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五章
正月過後,孩子們期待的便是四月的跑馬[107]。越過長野村對面的小山嶺,就是鄰村上大見村。在進入上大見村的地方,有塊小小的平地叫做筏場,每到四月櫻花開放的時節,那裡便有舉辦民間賽馬的習俗。村裡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管這項活動叫賽馬,而叫跑馬。在那一天,來自附近差不多十個村子的青年們牽著馬兒集中到筏場,在那塊小小的跑馬場上,相互比試縱馬奔騰的技術。來參賽的青年們都是農村的年輕人,他們帶來的馬也是平時耕地用的馬。賽馬本身進行得頗為悠閒,差不多一小時跑一次,每次三四匹馬在馬場上跑,但是趕來的觀眾卻數目驚人。跑馬場上,隨處可見人們鋪著蓆子大擺宴席,或是賞櫻,或是觀馬,享受這一日春光。賣關東煮和米粉糰子之類的小棚子也搭起來。搭棚子賣吃的是鄉下婦女們的副業,大概每年都是同樣的面孔在這裡忙活。跑馬這天對於大人們來說無疑是歡樂的,對孩子來說,也是充滿快樂的一天。從某種意義上說,跑馬對於孩子們來說,比起盂蘭盆節[108]和正月更有魅力。
洪作他們從三月左右開始,就一個勁兒地說著跑馬的事兒。村里染坊家的次男——一個叫阿清的年輕人每年都牽馬去參賽。孩子們到了三月底的時候,總是聚集在染坊門口,當他們從街道跑過時,也擺出騎馬的架勢,手裡仿佛抓著韁繩似的起勁兒地跑著。
在跑馬當天,孩子們早上出門前,都穿好外出時的衣服,把零花錢纏在腰帶里,他們出門前就做好了一放學就直奔跑馬場的準備。學校那天也特意只安排上午兩節課,之後就不上了,這已成為慣例。
那天,洪作等湯島村的男孩們剛上完課,就聚集到操場一角,接著便立刻朝著遙遠的跑馬場奔去。他們一口氣跑到長野村,接著穿過村子,朝著國士嶺一個勁兒地奔跑。男孩們跑成一列,身後揚起塵土,他們時而在街道上跑,時而沿著山坡的小路跑,一門心思地往正在舉行跑馬的筏場前進。孩子們拚命跑著,仿佛哪怕晚一點點,期待已久的跑馬就會結束。這種不安不停地侵擾著他們。
洪作他們一路不停地跑到了國士嶺,山嶺附近的斜坡上長滿了茅草,登上了山嶺後,他們便把身體埋進這茅草的原野中休息。因為這附近茅草生長繁茂,村民們一般把這裡叫做茅場。這裡有些地方茅草已經有一兩尺[109]高了,有些地方因為人們燒山,草已被完全燒掉,露出燒過的黑色痕跡。茅草長得高的地方,遠遠望去閃著銀灰色的光,看上去像是大象的皮膚。
洪作他們把身體完全埋進茅草之中,想調整下因長時間連續奔跑而變得劇烈的呼吸,然而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從這裡可以一眼望見層層疊疊的伊豆群山擴展開來。無數的山重疊在一起,極目盡頭已然變得模糊,讓人不由得感嘆這裡竟有這麼多山。在這群山的盡頭,頂部殘雪尚存的富士山那青色的山影浮在空中,仿佛一件裝飾品。等大家呼吸平靜下來之後,幸夫大聲喊道:
「行了,我們接著跑吧。」
幸夫這麼一喊,十人左右的孩子都一齊站了起來。有人在站起來的同時還按著側腹部,看來是跑痛了肚子,但臉上卻是一副為了看跑馬,豈能喊痛的神情。男孩們從長滿茅草的原野中竄出,仿佛從田裡騰起的蝗蟲一般,又一次下到路上,沿著從這裡開始下坡的道路,向著筏場方向奔去。
從山嶺跑出一町左右,洪作聽見遠處傳來了跑馬的喧囂。觀眾們發出哇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遙遠而又低沉,同時充滿了力量,如同潮水一般。
洪作心想,肯定剛才有馬兒開跑了。因為馬兒開跑,觀眾們便一齊喧譁了起來。這麼一想,洪作便覺得只因剛剛在山嶺那裡休息了一會兒,就錯過了一件大事,於是他連忙加快步伐,拚命跑了起來。其他孩子好像也是一樣的想法,大家都不管周圍的夥伴,紛紛自顧自地奔跑起來。
不久跑馬場便映入眼帘。坡道從山嶺一直延伸下來,在通到台地底部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塊小小的平地,那裡人頭攢動。人們無一例外地集中在跑馬場正中的空地上,既有人把酒言歡,也有人在各處宴席間來回走動。有三四個賣吃的的小棚子,它們周圍的幾棵櫻花樹正好開滿了櫻花。
洪作他們從路上下到跑馬場,進入了人群聚集的地方,這時誰也不說話了。因為要看的東西太多了,沒工夫說話。不過他們還是不自覺地走在一起,一齊在人群中移動。
「魔芋!」
走到賣關東煮的棚子前時,幸夫口中突然怪叫一聲,之後他把臉轉向大家,提議買魔芋吃。誰也沒搭話。雖然看著眼前的大鍋里熱氣騰騰地煮著魔芋,孩子們已經想吃得快從喉嚨里伸出一隻手來,但大家心中都有一個念頭:接下來或許還有更美味的東西。
「我要買魔芋。」
幸夫這次用宣告般的語調說道。
「阿婆,魔芋。」
他環視了一圈同伴們的表情,然後對著這家店的主人——一個老太婆說道。
「好嘞。」
老太婆把插在長簽子尖端的三角形的魔芋連同簽子一起從鍋里取了出來,熟練地把魔芋部分伸進裝有味噌的海碗裡骨碌一轉,說道:
「行了。給錢吧。不拿錢不給。」
「我不買了吧。」
幸夫歪著頭說道。
「你說什麼!你這小鬼。」
老太婆一臉不滿地說道。
「對面家的魔芋要大些。」
幸夫說道。他說的沒錯。在跑馬場入口處,也有一家賣關東煮的棚子,那裡的魔芋看起來確實要大些。於是老太婆表情嚇人地說:
「你這個尿床的小鬼!你是哪家的?」
「雜貨店家的。」
孩子中的一人忙不迭地回答。
「雜貨店?是湯島的雜貨店嗎?」
「嗯。」
這次幸夫點頭道。
「難怪你小子這麼放肆。——回去告訴你爹。前段時間在你們店裡買的釘子差了三根。」
接下來,老太婆環視了一下孩子們的臉,突然把那串魔芋遞到洪作面前,說道:
「娃娃,這串給你。不要錢。」
洪作吃了一驚,後退了兩三步。酒坊的芳衛伸出手,把老太婆還攥在手裡的魔芋一把搶了過來,拿到洪作面前。
「她說給你了,拿著吧。」
芳衛說道。洪作不知道該不該拿,又往後退,這時芳衛手裡的魔芋從簽子上掉落到了地上。
洪作他們接下來一家家地逛著棚子裡的小店。有賣干燒烏賊的,也有賣米粉糰子的,結果幸夫買了干燒烏賊,芳衛和洪作買了米粉糰子,三人都只買了一個吃,之後就什麼也買不起了。當他們什麼都買不起了的時候,孩子們才第一次想起了關鍵問題:自己跑這兒來的目的是看跑馬,那馬兒在哪兒呢?
