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隨筆 · 他山之石

徐悲鴻 《徐悲鴻隨筆》
普 魯 東 1758年4月4日,普魯東生於東南蒲各念省之葛呂你小城中,行第十,居次最季。其父名克里司篤甫,石工也。(其故居遺址尚在,據一孔道底。前後兩椽,唯前有一樓,屋之左,一曬衣架,一大架葡萄繞其牆,周圍大樹。故室雖陋,時隱綠葉叢中也。) 普生四月喪其父,繼又喪其母。恆例少子每受偏愛,普雛便無怙恃,一生至悲。逮其長成學於羅馬時,其友福谷念喪母,普吊而慰之,與之書曰:「吾友乎,吾誠不知舉何辭以吊汝。吾不幸尤甚於汝。吾甫生四月,吾親愛之父母便棄吾長逝。蓋無一人昵吾於哺乳時也!」 普賴其諸兄以生,幼日樵於林,省有教士裴松者,偶見普,覺其形貌軒朗,攜之歸,伍於群歌詩生徒中,施以教育(普後自羅馬歸來為之寫像,答其深情)。裴又請於近旁義務學校長,准普入學,並習描。 普及得途,藝事興會勃發,凡所用冊簿之角,有餘紙,必補實以摹;遇黏泥,即捻作人;木則以刀刻生物之形,樂滋甚。寺中有畫,尋常手筆也。顧此十四載學童,傾心絕深,時取花瓣木葉之汁,濡筆著紙和之,日不厭。一教士見之,謂曰:「此畫乃油繪,汝持此摹之,不能肖也。」普乃驚,知有所謂油繪。雖嗒然喪氣,而明悟大啟。 裴松見普漸長,惜其習於尋常教士之無能為也,乃致之第戎大僧穆羅處。穆羅知其性之所好,乃令之學於特服習先生。 特服習先生,良師也,精於藝又耽玩骨董。第戎為法東名城,其博物院即先生手創者也(特服習有二大弟子:一為普魯東,一則為大塑師呂特。特循循善誘,弟子皆愛之。今第戎博物院藏呂特所塑半身像及普所為畫像,足見其弟子感戴之情深且厚也)。 普漸長,時返其故居。其鄰女捷納彼耐者親之,遂與好。初非愛之也,而人嘖嘖言曰:「吾城王家公證人彼耐先生女公子,垂愛普魯東。」1778年2月17日,教士裴松,在聖馬綏教堂,為普魯東及彼耐行結婚禮。繁文縟節,顯者滿堂。普唯覺榮幸,出意外。初未計後此四十餘年,沉淪苦海,不能超拔也。結婚九日,普夫人產一男,其所以誘普之私可知。普為人溫文爾雅,飲恨而已。其夫人則淫悍殊甚,服用無度。普血汗所入,浪費不恤。境時危,唯恣怨尤。普自學於特服習以來,漸為人重,藝突進,頗自信其前途。顧今終日營營,救死不贍,當日所擬,唯付夢寐。 幸天誘其衷,徐桑伏男爵者,薄納大地主也,拔枯鮒於涸轍。男爵者,最熱腸,通徹藝事,好收藏,尤其獎掖後進,令聞廣譽,播於國中。見普藝卓絕,困於厄境,則大喜,如啟無盡藏之庫。乃給月薪,令致力於藝。普遂為貝松製造法插圖十二幅,中時取范於男爵,及男爵之長上,並其良友裴松。又為成寓言之繪多幅。他日妙境,已啟其端。普後見之,言於男爵,自致不滿。 時普雖不虞凍餒,但未能離其羅剎之家。嚮往巴黎,無時或已。乃致書男爵曰:「吾所求於公已多,今更有深求於公者,即俟吾畢公委寫各事後,令吾出此厲毒之鄉是也。長此以往,徒擲歲華。吾之所苦,殆難告人。公其任吾赴巴黎,感且不朽。」 徐桑伏定畫未竟,泥之不令普亟行。普思往第戎,競試薄谷念省羅馬大獎,又不獲。無何,徐桑伏卒資之赴巴黎,且為書紹介之於名鐫師費勒,謂「彼與普誼者父子,其人生而和善,易於交遊,不使愛之者疑懼。使設陷阱召之者,彼且墜也。其唯一志願,則欲卓然出於一般凡庸藝人之上。篤於學,但尚須人導之以方也」。偕普行者為本省畫師耐戎。時1780年10月也。 普即抵京師,賃居於白克路,居接富谷念之家。富夫人,宮中之織人也,日結彩綠編錦,盛裝凡爾賽諸貴婦者也。富先生,則懷新思想(大革命前如民權等說),鼓吹新學。富有兩妹,曰奈耐脫,曰馬黎。人治其職,家庭之樂融融然。普即被延致,久而相親如一家人。而馬黎尤愛普,至欲委身而夫之。普乍睹天日,直願將前此魔障,悉數忘去,雖與富全家親善,曾未道其往事,以縈亂其心,並與人以不快,亦終不知馬黎之愛己,遂至欲嫁之也。