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茶經譯註 · 序
嘉定陸君扶照,嘗為崇安令[1],進秩當得部曹[2],需次里居[3],多病卻掃[4],不即赴選[5]。其先人所治陶圃[6],有林泉花木之勝。君徜徉其中[7],對寒花[8],啜苦茗,意甚樂之。曩嘗手纂《菊志》[9],今復取鴻漸所著《茶經》補且續焉,將鋟以傳世[10],而征序於予[11]。
【譯文】
嘉定陸扶照先生,曾為崇安縣令,晉升官職應該為部曹,按照資歷依次補缺候任,返鄉居住,因身體多病而閉門謝客,不到吏部聽候銓選。他已經去世的父親所治理的菊圃,有山林泉石花草樹木的勝景。先生在園中自在遊憩,對菊飲茶,心情愉悅。以前他曾親手編輯《藝菊志》,現在又為陸羽所著《茶經》進行續補,準備刊刻以流傳於世,向我索要序言。
蓋君素嗜茶,令崇安時,武夷隸其縣境,仙石貢品甲於宇內。君官廉,政暇間及茶事,於採摘、蒸焙、試湯、候火之法,益得其精。是書之成,良有自已。予考茶之名,不見於經,昔人以「荼薺」之「荼」當之[12]。漢魏以下茶茗浸興[13],高人勝流[14],資茗碗為譚助然[15]。或比之「水厄」[16],斥為「酪奴」者亦不少矣[17]。
【譯文】
先生一向酷愛飲茶,任崇安縣令時,武夷山隸屬崇安縣,仙石貢品為寓內第一。先生為官廉潔正直,在為政空閒時間涉足茶事,對於茶的採摘、蒸焙、試湯、候火的方法,更得其精髓。這本書的完成,是有緣由的。我考察「茶」字名稱,不見於經籍,以前的人以「荼薺」的「荼」當作「茶」。漢魏以後茶事逐漸興盛,名流之士將飲茶作為談資。有人也將它比喻為「水厄」,斥為「酪奴」的也不在少數。
自君家桑苧翁始抉摘精微[18],著為《茶經》,遠近傾慕。異時天隨子亦深嗜之[19],好事者每為遁泉致茗[20]。清風高致[21],約略相方[22]。而君又為編綴缺遺[23],發揚芳蘊[24],使千年剩簡[25],曠焉若新[26]。微獨桑苧有靈[27],嘆為知己,試從新泉活火[28],紗帽試煎時[29],一一細品讀之,有不兩腋生風[30],撫掌稱快者哉[31]!
【譯文】
自先生遠祖陸羽開始擇取精粹,編著《茶經》,使所有人仰慕。從前陸龜蒙也酷愛飲茶,好事者經常為他按照品級求取名泉之水與名茶。他們大都品格高潔、情趣高雅。先生又補《茶經》之缺漏,發揚其美好底蘊,使千年《茶經》遺書光彩如新。不僅陸羽在天有靈會嘆為知己,即如我輩在汲水烹茶,戴著紗帽品飲時,試著仔細品讀《續茶經》,也不覺有兩腋生風之感,不由拍手稱快!
曩予羈寓吳門[32],君父子以舊好時相過從[33],數邀予至其園居。清流曲徑,老圃秋容[34],至今緬想[35]。竊意君雖不慕華[36],而清才雅量當在山公水部間[37],正不必陶彭澤一賦歸來[38],便裹足東籬[39]。
【譯文】
以前我寄居吳門,與先生父子以舊交經常相互往來,數次邀請我到他們的菊園小住。清澈的流水,彎彎曲曲的小路,古舊的園圃呈現秋色,讓我至今遙想。我以為先生雖不羨慕華美,然而品行高潔,氣度宏大應在山簡、何遜之間,不必如陶淵明寫《歸去來兮辭》棄職而去,從此終老菊園不再出仕吧。
《茶經》《菊譜》亦偶有寄焉,未敢遽以吳松、苕、霅高隱輩流相擬並也[40]。他時相見話舊論文,請用君法試瀉一甌[41],涵澹廉襜[42],共領清味可耳[43]。時雍正乙卯初夏北平黃叔琳拜手撰[44]。
【譯文】
《茶經》《菊譜》也偶有寄託,不敢就以隱居吳松、苕、霅諸水濱的高人隱士相比擬。將來相見敘舊討論文章時,請用先生的方法試著沖泡一杯茶,欣賞沏茶時杯中茶水激盪至於逐漸平復的樣子,共同領略茶清香淡雅的氣味而已。時雍正乙卯初夏北平黃叔琳拜手撰寫。
* * *
[1] 崇安:古地名,今福建武夷山市。
[2] 進秩:晉升官職。部曹:漢代尚書分曹治事,魏晉以後,漸改吏曹為吏部,但六部各司仍有稱曹的。到明清時代,部曹就成為各部司官之稱。
[3] 需次:舊時指官吏授職後,按照資歷依次補缺,候任。里居:鄉居。
[4] 卻掃:不再掃徑迎客。謂閉門謝客。
[5] 不即:不到。赴選:指前往吏部聽候銓選。
[6] 陶圃:即菊園。清初陸廷燦之父陸培遠開闢,位於今上海嘉定南翔鎮和平街東林莊橋北。園中菊花極盛。
[7] 徜徉(cháng yáng):安閒自得貌。
[8] 寒花:亦作「寒華」。寒冷時節開放的花。多指菊花。
[9] 曩(nǎng):昔日,以往。纂(zuǎn):編輯。《菊志》:即《藝菊志》,八卷,清陸廷燦著。分考、譜、法、文、詩、詞六個部分,並將藝菊圖題詞附在書後。
[10] 鋟(qǐn):雕刻。
[11] 征:索要。有作者自謙意。
[12] 荼薺:荼、薺皆菜名。荼味苦,薺味甘。當:當作。
[13] 浸(jìn):逐漸。
[14] 勝流:名流。
[15] 譚助:談論的資料。譚,同「談」。
