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四章

井上靖 《雪蟲》
當馬車載著洪作和阿縫婆婆駛進村裡的停車場,已是一個涼風吹拂,讓人感到秋天已近的傍晚。洪作和阿縫婆婆在沼津住了一晚,一早從沼津出發,坐輕便鐵道到了大仁,拜訪了阿縫婆婆在那裡的遠親,在他家吃過午飯,便坐上了駛往日夜思念的湯島的馬車。 洪作坐上馬車之後,因為行駛緩慢而苦惱不已。他想,上次坐馬車的時候似乎更快點。當馬兒在出口村中途休息時,洪作也很不高興。無論阿縫婆婆和那些同乘的女人跟自己說什麼,洪作都噘著嘴,扭著身體不願搭理。 「你這是怎麼了?阿洪,我們好不容易要回村子了。」 雖然有時阿縫婆婆會擔心地問洪作,但自打她坐上馬車後,她的心思就被其他事情勾走了。阿縫婆婆把豐橋之行給別人吹了又吹。 「不說別的,你們聽好了,那真是奢侈。一到車站,我們就被人力車一溜煙給拉到家裡。一步路都沒走,車就已經在家門口停下了。還有就是煤氣燈,那是一種給門前亮燈的玩意兒,那個呀,煤氣公司的人會天天來點火。一般自家的燈應該自己點,但不是那回事兒,每天都有人來點燈。不過你們聽好了,那燈也不是免費的,每個月都得花大價錢。窮人在城裡根本活不下去。」 阿縫婆婆把自己在豐橋城裡的所見所聞一件件地說給人聽。她說到了若松園——那家店的人每天早上帶著盒裝的樣品來讓人訂購點心,還說到了七重帶她去參觀的高師原的練兵場和豐川稻荷[84],話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無窮無盡。 「豐橋那地方,比三島還大嗎?」 一個女人問道。阿縫婆婆一聽便一副急得跺腳的樣子,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所以說你們這些鄉下人真是無可救藥。 「三島有師團駐紮嗎?靜岡都只有一個聯隊。是這樣的,豐橋這地方,你可聽好了,駐紮有師團。師團就是聯隊集合在一起。光憑這一點,你拿三島去和豐橋比,便是委屈了豐橋。你說是吧,阿洪?」 阿縫婆婆如此喋喋不休地說著。關於這些事情,洪作和阿縫婆婆意見一致。 馬車經過青羽根之後走得更慢了。因為是坡道,馬兒跑一小會兒便立刻停止奔跑。洪作焦急地看著馬尾巴分成左右兩部分搖著。他甚至想乾脆下車自己跑。 馬車經過門野原時,可以看見山腳下石守家的土倉那白色牆壁顯得那麼小。洪作在馬車走出門野原村前,一直蜷縮著身體。他自己也很難理解自己為什麼要把身體蜷縮起來,但是他想,如果這時伯父校長和染著黑齒的伯母從石守家出來給自己打招呼,自己肯定羞怯得想立刻消失吧。 馬車過了門野原,進入市山村,洪作一下子從座位站了起來。 「婆婆,我們馬上要下車了。」 他說。 「我知道。娃娃,危險,你坐著。」 話音剛落,洪作一個踉蹌撲在了面前的乘客的膝上。 「看,我說中了吧。」 阿縫婆婆說著站了起來,她也晃倒了。 「這馬性子不好。」 阿縫婆婆說道。 「哪裡性子不好了?」 趕車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在豐橋,沒哪匹馬像這樣。」 阿縫婆婆的話著實惹人生氣。 「豐橋也有拉貨的馬車吧,更差的馬應該多的是。」 趕車人也不示弱。 「沒見過那樣的馬。」 「不可能沒見過。」 「駐紮有師團的城市,怎麼會有這種瘦馬。你不肯多餵點飼料可不成!」 「你說什麼!」 趕車人阿六滿臉通紅,回過頭來瞪了阿縫婆婆一眼,猛地舉鞭抽馬,馬兒跑了起來。鞭子不斷地抽在馬屁股上,馬兒全速奔跑。眨眼間馬車便跑上了市山村的緩坡,從那戶有水車的農家旁開始,馬車畫出了一條大大的弧線。 洪作看見了。他看見之前期待了很久的景色正映入自己眼帘:長野川、湯島村、村里家家戶戶繁茂的植物和圍繞它們的一棵棵樹木、白色的街道,還有天城山的稜線。 「哇!」 洪作喊叫著站了起來。阿縫婆婆說了句話,但是洪作的耳朵沒有聽她說的是什麼。馬車過了簀子橋,朝著停車場攀爬最後的坡道。兩三件行李從座位上滾落下來。阿六十分高亢地吹響了喇叭。風兒一下子灌進車裡。這陣初秋的風兒清澄而又帶著涼意,這在豐橋是無法想像的。 到了停車場,洪作第一個從馬車上下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櫻花樹的樹根那裡有四五個村裡的孩子聚在一起瞪著這邊。這些都是還沒到上學年齡的孩子。但是,洪作看到幾個大人正沿著舊道的坡道往這邊跑來,她們好像是從阿六的喇叭聲中得知了馬車的到來。那幾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像是跑去火場救火一樣,慌慌忙忙地正從坡道上跑下來。洪作雖想跑回家去,但阿縫婆婆叫住了他: 「阿洪,等一等。」 他只得站住。阿縫婆婆讓阿六把行李卸到地面,然後她自己站在旁邊,等著前來迎接的人跑來。 上家的外婆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哎呀,哎呀,你們回來啦。歡迎你們遠道,哎——」 她這話說得仿佛在歡迎海外歸國者。其他跑來的鄰居們也是一樣,或許是好久不見了,大家都用極其禮貌的話語進行問候。比如說,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接下來也請多多關照;等等,仿佛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接下來,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縫婆婆腳下的行李,無一例外。阿縫婆婆仿佛去了趟豐橋地位就升了一級似的,帶著幾分傲慢說道: 「你們沒病沒災的也很好嘛。村子裡沒什麼變故吧?」 「鐵匠家的媳婦生了雙胞胎。」 一個人說。 「哎呀,那可真讓人大吃一驚啊。」 阿縫婆婆做出來一副極其吃驚的樣子,在豐橋她絕不會表現得這麼誇張。 「那家媳婦真是不可救藥。那丫頭以前還罵我來著!天罰真是可怕呀。」 「還有,酒坊的狗把公所的雜工阿武給咬了。」 「哎呀呀。」 阿縫婆婆臉上呈現出複雜表情,說道: 「養不靠譜的狗,就是給別人找麻煩。