在離人群扎堆、酒宴正酣的地方稍遠的位置,拴著五六匹馬。洪作他們便到那兒去看馬,他們時而長時間望著馬的長臉,時而繞到背後去比較馬尾的長度。往年一般都能聚集十匹以上的馬,但今年不知什麼原因,只有幾匹。但這並不怎麼影響跑馬時的熱鬧情景。人們對賽馬本身並不那麼關心,常常都是在大家都忘了還有賽馬時,才有兩三匹馬跑起來。只要有四五棵滿開的櫻花樹,時不時地來兩場所謂的「賽馬」,也就足夠了。
當染坊家的次男阿清騎著馬兒將要開跑時,洪作和幸夫都很緊張。據說阿清是和大見村的泥瓦匠阿辰比賽,洪作他們為了給阿清加油,在人不太多的跑馬場北側占了個地兒,決定在那裡給阿清加油鼓勁。
起跑被認為是跑馬最難的環節,但是在這場比賽中卻一次就成功了。兩匹馬同時起跑,並駕齊驅。但是過了一會兒不知什麼原因,阿辰的馬突然停下馬蹄不跑了,仿佛要奔天上去似的,它後腿站立,前腿躍在空中翻騰。因為馬這一躍,阿辰瞬間跌了下來。人群中一下子發出一陣驚嘆聲,很多人離開宴席往阿辰跌下馬的方向跑去。但當他們看到阿辰毫髮無損地站了起來,臉上便一齊浮現出「什麼啊?真沒意思」的神情,陸續回到自己坐的地方。
這時,染坊家的阿清已經獨自繞著跑馬場跑了一圈,也許是不過癮,他又讓馬跑了一圈。阿清的身影在洪作看來非常颯爽。平時罵他浪蕩哥兒和懶漢的大人們,今天也對他交口稱讚。
「要是他真的去做騎手的話,阿清那傢伙能成為日本第一的騎手吧。」
還有位老人這樣說道。為了聽到有關阿清的溢美之詞,洪作他們一處接一處地在大人們飲酒作樂的地方轉悠。
當他們對此感到厭倦後,便耐著性子等著下一場比賽。他們一個勁兒地緊跟在接下來出場的騎手旁邊。騎手穿著燈芯絨的漂亮褲子,非常合身,手裡拿著皮製的鞭子,一副馬上就要出場的打扮。但是他只是在幾處席間轉悠,在每個地方喝上兩口,怎麼也不去拴馬的地方。正在這時,一個在溫泉旅館做女傭的年輕女人走到洪作身邊問道:
「阿洪,聽說咲子今天要生寶寶了,真的嗎?」
「寶寶?」
洪作還沒充分理解對方這話的意思。
「不知道。」
他搖著頭,立刻又反問道:
「咲子姐姐要生寶寶了?」
「今天早上,不是說已經開始生了嗎?阿洪,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呀,沒聽說。」
洪作突然感到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不安。他想,這女子說的大概是真的。咲子如果就要生了的話,那可是件大事情。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事情,但總而言之,這世上正要發生一件大事,這是毋庸置疑的。
洪作口中默念道:
「寶寶!」
他覺得自己必須立刻趕到咲子身邊,容不得一刻延遲。於是他向幸夫說道:
「咲子姐姐要生寶寶了。」
幸夫聽了,先問了句:
「什麼是寶寶?」
接著他自己回答道:
「是嬰兒嗎?」
「嗯。」
洪作剛一肯定,幸夫便兩眼放光地說道:
「那好,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便同周圍的夥伴們商量:是去看咲子生小孩呢,還是就在這裡看跑馬。孩子們本就對期待已久的跑馬變成了沒有比賽,只有大人們愉快歌舞的情景感到了十二分的失望。不過說到失望,其實每年都是如此,只是孩子們經過一年就把這茬給忘了,所有人眼裡都只剩下跑馬的歡樂。
「看生小孩更有意思。我看過,是生在盒子裡。」
粗點心店的平一噘起嘴說道。
「怎麼會生到盒子裡?是盆子。」
一個人反駁道。
「騙你幹什麼。就是生在盒子裡。我親眼看到的。」
平一堅稱。正在大家爭論時,人群中哇的一聲沸騰起來,三匹馬排成一列,剛剛跑了起來。騎手們都從馬背上抬起身來,揮舞著鞭子,不停用力抽打馬的屁股。
「這場比賽場面大。」
洪作聽到旁邊大人這麼說,心想原來場面大的比賽就是這樣的啊。
比賽一完,孩子們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跑馬場。洪作一踏上歸途,便心急如焚,想儘早看到咲子生小孩。他想,不跑快點,孩子可能就生下來了。他很想看看咲子是怎樣把小孩生下來的,也很想看咲子生下的小孩長什麼樣。雖然他對村里其他人家的嬰兒沒有一點興趣,但若是咲子姐姐的嬰兒,情況就略有不同了。
孩子們沿著同一條路又忘我地奔跑起來,兩小時前,他們曾從這條路上忘我地跑來。登上山嶺之後,他們還是把身體深埋進茅草的原野中休息。來的時候沒有風,但是回去時強烈的風把茅草吹得搖晃不停,仿佛要將這陽光也吹散。雖然太陽照在人身上,但當風吹來時,人卻冷得不行。
在山嶺上休息了一會兒後,孩子們又跑成了一列。風一吹來,這些在山崗的斜坡上奔跑的男孩便前屈著身子蹲在地上,以免被風吹走。
當洪作他們穿過長野村,回到他們居住的久保田時,春天那泛著白色的黃昏正要籠罩村裡的街道。
洪作看見了開酒坊的芳衛家那棟矮胖的老舊建築,以及旁邊的老米櫧樹,感到終於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村子。不光洪作,芳衛和其他孩子們好像也產生了一樣的感受,大家紛紛說道:
「我先回趟家。」
好像只有幸夫沒有被這戀家之情所迷惑。
「各位,我們接下來是去看生小孩的。」
幸夫一邊說著,一邊在酒坊前站住,盯著一年級的學生們。
「是吧,阿洪?」
他隨後又尋求洪作的贊同。洪作當然想早一點看到咲子生小孩,但是若像幸夫說的那樣,這麼多的小孩一下子全跑去看咲子分娩,這到底能行嗎?對此,洪作沒有自信。
「大家都去嗎?」
洪作問道。
「是啊。」
幸夫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們會不會讓我們看啊?」
洪作剛一表示疑問,幸夫便說道:
「我們派個探子去偵察一下不就行了嗎?」
幸夫口中的「探子」二字一下子給在場的孩子們體內吹入了一股清新的感覺,大家頓時兩眼放光。
「我來當探子。」
粗點心店的平一首先報名。
「那你去吧。——去偵察下生沒有生。」
聽到幸夫這話,平一像是馬兒開跑般略微跳了一下,振作了一下身子後,便直接往上家的方向奔去。幸夫有意無意間把咲子的分娩當做了遊戲對象,洪作對此心生不滿。
「阿洪我去看看便回。」
洪作剛準備走,幸夫便制止了他。
「不行,不行,你這樣馬上就會被抓住的。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們看生小孩,才專門挑我們去看跑馬的時候生。」