彼蒼者天,最不願與人以圓滿事。後馬黎知普已娶,卒終身不嫁。 普居巴黎,凡三年,實普之工作及夢想時期。1780年曾鐫愛利茲與阿貝拉爾書中插圖一幅(全書插圖未竟),又作象徵之水彩畫,用讚美富谷念姑娘者也。又描富姑娘像,及富家一少女友像,並他描多幅。 此時普又構一圖,以鋼筆寫之,甚稱意,題曰一「有富之家庭」,久鄰於富谷念,故起興及此也。逮其晚年,悲感淒涼之時,反其景,作一圖曰「不幸之家庭」。其間,普又與於政治運動,殆被化於富先生者也。 普居巴黎,又鄰於如是家庭,幾自忘為一落拓之人,偶一回首,憂且無量。1783年,普聞第戎有一圖畫教師缺,欲歸謀之;又聞薄谷念省羅馬競試在即,乃決歸。比其返也,則教師缺已為捷足者所據,而羅馬競試尚未有期。此陰森羅剎之景,又現目前。無已,仍謁其師特服習。特先生仍鼓勵之,慰藉之,引掖之。普乃日執彩筆,營生活。卒也,競試有期,普自念成敗利鈍,系此一舉,此好身手其為功也。於是,一劇有興味佳話,因此試而膾炙人口:「普方據其號舍為試藝,忽聞嗚咽之聲起自鄰舍。普探隙窺之,見鄰捨生自悲嘆其作之無望告成,輟筆籲天。普意良不忍,乃微入其舍,拾起投筆,改削其作,為之成幅。翌日,榜發,則普所改之作中魁,鄰捨生自首,述其作初已委棄,實普成之,不敢靦顏竊其功。於是薄谷念聯省拔普魯東列羅馬競試第一名,獲金獎游羅馬。」 於是,夢寐嚮往之羅馬指日可抵,此抑鬱慷慨之少年喜可知也。顧是行也,偏不利。1783年10月,乃取道里昂。同行者,原有此次大獎雕塑部撥底篤。在馬公淹滯六日,及抵馬賽,舟子泊三星期,不肯行。及舟即發,復遇逆風,顛簸不堪,滯於土倫者又十日。詎風暴陡作,舟次厄爾巴島凡三周,卒以三十六日之久航,方達契維塔韋基亞埠,抵義大利焉。顧命中磨折未已,登道後,又從高車墜下,傷。待至羅馬,則已翌年(1784)終矣。吾昔聞朝山禮佛者,履險涉深,虎狼嗥之,風雪阻障之,亘若干歲月,百折不回,乃得見莊嚴華妙之聖,歡天喜地,償其至尊無上之宏願,卒能解脫一切。無畏無怖,道凝果正者,皆此堅卓之願力為之。而當日藝人之羅馬者,無今日舟車之利,必冒幾許困難,方得致身其所。故其究也,恆能聰明奮發,為他日大成之基。即泛泛旅行者,亦能會心眾美,歷數珍奇,見聞深印,知識擴張,與今日假道涉足者迥然異矣。 普至羅馬,為時絕勝,蓋大羅馬美術,適從此際為芬開而曼發現,前此人不知也。又如埃爾庫拉烏爾及龐貝二古城,由地層揭出,畫師也,雕塑師也,頓從世外見一新天地,其樂何如也。於是歷覽各教堂及藝院,心花怒發,其寄書特服習及富谷念述所見,措辭均具無限熱情。又訪駐羅馬大使裴而尼史大僧。大僧禮之。普致人書道之曰:「其家有大僧,有貴族,尤多畫師、雕刻家、工師及樂人。此大僧人最和善,對人如家人父子,故人入其家,如入己舍。」特未幾,普又墜沉鬱之境,謂所至恆孤寂一人,無侶無伴。畫人也,其俗人己不願見之,其稍能者,又自鳴高,使人不耐。故仍日覓古之藝人,而考察其作,乃整日描寫希臘大雕。入夜,則往無人處獨自徘徊瀏覽,在學院中(法國派赴羅馬者皆居此院,名美第奇宮,給住食)至少見之,蓋不樂與其驕倨儕輩親也。最嗜古,尤熱中卡皮托爾牧神一雕。彼後日幅中少年,皆取其丰姿。其藝以是秀外慧中,色彩艷而格局勁,為醉心精深希臘絕藝者最大代表人。 普雖嗜古如此,而於近世諸大家,絕不減其欽仰愛戴之忱。彼尊達·芬奇為豪、為師,愛拉斐爾,尤好柯雷喬。柯畫品淵懿,其線曼而和,其色沉麗含光,與彼意至愜也。 其天才日啟日展,其藝愈精愈確,致書其師特服習,曾自舉不忌。聯省任之作一天花頂蓋,令摹柯爾托內(義大利托斯卡納17世紀畫師)幅。普頗不善是題,但終寫之,日復一日。定期又邇,普請於聯省延期三年,不許。且其妻在家,服用無度,贍恤不遑,債負日重,至遣人走羅馬面迫之歸。