酒坊多少也吸取了點教訓吧。」 這時,家裡開粗點心店的一年級學生平一從大人堆里露出臉來插嘴道: 「柿子樹折了,從根那兒折了。」 平一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先前一直夾在大人們中間。 「柿子樹,哪裡的柿子樹?」 「阿洪家的柿子樹啊。」 「哎呀呀。」 阿縫婆婆一副要追問到底的神情問道: 「河邊那棵,還是百日紅樹旁邊那棵?」 「河邊那棵。」 「河邊那棵可是長的甜柿子啊。怎麼折的?」 「我不知道。」 「那棵樹竟然折了,那可是阿洪心愛的柿子樹啊——是不是你爬樹弄折的?」 「我不知道啊。」 平一縮著頭。 「哎呀,總之先回家安頓下來吧。」 上家的外婆在旁邊說道。說完,她便親自拿起一件行李。大家都學著外婆,各自伸手去拿行李。大家爭先恐後,仿佛不拿行李便會顏面無光。沒有行李可拿的人,有的幫阿縫婆婆拿西洋傘,有的幫忙拿手提袋。這一行十人左右往土倉去了。平一跑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朝天大喊,宣告洪作回來了。 「——阿洪回來啦。阿洪回來啦。」 洪作有些怨恨平一這麼做。洪作本就因為這時隔多日的回歸而感到莫名的羞怯,更何況他這麼大聲張揚,眼前的一切既讓他感到親切,另一方面也讓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村里人的面孔、村裡的坡道、沿著坡道的各戶人家、小河、長得要把小河蓋住般茂密的雜草、小石子,這些都讓洪作倍感親切,同時也讓他在看到它們時感到莫名的羞怯。 孩子們聽到平一的喊聲,不知從哪裡都鑽了出來,聚在了一起。但是他們絕不靠近。雖然大家全是熟悉的玩伴,但他們似乎對洪作有些戒備,只是聚在一起遠遠站著,並不靠近。 洪作也沒有接近他的小夥伴們。洪作被夾在大人們中間,進了土倉。進去了之後,外面傳來了孩子們的合唱: 「阿洪出來玩,阿洪出來玩。」 裡面夾雜著幾個熟悉的聲音。一聽聲音,洪作就知道誰和誰在外面。 洪作換好衣服,上家的外婆拿來了點心,洪作吃著點心,喝著茶,完了就跑了出去。看到洪作出來,孩子們便哇的一聲四散跑開了。洪作又返回了土倉。 當洪作第二次出去時,周圍孩子們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夏天那泛白的傍晚已然到來,大家好像都回家吃晚飯了。洪作去了上家。他想和咲子見面,給她講豐橋的事情。他想,自己講豐橋的事情時到底該從哪裡講起呢。有太多值得講的事情了。 洪作已經登上了上家的石階,但他心裡奇妙地產生了一種阻礙他進門的情緒。因為直到現在,除了外婆他一個上家的人也還沒見著。一想到要被大家一齊問候,就不由得感到進門是件多麼讓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洪作便沒有進門,取而代之的是爬上前門附近的一棵羅漢柏。 洪作聽到裡面傳出了外婆和咲子說話的聲音,也聽見了外公的聲音。他聽見裡面說著阿縫婆婆呀,洪作呀,等等。似乎外婆把阿縫婆婆和洪作回來的事情告訴了他們,一家人正談論著這個話題。 這時,洪作突然聽見有人打開了前門,咲子出現了。咲子一邊嘴裡低聲哼著歌,一邊從石階上下來,走到路上。突然她轉過頭來說道: 「誰?誰在那邊?」 洪作沒有搭腔。 「到底是誰?快下來。天這麼黑了還趴在樹上。」 接著,咲子用強硬的教師的腔調說道: 「快下來。」 洪作正從樹上下來時,咲子吃驚地大聲說道: 「哎呀,是阿洪嗎?」 她又問: 「是阿洪嗎?」 「嗯。」 「你在搞什麼名堂?」 洪作下到地面,抬頭望著久違的咲子的臉。夜色正要變深,但咲子白皙的面龐還是清晰可見。那一瞬間,洪作覺得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雖說不清是哪裡發生了變化,但是洪作覺得和自己去豐橋前相比,現在的咲子到底還是有些不同。 「你不進屋,趴在樹上幹什麼?」 這個問題洪作答不上來。 「那你快進去吧。給大家講講豐橋的事情。我到外面去去就回。阿洪你進屋吧。」 「阿洪要跟著去。」 洪作想跟咲子出去。 「不行啊。你進屋,去給外公打個招呼。」 「阿洪也要去。」 洪作又說道。 「不行,不行。」 咲子想甩開洪作似的說道。 「你去哪兒啊?」 「我去哪兒是我的事兒。」 咲子的回答中,帶著冷冰冰的味道,這種感受洪作從未體會過。洪作不禁抬頭望著咲子的臉。咲子似乎注意到了剛才自己的說話方式,突然說道: 「阿洪啊,你真是沒出息。」 與此同時,她的兩手一下子整個貼在洪作的兩頰,仿佛把他的臉給包裹了起來。 「你到家裡去吧。我馬上就回來。」 這次咲子的語調非常溫柔。 「嗯。」 洪作答應道。然後他突然把咲子的兩手甩開,說道: 「你擦了粉有味道,討厭。」 「傻瓜,這是香水。」 說著,咲子便離開洪作,下了石階來到路上,一頭鑽進黑暗中便朝右手邊快步走去了。 當晚,洪作在上家洗了澡,吃了晚飯。他說阿縫婆婆因為旅途勞累已經睡下,於是在上家一直玩到很晚。十點左右,洪作被外婆送回了土倉。直到那時,傍晚出門的咲子都還沒有回來。 回到土倉一看,阿縫婆婆真的已經鋪好被子睡著了。枕頭邊上,上家送來的小食案[85]碰都沒碰,一直放在那裡。洪作嗅著土倉的味道,請外婆在阿縫婆婆旁邊給自己鋪好了睡鋪,便鑽了進去。在豐橋時洪作一直獨睡,並且形成了習慣。因此洪作覺得和阿縫婆婆並排著結鋪而睡未免有些侷促。 進入九月,第二學期一開學,洪作就被要求每晚到榎本[86]老師的住處去學習。他是一位新來湯島小學任教的師範畢業生。榎本寄居在村里三家溫泉旅館裡最大的那家——溪合樓——的一室,洪作每天吃完晚飯都去溪合樓。按阿縫婆婆的說法,湯島小學以校長石守森之進為首,沒一個人正式地持有教員資格,只有這次來的榎本老師是畢業於縣廳[87]所在地——靜岡——的師範學校,非常了得。 「阿洪,只有那位老師說的話才靠譜。畢竟別人是師範畢業的。門野原的伯父再怎麼是校長,架子大也沒用。你那伯父哪兒畢業的都不是。他那資格是檢定[88]的。他教的東西大概十之有五是錯的吧。中川基也是一樣,說什麼是從東京的大學畢業的,誰知道他在大學裡面到底讀的什麼。榎本老師就不同了,阿洪,你這位老師是師範畢業的。