」
趕車人阿六也毫不示弱。
「就是你不給馬吃的,它才發脾氣。這馬也是活物,吃的都不給也太可憐。」
「說得對,就是為了把你這背家的婆婆摔下去,我這兩三天都沒給馬餵吃的了。」
馬兒載著趕車人和阿縫婆婆的唇槍舌劍,在穿過市山村之前,一路拚命奔跑。連平時慢慢走的地方,阿六都舉鞭抽著馬屁股。當馬兒不跑的時候,阿縫婆婆便鬆了口氣似的調整下坐姿,撿起從座位上滾落的行李。洪作倒不覺得馬兒跑起來是多麼難受的事情,他只是擔心阿六和阿縫婆婆的舌戰會逐漸升級。
但是,當他們到了正好位於湯島和大仁村中間位置的出口村並在那裡休息和喝過茶之後,阿六和阿縫婆婆似乎到底還是累了,不再說話。馬兒好像也累了,打那之後便一點兒也不跑了,慢慢地走著。之後,阿六開始打盹,洪作又開始擔心阿六會不會打著盹就從趕車台上掉了下來。
到達終點大仁的時候,他們在那裡坐上了輕便鐵道。洪作對時隔許久再次坐上這玩具般的小火車感到非常開心。而阿縫婆婆坐上小火車後便不舒服了起來,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子躺下,小火車每次停站便抬起蒼白的臉問道:
「到三島了嗎?還沒到三島嗎?」
到了三島,他們換乘了東海道線[125]。因為三島站的下一站便是沼津,只有一個站的區間,所以阿縫婆婆請乘客們幫忙把行李弄上行李架後不一會兒,又請他們幫忙給卸了下來。
他們在沼津站下了車,就像去年去豐橋時一樣,住進了車站前的旅館。這時阿縫婆婆好像回憶起了之前的事情,身上開始顯出威嚴,從容應對著過來打招呼的老闆娘和女傭。此時的阿縫婆婆在洪作看來精明能幹,值得依賴。
當他們泡完澡喝著茶時,黃昏已經來臨。洪作正從房間窗口望著黃昏里車站前行人眾多的街道,突然房間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洪作回頭一看,只見旅館的領班和女傭們正往房間裡搬著很多行李,一對五十歲模樣的男女跟在行李後面進到房間裡來。男的個子不高,臉上氣色不佳,長得其貌不揚;女的個子要高些,但似乎說起話來不甚清楚,髮型也不同於常人。原來這兩人就是仙田夫婦,洪作幾乎每晚都要從阿縫婆婆口中聽到他倆的故事,但兩人都與洪作對他們的想像相去甚遠,完全不同。
洪作對這位仙田叔叔一來就沒有好感。
「這孩子是哪家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洪作,向阿縫婆婆問道。
「這就是我那心肝寶貝的娃。」
阿縫婆婆說道。
「就是他啊?你孩子。——看起來嘛,這小子有點弱不禁風。」
他這樣說道。和他相比,阿姨說話的還是要好聽些。
「哎呀,這就是那娃娃吧。這臉長得真秀氣。今晚阿姨把你夾在兩腿中間抱著睡吧。」
說完她便笑了。洪作心想,自己豈能讓她拿兩腿夾住云云。話雖如此,但阿姨的話中還是帶著溫情,而且阿姨和阿縫婆婆非常像,特別是一笑起來簡直像極了,可以說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吃飯的時候,洪作完全被當做了一個局外人。大人們或許是因為好久不見,著了魔般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讓人不禁感嘆他們居然有那麼多可以說的。雖說是大人們在說話,但是說得多的是阿縫婆婆和阿姨,叔叔一言不發,不停把杯子送到嘴邊,只是時不時地才在這兩個女人的對話中簡短地插上一句。另外,他還時不時地把那張氣色不佳的面孔轉向洪作,提醒洪作道:
「別撒飯。」
或者,
「那魚要從頭那開始吃。」
等等。洪作心想,托這兩位不速之客的福,自己這次難得的沼津之旅的快樂完全被糟蹋了。他想快點回去。
那天晚上,洪作先行鑽進了鋪在隔壁房間的被窩。也許是白天被馬車搖累了,洪作很快便睡著了。半夜他醒了一兩次,每次從隔扇的間隙看過去,叔叔還在一個人喝著酒,兩個女人依然聊個不停。
