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詞餘叢話 · 續詞餘叢話卷二

楊恩壽 《續詞餘叢話》
原文續 朱子曰:「古人作詩,只是說他心下所存事。說出來,人便將他詩來歌。其聲之清濁、長短,各依他詩之語言,卻將律來調和其聲。今人卻先安排下腔調了,然後作語言去合腔子,豈不是倒了?卻是永依聲也!古人是以樂去就他詩,後世是以詩去就他樂,如何解興起得人!」余謂:按曲者照譜填詞,不敢意為增損,以詩就樂是也;興之所至,犯一曲、兩曲,至十餘曲而成一曲者,以樂就詩是也。 填詞一道,雖為大方家所竊笑,殊不知此中自有樂也,惟好事者始能得之。大凡功名富貴中人,大而致君澤民,小而趨炎附勢,惟日不足,何暇作此不急之需?必也漂泊江湖、沉淪泉石之輩,稍負才學而又不過於時,既苦宋學之拘,又覺漢學之鑿,始於詩、古文辭之外,別成此一派文章,非但郁為之舒,慍為之解,而且風霆在手,造化隨心——我欲作官,則頃刻之間便臻榮貴;我欲致仕,則轉盼之際又入山林;我欲作人間才子,即為杜甫、李白之後身;我欲娶絕代佳人,即諧西子、王嬙之佳偶;我欲成仙、作佛,則西天、蓬島,即在筆床硯匣之旁;我欲盡忠、致孝,則君治、親年,可駕堯、舜、彭籛之上——非若他種文字,欲作寓言,必須醞藉;倘或略施縱送,稍欠和平,便犯佻達之嫌,失風人之旨矣。填詞者用意、用筆,則惟恐其蓄而不宣,言之不盡。代何等人說話,即代何等人居心。無論立心端正者我當設身處地代生端正之想;即遇立心邪僻者,亦當舍經從權,暫為邪僻之思。務使心曲隱微,隨口唾出,認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勿使浮泛,若《水滸傳》之敘事,吳道子之寫生,斯道得矣。東坡以行文為樂事。夫文之樂,吾則不知;雕蟲小技之樂,未有過於填詞家矣。 填詞誠足樂矣,而其搜索枯腸,捻斷吟髭,其苦其萬倍於詩文者。曲詞一道,句之長短,字之多寡,聲之平、上、去、入,韻之清濁、陰陽,皆有一定不移之格,長者短一句不能,少者增一字不可。又復忽長忽短,時少時多,當平者用仄則不諧,當陰者換陽則不協。盡有新奇之句,因一字不合,便當毅然去之;非無揑湊之詞,為格律所拘,亦必隱忍留之。調得平仄成文,又慮陰陽反覆;分得陰陽清楚,又輿聲韻乖張。作者處此,但能布置得宜,安頓極妥,已是萬幸之事,尚能計詞品之低昂,文情之工拙乎?能於此種艱難文字,顯出奇能,字字在聲音律法之中,言言無資格拘攀之苦,如蓮花生在火上,仙叟奕於橘中,始為盤根鑿節之才,八面玲瓏之筆,壽名千古,夫復何慚。 咸豐辛亥,周春台師輿同學陳某講《詩經》《蒹葭》章,反覆譬喻。猶不得解,時余輿韓申甫在階下納涼,戲謂申甫曰:「此即《西廂記》所謂『隔花人遠天涯近』也。」師聞之,拍案稱賞。 《笠翁十種曲》,意在通俗,失之鄙俚,然其中亦有俊語也。《奈何天》下場詩云:「奈何人不得,且去奈何天。」又云:「饒他百計奈何天,究竟奈何天不得。」語妙乃爾。至《風箏誤逼婚尾聲》云:「怕你不做臥看牽牛的織女星。」本是成句,略改句讀,用意各別,尤為巧不可階。 余前從《秋雨庵隨筆》見趙秋艙《詠月》小令《江兒水》,賞其清雋,巳錄入前集。後見吳幼樵所撰《麈夢醒談》,備錄其曲,始知乃套曲中之一祈也。全套皆佳,梁應來僅采此數語,猶不免斷鳧截鴨也。茲備錄於左:《忒忒令》熱紅塵無人解愁,冷黃昏有儂生受。圍空月亮,照心兒剔透。把一個悶葫蘆恨連環,呆思想問誰知道否?《沉醉東風》悶嫦娥青天上頭,慽書生下方搔首。