同是師範,他可不是念的二部[89],是從正兒八經的師範畢業的。這次終於有婆婆看得上的老師來啦!」 阿縫婆婆非常地神采飛揚。洪作每晚都要去榎本那裡學習的事情,一下子傳遍了村子。阿縫婆婆逢人便說:洪作將來是要上大學的,現在也該讓他努力了。 榎本是個一本正經、難於親近的教員。洪作每晚得花兩小時端坐在他面前,回答他出的問題,聽寫,寫作文等。洪作並不討厭這樣的學習。洪作覺得受教於這個師範畢業的年輕教員,自己也會脫胎換骨成優秀小孩。班上的同學和村裡的孩子們,也沒有因為洪作跑到榎本那裡去學習而表現出反感。他們似乎真的相信洪作要考大學就必須得這麼做。 「阿洪,你什麼時候去大學?」 有孩子還認真地跑來問洪作。但是洪作也答不上來。上大學還早得很。離小學畢業都還有幾年,接下來還得念中學,然後再升入更高級的學校。上大學還在那之後。於是,當對方老纏著問時,洪作就會這般回答: 「還早著呢。」 確實還早著呢。 第二學期開始後,關於上家的咲子和同為教師的中川基談起了戀愛的傳聞開始在村里大人和學校的學生中間蔓延,這惹得洪作不開心起來。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幾個孩子們聚在一起後就會拿這事兒起鬨玩,仿佛唱歌一般。這種玩法竟在這個秋天,在孩子們間流行了起來。無論是去摘土蜂[90]巢的時候,還是捉迷藏的時候,或是到河對面那座名為「勘三頭[91]」的山上往下滑著玩的時候,孩子們都成群結隊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這是一首流行歌。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洪作每次聽到這起鬨聲都感到心痛。他覺得咲子和自己都被這事情傷害了。洪作有時還被村裡的青年們問道: 「你上家的姐姐,一到晚上就要去中川老師那裡玩吧?」 不光如此,這些青年問完,還一定會發出粗鄙下流的怪聲。除此之外,洪作還聽見附近人家的女人們在議論著咲子和中川基。這些大人常常一發現洪作的身影,便立刻改說悄悄話,這讓洪作對她們非常反感。連洪作之前喜歡的阿姨們,也成為了他討厭的對象。 當然,這傳聞上家不可能聽不見,外婆阿種正為這事兒頭疼。生來就從未責備過他人的外婆,每次聽到孩子們的起鬨聲,臉上便呈現出難言的悲傷神情。她緊皺著眉頭,仿佛覺得這事真是讓人為難,她走出房子,想好好規勸下這些起鬨的孩子。 「哎呀,哎呀,你們啊。」 她向那群孩子走去,孩子們便哇地大叫一聲跑散了,絕不會被外婆逮著。 因為這件事情,上家令人感到幾分黯淡。外公文太和外婆阿種有時會一臉認真地商量著什麼,這時洪作如果靠近的話,外婆便會說著: 「阿洪乖,到那邊去玩。」 將他趕走。他們肯定是在商量咲子的事情。 即便在這樣的情勢下,當事人咲子還是若無其事地去學校。她和中川基在學校時到底還是沒有待在一起,但是上完課放學的時候,兩人一般都是肩並肩地走出校門。中川基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咲子位於上家二樓的房間去,在那裡喝咲子端來的茶,有時在房間裡和咲子一起吃晚飯。晚上八點左右,中川基便要回到他日常起居之處——一戶人稱普通酒坊[92]的釀酒人家所建的獨棟側房。那家酒坊是外公文太原來的本家,和上家是很近的親戚。中川回去時,咲子會走上短短的兩町左右的路程,把他送回那棟側房。 洪作有時從榎本老師那裡學完回來,會在上家門前碰見這兩人。 「阿洪,我們一起送下中川老師吧。」 咲子說道。洪作答應了。因為他想到現在是晚上,不會被村民們看見,所以聽從了咲子的安排。 「阿洪,你也唱那個嗎?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咲子笑著問道。 「不,我才不唱呢。」 洪作回答。於是咲子說: 「可是我們真的不正常啊。被別人說不正常也是沒法子的事。我說阿洪啊,中川老師明明是男子漢,聽到這個卻嚇得要死,真是笑死人。如果是阿洪,一定不會在意,是吧?」 咲子說道。這話雖是對洪作說的,但是明顯意在旁邊的中川基。中川對此什麼也沒說,只是說了句: 「星星真高啊。」 說罷,他抬頭望向夜空。洪作也抬頭望向天空。星星確實看起來是高高掛在天上。 走到中川住的那棟側房後,咲子讓洪作和中川在外面等著,自己先進屋去點亮了電燈,接著又在裡面叮里哐啷地忙活著,不一會兒她出來對中川說道: 「床我給你鋪好了。」 咲子的這番言行在洪作看來,帶著幾分往日的她所沒有的激動和喜悅。 和中川道別後,咲子邀請洪作一起散了一會兒步。洪作沒怎麼在夜裡和咲子散過步,便跟在咲子後面走了起來。這條路通往長野村,在到達長野村之前沒有一戶人家。洪作非常熟悉這條路,夏天去平淵游泳時,他總是頂著午後的太陽,吧嗒吧嗒地穿著稻草鞋從上面走過。但是,晚上走這條路卻很罕見。 「這段時間沒和阿洪一起玩,你好好學習了嗎?這次不考第一可不行喲。」 咲子說道。 「嗯。」 洪作點點頭。 「中川老師他當了老師也在學習呢。」 「嗯。」 「喜歡吧,洪作也喜歡吧?」 「喜歡什麼?」 「中川老師啊。」 「什麼啊,你說中川老師嗎?阿洪不喜歡他。」 洪作說道。 「你騙人。阿洪,之前你說喜歡的。」 「不喜歡。」 「你這是在逞什麼能?最近你變得不討人喜歡了。來,說你喜歡他吧。說喜歡的話,我給你買禮物。這次姐姐要和中川老師去沼津。這個月末不是要連著放兩天假嗎?我們就那個時候去。——來,你說說,喜歡嗎,中川老師?」 「不喜歡。」 洪作說。洪作其實並非討厭中川基,他討厭的是咲子動不動就把話題扯到中川基身上,只說有關中川基的事情。 「好吧,你真惹人恨,阿洪。」 說著,咲子的手似乎就要伸到洪作的臉頰來了,洪作連忙回身一閃,沿著來時的路跑了出去。差不多跑了半町左右他回過頭看,咲子還一個人繼續往前走著。她走路的樣子仿佛在漫無目的地悠閒散步。 「姐姐。」 洪作喊道,他的聲調略有起伏。不一會兒咲子高舉了下右手算是信號,往洪作這邊走了回來。洪作蹲在地上等著咲子走近。咲子走得很慢,兩人間的距離沒怎麼縮短。 當咲子的身影走近時,洪作突然發現咲子走路的方式和母親一模一樣,甚至幾乎使他產生了錯覺:這不就是媽媽七重嗎?