第二天早上,當洪作醒來時,已經不見了仙田夫婦的身影。據說兩人已經坐最早的一班火車去了東京。洪作很高興現在只有他和阿縫婆婆兩個人了。也許是昨夜睡得太晚,阿縫婆婆一直睡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洪作一個人吃完早飯,便被一個女傭帶去魚町一戶家名叫做「神木」的大宅子。這事似乎是昨晚阿縫婆婆拜託給女傭的,女傭在帶洪作去那家的途中說道:
「那裡是娃娃的親戚。你在那兒玩到傍晚我來接你吧。」
洪作也聽過好幾次神木這個家名了,好像是外婆阿種親姐姐還是表姐的家,也算是一戶比較近的親戚吧。
洪作一聽到神木的名字,就覺得有些緊張和興奮。因為他之前也不知從哪兒聽說過那家的傳言,比如:那家是沼津屈指可數的大商家;那家的生活十分奢侈;那家的孩子極其嬌生慣養;等等。
從車站前的旅館走到神木家差不多需要十分鐘。洪作被女傭領著,穿過據說是沼津最繁華的大道,心中感到莫名的羞怯和侷促。
神木家的宅子是面朝大街的兩層房屋,門面比附近各家都寬。洪作先前想的是,既然是經商之家,肯定做著什麼買賣,但是一走進他家屋內地板前的裸地,才發現地板框對面就是鋪著地板的房間,裡面並沒有放任何看起來像商品的東西,只有地板被擦得非常漂亮,烏黑的閃著光。裸地從鋪著地板的房間旁邊一直延伸到靠里的廚房方向,旅館的女傭沿著裸地往房子裡面走去。洪作就站在大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和洪作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女人走了出來。她說道:
「是湯島的洪作嗎?真是讓姨媽吃了一驚。哎呀,長這麼大了。」
洪作有些緊張,便恭敬地向她鞠躬行禮。這女人就是去年夏天去豐橋時,來旅館拜訪他們的那位姨媽。
「歡迎洪作。你是第一次來姨媽家吧?來,來,快進來吧。」
姨媽把自己迎進家門時的態度似乎充滿了歡喜。洪作覺得他從未聽過如此清澄好聽的聲音。和現在站在洪作眼前的這位女性相比,不管是母親,還是咲子,她們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有些粗野。而這位姨媽不光聲音好聽,臉蛋和身形都不由得讓人覺得她出身不凡,典雅高貴。
「傍晚我再來接你,在那之前好好玩吧。」
旅館的女傭說完,便立刻回去了。
洪作穿過鋪著地板的房間,被請進了裡面的屋子。姨媽讓洪作坐在長火盆[126]前,招待他喝茶吃點心。茶碗擺放在茶桌上,點心整齊地擺放在白紙上。點心是白的和紅的落雁[127]。
姨媽讓洪作吃點心,洪作便拾起一個。正在這時,一個彎著腰,正好和阿縫婆婆差不多年紀的老婆婆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她說道:
「聽說湯島的娃娃來了,我看看,長什麼樣?」
說著,她便在洪作面前坐了下來。洪作有些緊張,再次恭敬地鞠躬行禮。老婆婆坐著把身體湊過來,稍微伸過頭來看了下洪作的臉,說道:
「果然很像七重,一模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像她媽一樣要強。男孩子要強一點也好。」
「阿洪的媽媽還是姑娘的時候,來家裡向婆婆學各種禮貌規矩,還學彈琴呢!你知道嗎?」
婆婆說完,年輕的姨媽向洪作問道。洪作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情,便搖著頭。這時,老婆婆說道:
「你讓你姨媽使勁兒請你吃東西。馬上你的夥伴就要放學回家了,你們好好地玩,不許鬧彆扭。」