雲影淨,露華流,中庭似畫。鬧蟲聲新涼時候。星河一周,光陰不留。銀橋、碧漢,又人聞盡秋。《園林好》想誰家珠簾玉鉤?問何人香衾錦裯?任年少虛空孤負。無賴月,是揚州;無賴客,是杭州。《嘉慶子》九迴腸生小多軟就,把萬種酸情徹底兜,空向西風談舊。搴杜若,采扶留。悲薄命,怨靈修。《尹令》廿年前胡床抓手,十年前書齋回首,五年前華堂笑口。一樣銀河,今日無情做淚流。《品令》浮生自思多,恨事難酬。花天酒地,還說甚風流?參辰卯酉,做了天星宿。江湖席帽,三載阻風中酒。只落得下九、初三,月子彎彎照女、牛。《豆葉黃》清高玉宇,冷淡瓊樓。再休提霧鬢雲鬟,再休提霧鬢雲鬟,那裡是烏紗紅袖?生涯疏,放天涯浪遊。博得個花朝月夕,博得個花朝月夕,消受了夢魔、情魔,酒囚、詩囚。《月上海棠》歸去休,一齊放下誰能彀?算山河現影,石火波漚。哭青天淚眼三秋,懺青春心魂一縷。薄團叩,廣寒宮何處回頭?《玉交枝》痴頑生就,闖名場名勾利勾。瑤台一陳罡風陡,吹落下魂靈滴溜。寒簧仍在月宮留,吳剛不合凡塵走。一年年新秋、暮秋,一年年新愁、舊愁。《玉胞肚》飛螢似豆,撲西風羅衫亂兜。看玉階景物淒涼,話碧霄兒女綢繆。我吹笙恰倚紅樓,只怕仙山不是緱。《三月海棠》銀匣初開真難得,團圓又問何年,怎樣寶鏡飛丟?他愁兔兒搗碎此生臼,蟾兒跳出清虛走。紅橋侶,鶴馭儔,有個人無賴把《紫雲》偷。《江兒水》自古歡須盡,從來滿必收。我初三瞧你眉兒門,十三窺你妝兒就,廿三覷你龐兒瘦,都在今宵前後。何況人生,怎不西風敗柳!《川撥棹》年華壽。但相逢,杯在手。要今朝檀板金甌,要明朝檀板金甌,莽思量情魂怎收?悵良宵,漏幾籌?剔銀釭,夢裡求。《尾聲》夢中萬一《鈞天》奏,舞霓裳仙風雙袖,我便跨上青鸞笑不休。  此外又有《葬花》、《寫恨》兩商調,皆極工致。因備錄之。《葬花》云:《梧桐樹》堆成粉黛塋,掘破胭脂井。撿塊青山,放下桃花櫬。名香藝至誠,薄酒先端整。兜起羅衫一角泥乾淨,這收場也算是群芳幸。《東甌令》更紅兒誄,碧玉銘,巧制泥金直綴旌。美人題著名和姓,描一幅離魂影,再旁邊築一個小愁城,設座落花靈。《大聖樂》我短鋤兒學荷劉伶,是清狂,非薄倖。今生不合做司香令。黃土畔,叫卿卿。單只為心腸不許隨儂硬,因此之日,不及數年,猶少婦也,身背琵琶,獨行千里,縱能守身似玉,能免旁人疑議乎?張太公重諾輕財,亦賢者也,豈不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竟任少婦冒不韙之名,犯瓜李之戒?揆諸情理,俱不相宜。若欲保全其聲名,惟有遣人伴選同行,最為周妥;但劈空添出一人,頗費筆墨。《剪髮》白云:『你先回去,我少頃就著小二送來。』是小二即太公之仆也,何不遣之伴送入京,並非節外生枝,毫無痕跡?」余向以笠翁此諭最為得體。後見笠翁改正此出,其詞筆直欲突過東嘉。茲將原本、改本併科白備錄於左,知音者芳心自同,當不謂笠翁妄論古人,余亦謬為附和也。 高東嘉原本 【胡搗練】〔旦上〕辭別去,到荒坵,只愁出路煞生受。晝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將此勉哀求。 奴家昨日獨自在山中築墳,睡夢間見一神人,自稱當山土地,帶領陰兵與我來助力,又囑付我改換衣妝往京都尋取丈夫。待覺來時,果然墳台已成。這分明是神通挾持。今二親俱已安葬,我只得依著神人言語,改換衣妝,扮作道姑,將琵琶做行頭,彈幾個行孝的曲兒,沿途鈔化將去。只是一件,我幾年間和公婆廝守,他今雖死,我如何便捨得拋撇了他遠出!