[16] 水厄:三國魏晉以後,漸行飲茶,其初不習飲者,戲稱為「水厄」。後亦指嗜茶。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晉王濛好飲茶,人至輒命飲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往候,必云:『今日有水厄。』」
[17] 酪奴:茶的別名。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正覺寺》:「(肅對曰:)『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惟茗不中,與酪作奴。』……彭城王重謂曰:『卿明日顧我,為卿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復號茗飲為酪奴。」
[18] 抉摘:抉擇,擇取。精微:猶精粹。
[19] 異時:往時,從前。天隨子:亦省稱「天隨」。唐代詩人陸龜蒙的別號。在其《奉和太湖詩·縹緲峰》中有:「身為大塊客,自號天隨子。」
[20] 遁(xún)泉致茗:按照茶與水的品級取水取茶。遁,意通「循」,沿著,順著。
[21] 清風高致:品格高潔,情致高雅。
[22] 約略:大致,大概。相方:相當。
[23] 編綴:猶編集。
[24] 蘊:底蘊。
[25] 剩簡:遺書。此指陸羽《茶經》。
[26] 曠:光明,明朗。
[27] 微獨:不單是,不僅僅。
[28] 新泉活火:出自宋蘇軾《試院煎茶》詩:「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
[29] 紗帽試煎:出自唐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紗帽,紗制夏帽。
[30] 兩腋生風:唐盧仝愛喝茶,其《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有「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之句,後遂以「兩腋風生」形容飲好茶後,人有輕逸欲飛之感。
[31] 撫掌:拍手。多表示高興、得意。
[32] 羈寓:寄居,旅居。吳門:指蘇州或蘇州一帶。為春秋吳國故地,故稱。
[33] 過從:相互往來。
[34] 秋容:猶秋色。
[35] 緬想:遙想。
[36] 華(wǔ):華貴,顯貴。
[37] 清才雅量:品行高潔,氣度宏大。山公水部:唐杜甫《北鄰》詩:「愛酒晉山簡,能詩何水曹。」山公,即晉山簡(253—312),字季倫,山濤幼子。性嗜酒,鎮守襄陽,常游高陽池,飲輒大醉。官至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寧、益州諸軍事,鎮襄陽。水部,即南朝梁詩人何遜。據《南史·何遜傳》載,遜嘗為尚書水部郎,又嘗為建安王水曹,行參軍兼記室。故後世稱之為「何水部」。這裡是說陸廷燦有山簡、何遜一樣的品行,堪任高官。
[38] 陶彭澤:即陶淵明(352或365-427),字元亮,又名潛,私諡「靖節」,世稱靖節先生。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參軍、鎮軍參軍、彭澤縣令等職。出仕彭澤縣令八十多天便棄職而去,從此歸隱田園,被稱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著有《陶淵明集》。
[39] 裹足東籬:指隱居不仕。裹足,形容有所顧慮而止步。東籬,晉陶淵明《飲酒》詩之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後因以指種菊之處,菊圃。
[40] 吳松:即吳淞江,古稱松江或吳江。發源蘇州,於上海黃浦江匯入長江入海。苕、霅(zhá):即苕溪與霅溪,均水名,在今浙江湖州境內。諸水濱古代多有高人隱士卜居。
[41] 瀉:傾注,傾倒。
[42] 涵澹廉襜(chān):形容沏茶時杯中茶水激盪至於逐漸平復的樣子。涵澹,水搖盪之狀。廉襜,即「簾襜」。簾,帘子。襜,裙子。皆有折皺,以喻水的波紋。
[43] 清味:清香淡雅的氣味。
[44] 雍正乙卯:1735年。黃叔琳(1672—1756):幼名偉元,字昆圃,又字宏獻,號金墩、北硯齋,晚號守魁。宛平(今屬北京)人。累官至浙江巡撫、山東布政使等職。時推為巨儒,世稱北平黃先生。著有《硯北易抄》《詩經統說》《周易節訓》《夏小正注》《史通訓詁補》《文心雕龍輯注》《周禮節訓》《中州金石考》等。拜手:古代漢族男子一種跪拜禮。在下跪時,兩手拱合,低頭至手與手心平,而不及地,故稱「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