說完,她站起身來,又彎著身子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對面。洪作對這家的兩位女性都產生了好感。他想,富裕家庭的人們到底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一點兒都不小家子氣,無論是言談還是舉止,總能讓人感到落落大方。他心中還想,兩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好精緻。
「阿洪喜歡什麼呢?」
姨媽問道。
「『舔著香』[128](金山寺味噌)。」
洪作回答。
「你說的『舔著香』是味噌的『舔著香』嗎?」
「嗯。」
姨媽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似乎覺得洪作的回答比較有趣。
「那阿姨請阿洪吃什麼呢?」
姨媽又問道。
「山藥泥。」
洪作回答。
「那麼,天婦羅呢?」
「沒吃過那東西。」
「騙姨媽。那麼,壽司呢?」
「阿洪不喜歡。」
「那姨媽可為難了。那鰻魚蓋澆飯呢?」
「不喜歡。」
「天婦羅蓋澆飯呢?」
「不喜歡。」
「姨媽越來越為難了。那麼,蒸雞蛋羹呢?」
「不喜歡。」
「刺身[129]呢?」
「不喜歡。」
「煎雞蛋呢?」
「不愛吃。」
洪作有些激動,因為對方口中說出的食物名稱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所以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說不喜歡。於是對方說道:
「那這樣,姨媽來幫阿洪想想喜歡吃什麼吧。馬上你的夥伴就要從學校回來了,在那之前你先在廊子那邊玩吧。」
洪作按姨媽說的,站起身來便到廊子那邊去了。院子裡種著很多株杜鵑,每株杜鵑都開著紅色的花朵。洪作在那裡翻看著姨媽給的繪本。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說我回來了。」
正在這時,突然從大門那傳來了一陣又尖又細的聲音。
「我說我回來了。阿玲[130]回來啦。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那聲音持續了一陣,最後,傳來了用最大的嗓門叫喊的聲音:
「我,回,來,了。」
或許姨媽和女傭都不在,家中並沒有傳出回應的聲音,於是那邊似乎也放棄了叫喊,沒再聽見有人說「我回來了」,只聽得見榻榻米上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洪作從紙拉門的縫隙中看到了一個比自己小兩三歲,留著河童頭[131]的女孩。同時,對方也看到了洪作的身影,仿佛很驚訝似的一直注視著洪作這邊,過了一會兒她噘著嘴問道:
「你是誰?」
洪作馬上就知道了對方是這家叫做玲子的二女兒。
「阿洪。」
洪作說道。
「我不認識叫阿洪的孩子。你和誰來的?」
「我一個人來的。」
「你從哪兒來的?」
「湯島。」
於是,那女孩這才露出終於反應過來了的表情,她說:
「哦,你就是那個鄉下孩子。」
她那老成的語調讓洪作感到不快。
「湯島不是鄉下。」
「就是鄉下吧。不是嗎?湯島。沒聽過那地方。鄉下是長著草,修著墳的地方。儘是田地,人只有一點。——阿玲以前去過鄉下。」
說完,她一下子轉過身去,進到廚房那邊去了。洪作從廊子上站了起來,也進到廚房去了。
「別纏著我,討厭的小孩!我才不和你玩呢。」
玲子說著,用名副其實飽含著恨意的眼神瞪著洪作。洪作非常吃驚。他到現在才知道,對方竟然毫無理由地對自己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正在這時,又一陣聲音飛入房內。這次還是個女孩的聲音。
「我,回,來。」