雖然考慮到兩人是親姐妹,這種相似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洪作對此還是非常吃驚。 「男孩子哪有動不動就蹲下的,——站起來。」 咲子說道。這種責備人的方式,在洪作看來也和母親非常相似。 進入十一月,村里來了表演神樂[93]的戲班子。這些人來自離這裡十里左右的村子。不知為什麼,在伊豆半島上巡迴表演的神樂一直被看做那個村子的人們的專屬副業。這個班子一般六七個人,有兩個年輕人戴獅子頭起舞,兩個表演滑稽的萬歲舞[94],還有一個負責太鼓、笛子和三味線,一定有一兩個女人夾在戲班子裡。 神樂班子要花幾天時間把村裡的人家一戶一戶走遍,哪家賞錢給得多,他們就在哪家演得久。孩子們放學後,立刻就跟在神樂班子的後面,他們也跟著挨家挨戶地轉村裡的人家。神樂班子在村里期間,孩子們即使上課也心神不寧。一聽到神樂的笛子和太鼓聲,心兒便完全飛向了那裡。雖然他們在每家每戶都表演同樣的內容,但孩子們卻百看不厭。獅子頭有時會張開大口向孩子們襲來。每次孩子們都會由衷地害怕,拚命逃竄,大哭,跌倒,亂成一團。 阿縫婆婆在這件事兒上,總是大方打賞,給的錢足以讓上家的外公外婆瞠目結舌。因此,獅子會特意爬上土倉二樓,在那裡抖兩三次身子,猛甩獅頭,張開大嘴咬住樓梯旁的柱子,接著下到一樓,來到土倉前的院子裡表演,內容豐富,是別家的兩三倍之多。戴著火男面具[95]的男的和戴著阿龜[96]面具的女的,一邊說著笑人的話,一邊互相拿摺扇打對方的頭。洪作看著附近的大人小孩聚集在土倉前,人比哪一家都多,感到非常滿足。 神樂班子從村里撤走後,孩子們一下子感到了無聊,如同附體的神魔突然離開了身子。但只過了一段時間,孩子們就有了新的期待,那就是秋天的運動會。 小學運動會定在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天舉行。運動會的消息一傳出,便掀起了一股運動會熱,孩子們著了魔般投入其中。即使放了學,孩子們也仍留在操場上玩耍,直到很晚。他們既不是要做什麼運動會的準備工作,也不是有什麼參賽項目需要訓練,只是隱約對離開即將舉辦運動會的操場感到不安。他們心想,如果自己在其他地方玩耍,錯過了一些特別的事情可就不好了。要開運動會,得造杉木的拱門,得在操場上掛滿旗子,得設觀眾席。各種各樣的準備活動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開始,孩子們覺得要是錯過就太可惜了。 運動會最初的徵兆,是有傳言說中野[97]點心店已經接下了學校的訂單,要製作運動會當天發給全校學生的包子。 「咱家要做包子了。昨天老師過來了。」 二年級學生——中野點心店的喜七郎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傳言立刻在孩子中間傳開,一時間大家看到喜七郎都心懷敬意。然後,總是有幾個孩子聚集在中野點心店前,打算看看他家什麼時候開始做包子。 運動會舉行的三天前,對於孩子們而言,喜事趕在那一天扎堆地到來。因為在那天,中野點心店全家上陣開始做包子。而學校這邊,很多老師來到操場,開始著手布置會場。中川基負責造拱門,洪作他們被安排到後山去幫忙砍杉樹枝條。晚上輔導洪作學習的榎本老師負責掛旗子,咲子負責幫他。 對於學生們來講,造拱門是最具吸引力的,大家都圍在中川基身邊,一旦他有吩咐,便興高采烈地去執行。現在操場上能同時看到中川和咲子的身影,有時他們還湊在一起站著說話,但是孩子們已經不再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們,甚至也不起鬨了。孩子們的心思已經完全被運動會所吸引。至於這對年輕男女教員的關係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已變得無關緊要。 在運動會的前一天,洪作睡不著了。和去豐橋前的那晚睡不著一樣,明天就是運動會的興奮讓洪作在那晚有些異常。他夜裡起來小便了很多次。說是起來小便,可過程著實不容易。先要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下樓,之後打開沉重的土倉門,再進到院子,往梅花樹的樹根那裡去。雖然土倉旁邊就有茅廁,但夜裡洪作總是去梅花樹的樹根那裡解決。因為第三次起來時洪作打了個噴嚏,之後再去小便,阿縫婆婆便拿了圍巾跟在他後面。在洪作往回走時給他裹上。 從梅花樹的樹根那裡回來剛鑽進被窩,洪作又想小便了。阿縫婆婆完全沒了轍,她說: 「我給你施個法吧。」 於是她從被窩裡坐起來,口中念念有詞地唱著什麼。 「好了,阿洪,這下你就好了。對吧?這下你就不想去撒尿了。接下來的兩三天,你都不會尿了吧。」 阿縫婆婆說道。聽到兩三天不會尿,雖然解決了當下的問題,但洪作卻有些擔心。 「我去試試是不是真的不會尿了。」 洪作說道。 「別去了。你非得尿的時候,婆婆會幫你把法術解開。」 「解不開怎麼辦?」 「怎麼會解不開?」 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對話後,阿縫婆婆先睡著了,接著洪作也睡著了。 第二天,阿縫婆婆和洪作都睡了懶覺,直到耳邊傳來孩子們呼喚洪作「阿洪,阿洪」的叫聲才醒。洪作醒來,一想到今天是運動會,便立刻起床,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便從樓梯跑了下去。雖然阿縫婆婆說早飯好歹要吃上一口,洪作卻等不及了。他舀起河裡的水抹了把臉,又用衣袖擦乾,就這麼鑽進了集合在田裡的孩子群。孩子們今天不同往常,直直地奔學校去了。學校已經完全改頭換面。洪作他們穿過杉木拱門——上面嵌著「秋季大運動會」幾個字,感覺自己仿佛是到其他地方去做客。他們想,全日本大概沒有比這更棒的學校了。穿過拱門就能看見被打掃得煥然一新的操場,上面縱橫牽掛著高年級學生製作的萬國旗,在操場一角已經設好了頒獎的校長席、村長席等等。 因為覺得在運動會開始前到處跑不太好,洪作他們老老實實地聚集在操場的一角。各村的學生們也到得比平時早,他們興高采烈地穿過拱門。 