此窮畫師無已,乃卷其行李,捆載其厚夾,舉其歷年之作,及深沉紀念,旋法,重抵巴黎,此1789年也。成績卓著,而無限憂緒亦隨之。 普在都,賃卡達路十八號而居,其貧一如往年,鮮知之者。時以小幅彩畫求售,以 口。為安未伯爵作鋼筆畫三,曰「Cérèse(克瑞斯)之復仇」,曰「愛則不理」,曰「殘酷哽其所遭受者之淚」,皆其後期守定之作法也。 遍爾果簡者,研究普魯東最精確,辭曰:「其藝詩境也,其摹匯眾長而一之以清。普敏慧甚,故所作至有神靈氣。如希臘所謂少年如花之身,常在普作湧現。少年者,由童入壯健之人也,其肌理曲盡婉和曼妙之致,實理想中之美也。」吾更舉其友瓦亞爾與普談話一節,以示閱者:「普魯東曰,隱顯強時,淡處恆先失其彩,故人覽古畫,其淡彩歷久漸失,唯強勁之陰尚存。黃固人身恆現之色,但在吾法國畫室中,以氣候之殊,人身多現銀白之色,成黃彩者不常見;且黃色以油和之,久且變黑,故不宜用之也。」瓦亞爾又曰:「普守其觀察最忠,恆以委拉斯蓋茲、凡代克、委羅奈斯、堆念史諸人之白色為確。普因預防畫歷久之失彩,則以厚淨色敷畫中人身之底,不以黃色;以破筆用強色寫暗,然後以淡色布光處,全畫乃雅且和,亘久不易。」悲鴻按古今最致意於畫色壽命者,其畫恆先壞,如達·芬奇、普魯東、德拉克洛瓦是也。達·芬奇殆太覃精明暗,不肯如恆人以赭色敷有光處,層次既多,如油如色,互起一種化學作用,歷久淡處失其彩。普魯東則因敷畫底太厚,上面畫干時,底尚不干,而外層繪時色太薄,干殊宜。逮最初敷底色於時,畫面必裂。愈干則愈裂。今日普畫盡裂如龜介,普初未計及也,特以其好用褐色故(瓦亞爾未及見普畫裂狀故未之言)。 普畫光彩煥發,乃遭大衛之忌,指為不確。時大衛據藝界高位,國家一切美術任命,自不能及此窮困之普魯東。但吾人今日以兩人之畫相較,果誰能禮造物之情者至顯著也。然則大衛之屈普魯東謂由於嫉妒,亦宜。 普亦漸得知己,雖不能指顧間激昂青雲,所入良足自贍。而其妻攜其諸兒自鄉間至,普覺又從此多事。但群兒韶秀,慰情亦深。普最愛寫孩童,其幅中常見,皆取范其子,如彼傑作搖曳水上之愛神等。普家累重,乃增其工作,凡能以藝取資者,皆為之。如描,如插圖,又據當時革命史料作圖。普心醉共和,非以其功也,以其揭義也,故恆出席於各俱樂部,及革命委員會。 1794年法國情艱楚,普一家多口不能自保,乃遷之弗朗什——孔泰鄉,仍以藝繼其工作。時有印刷主人迪多等,委為《達佛涅與克魯耶》、《愛的藝術》、《富洛吉納與梅利多爾》、《印第安部落》等書插圖,又為大詩人臘西納新版插圖多幅。《聖習龍之覆舟》,亦此時所構圖,實《保羅與維吉尼》名說部中最慘幕也。在其著名之像中,吾又舉安托尼夫人及其諸子、瑪麗·瑪格麗特——拉尼埃、於蘇·勒文、艾蒂安·勒文、萊先生、萊夫人、拜爾歇先生、威亞爾多先生、威亞爾多夫人等,皆界劃勁煉,色彩明艷,為第一流作品,且俾人計料及他年傑作出世也。此期尚有各描如《西爾里與羊人怪》、《安吉亞的解脫》,尤以《愛之初吻》意致纏綿逸雅,為膾炙人口。 1796年巴黎稍平,普又攜其妻子來,賃屋於阿萊路廿八號而居。是年11月3日,又增一女,名愛彌理。生齒日繁,而名尚不著,人仍莫之識也。往見大衛及吉洛德,二人延接之殊落落,淡然無情意。乃見葛氏則禮之,出,葛謂人曰:是人之業,將出吾上,實建盛業於兩代人也(指18、19世紀)。又見格羅,曾為格羅寫像,未成,有疑意見相左者。其最足紀者,則普之初見麥燕姑娘,實在葛氏畫室。又識弗羅舍,當時赫赫政府中人也,甚欽普,異日助普甚力之人也。1799年普第一次陳其作曰《智慧與真理》於沙龍,得獎勵,占一椽於盧浮宮。普運漸泰。弗羅舍友人拉努瓦者,延普飾其塞呂蒂路居中之堂,他日此堂成奧爾唐斯皇后宮也。 其時普草一圖,為自由勇戰陣亡將士紀功,及盧浮宮承塵板二。1801年竟其在勞孔堂者,題曰《學以廣才》,又二年,成其二題,曰《獵神》。