這聲音聽起來確實是這樣,只說了「我回來」而沒有說「我回來了」。
「有人在嗎?快拿塊抹布來。」
過了一會兒沒人搭理。
「好吧,沒人拿來。那我就這麼進來了。」
接下來便傳來了響亮的腳步聲,以及在地上拖著包行走的聲音,洪作看到了這個女孩的面孔,心想這大概就是以難以管教的嬌縱姑娘而在親戚中聞名的長女蘭子吧。
蘭子和剛才妹妹玲子一樣,直盯著洪作的臉看,突然又把眼睛一翻,完全無視了洪作,用宣言般的語氣說道:
「啊啊,肚子好餓啊。我吃點兒點心吧。」
說著就從柜子里取出點心盒,把它放在桌上,從中取出點心就往嘴裡送。
洪作對這個蘭子也產生了強烈的敵意,他想,真是個任性討厭的傢伙。正在這時姨媽回來了。她一看到蘭子便說:
「阿蘭,阿洪從湯島來咱們家啦。」
「這樣啊。」
蘭子說道。
「你們一起玩吧。」
「不干。」
「為什麼不干?」
「不好玩嘛。」
蘭子的話說得極其清楚。
「不許這麼說話。別人好不容易過來玩,你們一起玩。聽話的話,今晚我特別帶你去看活動照片[132]。」
姨媽說完,蘭子便說道:
「我和他玩吧,但是只玩一會兒。」
她加上了這麼個條件,然後便對洪作命令般地說道:
「我陪你玩,你過來。」
洪作走了過去,對方便問道:
「那我就陪你玩吧。說是我陪你玩,那我們玩什麼呢?快說啊。玩什麼?」
洪作看見,這時蘭子的臉上也燃起了原因不明的憎惡。
「我們玩什麼啊?你說啊。你想和我玩,是吧?」
蘭子一個勁兒地逼問。洪作心想,這女孩子的心眼可真壞啊。和蘭子相反,姨媽這時也很溫和,她用那銀鈴般細美的聲音說道:
「你們去海邊玩吧。阿洪沒怎麼看過海,大家去千本濱吧。」
「不去。」
這次是妹妹玲子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
「別這麼說。讓阿兼帶大家去吧。」
姨媽這麼說道。不知為何,兩個壞心眼但是天生麗質的姐妹哇的一聲歡呼起來。妹妹玲子從廚房跑了過來,姐姐蘭子把手中的蛋糕一下子拋向了天花板。那塊蛋糕撞上天花板,碎成幾小塊又落在榻榻米上。
「哎呀,哎呀。」
姨媽雖然這麼說著,但並沒有要責罵的樣子。
「兼吉,兼吉。」
她照例用那細細的聲音喚著這個叫做阿兼的人物的名字。於是,從裡面出來了一個十六七歲,身著粗豎條花紋衣服的徒工,他就是阿兼。這位少年腦袋的形狀凹凸不平。
「阿兼,你帶他們去千本濱吧。把自行車帶上,讓他們換著騎,別鬧彆扭。」
姨媽這樣說道。阿兼馬上到門外去了,蘭子和玲子像是追趕阿兼似的,爭先恐後地跑下裸地,然後往門外跑去。
當姨媽把洪作送到街上的時候,蘭子和玲子正站在阿兼推著的自行車旁激烈地爭吵。她們為誰先坐自行車後面那搭東西的台子而互不相讓。
「哎呀,哎呀。」
姨媽只是遠遠地擺著纖細的手,這動作在洪作眼中看來既無力又無用。
「我揍你。阿蘭說揍就真的要揍。」
蘭子的叫聲剛落,便同時傳來了啪的一聲。和她說的一樣,蘭子真的提起右手打了妹妹玲子一耳光。
「哎呀,哎呀。」
姨媽還是擺著手。但是,或許她已經習慣了孩子們鬧彆扭,看起來並不是那麼慌張。她只是遠遠地說著哎呀、哎呀。
接著又傳來了第二聲啪的聲音。蘭子又打了玲子一耳光,但這時,洪作卻像是看稀奇般,眼睛直盯著這兩姐妹不放。被打了耳光的玲子帶著一臉憎恨的表情瞪著她姐姐,但眼中一滴淚都沒有。反而是蘭子這邊眼睛裡包著滿滿的淚水,不一會兒便哇地大聲哭了出來。玲子看到姐姐哭了,便向她母親這邊微微一笑,像是在說:這下我贏了。這場爭執明顯是玲子勝了。玲子一邊斜眼瞟著大哭的蘭子,一邊斥責阿兼道:
「阿兼,你還在發什麼愣。我說搭我就搭我。」
阿兼把玲子載上搭東西的台子,馬上推車走了起來。洪作對哭著的蘭子說道:
「你不去嗎?」
蘭子於是停止了哭泣,臉上還掛著淚水,嘴裡卻說著令人討厭的話:
「要去啊。接下來是阿蘭坐車,再接下來是玲子,接著再是阿蘭,然後再是玲子。」