但運動會遲遲沒有開始。因為開始的時間定在九點,比平時上課晚一個小時,學生們覺得等待的時間實在太久了。雖然學生們集合得很早,但是老師們卻來得慢慢悠悠。咲子穿著和平時一樣的服裝,但男老師們的穿著各不相同,有的穿著白色的跑步衫,有的戴著白色的運動帽。每有一位老師穿過拱門來到操場,學生們便一齊哇地發出喊聲。 九點鐘時舉行了朝會。石守校長站上台子時,一位青年發射的焰火在空中炸開。學生們都保持著立正的姿勢,只顧仰著脖子看著天上。在那秋日晴朗的天空一角,焰火拖出的黑色煙線漸漸消失。 聽到煙花聲,村民們便慌慌忙忙地往學校聚來。校長的講話一完,風琴的聲音便從運動場一角傳來,和著琴聲,學生們移步到預先安排的位置。風琴是由咲子彈奏的,她身穿紫色的褲裙,邊彈邊用上半身打著拍子。咲子的形象在洪作看來既美麗又光彩照人。 中川基負責賽事指揮,他拿著喇叭筒喊參賽者的名字。中川基的聲音在洪作聽來,仿佛可以傳遍整個村子。以前聽咲子說過,要高聲通知事情,中川老師的聲音是最合適的,今日一聽果然如此。手持喇叭筒,穿著白褲子的中川,在洪作看來也是一副偉男兒形象。 上午是運動會的第一部分,下午是第二部分,洪作參加了上午第一部分的體操和搶帽子[98]。洪作在搶帽子比賽里第一個被別人把帽子給搶走。不過當時聚集的村民還不多,洪作慶幸自己不堪一擊的樣子沒有被很多人看到。上家的人們還沒來,阿縫婆婆的身影也沒看見。 從第一部分快結束時起,家長席和觀賽席已經人滿為患。從隔壁月瀨村小學來了幾十個學生,他們被老師領著前來參觀。遠方村子的家長們也各自牽著還沒上學的幼童的手,穿過拱門擠了過來,孩子們都穿著出門的盛裝。 阿縫婆婆和上家的外婆他們一起,在家長席盡頭的位置占了座。洪作不時離開自己的位子,走近阿縫婆婆待的地方,然後又返回原地。他雖然走近他們,卻始終沒在他們面前現身。不知道為什麼,洪作覺得在這一天和他們說話,自己會非常害羞,不管是和阿縫婆婆,還是和外婆,還是和大三。 在第一部分結束,第二部分開始前的時間裡,學生們吃了午飯。家長席這邊也一樣,大家坐在蓆子上打開了便當。正當洪作吃紫菜卷便當時,他看見了阿縫婆婆從家長席橫穿運動場,往這邊過來的身影。阿縫婆婆打算過來給洪作送煮雞蛋,中途被一個教員用喇叭筒喊話道: 「婆婆,不能從那兒走。」 因為喇叭筒的聲音很大,一下子惹得周圍笑聲四起。洪作看見阿縫婆婆停下腳步,四下看了看,接著又稍稍彎著腰往這邊走來。 「不要從運動場走,請從家長席後面繞。」 教員的聲音又從喇叭筒里傳來。阿縫婆婆又停了下來,這次她把手拿到嘴邊喊著什麼。當然,喊的內容是聽不到的。阿縫婆婆又慢悠悠地走了起來,終於橫穿了運動場,來到了學生盤踞的學生席這邊。 「背家[99]的阿洪在嗎?背家的阿洪在嗎?」 她一邊喊著,一邊在學生席前走著。 洪作羞到了極點,如果地上有個洞,自己恨不得立刻鑽進去。洪作沒辦法,只得忍住羞恥,跨過繩子跑到阿縫婆婆跟前。 「阿洪,雞蛋。」 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不要什麼雞蛋。」 「哪有說什麼不要的?」 「你快回那邊吧!進運動場要被罵的啊。」 「哪裡會,這有什麼關係啊。我們可是老老實實地交了稅的。」 阿縫婆婆又橫穿運動場往自己的坐席那邊走去。這次沒有聽到教員制止她的聲音。直到阿縫婆婆完全穿過了運動場,洪作都覺得抬不起頭,哪裡還吃得下煮雞蛋。 運動會第二部分開始了,青年們的樂隊敲響了太鼓,會場一下子變得歡樂昂揚。伴著軍艦進行曲[100],比賽熱熱鬧鬧地開始了。有學生們的跑步,家長和青年們的跑步,還有全是媽媽的拔河比賽。洪作參加了幾項比賽,總是進不了獲獎名單。洪作想在阿縫婆婆和外婆他們面前,親自登台領取石守校長頒發的獎品,哪怕一次也好。 三點過的時候,舉行了當天的重頭戲之一——長跑。長跑分為三年級及以下、四年級及以上兩組,規定所有學生必須參加。洪作對這項比賽完全沒有自信。他經常一跑起來,側腹部馬上就生疼,只得蹲在路邊。 三年級及以下組的比賽開始前,洪作在廁所旁遇到了咲子。 「這個給你。你把它吃了。吃了就能好好跑。」 她說著,在洪作手心上倒了三顆叫做卡密爾[101]的清涼藥。洪作一口咽下。 在開跑前,洪作就穿了件跑步衫。這時,阿縫婆婆來了,她說: 「阿洪,肚子痛就馬上別跑了。」 她又說: 「沒必要跑得發燒。」 確實,洪作只要稍微運動過度,過後就會發燒。雖然燒一晚上就退了,但之前已經好幾次出現這種情況了。 比賽雖是長跑,但因為是三年級及以下組,也不用跑那麼遠。路線是出了學校,先沿著上家旁邊的路跑,再沿著通往平淵的路跑,不過不往平淵拐而是直接跑到長野村,在村頭的老米櫧樹那裡繞一下再返回學校。 當起跑線上已經排著五十來個學生時,負責吹響起跑哨聲的中川基來到洪作身邊,用只有洪作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阿洪,你要拿一等獎。拚命跑吧。」 洪作覺得他這麼說也白搭。還沒開跑,他的側腹部已經開始痛了。 洪作旁邊的幸夫用手巾纏著頭,一臉緊張,眼神激動。 「麻煩了。我又想去小便了。」 他說。從剛剛開始,他已經去了好幾趟廁所了。 「阿芳,我們待會一起並排跑。」 洪作對著芳衛說道。芳衛總是在所有的比賽里排最後。 「嗯。」 芳衛點點頭,說道: 「我的牙開始疼了。我回家塞點藥再來。我們一起去吧。」 看來芳衛似乎打算在比賽途中回趟家給牙里塞點藥。對此洪作沒有回話。 中川基的一聲「預備!」拖著長長的尾音,滲入了洪作的五體。洪作覺得自己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仿佛自己即將踏上遠征未知國度的漫長旅程。在遙遠的前方有未知的山巒河流,自己必須爬過千重山,跨過萬條河。總之前方充滿了苦難。那就出發吧,忍受住所有的艱難困苦出發吧。洪作怒目圓睜,望向人滿為患的觀賽席。這時作為出發信號的哨聲響起,孩子們一齊沖了出去。 洪作跟在幸夫後邊跑。他什麼都沒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經過了家長席前方,穿過了拱門,跑上了街道。側腹部的疼痛早早出現,不斷變得嚴重起來。