時人方習見大衛之作冷酷乏味,既見普濃郁明艷之神話及寓言之作,興會大增,輿論熱播,於是普魯東成名矣。境況較佳,無奈室中夜叉,歷年久,作惡愈甚。普之友朋,以投鼠忌器不敢呢普,惡聲聞於四鄰。時普得一巨室於索邦大學(今巴黎大學中)——蓋政府獎藝人者,其妻怪聲叫罵時至遭院長干涉。普盛時,方為拿翁皇后約瑟芬寫像,其妻惶妒詬罵百端,皇后遂請於有司,執之,永拘於瘋人院。 此前數十年中之普魯東實殘生,至此乃脫火坑,有生人興味。麥燕姑娘者,小名曼麗功斯黨史,幼學於大畫師葛氏,亦得居索邦大學,與普為鄰,最心醉普藝,願為弟子。姑娘性和美,貌雖非極美,但明眸皓齒,舉止嫻雅。初睹普境荊天棘地,絕哀憐之。抵此雖為師弟,而誼若賓朋,殊相愛慕,願永好。於是普之大作將出現於世。一日在弗羅舍座談大理院中,將命普作一畫。有客吟荷拉斯之詩,普忽然興起,歸即以墨成圖稿。未幾時,此強固驚人之《公理追逐罪惡》大幅,乃從其手出現於是年(1808年)展覽會。同時,普魯東又以其傑作《神飛》出陳,實法國派中空前之巨製也。觀者驚駭震動,歡喜讚嘆,得未曾有。 此兩傑作者,微特法國畫中前此所無,亦繪畫史上有數之作也。普繪曼妙慧麗,描壯正堅強,胥於此兩作見之。其構和,其線勁,其氣雄,其筆煉,其色穩艷,其品高貴。其題一恐怖,一韻逸。前此古典派中諸哲,踵事增奇,所設多不可思議之境,但罕見如此至美也。 吾一度往觀,輒一度驚嘆。其於人體之形無微不顯,於明暗之秘無隱不宣。後有作者,寧復能有加於此。 是年拿破崙親授勳於普魯東,敬禮備至,及其與約瑟芬離婚,娶奧公主馬麗魯以氏,大婚典禮,一切裝飾布置,均委普規劃。又新後宮中桌椅鏡櫃之屬,幃帳服飾等事,亦由普出特式為之,以點綴盛事。法自路易十四後,崇尚奢侈,故一切木器式樣,全歐奉為圭臬,有所謂路易十五式者,路易十六式者,及革命之際,有所謂帝國式者,普運匠心創新式,華妙非常。 拿翁令新後習畫,即選普為之師。顧後毫不嗜藝,普竭盡心力,終無功。一日授課後向普言曰:「普魯東先生,吾倦欲寢。」普無可奈何,答曰:「夫人寢可也。」即施禮而出。普曾數寫馬麗後容,又寫太子羅馬王像,尤以太子像為傑作。蓋普寫孩童最擅,婉和靈妙,莫與倫比也。 1815年普以名呈學院候選,翌年入之。此期寫像最多,俱妙品。又作安德洛瑪刻與皮洛斯,為興懷古典最終之幅。其暮年所作,頗興懷教題,如《聖母升天》、《十字架上之耶穌》等,俱結構雅逸。評者謂普寫神話太屢,雖聖母耶穌,亦如古神話中人,實近似。 普年六十二,精力不衰,尚思大有所為。不圖造物忌人,偏陷之於慘劇,使齎恨以沒,厥施未竟,傷哉傷哉。初,麥燕姑娘有疾,性轉躁,聞人議將取消藝人居索邦大學之優待,心滋戚,蓋不願與普魯東離也。一日,突入普畫室,率然問曰:「普魯東使汝而鰥者,娶吾否?」普遽答曰:「絕否。」蓋普一聞娶字,悵觸往事,語實未思,詎料麥燕闔門去,入室即以剃刀刎其喉斷而死。普大慟,自思此人已死,人世悠悠,舉眼悲涼,無堪縈念;又思麥燕之死,實由己咎,恨與悲並,痛至傷心。爰完成麥燕姑娘未竟之圖,曰《不幸之家庭者》,1823年2月16日遂以哀毀終。其友波斯特蒙臨其喪,葬之於麥燕女士墓旁。 勃里公先生曰:普魯東者,法藝人之魂也,將與法國連理,靡有窮期。吾法藝人卓絕者多矣,特最能表現吾人特性,如深思,如和愛,如親切諸點,莫普魯東若也。是雖尊之為法藝人之代表,可也。 1926年 安格爾的素描 Le dessin est la probité de l'art. 素描者,藝之操也,此安格爾不朽之名言也。夫人之有為,必有所守。操者,即所謂貞操。今日衰落之中國,不唯無其語,並早已忘字典上之有此字,幸借曹操大名,舉尚能識而已。是安格爾不朽之語,焉冀其索解於黃帝子孫繁衍之土哉。