幸夫說道。洪作心想,保不齊真是這樣。
「你去給他們說要看嬰兒試試,不被你外公外婆狠揍一頓才怪。他們都在那兒看守著呢。」
洪作沒辦法只好停下腳步。
「那你說怎麼辦?」
洪作說道。
「大家悄悄地去上家,爬到樹上去,注意別被人發現了。爬到樹上就看得到二樓了。」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行不行,但是現在這個寥寥數人的小團體由幸夫主導,洪作只能服從幸夫的安排。在看上家的咲子分娩這件事上,洪作的特殊地位本應得到理所當然的承認,但是幸夫卻完全視而不見,對此洪作有點生氣。
平一回來了,他氣喘吁吁地說道:
「生了。」
「生了?」
幸夫反問道。
「嗯。」
「你怎麼知道的?」
「嬰兒在哭嘛。」
「真的嗎?」
「真的。一去上家偵察,就聽見嬰兒的哭聲。於是我連忙跑回來了。」
平一的報告具有充分的真實性。誰也沒能在報告中找到能加以反駁的內容。但是洪作不答應,他覺得不提出異議不行,咲子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在自己不知不覺的時候把小孩生了。
「怎麼可能生了?」
洪作說道。但幸夫沒有理會洪作的話,他說:
「生了也行,孩子大概還裝在盒子裡的。我們去看看。平一,你跟我去。我爬到樹上去,完了你回來報告洪作。聽好了沒?你不要爬樹。」
說完,幸夫便往上家跑去,平一也跟著跑了起來。洪作自己若是想去,自然也已跑去了,但此時他莫名地害怕起來,不敢靠近上家。這種感覺突如其來。他想,就在剛剛,自己還一心想要儘快看到咲子生小孩,但這種渴望突然就被其他的想法取而代之。洪作在路旁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其他孩子似乎比較擔心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去看嬰兒。他們在一旁爭論著:下次該我了;不,該我云云。
不久平一回來了。
「阿幸已經爬上樹了。」
平一壓低嗓門報告道。聽到幸夫爬上了樹,洪作站了起來。
「我倆先去,大家隨後再來。」
洪作說著,便催促平一和自己同行。他擔心平一不肯和自己同去。洪作和平一併肩往上家方向走去。平一是因為做了幾次信使,氣喘吁吁地跑不動了,而洪作並不累,他不想跑起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件可怕的東西。
當他們走到上家旁邊的十字路口時,平一停住腳步說道:
「你聽,阿洪,聽到了嗎?」
洪作也停下來豎著耳朵聽。然而村裡的黃昏非常寂靜,不光聽不到嬰兒的哭聲,連一切聲音都聽不見。
「你聽,聽到了嗎?」
「哪有什麼聲音啊?」
「聽得到啊。這不是聽到了嗎?」
平一有些急了,他脫下自己的稻草鞋,把它們擺在地上,接著俯下身來趴在地上,用臉貼著草鞋。然後,平一把臉轉向右邊或左邊,每次轉了方向都會保持一段時間不動。這動作仿佛在探聽地下的微弱聲音一般。洪作不相信能從那裡聽到嬰兒的哭聲。
「這麼做怎麼可能聽見嬰兒的哭聲?你傻呀。」
洪作剛說完,平一便說道:
「這樣才聽得清楚。」
接著他又說:
「聽到了,聽到了,在哇哇大哭呢。」
說完他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仿佛真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到了上家門口的石階那裡,洪作決定窺視下家裡的情況。雖然裡面鴉雀無聲,但也並沒有達到讓人一看就覺得家中發生了什麼變故的程度。洪作又繞去了院子的側面。
「噓——」
這時,頭頂突然降下這麼一個聲音。抬頭一看,幸夫的身影正趴在柿子樹的上方,身體緊貼著樹枝。
「你上來。」
幸夫低聲說道。洪作學著幸夫,立刻脫下草鞋夾在腰帶里,身體緊貼粗糙的樹幹,手腳並用地不停往上爬。
洪作爬上了柿子樹,但是二樓的窗戶已被沉沉地關上,什麼也看不見。
「這不什麼都看不見嗎?」
洪作嘴上抗議著,心裡反而因為沒看到二樓的情景而鬆了口氣。
「我們下去吧。」
洪作話音剛落,便猛然看見兩個孩子正要爬旁邊的柿子樹,三個孩子正要爬石階邊的羅漢松。他們過來的時候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以致洪作剛才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什麼啊,這不是什麼都看不見嗎?」
最先爬上了旁邊柿子樹的平一大聲叫道。
正在此時,一陣大聲的怒吼從後門那邊傳來。
「喂!你們這些混蛋!」
那是外公文太的聲音。一聽到罵聲,幾副小小的身板便一齊爭先恐後地要從樹上下來。
平一在從柿子樹上下來途中滑落地面,摔了個屁股蹲,聲音刺耳地大哭起來。洪作聽著平一的哭聲和樹枝折斷的聲音,與幸夫幾乎同時下到地面。
「快跑啊!」
當幸夫這樣大喊時,洪作感到自己的後脖頸已經被外公的手抓住。
「混蛋!」
外公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洪作聽天由命地呆站在那裡,臉上響起了一記耳光的聲音。
「混蛋,我以前說過多少次了不准爬樹。」
文太一邊用手巾擦著紅紅的鼻頭一邊說道。外公的臉色平時也是出了名地難看,所以他生氣時看著也不是特別可怕。但洪作還是嚇得縮成一團,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被外公抓住後脖頸。
「我想看看嬰兒嘛。」
洪作噘著嘴小聲說道。
「嬰兒?」
「咲子姐姐已經生了嬰兒吧。」
這下文太臉都氣歪了。
「還沒生。又不是貓生崽子,哪有那麼容易就生了。混蛋。」
文太口中不斷重複著混蛋,之後又拿兩根手指在洪作的額頭上戳了一下。
當天深夜,洪作被一陣聲音驚醒,那是阿縫婆婆起床後在周圍丁零噹啷地忙活的聲音。
「婆婆,你在做什麼?」
洪作躺在被窩裡問道。阿縫婆婆往洪作這邊看了一眼,說道:
「聽說咲子要生了。我現在去一趟,娃娃你睡著。」
仿佛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阿縫婆婆一心一意地收拾著出門的東西。
「阿洪也去。」