洪作心想,我才不稀罕坐什麼自行車呢。洪作和蘭子一起跟在阿兼推著的自行車後面走著。道路兩側滿滿當當地排列著店鋪,行人也很多。洪作因為跟著兩位穿著漂亮衣服的女孩一起行動,心中感到很是害羞。他感到行人們的視線似乎全都齊齊地朝向自己。走了半町左右,蘭子說:
「現在該阿蘭坐了。」
說完,玲子便老老實實地從自行車上下來,換蘭子坐上去。當大路走到盡頭,來到千本濱入口時,不知什麼時候地面已經變成了沙子。
「這下該玲子了。」
蘭子說著從自行車上下來。這時,玲子說:
「這次該阿洪了。」
玲子這句話讓洪作非常意外。
「阿洪不想坐。」
洪作剛這麼一說,玲子便用老成的腔調說道:
「不用客氣,坐吧。」
「不想坐。」
阿洪一口拒絕了玲子的好意,往前方望見的松樹林跑去。他一邊跑,一邊為自己沒有接受玲子的好意而感到難受。洪作在松樹林的入口那裡停下,回頭一看,看見蘭子和玲子也跑了過來。兩人追著自己跑來,這點也非常出乎洪作的意料。
洪作等兩人過來,便進入了松樹林中。從松樹樹幹之間的間隙,他看到了藍色大海的一角。
「哇,能看到海!」
洪作不由得大喊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從如此近的距離看海。去豐橋的時候雖也從火車的車窗看到過海,但洪作覺得那時的海和現在從松樹樹幹之間的間隙中一窺真容的海完全不同。從火車車窗看到的海仿佛一匹被展開的深藍色的布,看起來紋絲不動,而現在自己眼前的這片海卻豎起一片白色浪頭,正在晃動喧囂。
「哇,大海!哇,大海!」
洪作不知大喊了多少次。他不知道除了大喊之外,還有什麼適當的詞語可以表達翻騰在自己心中的感受。洪作顧不上兩姐妹了,他跑著穿過了松樹林。穿過松樹林是一片一直延伸到水際的傾斜沙灘。在水岸相接處,白色的波浪一陣陣湧來,又碎成水花飛濺散開。蘭子和玲子也過來了。
「哇,哇!」
洪作盡情地發出歡叫聲。連蘭子和玲子好像被洪作的這興奮勁兒給嚇了一跳,一時驚呆得說不出話來。不久,蘭子問:
「阿洪,鄉下沒有海嗎?」
洪作對蘭子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感到吃驚。
「沒有海。」
洪作回答。於是蘭子驚訝道:
「真的嗎?沒有海嗎?!那這是你第一次看海咯?」
「嗯。」
「真的嗎?第一次看海?哎呀,太讓人吃驚了!第一次看海?真的嗎?」
蘭子用混雜著感慨與輕蔑的目光盯著洪作,接著說道:
「鄉下人啊,真是讓人驚呆了。」
洪作再次對蘭子產生了反感。這時玲子說道:
「第一次看海的話,肯定也沒坐過船。可憐啊。你最好別告訴其他人,大家會笑話的。」
於是,好不容易對玲子開始有了點兒好感的洪作,對她也再次產生了反感。他想,真是一放鬆警惕她倆就會原形畢露。洪作走到水岸交際的地方,光著腳,等波浪退去時把腳浸進海水裡。蘭子和玲子也學著洪作做一樣的動作。
洪作想一直在沙灘玩,可是蘭子鬧著要回去,所以決定還是回去。他們回到松樹林的入口時,看見自行車被阿兼靠在松樹上,他自己坐在旁邊。回去的時候蘭子和玲子又為誰坐車爭吵了起來。最後蘭子強行坐上了自行車。這次阿兼沒有推著車走,而是自己也跨上了自行車。於是自行車瞬間便扔下了玲子和洪作,遠遠地騎走了。
只剩自己和洪作時,玲子一下子變得老實起來,沒有再說洪作是鄉下孩子之類的話。
「我想喝汽水[133]。你帶錢了嗎?」
他們走了一町左右,玲子問道。
「沒。」
「你身上一錢都沒帶嗎?」
「嗯。」
「可憐啊。那我請客吧。」
玲子說道。洪作不知道她說的請客是什麼意思。玲子走到一家粗點心店的店頭,買了兩支汽水,把其中一支遞給了洪作。
「我不想喝。」
洪作說。雖然他此時喉嚨正幹著,內心是想喝的,但總覺得和玲子兩人在這種場合喝汽水不好,並且請客這個說法讓他有些負罪感。
「不想喝?真是怪小孩!你不喝我就不和你玩了。」
玲子說道。
「那我喝吧。」