當孩子成群地從上家旁邊跑過時,洪作看到外公文太站在路邊,於是他便跑到外公那裡告訴他: 「我肚子痛。」 「肚子痛?!肚子痛跑著跑著就好了。」 文太板像往常一樣板著臉冷冷地說道。沒辦法,洪作只得繼續跑。雖然幸夫和他已經拉開了距離,但他不久又追上了他。他們又從芳衛的家——酒坊——的旁邊跑過。或許芳衛又跑到最後去了,洪作的前後都沒有他的身影。 這時,出現了幾個放棄的學生,他們不再往前跑,而是蹲在路邊,或是折回學校。洪作和幸夫還在跑。他們經過了往平淵去的道口,跑上了通往長野村的坡道。 不是什麼時候起,洪作感覺不到側腹部的疼痛了。洪作認為是咲子給的清涼藥起了作用。洪作這麼一想,感到一下子腳也變輕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沒吃清涼藥的幸夫逐漸不行了。 「阿洪,我不跑了!我們別跑了。」 幸夫說著,好幾次他都準備停步了,但因為洪作還在跑,沒辦法,他也繼續跑著。但剛一跑到長野村入口,幸夫便一下子蹲在了路中央。 洪作沒管幸夫繼續跑。落伍者迅速多了起來。他們都目送著洪作繼續奔跑,在路邊為他加油。其中既有二年級學生,又有三年級學生。洪作一個接一個接超過跑在他前面的學生。每超過一個人,他都認為是清涼藥起的作用。當洪作來到折返點的那棵米櫧樹附近時,他撞見了已經踏上折返賽程的學生。跑在最前面的是新田村一個叫芳平的小個子二年級學生。他遇見洪作後稍稍停下腳步,問道: 「長跑的一等獎是幾支鉛筆來著?」 他似乎一邊跑著一邊惦記著獎品,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疲勞。 「不知道。」 洪作說話都已經非常勉強了。第二個跑過來的同樣是新田村的一個三年級學生。他不認識洪作。當他和洪作擦身而過時,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好。」 在他身上同樣也看不出一絲疲勞。第三個跑來的是同班同學兼松。他一遇見洪作便急忙停止腳步,說道: 「我還得再跑回去一次,我掉了五錢硬幣。」 他接著說: 「就是這兒和米櫧樹之間掉的。先前在這兒看的時候,硬幣還夾在腰帶里。阿洪,你也幫我找找吧。」 「嗯。」 洪作雖然點了頭,但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幫他找硬幣。兼松為了自己掉的五錢硬幣輕易放棄了自己跑第三的榮譽,和洪作一起開始往折返點跑。兼松還穿著平時的衣服。看來那五錢硬幣原先應該是被卷在腰帶里的。 兼松一邊跑著一邊東張西望地把視線投向地面,洪作跟在他後面。兩人不久便遇到了一群跑來的學生——他們幾個跑在一起。每個人都痛苦地喘著氣,人人臉上都呈現出拼了命的表情。 兼松招呼這群學生道: 「你們撿到我的五錢硬幣沒有?」 一個回答的人都沒有。接著不一會兒,兼松和洪作終於到了米櫧樹那裡。在學校做雜工的大叔站在樹旁。 「阿洪,這不是跑得很快嗎?你是第十一。」 大叔說道。這時,他看到了兼松,驚叫道: 「哎呀,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掉了五錢硬幣。」 兼松說道。 「五錢!你這個傻子!」 大叔一下子神色緊張,環顧了一下自己腳下,接著便和兼松一起在附近找來找去。洪作沒管二人,繞過米櫧樹又回到了剛才跑來的路。大叔說自己是第十一讓洪作有了精神。洪作跑得比之前更快了。他又遇見了幾個人,他們都是比自己慢的——有的在跑,有的慢吞吞地走著。 洪作在往平淵去的道口那裡,超過了跑在自己前面的三個人。那三人都已精疲力盡,坐在路旁放置的木材上喘著粗氣。洪作一刻不停地跑著。他想,清涼藥還起著效。在酒坊前,他又超過了兩個人。那兩人也都失去了跑的氣力,在那裡慢慢走著。 洪作穿過上家旁邊的路來到了街道上。學校大門就在旁邊。穿過校門口的拱門時,上家的阿光從旁邊跑了出來給他加油: 「阿洪,阿洪!」 洪作感到怒濤般的歡呼包圍著自己,運動場上人滿為患的觀眾都一齊站了起來,每個人都用最大的聲音扯著嗓子給自己鼓勁。樂隊奏樂,萬國旗招展,風兒打著卷吹過。 洪作衝過終點了。他覺得當他衝過終點時,清涼藥的藥效過去了。他兩眼模糊,雙腳蹣跚,之前映在眼裡的一切都悄然遠離了自己。洪作朦朧地感到自己被攬在咲子手中,放平在地面,跑步衫被卷了上去。 「阿洪,你是五等獎。你振作點。」 咲子說道。洪作注視著她的臉,腦子漸漸清醒過來,知道了自己真的在長跑中獲獎了。這本是一件絕無可能的事情,但是這件絕無可能的事情現在正真實地發生著。 「阿洪這是在做夢嗎?這是夢嗎?」 洪作說道。 「別說這些沒睡醒一樣的胡話了,快起來。」 咲子用手把他拉了起來。洪作站起來了。 中川基也過來了,他說: 「阿洪,快去領鉛筆吧。」 洪作便去石守校長那裡領作為獎品的鉛筆。伯父石守森之進還是不苟言笑,將包在紙里的獎品遞了過去。洪作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於是伯父說道: 「還真是稀罕事。天要下雨[102]了吧。你給在豐橋的父親寫信報告下你得五等獎的事情。別寫錯字。」 「好的。」 洪作清楚地回答了一聲後,便從伯父校長面前退下了。 那天,運動會結束後一回到土倉,阿縫婆婆便將獎品鉛筆供到了神龕那裡,口中一個勁兒地唱叨著什麼。之後,她告訴洪作,上家會煮好赤飯[103]帶來,在那之前有點餓也得忍著。 「娃娃今天跑得好,想必讓全村人都吃了一驚。」 阿縫婆婆自斟自飲著慶祝的美酒,不停重複同樣的話。 第二天學校放假了,有點運動會大家辛苦了需要休息的意思。洪作因為得了長跑的五等獎,完全揚揚自得起來。在去上家途中,碰到他的村民都無一例外地和他打招呼。 ——阿洪,厲害啊。 既有這樣直截了當地表揚的, ——世上還真是有稀奇的事情啊。別地震[104]就好了。 也有這樣挖苦著表揚的。在上家,大家也都表揚了洪作, ——接下來,想必阿縫婆婆有得忙了吧。 外公說道,大家紛紛表示肯定。洪作那天去了好幾次上家。阿光那日也像尊敬洪作幾分似的,沒有如往常般給他使壞。 下午,洪作被咲子叫去田裡散步。雖然洪作平時不樂意和作為教師的咲子一起走路,但這天他並不那麼介意。