洪作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一聽嬰兒要出生了,洪作無法壓抑自己想看的心情。
「不是現在生。去了也看不到。阿洪乖,老老實實地睡吧。如果生了兩個,我就給你領一個來。」
阿縫婆婆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束帶[110]系在衣服上,並且為了防止頭髮散掉,還將一張手巾纏在了頭上。在洪作看來,阿縫婆婆的形象看起來利落而精幹,與此同時,他也不由得感到一種嚴峻的事態正向上家步步逼來。
「阿洪也要去。」
「別人生孩子,小孩子去不好。你今晚老老實實地等著。明天早上我給你看。」
阿縫婆婆不容分說地說道。
「平時大話吹破了天。婆婆我不去的話,連個孩子都生不下來。」
阿縫婆婆一邊說著一邊熄滅了煤油燈,就這麼下樓梯走了。洪作雖然一個人被留在漆黑的土倉里,但並不覺得那麼害怕。因為一個嬰兒即將誕生,所以這黑暗也讓人覺得與往日完全不同。阿縫婆婆出去後不久,遠方傳來了雞鳴聲,讓人不禁感到黎明已近。洪作鑽出被窩,把土倉那沉重的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往外瞧。外面還是一片黑暗。
洪作從未像那一晚般急切地期盼早晨的到來。初生的嬰兒長什麼樣?一想到這個,洪作便想儘快去看看,他感到自己已經無法壓抑這個念頭。然而當黎明真的到來時,洪作卻再次進入夢鄉。
洪作看到咲子產下的男嬰,已是差不多一周以後的事情。這個叫做嬰兒的小人兒突然降生到這個世界令洪作感到不可思議,咲子為什麼會生下這嬰兒的來龍去脈也讓洪作摸不著頭腦。從嬰兒誕生那日起一直到看到嬰兒的前一天,洪作去了上家幾次,但是只略微聽到一些像是嬰兒哭的聲音,自己想看嬰兒的願望並沒有得到滿足。外公也好,外婆也好,其他人也好,他們都對洪作說著同一句話:
「到別處去。」
想把洪作趕走。洪作覺得上家的這些人從嬰兒誕生時起,一下子全都變壞了。
到了第五天,洪作從學校回來經過上家門前時,外婆阿種瞅見了他,招呼他道:
「阿洪,想不想看嬰兒?」
「不想看。」
洪作說道。因為之前一直不讓看,洪作心裡多少有些彆扭,但更重要的是,當被對方主動問自己想不想看嬰兒時,洪作突然覺得羞怯起來。洪作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和這麼一個從未見過的嬰兒相見。
「別這麼說,阿洪,我讓你看看吧。」
外婆阿種笑著說道。洪作仍只是說道:
「不想看。」
他臉上的表情和口中的語氣,都顯得非常認真。
嬰兒出生的第一周,在他被取名叫俊之那天,洪作被阿縫婆婆叫去上家跑腿,當他從房前的院子繞到廊子去時,和在起居室里抱著嬰兒的咲子猛然遇見。
「阿洪。」
咲子說著,把手中抱著的嬰兒往洪作這邊一探。
洪作小心翼翼地伸頭往這個小生命的臉上看去,只看到一團小小的肉坨坨,根本不能想像這竟是人類的小孩。他非但不和自己說話,連是活的還是死的都不清楚。
「什麼啊,這就是嬰兒嗎?」
洪作說著,馬上後退了兩三步。看久了他覺得瘮得慌。
「這是你的表弟。」
「我不要。」
「不要也是你表弟呀。」
咲子說著,忽地站起身來,上樓梯去二樓了。洪作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感到這嬰兒奪走了咲子對自己的愛。咲子大概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疼愛自己了。那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會疼愛這個嬰兒,洪作這麼想著。
那天晚上,洪作在吃晚飯時說:
「真是個奇怪的嬰兒。」
阿縫婆婆接著說道:
「說得對。不可能生出什麼好嬰兒。因為是咲子那丫頭生的。」
咲子生產那天,阿縫婆婆出門去上家時,滿以為自己將要承擔接生的大任,結果卻被西平一個做接生婆的年輕女人搶了活兒。因為這件事,阿縫婆婆現在無論是對咲子,還是對咲子生的嬰兒,都沒有好感。
大瀧村一家農戶的小孩——五年級的正吉突然失蹤了,這件怪事發生的時候,距離四月三日的跑馬已經差不多過了二十天。對洪作他們來說,這年四月要操心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正吉失蹤一事在全村鬧得沸沸揚揚。他具體是在哪裡失蹤的還不清楚,但綜合許多人的說法來看,應該是正吉那天從學校回來,說要去後山砍柴便一個人出了家門,之後便一直沒再回來。
正吉不見了的第二天,事件引發的騷動波及了整個村子。村里人都紛紛嘀咕著神隱[111]一詞。小學裡也是一樣,學生們因為這個事件完全失去了淡定。連在運動場時,學生們都不自覺地聚成一團活動,以保護自己不要成為接下來的犧牲者。洪作沒有和這個叫正吉的男孩說過話。這個男孩身材高大,讓人覺得有點不太機靈,在學校成績不好,雖也說不上調皮,但是兩隻小眼睛總是泛著惡意的目光。
洪作對正吉沒有好感。那是因為差不多半年前,洪作在校門口毫無理由地被迎面過來的正吉打了一下右臉。對這個一言不發上來就打人耳光,然後揚長而去的高年級學生,洪作不可能產生什麼好感。因此,當他聽到正吉遭遇神隱的消息時,並不那麼同情他,反而覺得定是這男孩的胡作非為招來了神靈的懲罰。
這天學校放學後,孩子們聚集在油菜花初開的田地里,他們沒有放風箏——從正月里開始一直流行這個,而是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勁兒地熱烈討論著神隱的話題。因為村裡的大人們一大早便進山去找正吉了,村里——也許是錯覺——一片寂靜冷清。孩子們決定今天不放風箏了,取而代之的活動是去偵察關戶家的一個女人——村民稱她阿金[112]——的行動。關戶家就在洪作家後門的對面,那個叫阿金的女人總是到流經洪作家宅地的小河裡洗餐具和衣服等等。阿金和誰都不說話。據說她年輕時遭遇過神隱,雖然一周後人們在天城山山嶺附近的雜木林中發現了她,但打那以後,她就變得痴呆起來。正吉遭遇神隱的事件使孩子們忽然想起了平素從未關注過的阿金。
偵察的任務還是像往常一樣,交給了粗點心店的平一。平一沿著田間小道跑了過去,不久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水車作坊旁邊。正當大家還不確定他到沒到關戶家的時候,他已經喘著粗氣回來了。