安之描即獨絕千古,其繪則不為人所喜,因彼所著意處,在象而不在色,故際世人方厭冷澀之古典主義,而作浪漫主義運動之候,對之有倦乏之容,若久饜膏粱者,猶餉以大塊肥肉,望之即不下咽也。顧其繪,實華妙莊嚴,遠非德拉克洛瓦後期散漫之作可比(德為安畢生反對黨,色最富麗,其佳幅若《但丁和維基爾在地獄》、《希阿島的屠殺》、《同徐王之覆舟》、《北非阿拉伯之婦人》、《兩虎》等,均堅強之傑作,其餘八九百幅,均不足觀)。吾友沈旭庵,酷好音樂,尊貝多芬為師,而稱瓦格納為師兄。德拉克洛瓦於繪,直是雄強之瓦格納,顧安格爾之繪,卻不足頡頏貝之交響樂,其描則似較貝之奏鳴曲為美,允可稱之為師。豈至吾方師之,彼倡印象主義之德加早師之矣。若除人造自來派丑角作者以外,蓋莫不師之也。 此幅吾在巴黎塞納路某畫肆中發現,為安早年居羅馬時畫稿,索價不昂(安之素描人像七八方寸一紙動輒五六力法郎),時吾最窮,不克自致,因勸旭庵購之。中國之有安格爾畫,此為紀元,茲以表諸世,特志其崖略如此。 1931年冬始 左恩銅鐫 鐫者,其始為名作副本,廣其流傳者也,漸成專藝。古之作者,在15世紀義大利有曼坦那及波提切利,16世紀德人丟勒。其精者矣,皆鐫木作人物、鳥獸、樹石。鉤形既定,以黑線皴疏密,分明暗輕重。至17世紀荷蘭倫勃朗起,而銅鐫始顯。蓋以銳鋼針當筆,深劃於銅板上成凹線,然後拓之於紙,作者又能利用墨色助紋理深淺,層次尤復密有加,能如今日影片。故倫勃朗鐫沉深渾樸,如其繪畫,卓絕千古。17、18兩紀,東南盛行,蓋貴重典籍插圖恆以鐫,特乏良善藝人。逮19世紀初,西班牙畫家戈雅工之作《鬥牛圖》多幅。近代傑作出者如德之門采兒所作弗來特烈大王事跡,膾炙人口。法則有米勒、勒拿羅,現代則法之倍難爾,瑞典左恩,奧之雪姆察,英之勃朗群,德之亞忒邁,各闢蹊徑,俱臻絕詣。而左恩之作簡潔雄奇,人尤寶之。吾國藝事中類之者,有如治印,重章法刀法,性殆與近。但歐人之鐫,多取材於造物,境界無盡,自圖而自鐫之,匪如治印之美純在抽象字畫(至吾國之鐫字畫者,雖極工准,但皆匠工,已不能構圖,未可相提並論),與畫同其功,非所謂雕蟲小技者也。 丁卯十月 徐悲鴻 左恩傳略 左恩(Anders Leonard Zorn)瑞典人也,1860年2月18日,生於瑞典穆臘鄉。初其母阿難於左恩生前年夏,工作於烏普薩拉一釀酒所,與所內工頭雷奧納者戀愛而有孕。左恩之父,實德國南境白楊人也。人種學者每主異種配合之得善果,北歐、南德,秉賦殊異,證此因緣,信乎不誣。左恩面貌,則酷肖其母。左恩幼受母教,十二歲以戚友之助,入恩徹平之工藝學校。蓋其父此時已卒於芬蘭。十五歲,赴瑞典京都斯德哥爾摩藝術學校,及美術院習雕塑。此少年最初之傾向,乃在持錘鑿,摶泥土,寄其熱愛於形,而為塑像,亦即其繪其鐫之所以基也。吾人舍其古斯塔沃·沃薩立像外,尚能見其各種佳妙之雕刊。 以左恩畢生所作數量言之,其鐫之重要,一如其繪。而以品言之,其鐫之重要,尤過其繪。其繪於像最擅,其次則裸女。闊大雄奇,戛戛獨造。至其鐫中人物,則卓絕千古,前乎此者無人可擬之。其簡、其潔、其雄絕、其微妙,或似蘭之馨,或如磐石之重,不以纖巧為工,不以繁博逞能。凡所取材,皆恆人生活中習見景物,唯以光變其調,使人對之心曠神怡,動於不知,惑於不覺,且感理想主義與幻想之無需。 左恩年二十乃作畫,1880年以水彩寫一喪服之婦,傾動一時。於是瑞典京都人士咸欲倩左恩繪其像,或其子女像,致令輟課。學校促之至三不至,終乃除其名。左恩於是游於他邦,至倫敦,至巴黎,遂之西班牙。寫美麗之水彩畫多幅,繼又自鐫之。旋返經倫敦,乃識其邦人鐫者哈格,受其教,實左恩為鐫之始也。又友沙金(美國籍,向居英國,負盛名,前年去世,其水彩畫及寫像均頡頏左恩),唯時年少,雖出手不凡,而削繁成簡之功,不能於造端時責之。顧其敏銳輕巧,鋒芒畢露。1883年夏,返瑞典,作全國之游,頓覺乍在英倫作時髦徵逐之乏味。