自幼略曉丹青,於今不免想像公婆真容,畫成一軸,攜之而行,也似相侍親傍的一般。逢時過節,展開與他燒些香紙,奠些酒飯,也是我一點孝心。我不免就此抽畫真容則個。〔描畫介〕 【三仙橋】自從公婆死後,要相逢不能勾,除非夢裹暫時略聚首。苦要描,描不就,暗想像,教我未描先淚流。描不出他苦心頭,描不出他飢證候,描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只畫得他髪颼颼,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畫做好容顏,須不是趙五娘的姑舅。 【前腔】我待畫他龐兒帶厚,他可又饑荒消瘦。我待畫他龐兒舒展,他自來長面皺。若畫出來真是丑。那更我心憂,也做不出他歡容笑口。我非不會畫那好的,但我從嫁來他家,只見他兩月稍優遊,其餘的都是愁。那兩月優遊,我又忘了。這幾年間,我只記得他的形衰貌朽。這真容呵!便做他孩兒收,也也認不得是當初父母。休休,縱認不得蔡伯喈昔日的爹娘,須認得是趙五娘近來的姑舅。 公婆真容既已畫成,不免就墓前燒香奠酒,拜別則個。〔拜介〕 【前腔】公婆呵!非是奴要尋夫遠遊,只怕公婆絕後。奴見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苦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保佑我出外州。天那!墳地且沒人看守,如何來相保佑?只怕奴去後有誰來奠酒?縱便遇春秋,一陌紙錢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凍餒的爹娘,死做個絕祭祀的姑舅! 辭墓已畢,且攜了真容,辭張太公去。呀,張太公恰好來也!〔末扮張太公上〕衰柳寒蟬不可聞,金風敗葉正紛紛。長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陽關無故人。〔旦見末介〕太公,奴家適已拜辭了墳塋、正要到府上來告別。〔末〕呀,五娘子!你真箇要去?你待幾時起身?〔旦〕只今日就行了。〔末〕你背的是甚麼畫?〔旦〕是奴的公婆真容,待將路上去化些盤纏,早晚與他燒香化紙。〔末〕是誰畫的?〔旦〕是奴家自己將就畫的。〔末〕五娘子!你孝心所感,畫來一定逼真。借我看一看。〔看畫介〕畫得像!畫得像!〔悲介〕老員外!老安人!【鷓鴣天】死別多應夢裹逢,漫勞孝婦寫遺蹤。可憐不得圖家慶,孤負丹青泣畫工。衣破損,鬢篷松,千愁萬限在眉峯。只怕蔡郎不識年來面,趙女空描別後  容。五娘子!你既欲遠行,我將幾貫錢鈔,送你少資路費。〔旦〕多謝太公!奴家還有不識進退之求:奴家去後,公婆墳墓,無人看管,望太公看這兩個老的在日之面,早晚與他照顧則個!〔末〕這個當得。〔旦〕如此多謝不盡! 【憶多嬌】他魂渺漠,我沒倚托。程途萬里,要我懷夜壑。此去孤墳,望公公看著!〔合〕舉目蕭索,滿跟盈盈淚落。 【前腔】〔末〕我承委託,當領諾。這孤墳我自看守,決不爽約。但願你途中身安樂。〔合〕舉目蕭索,滿眼盈盈淚落。 【門黑麻】〔旦〕深謝公公便相允諾!從來的深恩,怎敢忘卻。〔末〕只怕你途路遠,體怯弱,病染孤身,力衰倦腳〔合〕弧墳寂寞,路途滋味惡。兩處堪悲,萬愁怎摸? 太公,奴家拜別了。〔末〕五娘子,且慢著,老夫還有一言相囑:當初蔡郎去時,原說若有寸進,即便回來;於今年荒、親死,一去不歸,你知他心腹事如何?