從酒坊旁邊往河谷方向,分布著幾塊階梯狀的農田,咲子先行走到田裡,又從那裡往下方走去。雖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兒,洪作還是沉默地跟著她走。無論到哪兒,跟著咲子都是快樂的。 最下面的田裡堆著幾個稻草堆,當他們繞到一個稻草堆旁邊時,突然中川基的身影出現了。洪作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咲子卻問道: 「等久了嗎?」 三人背靠著稻草堆坐下。那裡正是一處向陽的地方,正適合像這樣休息。十一月的太陽靜靜地落下,讓人感到格外平和。中川基拿出奶糖,咲子從衣袖裡掏出橘子。那橘子又小又青。 洪作任由中川和咲子待在原地,自己去到山崖那裡,摘摘紅色的山茶花,看看在山崖灌木叢中鳴叫的小鳥到底長什麼樣。即使一個人玩,洪作也絲毫不會覺得無聊。因為咲子和中川基就在近處開心地聊著天,他自己也很開心,心中感到滿足。一次洪作走近兩人那裡,咲子便說道: 「阿洪,你坐這兒來!」 「不,我要給你們放哨。」 洪作說。雖然洪作說這話時並沒帶著什麼特別的含義,但咲子大叫一聲: 「嘿!」 她猛地站了起來。洪作覺得咲子似乎要來追趕自己,便逃開了。果然咲子追了過來。洪作在跑上第二塊田地的時候被咲子一手抓住。咲子抓著洪作的手,氣喘吁吁。她稍稍平靜了下呼吸後說道: 「你在給我們放哨嗎?放哨就免了吧,你去家裡幫我拿點蕌頭來!」 「藠頭?!」 洪作反問道。 「是的,我現在想吃藠頭得不得了。——你趕緊去給我拿來!」 咲子說道。因為她提這個要求的時候顯得非常認真,洪作便照做了。他到了上家,自己打開廚房的柜子,從裡面的罐子裡抓出三四個藠頭,放在小盤子裡拿到還在田裡的咲子那裡去。 從那天開始,洪作就擔任起了幫咲子取藠頭的角色。洪作有時在學校被咲子叫住回家取藠頭,有時在一起去公共浴場途中,被打發回家取藠頭。這樣的事情不止兩次三次。為了咲子,洪作忠實地承擔著這項奇怪的工作。 進入十二月不久,村民們開始小聲議論有關咲子懷孕的傳聞。到了這個時候,小學運動會也開了,神樂班子也走了,村子裡的慶祝活動也結束了,直到正月,大家除了做好過冬的準備外無事可做。無聊的時光降臨了伊豆的山村一帶,年年如此。但今年是特例,有關咲子的傳聞讓村裡的大人們人人生氣勃勃。只要一說到咲子的名字,村裡的女人們便兩眼放光,噘起嘴來,把臉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在村里隨處可以遇到這樣議論的村中婦女和姑娘。無論是在河邊洗白蘿蔔,還是晚上去河谷的公共浴場洗澡,女人們樂於提起的話題總是關於咲子的傳聞。 男人們這邊和女人們稍有不同。他們不似女人們那般議論咲子的種種,但只要提到這個問題,基本上都是用帶著惡意的話狠罵中川基,而不是咲子。村裡的青年們情緒激動地說著要把中川基清理出教師隊伍;要把他趕出村子;等等。不過只要是年過五旬老人,無論男女,只要一見面,連咲子的咲字都沒說,便緊皺眉頭,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說著:這事兒麻煩啊,得想法子圓滿解決啊云云。這套路仿佛已經成了老年人間的寒暄方式。寒冷的北風開始吹起,老人們站在路邊,或是抄著手,或是往菸斗里塞著菸絲,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時而「對,對」地點頭,時而「不對,不對」地搖頭。 總而言之,村里不論男女老少,都議論著咲子的話題,以使自己在正月到來前的這段相對無聊的時間變得充實。孩子們雖然也說關於咲子的傳聞,但這次卻不怎麼來勁兒。兩個多月前說「咲子和中川不正常」的時候,自己還能理解自己說的是什麼,但現在說到懷孕,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孩子們完全無法充分理解。村裡的女人隨時都有人挺著大肚子,為什麼只有咲子被人說來說去,孩子們想不通。還有就是,孩子們在這種情況下,想不出來像「咲子和中川不正常」這種適合大家一起念唱的句子。所以,孩子們在說有關咲子的傳聞時,都不是用的自己的語言,而大抵是借用自己某時聽來的父母們的談話。 ——上家真是攤上事兒了。 幸夫說道。 ——哎呀哎呀,真是件麻煩事兒。那丫頭懷上了真讓人頭疼。 龜男也學著他父母的表情這般說道。說完,孩子們接下來也只是胡亂地哇哇大叫,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跳騰。 咲子從十二月初起便從學校請了假,一直把自己關在上家二樓自己的房間裡。因為她不怎麼下樓,所以洪作看不到咲子的身影。洪作還是像往常一樣幾乎每天去上家玩,但他總覺得有些不敢靠近通往二樓的樓梯,仿佛那裡有什麼嚇人的東西。他並不走近,只是遠遠地望著那邊。 只有外婆阿種有時陰鬱著臉上二樓去,然後又同樣陰鬱著臉走了下來。這時候,洪作若是打算走近外婆,外婆便會悲傷地皺起那看來愁緒萬千的臉,劇烈地揮手說道: 「到那邊去玩!聽話。」 外公文太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咲子的事,臉色比平時更加難看,一整天地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兒地拿一條摺疊起來用來代替手帕的布手巾擦著因喝酒而變紅的鼻頭,然後嘴裡嘟噥著什麼。 洪作在和小夥伴們玩耍時,只要看到大人們兩三人湊在一起,便總是避免接近他們。他討厭聽到咲子的壞話。 第二天就開始放寒假了。在放假前一日,伯父石守校長在朝會的時候宣布:中川基這學期結束後將不再在這所學校工作,轉赴半島西海岸那邊村子的學校任職。校長簡短的發言結束後,中川基站到台上,做了一個同樣簡短但非常有中川風格的致辭。中川基始終保持著微笑,他說,這次赴任的學校所在的村子有很多山頭全種的橘子,請大家務必什麼時候來玩,他會帶大家去橘子山,保證讓大家吃到臉都變黃云云。 中川基走下台來,從台下列隊的全體學生中間,隱約傳來了一陣輕聲的嘁嘁喳喳,仿佛風兒拂過。那不是學生們的說話聲,也不是笑聲。