是年以水彩寫其祖母像,繼鐫之,終以木雕刊之,為其傑作之一。1885年娶埃瑪·拉姆為妻,其岳營商。此少年伉儷作蜜月旅行,至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及希臘,道經匈牙利,皆有鐫紀念之。如土耳其女及其奴,曰《嬙之睡》,作法沉著,皆此行紀念物也。 左恩之視對象,物與物無所謂界,故其鐫在陰影之黑,與人身同黑時,其線恆毅然透入人身,達其光際,形態畢顯,強韌有力。蓋以其所受印象為準則,而又極求形體之美。其作法隨景應付,變化不拘。 1890年左恩居法,感法畫派之精明暗,輒好寫煙波浩渺之景,好用光。彼幅中品物之存在,初非需之,不過借物面之光互回曲折,而濟畫中之和。其於畫,一如其鐫,隨景應付,初無成法,故難定其何期守何法也。居法之季,鐫法之名流如大哲勒囊、倍得落、雕塑大師羅丹及大文豪法郎史等,而油繪名優卡代像尤轟傳一時。 左恩之大作出現,實始於1888年。彼鑒於油繪之能盡情揮灑,不拘幅員大小,得縱其健筆。後此傑作,如像如女乃無數。其鐫也,則在1889年,其傑作如《羅斯塔·莫利》、《厄奈斯特·勒南》、《左恩及其夫人》、《第一名女郎》、《羅仁伯爵》、《跳舞》、《街車中》、《舉杯》等。1889年至1894年之際,居巴黎,可謂左恩全盛時代,所至人爭購其作,乃渡大西洋游美。其鐫中之黑女所從來也。 左恩年四十餘,乃倦遊,歸其故土。享盛名,擁厚產,懷絕藝,遭際之隆,真如天之驕子,藝史所稀有也。瑞典濱海處,港汊交錯,氣象萬千,山水之美,人所嚮往。左恩夏間則盪槳其中,神仙不啻也。1921年卒於穆臘,四方之來會其喪者,數千人。遺命以其財產珍玩並其夫人所聚,悉贈諸瑞典之民。其夫人今尚在。 左恩居英數年,游美幾次,全歐皆為其足跡所經,名噪甚,故其作散在四方。各大博物院,罔不有其跡。其鐫唯瑞京國家博物院有全部。巴黎國家圖書館藏其主要之一部。私人所藏,以瑞京中托斯坦·洛林為最多,在美者以迪林收藏為多。其外若柏林、德勒斯登、丹京、匈京、羅馬等各博物院,莫不有其作也。1910年,瑞典讚美左恩之眾曾征全世界大藝人對於左恩之意見。羅丹書曰:左恩無論在何時代,有權為一真畫師。如其色調新穎,描之卓,筆之健,皴之雄,其水彩畫不可思議。若鐫人,則莫與倫比者出。懷是諸德,並世所稀,信乎極大之美術家也。 巴爾堆農 雅典安克羅波(Acropole)高崗,乃希臘之聖地。俯瞰全城,凡八十公尺,其面積約三百畝。其間興亡之路,攻戰所爭,紀元前千五百年,已建其基。其隆也,於以築壯麗之廟;其替也,則遭外族摧毀。紀元前五百十年頃,雅典因政爭,其民主黨首領克理斯蒂鑒於歷來為政者,以祀神邀民望,更欲張大神宮,顯其偉烈。於是計劃建雅典保護女神雅典娜廟,即巴爾堆農所由來也。顧因梅弟之戰(公元前490年),工事停頓。逮雅典於馬拉松擊敗波斯傾國來犯之師,於是阿尼斯蒂更擴大克理斯蒂計劃,取多利亞式,積極興工,基礎已奠。顧第二次梅弟之戰(公元前480年)又起,希臘人悉避守於薩拉魯瓦,波斯人因入雅典,得一奸細導引,因攻入安克羅波崗,毀其群神廟,殺其守者。(公元前470年)雅典終戰勝波斯,即思重建崗上群神之廟。特米斯托克乃先令拾亂石建一高五公尺、厚四公尺之城,希姆諾繼之,及伯里克利為政,遂有世界古今至美盡善之巴爾堆農。 巴爾堆農者,乃安克羅波崗上之大奇,安底克(Athique)派中之傑作,亦雅典人愛情與驕傲之所寄附之建築也。其基地高固,無所偎傍,列柱高聳,卓然矗立,不為物蔽。伯里克利之思復興安克羅波崗群神居也,第一念,即及巴爾堆農。故即委其任於其友,古代第一大雕刻家菲狄亞斯,指揮一切,而大建築師伊克帝諾斯及干理克拉堆史助之。吾人苟覽其計劃之圖,可見出於一大雕刻超妙之意象。蓋未來之種種雕刻珍奇,胥於是憑倚,而菲狄亞斯手創之妙麗之雅典娜女神,即供養於是也。