況且你和他相別時節,青春正媚;於今遭這饑荒貧苦,貌怯身單,他若富貴,只怕不認得你了。你到京中,須要小心探聽,休要托大! 【前腔】〔末〕五娘子!伊夫壻多應是貴官顯爵,伊家去須當審個好惡。只怕你這般喬打扮,他怎知覺?一貴一貧,怕他將錯就錯。〔旦〕多謝指教,不敢有忘!只得告別去了。〔拜別介〕〔合〕弧孀寂寞,路 途滋味惡。兩處堪悲,兩處堪悲,萬愁怎摸! 〔旦〕為尋夫壻別孤填,〔末〕只怕伊夫不認真。〔合〕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成塵。 李笠翁改本 【胡搗練】〔旦〕辭別去,到荒坵,只愁出路煞生受。畫取翼容聊藉手,逢人將此勉哀求。鬼神之道,雖則難明;感應之理,未嘗不信。奴家昨日在山上築墳,偶然力乏,假寐片時。忽然夢見賞山土地,帶領著無數陰兵,前來助力。又親口囑咐,著奴家改換衣裝,往京尋取夫壻。及至醒來,那墳台果然築就。可見真有神明,不是空空一夢。只得依了夢中之言,改換作道姑打扮。又編下一套淒涼北調,到途路之間,逢人彈唱,抄化些資糧餬口,也是一條生計。只是一件:我自做媳婦以來,終日與公婆廝守,如今雖死,還有個墳塋可拜;一旦撇他而去,真箇是舉目悽然。喜得奴家略曉丹青,只得借紙筆傳神,權當個丁蘭刻木,背在肩上行走,只當還典二親相傍一般。遇著小祥忌日,也好展開祭奠,不枉做媳婦的一點孝心。有理!有理!顏料紙張,俱已備下。只是憑空摹擬,恐怕不肯神情。且待我想像起來! 【三仙橋】自從他每死後,要相逢不能勾,除非夢裡暫時略聚首。如今該下筆了。〔欲畫又止介〕苦要描,描不就,暗想像,教我未描先淚流。〔畫介〕描不出他苦心頭,描不出他飢症侯。〔又想介〕描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又畫介〕只晝得他發颼颼,和那衣衫敞垢。畫完了。待我細看一看。〔看介〕呀!像倒極像,只是畫得太苦了些,全沒些歡容笑口。呀!公婆!公婆!非是媳婦故意如此,休,休,若畫做好容顏,須不是趙五娘的姑舅。 待我懸掛起來,燒些紙餞,奠些酒飯,然後帶出門去便了!〔掛介〕噯!我那公公婆婆呵!媳婦只為往京尋取丈夫,撇你不下,故此圖畫儀容,以便隨身供養。你須是有靈有感,時刻在暗裡扶持。待媳婦早見你的孩兒,痛哭一場,說完了心事,然後趕到陰司,與你二人做伴便了。阿呀我那公婆呵![哭介] 【前腔】非是奴尋夫遠遊,只怕我公婆絕後。奴見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拜完了。如今收拾起身。論起理來,該先別墳塋,然後去別張太公才是;只為要托他照管墳塋,須是先別了他,然後同至墳前,把公婆的骸骨,交付與他便了。〔鎖門行介〕只怕奴去後,冷清清有誰來祭掃?縱使遇春秋,一陌紙錢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凍餒的公婆,死做個絕祭祀的姑舅!來此已是,太公在家麼?〔丑上〕收拾草鞋行遠路,安排包裹送嬌娘。呀!五娘子來了,老員外有請。〔末上〕衰柳寒蟬不可聞,金風敗葉正紛紛。長安古道休回頭,西出陽關無故人。呀!五娘子!我正要過來送你,你卻來了。〔旦〕因有遠行,特來拜別。太公請端坐,受奴家幾拜。〔末〕來到就是了,不勞拜罷。〔旦拜,末同拜介〕〔旦〕高厚恩難報,臨歧淚滿巾。〔末〕從今無別事,拭目待歸人。〔末起,旦不起介〕〔末〕五娘子請起!呀!五娘子你為何跪在地下,不肯起來?〔旦〕奴家有兩件大事奉求,要太公親口許下,方敢起來。