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五、推究案情

程小青 《血匕首》
鍾德的神情似乎很抱慚不安,停了一會,他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睛,向霍桑凝注著。 他婉聲問道:「霍先生,你所說的固然是很合情理的,但你對於這來客的見解究竟怎麼樣?」 霍桑沉吟地說。「這是很容易明白的。據福興說,昨晚九點鐘時,主客們已有爭吵的情形;既然如此,他們倆的感情當然已經破裂;那本那客人若要行兇,勢必就在這個當兒。你說對不對?」 鍾德道:「但是如果大家再僵持一個鐘點,等到十點鐘然後下手,似乎也可能。」 「不,當那客人開始爭吵的時候,福興曾闖進來過。他既知道僕人就在近邊,也應有些顧忌。所以我測度情勢,料想那客人必不久便會;這個人既去以後,或者停了一刻兒再來,或者另外有他人入屋。這問題既還沒有實際的證據,我此刻也不能說定。」 鍾德默想了一下,連連點頭,似乎很折服我朋友的議論。原來鍾德有一種脾氣,起初受了駁潔,自然未免悻悻不樂;但一經霍桑劑解明白,他也就能幡然眼膺。這「服善從長」四個字,在以前他已表現過,也便是鍾德的長處。 霍桑又回頭問福興。「你說你從回房以後,就漸漸睡著,直到天明沒有聽得一些兒聲響。這話果當真嗎?」 福興把兩眼望著磚地,答道:「真的,只因我很貪睡,一經入夢,便不易醒覺。我實在不敢撒謊。」 「那來,你把發見屍體的情形,再照實說一說。」 「今天早晨六點鐘的以前,我看見這裡的園門一半開著,心中很寬奇怪為什麼陸先生起得這樣早。我便悄悄地踱了進來,到得此地。」 霍桑突的止住他道:「你就踐進了國門嗎?」 福興咬著嘴唇,戰慄著答道:「不是,不是,我說我走進這屋子,因為我起身的時候,先向園門一望,見門半開著,便立刻走進這屋子裡來。」 霍桑把一手撫摸著下頓,又向鍾德瞧了一瞧。 他繼續問道:「你說下去。以後怎麼樣?」 福興道:「我一進屋子,瞧見了這可怕的形狀,嚇得掉了魂。我一時沒法,忙奔出去報告警士。不一會,就有一個警士到這兒來查驗防守。我也伺候著沒有離開,直到胡區長第二次來,吩咐我去請生母,我才回到內廳去。」 霍桑背負著手,沉吟了一會。「從這屋子通內宅的門徑,平日是否關斷,或者隨時可以相通的?」 福興答道:「這門並不關斷,但陸先生除了偶然進內宅去閒談以外,所有朋友們往來和他自己出進,都是走園門的,從沒有假道內宅。」 「他到內宅里去閒談有過幾次?」 「不多,大約間日一次。」 「他專跟你主母一個人談話嗎?」 「有時候他也跟小姐交談。」 鍾德一聽這話,精神陡的一振,便插嘴道:「他也和你家小姐交談嗎?談些什麼?你可知道?」 福興道:「他們總談些學校里的事情。因為我們小姐今年十九歲,也是在一個中學校里讀書的。」 鍾德道:「你家小姐;除了這陸子華以外,有沒有別的男朋友來往?」 福興瞪目道:「這事我不知道。但夫人家教很嚴,男朋友上門是不常見的。」 「那末這陸子華的朋友是些什麼樣人?」 「有幾個年紀大的,像是些做官的老爺們,也有些像學生。不過每逢陸先生有朋友來,他總不許我等在旁邊,所以他們談些什麼,我都不知道。」 鍾德繼續道:「此外你還有什麼話可以告訴我們?」 福興搔搔頭皮思忖了一下,才道:「還有還有一個人,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關係。」 「你不要管有關無關,姑且說出來。」 「昨天傍晚,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闖進園門裡來,但那個人立即就退出去的。」 「你認識他嗎?」 「不,我沒有見過他。」 「怎樣打扮?」 「穿一件藍色團花紗的長衫,有些兒鬍子,像也像是個官老爺。」 「他來做什麼?」 「他說他要找人。」 「可是找陸子華?」 「不,他說他要找一個姓黃的人。我回答沒有,他就退出去。不過臨走時他還向這屋子裡看了一看。」 這時霍桑有些不耐煩的樣子。他摸出表來一看,便道:「唉!已經九點半鐘了,我們還沒有進早餐。鍾兄,我們少陪了。停一會我們在寓中恭候,再見罷。」他向我招一招手,不等鍾德的答話,望外就走。 我也跟著出屋,剛走到一所小屋子前,霍桑忽又停了步。 他指著小屋說:「這便是福興的臥室了。」 這小屋是附著平庸造的,過了此盡,就是園門。我正在觀察,忽見鍾德從平屋裡淚了出來,走到霍桑面前,停足聽他的吩咐,好像他是受了霍桑暗示的招呼,才溜出來的。霍桑一見他走近,果然湊著他的耳朵說了一會,才分別出園。 我們到得街上,喚了兩部黃包車,一直歸寓。在車行的時候,我心中很覺得納悶。我們清早起來,餓著肚子來瞧這樁的案,卻毫無結果。因為案情是非常迷離的,兇手為誰,原因為何,一時都摸不著頭緒。