巴堆農意譯為群貞女之居,其初僅擬為一高堂,供養雅典娜,至紀元前四世紀,乃被世人一致名之巴爾堆農。 其工程始於紀元前447年,成於紀元前448年。落成典禮舉行於雅典人四歲一次盛大之巡行祭期,娛樂連日,萬眾歡騰。至其內部壁畫及木器之裝置設備,至紀元前432年方竟事。此巴爾堆農,可謂實現伯里克利、菲狄亞斯、伊克帝諾斯三人高亢之合奏。其簡雅之柱,皆多利亞式,竭森特利克之美瑪,歷久稍黃,彌增沉艷。其高為二十一公尺,其列柱建於三層基石上,每層五十五公寸。廟長六十九尺五十四寸,寬三十尺八十六寸,長方形。圍以列柱四十六,兩旁每列十七柱,面各八柱(在四角之柱兩次計數也)。此柱並非用整塊石制,乃匾鼓形堆疊而上,十鼓或十一鼓為一柱,柱高十公尺四十三寸,柱之下面剖面直徑為一公尺九十寸,最上之柱剖面直徑為一公尺四十八寸,柱凹紋二十條,柱上屋檐,飾以銅盾,至亞力山大時,以鍍金之盾飾之。壁飾以浮雕,兩頭三角額飾,以美妙無倫之高刊。額頂與額角,皆飾以銅獸以資牢固。天花板,亦以雲母石為之。瓦則帕羅斯島產之雲母石制。惜今日廟頂早毀,不知瓦形如何也。 廟內部亦長方形,長五十九公尺二十五,寬二十一公尺七十五,高於外圍兩級,由東西兩面之六列柱門入。兩旁牆圍之內,分四部。廟前殿,正殿,巴爾堆農,後殿。前殿由東門入,拾銅階而升,除所入門以外,各柱之間,間以高欄,西壁有一深門,人亦可由之入正殿,凡貢獻於女神之祭儀,皆陳於殿前。 正殿也名Heka tompedon,長三十八公尺八十四公寸,寬二十公尺,牆染暗紅色,以九柱間之,為三部;正殿上寢殿(即巴爾堆農)有一牆,正殿以雲石橫間之為三部,智慧女神像即置於最後之部,其座今尚可見。 所謂第三殿巴爾堆農者,舉行大典禮時,專為少年女子而設。寬十九公尺,深十三公尺三十七,其中有列柱四,用以支頂,後牆有力,通於後殿,以欄間之。 後殿圍以高欄,蓋司出納之人守於此,廟內之藏庫也直及於西邊列柱。 巴爾堆農雖多利亞式柱頭,但不能指為純正多利亞式,蓋變化者。凡各處一則,一則正列八柱,多利亞式唯有六柱,因之全廟之長方形,變為更方。巴爾堆農雕刻之重要,與建築等,故更顯美麗。多利亞式恆創,唯前後飾雕刻,此則四圍皆有雕刻。尋常多利亞式廟,只有前正後三殿,此有四殿,並以正殿擁有充分之光,令四面皆見此象牙嵌寶、高十二公尺、神聖莊嚴妙麗莫比之菲狄亞斯手造之智慧女神。此女神為古代七大奇之一,掀動當日全世界人類讚美者也。故菲狄亞斯、伊克帝諾斯既為此女神建廟,必於是著意,則又非特米斯托克、希姆諾所計及,待伯理克利友於雕刻之聖,方有此偉大動念也。 故巴爾堆農,既為世界最大雕刻家主持一切,則其為雕刻地者,應無微不至,其雕刻亦遂為世界人類造作之至美盡善大奇之。巴爾堆農智慧女神雖不可見,要其額刊當亦出於菲狄亞斯之手。四周壁飾浮雕,出於其助手或友人或門弟子不可知,但皆一體妙麗,美滿至極。東面額刊題為智慧女神之降生,全副武裝,立於上帝之旁。此刊傷毀過甚,因入拜占庭朝,中世紀希臘人信耶穌教,改此廟為寺,在此額近建造。又英人愛爾近硬拆之倒地,運歸英倫,故今日在廟額上殘餘,僅有數人馬之頭而已。據古人記述此額刊,上帝居中,坐於寶座,其後,赫菲斯托斯持一斧,剛砍破群神之父頭者。上帝之前,智慧女神戎服挺立,勝利之神為之加月桂之冠,群神及女神,或坐或偃臥,適合於長三角形之額,其左為赫利俄斯及其馬,又狄奧尼修斯,又地神得墨忒爾,其右則群女神,唯女神狄俄涅等為美祭典,更有月神塞勒涅與其夜車鑽入一角。 其西面之額刊,題為智慧女神與海神波塞冬之爭希臘安帝克(雅典所在部)。海神持其三尖叉,一馬浮躍,象徵海神擊地倒海之威。至於智慧女神手執物擊地,生橄欖州,為彼勝利之標。兩人之後兵車,雅典娜者,則勝利女神及郵神為御;海神之車,則無數英雄美人從之。今日唯在西北角留一殘缺之凱菲斯及其女,與一隊婦。