〔末〕孝婦所求,一定是綱常倫理之事。老夫一 力擔當,快些請起!〔旦起介〕〔末〕叫小二看椅子過來,與五娘子坐了講話。〔旦〕告坐了。〔末〕五娘子!你方才說的是那兩件事?〔旦〕第一件,是怕奴家去後,公婆的墳瑩沒人照管,求太公不時看顧;每逢節令,代燒一陌紙錢。〔末〕這是我分內之事,自然照管,何須你矚咐。第二件呢?〔旦〕第二件,因奴家是個少年女子,遠出尋夫,沒人作伴,路上怕有嫌疑,求公公大發婆心,把小二借輿奴家作伴。到京之日,即便遺人送還。這一件事關係奴家的名節,斷求慨允。〔末〕五娘子,這件事情,此照管墳塋還大。莫說待你拜求,方才肯許,不是個仗義之人;就是聽你講到此處,方才思念起來把小工送你,也就不成個張廣才了!我昨日思想:不但你隻身行走,路上嫌疑;就是到了京中,輿你丈夫相見,他問你在途路之中如何歇宿,你把甚麼言語答應他?萬一男子漢的心腸多疑少信,將你埋葬公婆的大事且不提起,反把形跡二宇與你講諭超來,如何了得!這也還是小事。他三載不歸,未必不在京中別有所娶。我想那房家小,看見前妻走到,還要無中生有,別尋說話,離間你的夫妻,問況是遠遠尋夫,沒人作伴?若把幾句惡言加你,豈不是有口難分?還有一說:你丈夫臨行之日,把家中事情拜託於我,我若容你獨自尋夫「有礙他終身名節,日後把甚麼顏面見他?就是死到九泉,也雞與你公婆相會!這個主意,我先定下多時了。已會分付小二,著他伴你同行。不勞分付,放心前去便了!〔旦起拜介〕這等,多謝公公!奴家告別了。〔末〕且慢些,再請坐下。我且問你:你既要尋夫,那路上的盤費,已曾備下了麼?〔旦〕並不會有。〔末〕既然沒有,如何去得?〔旦指背上琵琶介〕這就是奴家的盤費。不瞞公公說,已曾編下一套淒涼北調,譜人絲弦,一路彈唱而行,討些錢米度日。〔丑〕這等說來,竟是叫化了。這樣生意,我做不慣。不要總承,快尋別個去罷! [末]我自有主意,不消多嘴!五娘子,你前日剪髮葬親,往解放貨賣倒不曾問得你賣了幾貫錢財,可勾用麼?〔旦〕並無人買,全虧太公周濟。〔末〕卻又來!頭髮可以作髭,尚且賣不出錢財,何況是空空彈唱?萬一沒人輿錢,你還是去的好?轉來的好?流落在他鄉,不來不去的好?那些長途資斧,我也曾輿你備下,不勞費心。也罷,你既費精神編成一套詞曲,不可不使老朽聞之。你就唱來,待我與你發個利市。〔旦〕這等,待奴家獻醜。若有不到之處,求太公改正一二。〔末〕你且唱來!〔旦理弦彈唱,末不住掩淚,丑不住哭介〕 【北越調斗鶴鶉】靜理冰弦,凝神息喘,待訴衷腸將眉略展。怕的是聽者愁聽,聞者去遠。雖不比杞粱妻善哭夫,也去那哭倒長城的孟姜不遠。 【紫花兒序】俺不是好雲遊間離閨閫,也不是背人偷強抱琵琶,都則為遠尋夫苦歷山川。說甚麼金蓮窄小,道路屯邅,鞋穿,便做到骨葬溝渠首向天,保得個面無慚腆。好追隨地下姑嫜,得全名,死也無冤。 【天淨沙】當初始配良緣,備饗飧有餘錢。只為兒夫去遠,遭荒罹變,為妻庸禍及椿萱。 【金蕉葉】他望賬濟心穿眼穿,俺遭搶奪糧懸命懸。若不是遇高鄰分糧助饍,怎能勾慰親心將灰復燃? 【小桃紅】可憐他遊絲一縷命空牽,要續愁無線。俺也曾自饜糟糠備親膳,要救餘年,又誰料攀轅臥轍翻成勸?因來灶邊,窺奴私咽,一聲兒哭倒便歸泉。 【調笑令】可憐,葬無錢!虧的是一位恩人,竟做了兩次天。他助喪非強由情願。實指望吉回凶轉,因災致祥無他變,又誰知後運同前! 【禿廝兒】俺雖是厚麵皮無羞不腆,怎忍得累高鄰鬻產輸田?只得把香雲剪下自賣錢,到街坊哭聲喧,誰憐? 【聖藥王】俺待要圖卸肩,赴九泉,怎忍得親骸朽露飽飛鳶?