霍桑也許多少有些見解,可惜他守了主客的分際,不肯多發議論。我雖懷疑,也不便問他,只能到了旅館再打破這個疑團。車行很快,但因我心中著急的緣故,還覺得十分遲慢,直到鐘鳴十下、我們才到旅館。 我們一進房間,霍桑忙喚侍役送炸醬麵進來。這時霍桑似乎餓極,一口氣吃完了,方始放下碗筷。食罷,大家吸菸無語,我再耐不住,一時卻又不知從哪裡說起。 我想了一想,便開口問道:「霍桑,你臨走的時候,和鍾德咬著耳朵說些什麼?」 霍桑吐了一口煙,答道:「我向他囑咐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要想個法子招尋一個證人,證明陸子華確在什麼時候死的。第二,須得再搜尋死者所有的東西,或者更可以得到些證據。第三,我叫鍾德把那僕人福興拘留著,以備細細地研究。」 「拘留福興?難道福興是兇手?」 霍桑略停一停,又皺著眉頭道:「我何曾說他是兇手;不過這僕人很有些可疑。……至於有沒有兇手,我此刻也不能斷定。」 我吃了一驚,詫異道:「這是什麼話?沒有兇手?」 霍桑吐著煙,低倒了頭不答,他的耳朵似故意偏向著房門。 我又問:「你說陸子華是自殺的嗎?如果是自殺,兇器到哪裡去了?況且他屋中的情形,也都能符合自殺的理解嗎?」 霍桑受了我一番駁潔,才抬起頭來,含笑答道:「老友,你別信口誣人。福興是不是兇手,和陸子華究竟是自殺或被殺,我並沒有下一句斷語啊。你如今一個人自說自駁,又何苦呢?」 我想了一想,果然自己有些心急,並不是他的意見。 我也笑道:「是的,我委實太冒失。但你對於這案子究竟有怎樣的見解,也請你明白些說說。」 霍桑點點頭,答道:「見解固然是有的,但你的問題太泛,不知說哪一節好。」 「你看這案子的動機是什麼?」 「唔,很難說。」 「會不會是戀愛糾紛?譬如那許家的女兒。」 霍桑忽搖頭阻止我。「包朗,別太性急。動機問題,此刻還不能憑空推論。他和許姓女子有過交往,可是他還有官僚模樣的朋友。內幕的情形太複雜,我還沒有把握。」 我停了一停,又說:「那末你姑且把發案的情形測度一番。好不好?」 霍桑應道:「好。案發的時間,據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是在昨夜十點鐘。我雖還有一些兒疑惑,不敢確定,不過相差一定也不很遠。 「在案發一點或半點鐘以前,一定有一個人到他的屋子裡去。這人的來意,似乎在要求什麼東西。陸子華不肯,那人就用武力威嚇。但就他接客的時間,他吩咐福興的說話,和福興所聽得的口氣等種種情勢上測度,似乎陸子華這個人,行為本來不很正當,並且他本來有什麼隱秘的事被那人把持著。 「當他們威脅口角之時,恰被福興瞧見。據我推度,福興一退,他們仍必繼續口角;口角不決,因而動手用武,也是勢所必然之事。室中揭瓶的傾翻,和紐落表碎等種種情形,就是他們打架的成績。打架的結果,是否一死一逃,或者另有別情,我還不能說定。但無論如何,福興總有些知覺。據他說他退出之後,他們重新緩和地談論,他沒有聽得什麼聲響。這真是一派鬼話。我所以疑心他,就為著這一層。」 我道:「那末可是福興有通同的嫌疑?」 霍桑不即回答。他把目光向房門那面一瞥,閃動了一下。接著他才壓低了聲音回答:「這也難說,所以我叫鍾探員要細細地研究。」 「還有那個找錯人家的人就是穿藍紗長衫有鬍子的舊官僚神氣的中年男子,你想有沒有關係?」 「找錯人家,原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那也許沒有關係。不過在沒有得到其他佐證以前,眼前也不能輕下斷語。」 「此外你有沒有其他見解?」 「我對於兇器和牆壁下的紙灰,也有一個意見。似乎那人見陸子華死了,怕人偵查蹤跡,所以在各處搜檢一遍,將凡與他有關係的文件信札一起燒了,目的自然是要滅跡。等到他事畢離屋,那兇器也就被他帶出去了。」 我尋思了一下,答道:「你猜度的很近情理。但你現在所說的這個人,可說是福興所瞧見的有燕尾須西裝的人?」 霍桑搖頭道。「我對於這一層真和你一祥同在悶葫蘆中。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必須有了佐證,才能夠說。至於那個有燕尾須穿西裝的人,固然也是案中的要角,我們的朋友鍾德一定也會注意到的。」 我沉吟了一會,又問:「你說的大概情形,我很贊同。但你剛才說陸子華死的時間,你還不敢深信,特地叫鍾德尋覓證人。這是什麼緣故?難道你忘了死者碎表上的時刻恰正停在十點鐘嗎?」 霍桑恆點了點頭,並不回答。他突然表現一種出我意外的舉動。他從椅子上跳起來,直竄到房門口去。我猛聽得砰然一聲,房門開了,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