洪作說道。他覺得之前已經拒絕過一次玲子的好意了,這次再不接受好像不太好。於是兩人便把汽水瓶拿到嘴邊喝了起來,非常好喝。
「我要橘子水。」
玲子又對店裡的阿姨說道。她接過兩支裝著橘子水的瓶子,伸出手把其中一支遞給洪作。洪作這次馬上就把瓶子拿到嘴邊。反正已經喝了汽水了,現在再拒絕橘子水也沒有用。喝完橘子水後,玲子又說:
「我要花生。」
接過兩個裝著花生的三角形袋子後,她又把其中一袋給了洪作。接下來兩人便邊吃花生邊走。沒多久花生便吃完了。
「我去買點兒點心。」
玲子說著,進到一家比剛剛還小的粗點心店,不久又回來了。
「有涼粉[134]。我要吃涼粉。你吃不吃?」
她說。
「嗯。」
洪作點點頭。他想,自己沒吃過涼粉,這次可以嘗一嘗。
「你先在這兒幫我放哨。這時候我就吃。我吃完了你再吃。」
玲子說道。洪作點點頭。因為玲子要他放哨,所以當玲子坐在店頭的馬紮上吃涼粉時,洪作不停地瞅瞅道路這邊,又瞅瞅那邊。雖然他不知道要放什麼哨,但他想,一旦發現了玲子父親或母親的身影,就得馬上給玲子發信號。玲子吃完了涼粉,來到洪作身邊說道:
「該你吃了。」
洪作便學著剛才玲子的樣,坐在馬紮上,看著粗點心店的老太婆把浮在桶里的涼粉舀起來,用水槍一樣的東西壓到容器里。對於洪作來說,他並不覺得涼粉有那麼好吃,但是想到吃剩不好,便全吃光了。
在剩下的回家路上,兩人慢慢地邊走邊玩。路過道路兩旁林立的商店時,玲子一間間地看向各家店頭,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告訴洪作道:
「這家店很貴。」
或是,
「這家店要打折。」
等等。
「這家店的媳婦兒據說很兇,所以呢,這家店的叔叔大概只得忍氣吞聲吧。」
連這樣的事情她也告訴洪作。雖然這些知識無疑是玲子聽了大人們的談話才獲得的,但從她口中說出時,聽起來卻像是經過她自己判斷和觀察之後得來的。
當他們回到神木家中時,姨媽正在廚房做年糕小豆湯[135]。蘭子正坐在起居室的餐桌前,等著洪作和玲子回來。
「你們在搞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年糕小豆湯都要煮幹了。」
蘭子噘起嘴不滿地說道。過了一會兒,女傭便把年糕小豆湯端了上來。玲子剛拿起筷子便放下,她說:
「我肚子痛!」
大家都看見玲子的臉變得蒼白。說到肚子痛,洪作這邊也隱約感到輕微的腹痛。因為這是姨媽好不容易做的年糕小豆湯,洪作還是忍住腹痛吃了一碗,但剛一吃完,突然感到心中泛起一股噁心。
姨媽和女傭去給玲子鋪床了。其間,玲子就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哎呀,好難受。」
她說著,用兩手在胸口不停抓撓。洪作也想倒在榻榻米上,但是忍住了。
玲子被送去睡鋪的途中,在內院的廊子上吐了。聽到玲子吐瀉時痛苦的聲音,洪作也猛地感到一陣想吐,便站了起來。洪作拚命地跑去了廚房,在那裡的裸地上吐了。阿兼和女傭跑了過來,姨媽也跑了過來。阿兼用手把洪作抱起,送到玲子躺著的房間裡,把他放在鋪在玲子旁邊的睡鋪上。
沒吐之前還很難受,但是吐過之後,那份難受勁兒便就像把薄紙一張張地揭下般,時刻不停地在好轉。玲子那邊好像也是一樣,當房間裡沒人時,她便對洪作說:
「你千萬別說我們吃了涼粉。」
「嗯。」
洪作點點頭。
「橘子水也不能說。」
「嗯。」
「汽水也是。」
「嗯。」
「還有花生。」
「嗯。」
洪作雖然答應著,但是他對自己被問到吃了什麼時,能不能撐到最後什麼都不說,感到非常沒把握。
「他們要請醫生來,但你不能說哦。」
聽到醫生二字,洪作有些絕望。如果對方是醫生的話,自己是沒辦法撒謊的。
「真的要請醫生來麼?」
「剛才阿兼已經去請啦。」
「阿洪已經好了。」
洪作一下子從睡鋪上爬了起來。這時,正好姨媽進來了。