準確地說,匯成了這陣嘁嘁喳喳的,是從每個學生口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嘆息之類的聲音。這陣嘁嘁喳喳掀起小小的風浪,擴散到了朝會場上的每個角落。洪作知道了,現在台下列隊的所有學生都為中川基即將從自己眼前消失而感到遺憾。但是,這也絲毫都不讓人覺得奇怪,因為所有學生都明白:中川基和其他老師並不是同一類型,他似乎是自己這些學生的夥伴。 洪作雖也對中川基突如其來的調動感到無比悲傷,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認,他為此鬆了口氣。他想,這麼一來,咲子的處境一定會有所改善。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其間的奧妙雖然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但洪作常常就是這麼想的。雖然告別中川基令人悲傷,但是一想到因為他的離開,有關咲子的壞話就會從村民間消失,洪作又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從台上下來的中川基在洪作看來非常了不起。中川基一定是為咲子而做出犧牲的吧。所謂犧牲,無疑就是說的這樣的事情。中川為了拯救咲子,自己主動離開了這所學校,並且大概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村子了。洪作覺得這世上只有自己理解中川基。這種想法讓洪作變得激動,使洪作的身體因格外的悲傷而顫抖。 在宣布中川基調走的當天,洪作從阿縫婆婆那裡得知了中川基和咲子明年一早就要結婚的消息。 「這事情有點麻煩。一般順序應該是嫁過去之後再懷寶寶,但是上家是先有了寶寶,之後再忙著辦婚禮,這可是稀罕事兒。」 阿縫婆婆的話十分傷人。洪作原以為中川基是為了咲子犧牲自己而去遠方,結果並非如此,兩人竟要結婚,這實在是個意外。咲子和中川結婚了之後,當然也得去中川基赴任的那個位於西海岸有橘子山的村子。一想到這裡,洪作突然覺得眼前一暗。之前對中川基的同情現在想來實在是犯蠢。中川基哪是什麼犧牲者,他難道不是將要把咲子奪走的掠奪者嗎? 對於洪作來說,咲子從自己眼前消失是一件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的事情。咲子從學校請假後,洪作已經好幾日沒有和她見面了,但那並不是咲子不在了。咲子還在上家的二樓呢。只是她一步也不肯踏出那裡。洪作即使見不著咲子,他也可以到上家去,在咲子所在的房間下面玩耍,在上家門口的舊道上嬉戲,從下面仰望咲子所在的二樓房間那扇土倉樣式、一看就很重的窗戶。 一到寒假,孩子們想到日漸臨近的正月,就變得心神不定起來。他們跟著去採伐門松[105]的青年們進山,或是聚集在河邊忙碌的女人們周圍,看她們洗搗年糕所用的臼和杵。洪作雖也對正月的到來感到高興,但是在這高興中,時不時會有一抹寂寥浮現。愉快的正月一到,咲子馬上就要舉行婚禮,和中川基兩個人一起離開這個村子了。 但是,洪作的這種擔心是杞人憂天。正月到了,咲子還是待在二樓自己房中不現身,沒聽村里任何一個人說過兩人結婚的事兒。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中川基開始半公開地出入上家。中川基在除夕那天退掉了酒坊的側房,之後便搬來了上家,仿佛自己已是上家的一員般活動。他在上家吃了正月的燴年糕[106]。自從中川住進了上家,咲子便時不時地捧著大肚子,從二樓下到樓下了。 這時,洪作便會仔細地觀察咲子的臉和她急劇變大的肚子。他想,為什麼一段時間沒見,咲子的肚子會變成這樣。 有一天洪作問阿縫婆婆: 「咲子姐姐什麼時候辦婚禮?」 「婚禮已經辦完了。」 婆婆不滿地噘著嘴回答道。 「招待也不招待,婚禮就辦完了。婆婆活了這麼久,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上家的外婆想必也覺得在人前抬不起頭吧。」 一聽到婚禮已經辦完,洪作品嘗到了一種閃了勁兒般的感覺。原先一直以為舉辦婚禮的同時,咲子就會離開這裡。現在婚禮說是已經辦完,但咲子身邊卻沒什麼變化。這使得洪作鬆了口氣,也讓他感到掃興。 中川基在第三學期開始的前一天,把行李裝上馬車,出發前往新的任職地。洪作因為他沒有將咲子奪走,再次對他產生了好感。洪作和幸夫、芳衛、龜男、阿茂等一起,將中川送到了停車場。上家這邊,除了外婆阿種,大五和阿光也來到了停車場。但是附近人家沒來一人相送。洪作當晚把送中川基去停車場的事告訴了阿縫婆婆。阿縫婆婆說道: 「你婆婆我也好,那些個鄰居也好,我們都知道中川今天走,但還是當做自己不知道,沒有去送。那是因為他們連公開的婚禮都沒辦,沒辦法把他叫做姑爺。」 不光體現在這個事情上,阿縫婆婆對於咲子和中川辦婚禮的事情一直怒氣未消。她認為,即便是在家裡面辦個相當於婚禮的儀式,不請自己也就算了,洪作還是應當請的。 「阿洪是遠在豐橋的父母的代理人,不和阿洪知會一聲可不成。」 阿縫婆婆每次說到這裡時都會變得憤慨激昂,但洪作自己卻對阿縫婆婆的想法不太理解——說自己是遠在豐橋的父母的代理人這有點太誇張了,並且自己也沒有長大到需要就這種事情專門知會自己的程度。在上家,對於文太和阿種他們來說,自己不過就是個外孫,自己除了這個身份,其他什麼都不是。 中川基不在了之後,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般議論有關咲子的傳聞了。即使議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帶著惡意。即便只是家裡辦了個類似的儀式,咲子和中川也算是辦過婚禮了,這點暫且獲得了村民們的理解,平息了他們的好奇心。但是這時孩子們開始唱起來了。每當聽到其他孩子唱起「咲子和中川慌裡慌張,辦個婚禮慌裡慌張」,洪作便不由得感到羞恥,心中憎恨起唱這歌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