「阿金現在往長野那邊走去了,還帶了把鐮刀。」
這個報告足以引起在場的孩子們的關心。
「她去長野幹什麼呢?」
「肯定不是去長野,是去庚申塔[113]後面的山裡了吧。」
「去山裡幹什麼?」
「她帶著鐮刀嗎?」
「帶著鐮刀是去砍頭吧。」
大家一聽最後這位孩子的話,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孩子們不禁想到,曾經遭遇神隱的阿金帶著鐮刀去庚申塔後面的山裡,看來似乎和正吉的事件有些關聯。
幸夫、芳衛、龜男、阿茂,還有洪作打頭陣,十幾個孩子開始沿著通往長野村的街道奔跑。和他們想的一樣,穿著幹活的衣服的阿金在庚申塔前右轉,走上了通往後山的岔路。孩子們和阿金保持著不至於把她跟丟的距離,排成一列沿著山坡的狹窄道路向上爬。這山——也可以說是山丘——很矮,爬上頂端要不了多長時間。
也不清楚阿金是否知道孩子們正跟在自己後面,她一次也沒回頭看,登上山頂之後,她在那裡伸著腰休息了一下,便立刻沿著山的另一側斜坡下去了。孩子們進行著一樣的行動。有個一年級學生說自己想回家了,但幸夫沒有準許。
從山上下到山底,便到了一處四面環山的小小平地,紫雲英的紫色和油菜花的黃色裝扮著上面的幾塊田地,仿佛鋪著漂亮的地毯。洪作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他心想,在這山間竟然藏著這樣漂亮的秘境。孩子們站在山坡上,注視著下到這漂亮的地毯上的阿金,看她要幹什麼。但是阿金什麼都沒幹。她在紫雲英盛開的田間找了個坐處坐下,從包袱里取出飯糰吃了起來。
「什麼啊,她在吃便當嗎?」
阿茂的語氣中帶著失望。
「接下來是不是就要喚出正吉,砍他腦袋了啊?」
幸夫這麼說著,又命令道:
「大家都藏在這裡好好盯著。聽好了,在我發出信號之前,誰都不許出來。」
孩子們照辦了。他們各自坐下,只顧盯著阿金那正在吃便當的小小身影,一言不發。
洪作也相信一定會有什麼事情圍繞阿金髮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沒有。洪作心中滿懷期待,視線一刻不曾離開阿金。阿金每次把飯糰拿到嘴邊,就開始漫長的咀嚼,要過很久才會又一次把飯糰拿到嘴邊。從她那緩慢的動作推測,要吃完便當似乎得花很長時間。
然而看著這樣的阿金,洪作幼小的心中竟沒有感到一絲膩煩。在這萬籟俱寂名副其實的山間田地里,阿金沐浴著春日的陽光,坐在紫雲英的花叢中無比悠閒地吃著便當。
「我們回家吧。」
又一個人——不是剛才說話的那人——說道。
「不行,不行。」
這次龜男制止道。這時,平一報告道:
「這裡有個土蜂的巢,大家注意,我要捅了。」
話音剛落,平一口中便傳來了尖利的叫聲:
「哇!」
洪作回頭往平一那邊一看,便立刻站了起來。他看見幾十隻蜂兒聚在一起,如同成群的蚋蟲般在平一的頭上飛舞。
洪作拚命地跑下山坡。在他前面是連滾帶爬逃下山的芳衛和幸夫。在他背後應該還跟著很多孩子,但洪作沒工夫去理會這些。
洪作感到不斷有蜂兒微弱的嗡嗡聲在身邊響起。
「把褂子[114]披上。」
有人喊了一聲。洪作便把外褂的下擺翻了起來,從後面把頭蓋住。
孩子們跑下山來到阿金所在的田地,沿著田間小路胡亂奔跑。接下來,他們打算沿著一條路口開在盆地西邊的小道逃離這個被山環繞的小小盆地。除了走那條小道,要逃離這個盆地都得翻山。
洪作兩次絆倒在田坎上,但他立刻跳起來繼續拚命跑。他好不容易跑進一塊廣闊的田地,看見了前方的一段街道——那是自己熟悉的通往長野的道路。這時,他才有工夫觀察下自己的前後方。洪作吃了一驚:在自己前方和自己一道奔跑的人竟然是阿金。芳衛跑在阿金前面,幾個孩子跑在更遠的前面,而幸夫又跑在更前面。
他們終於跑到了街道上,幸夫大口喘著粗氣站在那裡。在他周圍,站著同樣氣喘吁吁的低年級學生。平一用手捂著額頭,用最大的聲音哭泣著。哭的不只平一,兩個一年級學生也在放聲大哭,仿佛在和平一一爭高下。
「你過來。」
阿金抓住平一的袖子。這應該是洪作第一次聽到阿金的聲音。他想,阿金原來還是要說話的啊。平一發現抓住自己袖子的是阿金後,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情,手腳亂舞,哭喊得比剛才更大聲了。
阿金輕鬆地把掙扎著的平一拉到自己身邊,把平一的身體抱在自己胳膊里,用自己的嘴貼著平一的額頭。平一扯著最大的嗓門,拼了命地叫喊著。
「救我呀。」
洪作聽到平一口中傳出了這樣的叫聲。
阿金用嘴吸著平一額頭上被蜂蜇的地方,吸了好幾次,完了她說:
「這下應該行了。」
接著她用手掌在平一額頭上用力拍了一下。重獲自由的平一踉蹌了兩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與此同時,孩子們一股腦地往村子的方向逃去。他們心想,再猶猶豫豫的話,下一個被阿金抓住的就是自己了。
人們發現神隱的正吉,是在他失蹤那天起的第三天傍晚。離湯川村小一里的地方是新田村。據說那天一個新田的村民幹完山裡的活回家,在穿過杉樹林時,發現了坐在圓木上發獃的正吉。那天從各村出發的隊伍為了搜索正吉,闖入了天城山深處,沒想到正吉竟然就在天城山山腳的杉樹林中,距離村子咫尺之遙的。正吉因為沒吃東西已經走不動了,便被新田村的那位村民背著,暫時送到了附近的農家安置,在那裡過上一晚,第二天再被送回大瀧村他自己家。
正吉被發現是在下午五點左右,消息在當晚便傳遍了各村。洪作也在那晚從阿縫婆婆口中聽到了消息。洪作那晚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洪作醒得比平日早。在阿縫婆婆起床的同時,洪作也離開了被窩。在土倉旁邊的小河裡洗過臉,洪作就直接繞過正屋旁邊往舊道去了。接著他就遇見了拿著布手巾來小河洗臉的幸夫。幸夫很少起得這麼早,他和洪作一樣,也是因為聽到遭遇神隱的正吉被找到了而興奮不已。
「我們去看看正吉吧。」
幸夫說道。
「嗯,走。」
洪作答道。
今天兩個人都起得特別早,離吃早飯還有很多時間。並且若是跑著去大瀧村的正吉家,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
洪作和幸夫跑在宿村的街道時,有的人家的前門還緊閉著。中途有其他孩子加入進來,每次一兩人。等他們到了正吉家門前時,已經有了五個孩子。他們圍著正吉家繞了一圈,但不管是房前還是屋後都沒有正吉家裡人的身影。五個孩子從正門進到房內地板前的裸地,從那又穿到後門。家裡一個人沒有。這時大瀧村的孩子們來了,告訴他們正吉在新田村的農家待了一晚,接下來才會被送過來。