欲待把命苟延,較後先,算來無幸可徼天,哭倒在街前。 【麻郎兒】感義士施恩不倦,二天外又復加天。則為這好仗義的高鄰忒煞賢,越顯得受恩的淺深無辨。 【麼篇】徒跣,把羅裙自捻,裹黃泥去築墳圈。威山靈神通晝顯,又指去路,勸人赴遠。 【絡絲娘】因此上顧不的鞋弓捻淺,講不起拋頭露面。手撥琵琶,原非自遺,要訴出衷腸一片。 【東原樂】暫把喪衣覆,喬將道服穿。為缺資財,致使得身容變。休怪俺孝婦啼痕學杜鵑,只為多愁怨,漬染得縗麻如茜。 【拙魯速】可憐俺日不停,夜不眠,飢不■{左■右食},冷不燃。當日呵,辨不出桃花人面,分不開藕辦金蓮;到如今藕絲花片,落在誰邊?自對菱花,錯認椿萱,止為憂煎。才通道家寬出少年。 〔尾〕千愁萬緒提難徧,只好綰絛中一線。聽不出眼淚的休解囊。但有酸鼻的仁人請將鈔袋兒展。 〔末〕做也做得好,彈也彈得好,唱也唱得好,可稱三絕!〔出銀介〕這一封銀子,就當潤喉、潤筆之資,你請收下。〔旦謝介〕〔末〕小二過來!他方才彈唱的時節,我便為他聲音淒楚,情節可憐,故此掉淚。你知道些甚麼, 也號號啕啕哭個不了?〔丑〕不知甚麼原故,聽到其間,就不知不覺哭將起來。連我也不明白。〔末〕這等,我且問你:方才送他的銀子,萬一途中不勾,依舊要叫化起來,你還是情願?不情願?〔丑〕情願!情願!〔末〕為什麼以前不情願,如今忽然情願起來?〔丑想介〕正是,為甚麼原故忽然改變起來?連我也不明白。〔末〕好,這叫做「孝心所感,鐵人流淚;高僧說法,頑石點頭」。五娘子,你一片孝心,就從今日效驗起了,此去定然遂意。我且問你:你公婆的墳塋,曾去拜別了麼?〔旦〕還不曾去。要屈太公同行,好對著公婆當面拜託。〔末〕一發見得到。就請同行。叫小二與五娘子背了琵琶。〔丑〕自然。莫說琵琶,就是要帶馬桶,我也情願挑著走了。〔末〕五娘子!我還有幾句藥石之言,要分付你。和你一面行走,一面講罷。〔旦〕既有法言,便求賜教!〔行介〕 【斗黑?】〔末〕伊夫壻多應是貴官顯爵,伊家去須當審個好惡。只怕你這般喬打扮,他怎知覺?一貴一貧,怕他將錯就錯。〔合〕孤墳寂寞,路途滋味惡。兩處堪悲,萬愁怎摸 〔末〕已到填前了。蔡大哥!蔡大嫂!你這個孝順媳婦,待你二人,可謂「生事以禮,死葬以禮,祭之以禮」,無一事不全的了!如今遠出尋夫,特來拜別,將墳墓交託於我。從今以後,我就當你媳婦,逢時化紙,過節燒錢,你不消慮得。只要保佑他一路平安,早與丈夫相會。他一生行孝的事情,只有你夫妻兩口與我張廣才三人知道。你夫妻死了,只剩得我一個在此, 萬一不能勾見他,這孝婦一片苦心,誰人替他表白?趁我張廣才未死,速速保佑他回來。待我見他一面,把你媳婦的好處,細細對他講一遍,我張廣才這個老頭兒就死也瞑目了!噯!我那老友呵!〔旦〕我那公婆呵!〔同放聲大哭,丑亦哭介〕〔末〕五娘子! 【憶多嬌】我承委託,當領諾。這孤墳我自看守,決不爽約。但願你途中身安樂。〔合〕舉目蕭索,滿眼盈盈淚落。 〔旦〕公婆!你媳婦如今去了。太公,奴家去了。〔末〕五娘子,你途間保重,早去早回。小二,你好生伏侍五娘子,不要叫他費心。〔丑〕曉得! 〔旦〕為尋夫壻別孤墳,〔末〕只怕兒夫不認真。 〔合〕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旦掩淚,同丑先下。末目送作咽哽不能出聲介〕噯!我、我、我明日死了,那有這等一個孝順媳婦!可憐!可憐!〔掩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