「不能起來啊。來,躺下吧。你們兩個不知道會不會死。雖然很可憐但沒有辦法啊。因為你們又吃花生,又吃涼粉的,大概沒救了。可能不該給你們請醫生,而是請和尚更合適。」
姨媽這樣說道。洪作心想,這下可完了。玲子閉著眼在裝睡。當姨媽離開房間時,突然聽到幾個人的對話,好像醫生來了。玲子仍然在裝睡,即使洪作叫她也不應聲。
醫生夾著黑色的包一進來,就坐在洪作和玲子枕邊,給兩人號脈,測體溫,讓他們張開嘴觀察咽喉的情況,接著又用手在他們的腹部按壓和觸摸了幾次。完了他說:
「這次你們兩人的性命好歹是保住了。但是下次再瞞著家人自個兒買零食吃,可就沒那麼好運氣了。——聽懂了嗎?」
說完,醫生便立刻起身離開了。醫生走了後,玲子吐了吐紅色的舌頭,問道:
「阿洪,你好了嗎?」
「嗯。」
洪作回答道。
「我也好了。」
玲子說,接著她又用老成的口吻說道:
「真有意思啊。」
洪作想起了阿縫婆婆,他想,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但是就這麼從睡鋪上溜走好像也不太好,於是便就這麼仰面躺在被子上不動。不知什麼時候,門外夏日泛白的黃昏已經來臨。洪作有些無聊,想和玲子說話,可她已經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著了。正在這時,姨媽進來了。
「你婆婆剛才來接你來了。我說你生病了就讓她先回去了。」
她說。
「阿洪已經好了。」
洪作連忙跳起來說道。
「不,好沒好還不知道呢。醫生也說,起碼今晚要安安靜靜地睡一晚。」
「阿洪要回婆婆那兒。」
洪作半哭著說道。他想,要是一個人被留在這裡就完了。
「哎呀,今晚就在這裡睡。你婆婆說明天會在趕火車之前來接你。」
姨媽說道。
洪作和玲子在睡鋪上吃了別人給送來的晚飯,只有粥和醃梅子。玲子吵著想吃煎蛋,但是姨媽堅持不准吃。雖然這位溫柔的姨媽在其他事情上,無論孩子們有什麼要求都會滿足,但對待這兩個病號卻是極其嚴格。玲子說自己好了要起來,她也沒有同意。
有時蘭子會來「病房」看看。她每次抱著裝著點心的盤子過來,就故意在兩人面前不緊不慢地吃著,還說:
「想吃吧?這麼好吃的點心。」
除此之外,蘭子還拿著煙花棒來到廊子上,充滿惡意地說道:
「我給你們放點菸花,你們看著吧。可不能起來啊,起來了我就去告訴爸爸。」
洪作在睡鋪上趴著,眼睛望向廊子。蘭子手持煙花棒,注視著火花滴落,她的臉看起來充滿了城裡孩子特有的伶俐和可愛。雖然她一說話就讓人覺得討厭,但當她不說話只是認真地凝視煙花的時候,只有這種時候,洪作不討厭她。她看起來就像從圖畫雜誌的卷首畫上走下來的女孩。
姨父也露了一次臉。他坐在廊子上,一邊讓姨媽和女傭幫他揉著肩,一邊喝著啤酒。啤酒瓶上的商標被設計成一揭開就會露出下面一張小小的藝伎照片。姨父取下照片貼在廊子的地板上,說道:
「在沼津這姑娘最漂亮,第二就是我們家的蘭子。」
洪作以前就聽傳聞說這個姨父對兩個女兒並非一視同仁,他只疼愛大一點的蘭子,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第二天,洪作醒來後,就聽見阿縫婆婆和姨媽兩人說話的聲音。
「哎呀,真是的。」
或是,
「我家阿洪他……」
等等。說著這些話的肯定是阿縫婆婆。洪作溜出被窩,立刻去了起居室。果然是阿縫婆婆。阿縫婆婆用一張白手帕墊在後脖頸的位置,身體稍稍向前彎曲地和姨媽對面而坐,喝著茶水。洪作被女傭帶去房子後面的井邊洗了臉。用臉盆洗臉使洪作感到十分新奇。
吃過早飯,洪作和阿縫婆婆兩人走出了神木家。蘭子上學去了沒見著,玲子還在被窩裡睡覺。自己沒和這兩個女孩告別便回去了,洪作雖然覺得這樣做並非自己的本意,但也沒有辦法。昨天陪著他們同去千本濱的阿兼把阿縫婆婆的行李載上自行車,幫忙運到了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