「我們去新田吧。」
幸夫這麼一說,其他孩子們都表示贊成,同去的又增加了兩三人。然後,一行七八個孩子,沿下田街道往新田村趕。他們有時跑,有時走。途中,洪作想起了阿縫婆婆每早給他做的味噌湯的香味,這麼一想便立刻覺得餓了。
進入新田村後,孩子們立刻趕往正吉還在睡覺的那戶很小的農家。許多村民已經聚集在那家跟前。在一大群男人之間,也夾雜著女人和孩子們。幸夫和洪作決定模仿那群男人,蹲在路旁等正吉從那戶人家出來。但是左等右等,完全沒看到正吉的影子。大人們時不時地走進房子,然後出來,又蹲在路邊。這時,幾個女人們搬來了分發給大家的飯糰。大人們一人領了一個,把飯糰送進嘴裡,但是孩子們沒有份。
幸夫和洪作被夾在吃著飯糰的大人們中間,任憑時間極其無聊而又毫無價值地白白流逝。這時,大人們又開始商量,說是要先去昨天發現正吉的那片杉樹林祈禱,以感謝神隱的小孩被找到,完了回到這裡,再把正吉送出來。洪作和幸夫從大人們口中聽到此事,覺得很沒意思,但當一群十人左右的大人邁步出發時,兩人還是加入其中,同他們一道走了起來。
到杉樹林要走相當遠的一段距離。洪作和幸夫不想漏掉大人們說的每一個字,不停地張望著身邊大人們的臉,他們一邊看看這人,又看看那人,一邊不停地小跑。不跑的話,便跟不上大人們的腳步。在快到杉樹林的時候,那群大人裡面終於有人發現了洪作和幸夫兩人的存在。
「你們倆是幹嗎的?」
他問。
「你們是哪裡的小鬼?」
另一個大人停下腳步問道。
「久保田的。」
幸夫回答。
「久保田?!」
對方發出了大吃一驚的聲音,
「你們不用上學的嗎?混蛋!」
接著又立刻怒吼道:
「滾回去!」
因為對方太過氣勢洶洶,幸夫和洪作便離開了那群大人,移動到了路邊。這時洪作和幸夫才發現,除了自己二人,這裡沒有一個孩子。一起跑來新田的孩子們也不知什麼時候拋下兩人自個兒回去了。
兩人沒有辦法,又回到了正吉還在睡覺的那戶農家。農家前面聚集的大人比剛才還多,他們一邊吵吵嚷嚷,一邊大嚼著分發的飯糰,喝著茶水。兩人在大人中間又待了一會兒。其間,他們也不是對學校那邊的事情毫不在意。現在可能快到上學的時間了,或許早就過了上學的時間了。
洪作雖想告訴幸夫自己的擔心,但總有些不敢說出口。幸夫這邊好像也還是有點擔心這事兒,他向洪作說道:
「即使惹老師生氣,但還是應該來看神隱的正吉。是吧,阿洪?」
「是啊,這樣更好。」
洪作也這麼說道。這樣做到底好是不好,其實洪作心中甚是沒底,但是,他的內心卻驅使他不這麼說不行。幸夫和洪作不管颳風下雨,無論什麼樣的日子都幾乎每天在一起玩耍,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互相肯定對方的意見。
「正吉馬上就要出來了。我們一起看著吧。」
幸夫說道。
「不看可就虧了。」
洪作說道,接著他又補充道:
「馬上就有好戲看了。正吉一出來,大家就會哇哇大叫著逃跑。」
幸夫接著說:
「他們跑的時候會丟下飯糰。這樣,我就把它們吃了。」
一說到吃飯糰,洪作感到自己嘴裡淌著酸甜的唾液。他想,自己是真的餓了。
等著等著,洪作的心情逐漸變得絕望,他感到事情已無可挽回。現在去學校老師大概不會輕饒他們。之前自己可是從未有過上課遲到之類的情況。洪作擔心的不只是學校,他眼前浮現出急紅了眼四處尋找自己的阿縫婆婆的身影。但是,洪作還是坐在地上,兩手抱住兩膝努力穩住自己。幸夫也採取了同一姿勢,但他的身體不斷微微顫抖。兩人都沒有站起來。他們莫名地不想站起來。他們一直漠然地盯著大人們吞咽飯糰的身影,仿佛那是看不厭的景象。
「那個大叔吃了三個。」
幸夫時不時地這般說道。
這時,去杉樹林祈禱的那群大人好像回來了,聚集在那戶農家門前的大人數量一下子又增加了。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一個女人盤問道。
「不去上學,在幹什麼?」
聽到她這麼說,再加上先前的事情,洪作和幸夫同時站了起來。這時,洪作才說道:
「我們回去吧。」
「嗯,回吧。」
幸夫也說道。兩人離開了農家門前,往街道去了。他們奔跑著來到了街道,但一上街道,兩人便慢吞吞地走了起來。太陽已經升上了頭頂。兩人一方面腹中飢餓,另一方面因為接下來要去學校,心中不免感到幾分沉重。從這時起,兩人便不再說話,沉默地並排走著。兩人走了幾町遠,再過一座小土橋就進入大瀧村時,幸夫突然站住了。然後他說:
「哎呀,對面過來的不是校長老師嗎?」
洪作被幸夫的話嚇了一跳。果然從對面快步走來的人很像伯父石守校長。向前傾著身子的走路姿勢也非常相似[115]。洪作和幸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直到那人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變大了一圈。
「就是校長老師。怎麼辦?」
幸夫把臉轉向洪作。對於這個問題,洪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完全無法判斷怎麼做才好。路就只有這一條,一邊是山一邊是崖,無可藏身之處。就這麼走下去,只能撞見石守校長。
「阿洪,怎麼辦?」
幸夫半帶哭腔,神情真切地問道。洪作心想,現在除了退回剛才過來的路,兩人沒有其他辦法。洪作突然來了個向後轉,對幸夫命令般地說道:
「跑啊。」
「好。」
幸夫應了一聲便跑了起來。洪作也跑了起來。洪作跑了一下便覺得喘不上氣,側腹部疼痛,但他還是忍著繼續跑。他對自己說,這種情形下,再怎麼難受都不能停。但在跑了兩三町後,幸夫停下了腳步,一邊大口呼吸一邊蹲在了路邊。洪作也學著幸夫同樣蹲下。兩人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又同時站了起來。因為他們和石守校長的距離又縮短了,不得不再次起身。
兩人又跑了起來。然後跑了一會兒又坐在路邊休息。這樣重複了四五次,洪作開始覺得難受得不行。
「阿幸,我不舒服。」
洪作這麼說道。本來幸夫已經心情沮喪到說不出話來,完全沒了平時的影子,但一聽這話,他那原本生氣勃勃的表情突然又回到了臉上。幸夫呼呼地喘著粗氣停了下來,往四下望去。看來他似乎下定決心,現在要勇敢地與接二連三降臨到身上的苦難抗爭。
「我們藏到那裡去。」
幸夫指著一個地方說道。洪作看到那是一片離得很遠,位於前方山崖側的樹林,當然不是正吉被找到的那片林子,但同樣也是一片茂密的杉樹林。
原先坐著的洪作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想,不管怎樣,自己先得走到那兒去。洪作走走跑跑了一町左右,又蹲在了路邊。他覺得想吐,試著吐了一下,結果喉嚨里什麼都沒吐出來,沒辦法只得繼續走。他必須縮短和幸夫的距離。幸夫走到杉樹林那裡便頭也不回地離開道路,一個勁兒地往杉樹林裡鑽去。
洪作好不容易走到杉樹林那裡。
——阿洪!
從樹林裡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幸夫的呼喊聲。洪作也學著幸夫,鑽進杉樹林中——那片樹林帶著舒緩的坡度一直延伸到河邊。洪作感到涼颼颼的空氣一下包圍了自己,地面鋪滿落葉,那又冷又濕的感觸透過稻草鞋傳到了自己的雙腳。
洪作扶住一棵杉樹,然後又撲向另一棵杉樹,仿佛把自己的身體拋出去似的。不這樣他就沒法移動身子。當他扶著不知第幾棵杉樹時,再也動不了了,身體就那麼一點點地往下滑,坐在了地面上。
洪作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遠去。洪作看到頭頂有無數細長的杉樹樹幹,高得仿佛觸到了天上,他還看到這些枝幹相互交錯,形成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形狀。洪作閉上了眼睛,閉上眼睛要輕鬆些。
——阿洪!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幸夫呼喚自己的聲音,可洪作已經無力回答了。
——阿洪!
這次幸夫的聲音在洪作的耳邊清晰地響起。與此同時,幸夫的臉清楚地出現在洪作眼前,他正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頭這邊,從上面俯視著躺倒的自己。
洪作感覺心情輕鬆多了,但當他想抬起頭時,卻感到眼前無比眩暈。
「我不舒服。」
洪作向幸夫訴說道。幸夫並沒有回應洪作,只是一言不發地從上面盯著洪作的臉,不久幸夫的臉完全變成了一副哭相。有幾次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了,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不久,洪作身邊響起了幸夫活動的沙沙聲響,幸夫離開了他,但一會兒又回來了。
「校長老師走了。他肯定是去帶正吉回去。」
他這麼說道。洪作心想,如此說來,事情肯定是這樣。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來。雖然還是不舒服,但沒剛才厲害了。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沒法站起來走。他擔心這樣做可能會讓自己再次失去意識。幸夫又離開了洪作。幸夫一走,洪作便陷入不安。
——阿幸,阿幸!
洪作叫道。他自己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叫聲是多麼虛弱。過了一會兒,幸夫回來了,他好像要發出噓——的聲音般,壓低嗓門說道:
「正吉馬上就要從那邊經過了。在正吉被帶走之前,我們就待在這裡吧。行不?」
然後,他又離開了洪作。幸夫時不時地回來,每次都報告路上的情況。
「大瀧的那群人和公所的老大爺剛剛走過去了。」
或是,
「正吉家的姐姐拿著包袱過去了。」
或是,
「我媽剛才也過去了。」
幸夫分好幾次報告了這些情況。洪作除了身體發冷之外,其餘的都不那麼難受了。自己伸展著身子長長地躺直在地上,聽著幸夫時不時過來報告情況,這樣一點兒也不讓人覺得難受和討厭,甚至說這時的心情是悠然自得的。只有一點讓他受不了,那便是因為衣服已經完全濕了而身體發冷。
——好多人帶著正吉過來了。木工阿義背著他的。現在他們正在路邊休息,你來看看吧。
不知第幾次時,幸夫這麼說道。但是洪作實在沒精神去看,也不想看。他想,就在這裡躺著挺好。又過了一會兒,幸夫又來報告。
——這次換消防班長阿秀背了。
或是,
——正吉撒了尿。
等等。幸夫每次都帶著這些零碎的報告來到洪作身邊,然後馬上又離開。最後他帶來了石守校長回去了的報告,然後說道:
「我們也回去吧。」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來,又仰面躺了下去,還是躺下更輕鬆。
洪作躺下之後,幸夫久久地站在那裡俯視著洪作,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這轉變來得如此突然,毫無徵兆。幸夫平時即使打架打得流眼淚,也絕不會哭出聲來,對幸夫而言,這種大哭實在少有。洪作躺在地上仰視著幸夫那抽泣著哭出聲來的臉,他覺得幸夫的哭泣有點令人費解。他想,為什麼幸夫會哭成這樣?幸夫盡情地哭著,哭完便一言不發地從洪作身邊離開了。這次他再也沒有回來。
當洪作明白了幸夫不會再回來之後,一下子坐了起來。他不想一個人被扔在這種地方。洪作站起來後,身子搖搖晃晃地在杉樹林中胡亂走著。
洪作現在既不難受,也不想吐了,就是覺得一雙腳總是站不穩。洪作和剛才進入樹林時一樣,邁著蹣跚的步伐,仿佛把身體拋出去般,從一根杉樹樹幹撲向另一根。但無論他怎麼走也走不到街道。洪作時不時地就這麼扶著杉樹休息。不知什麼時候,他口中發出了哭聲。這有節奏的哭聲讓人覺得並不那麼悲傷,而是自然而然發出的。洪作一會兒走,一會兒坐在圓木上休息。因為這裡無論往哪邊看,到處都聳立著一樣的杉樹,洪作完全辨不清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洪作哭累了,嘴裡已經發不出聲音。不久就要天黑了吧,洪作心想。一想到夜幕降臨,洪作便被恐懼緊緊抓住。正在這時,洪作突然聽到很多人在「阿洪,阿洪」地喊自己名字。那聲音聽起來很遠。洪作呆立在杉樹林中,模模糊糊聽到了幾聲呼喊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最初聽起來分散而微弱,後來逐漸變大起來。
——阿洪,阿洪!
洪作沒有出聲。雖然他想回應,但是聲音仿佛在喉嚨里卡住了似的,怎麼也發不出來。不久,眾人一度變大的聲音又變小了去。從這時起,洪作的腦子便一片空白,他搖搖晃晃地在樹林中走著。他已經沒法思考,也不再感到恐懼和悲傷。
洪作再次聽見「阿洪」的喊聲,已經是過了很久。他坐在樹的根部。
——阿洪!
——阿洪!
對此,他只是不斷吸吸鼻子,然後嘴裡發出低沉的哭聲。不久,洪作聽到有人在離他相當近的地方大喊,
——阿洪!
然後接著,一聲喊叫迴蕩在杉樹林中,
——找到了!
不久,洪作便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很多人踩著落葉趕來的腳步聲。
——阿洪!
洪作在聽到喊聲的同時,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個人用手抱起。然後,他用那失去焦點的眼睛,看著幾個人圍住自己,吵吵嚷嚷地說著什麼。接著,洪作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軟綿綿地浮在半空,被一個人背在了背上。
洪作很長時間都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裡。途中他感覺到有人往自己的口中硬餵了些糖水,而自己這時還趴在別人背上。當甘甜的液體滲透到了身體裡,洪作恢復了一些精神。接下來,洪作被人背著在路上又顛簸了很長一段時間。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到了一處地方,第二次有人餵了洪作糖水。這次,他在喝完小茶盅里那溫熱甘甜的糖水後,第一次說話了:
「我還要喝。」
喝完第二盅糖水後,洪作便沒再閉上眼睛。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被久保田的青年背著,正要從大瀧村走進宿村。
洪作又發現有幾個大人和很多孩子跟在自己後面。他的左右都是孩子們。在這些孩子中,洪作也看見了幸夫,然後,還有和幸夫並行的幸夫父親。
——混蛋!
幸夫父親罵著幸夫,敲打著他的腦袋。在這麼多孩子裡,只有幸夫看起來無精打采。
一進入宿村,洪作便閉上了眼。每戶人家前面都站著人,大家都給自己打招呼實在令人難為情。不久,一行人從新道踏上了舊道。洪作看見上家門前站著幾個男女,都是平常早晚見得著的附近的人們。
洪作被送到了上家裡面。當他在地板框那裡被放下來時,很多人盯著自己看,於是洪作還是難為情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他閉著眼說道:
「糖水。」
阿縫婆婆把糖水端了過來。
「阿洪,甜甜的熱糖水來了。」
阿縫婆婆這樣說著,把裝著糖水的茶盅遞了過去。
「就算這事兒過了,今後也別再跟幸夫這些傻瓜們玩了。」
阿縫婆婆正這麼說著,當事人幸夫便被他父親領著過來了。
「快道歉吧。」
聽到父親的命令,幸夫略微地低了下頭。
「還不夠,繼續道歉。」
外婆阿種也給幸夫做了碗糖水過來。幸夫怕被責罵,環視了一圈周圍人的臉色之後,才從阿種手裡接過碗來。然後他一邊往上翻著眼珠看著洪作,一邊喝下了糖水。
在上家休息了一會兒後,洪作被送回了土倉。回到土倉時已經接近傍晚。那天晚上,土倉里來了幾個前來慰問的客人。他們寒暄的話語從樓下傳到了洪作的耳朵里。比如:真是危險,還好沒有被擄走[116],沒事真是太好了;怎麼偏偏讓洪作這樣的孩子遇上神隱;等等。其中還有個女人上到二樓來,伸頭盯著洪作的臉看了看才回去。校長石守森之進也來了。當洪作得知伯父來了後,不由得在被窩裡嚇得發抖。石守校長什麼也沒說,坐在洪作枕邊喝了不少茶水,然後對著一個來慰問的客人說:
「這孩子這麼羸弱,將來真讓人擔心啊。即便是天狗[117],如果覺得這孩子沒啥吃頭,也就懶得搭理了。」
說完,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就這麼回去了。
洪作一直熟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醒來之後,洪作一直能夠聽見孩子們的吵鬧聲從土倉周圍傳來。
洪作從被窩裡爬起來,想著自己也到外面去,但阿縫婆婆嚴禁他從被窩裡出來。只有當阿縫婆婆到樓下去時,洪作才從被窩裡爬出來,從安著鐵窗格的小窗戶向外張望。在他看來,孩子們歡跑在晚春田野里的身影是那麼生氣勃勃。一個孩子發現了從窗戶里向外張望的洪作,便告訴了其他孩子,於是孩子們停下了玩耍,發出哇的喊聲,一下子聚集到了窗戶的正下方。幸夫也夾在那群孩子中。他們一齊仰著頭,看稀奇似的注視著洪作。
「阿幸。」
洪作剛一打招呼,孩子們便調轉身子爭先恐後地逃開了。洪作看見他們晃動著腦袋一溜煙地跑掉了,連幸夫也是如此。洪作那天在土倉中躺了一整日,他時不時地透過那扇小小的窗口望著外面春天的田野,明亮的夕陽正在那裡緩緩落下,這情景和土倉裡面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