其壁飾凡九十二塊,今在廟上無多,皆將垂毀,在英倫者十五,巴黎者一,頗非出一人之手,亦互見高下,皆關於智慧女神故實。女神則不冗,蓋彼庇佑其民之作戰,而予以勝利。西面之浮雕,則刊雅典人戰來自東方之女騎士阿馬戎;東面者,則群神之戰巨人;南面者為拉比脫人、雅典人與半人半馬神惡鬥;北面者則為戰跡。此沿於牆端之妙麗雕刻,當時皆以彩色塗底,故一切人物益加凸起。如兩額,則以青底,人與馬人斗之排檔間飾,則以紅色,其外有以彩色著於衣服上,冕上帶上往往飾以金,其輝騰彩耀之景,直不可思議。 浮雕之最美者,為正殿Cella四周一百六十公尺長,約十二公尺上端一段,蓋最具特性智慧女神典故也。該雅典少女,每四年一次,舉行盛大巡禮祭登安克羅波崗,赴智慧女神廟頂禮,獻其合繡之輕紗。菲狄亞斯蓋采此祀典形式,作為題材,故正殿四面,即為先後連續之大巡禮。計人三百五十,馬一百二十。在西面者,作群少年,集合其祭服。而群奴則按馬受羈,有逸出者,一人趨制之就範,使之整列。於是群教長、官長導行於前,巡禮者兩排行繼其後,一自南進,一自北進,而匯集東牆,即為巡行之終點。在眾目睽睽欣然色喜之運動員目光之下,雅典大統領與其夫人獻其無袖繡衫於神。此全段雕刻作風之美,真難以筆墨形容,尋常生活狀態與一莊嚴之祭祀能融合無間!群少女皆具高貴簡雅之姿,正身前行,雙目平視,襯衣輕衫,籠其嬌體。雖非出於一手,而渾然大和,自然曼妙,使非菲狄亞斯指揮,恐不易臻此。 從古美人都薄命,巴爾堆農亦然,劫運線之不斷。顧自紀元前432年直至17世紀,尚未摧毀。1684年威尼斯(今義大利之一部)邦主莫羅西尼偕一德國親王,攻土耳其於雅典,時安克羅波高崗為要塞,屯兵於此,火藥庫設於巴爾堆農之內。復故意毀廟,於是正殿及其雕刻六柱,又一門柱,及其他八柱,皆倒地。至於華美莫比之額刻乃為暴徒故意摔下切碎,於是此廟體無完膚。及1815年,英國愛爾近爵士者,請於土耳其政府,願運殘石及雕刻與碑文數塊至英研究,當蒙許可。於是愛爾近一不做二不休,將倒斷於地之全部,與尚留廟上一切可以力取之雕刻,悉數運歸倫敦。下議院決議,悉數購之,藏之於大不列顛博物院,成其誇耀世界之驕傲。當時有激烈抨擊此巧取豪奪者,愛爾近答曰:「吾不過摹仿法國人耳。」蓋1787年,法人舒瓦瑟爾伯爵,曾攜歸一巴爾堆農浮雕,蓋其早墜下,未損壞廟絲毫。而愛爾近急不擇言,誣人如此。吾於1934年由義大利乘舟應蘇聯之請,過希臘,即有一雅典音樂家登舟,談及巴爾堆農,目皆欲裂,曰:「吾人大可請於英政府,據理追還此寶,英人無論如何,固不能還,但吾人可向之索價,因自私自利之英人,賠錢總懂得,此物應有幾何物質價值,英人總懂得,吾希臘政府欠英國之債正多,英國不賠,即用相抵……」確然,倘此珍奇,尚留於廟上者,吾人誠不能如此在不列顛博物院之能逼視地摩挲耽玩。嗚呼!但吾智慧女神何往而得見其面耶。吾登安克羅波崗,誠不勝唏噓感嘆之情,彼蒼者天,既生此群彥於二千四百載以前,奈何續產凶暴綿綿於其後也,嗚呼哀矣! 此絕代淒涼之巴爾堆農,今日岑寂於安克羅波崗之一隅,群廟俱成劫灰,彼身亦剩殘柱。幸希臘復國百年尚足自主,其國之賢士大夫,乃將殘柱委地石鼓,接起柱立如昔,中雖無有,而外形不替,足供世人憑弔。誠哉,其為舉世最可憑弔之地也。 1935年 文藝復興遠祖喬托傳 喬托(Giotto di Bondone)者,義大利14世紀初期佛羅倫薩之天才畫師,美術史上巨人之一也。1267年生於佛羅倫薩附近之威斯比亞諾,卒於1337年1月8日。因其名重一時,故有種種傳說,附會其一生事跡(如吾國吳道子、蘇東坡然)。其同時記載之可信者,唯確指佛羅倫薩新聖瑪利寺之耶穌釘於十字架上一幅,及羅馬聖保羅教寺一摩色畫,題曰《渡》者,為其真跡。至15世紀著名雕刊家季培爾底方以多種作品,推為其手筆(因17世紀前人作畫雕多不署款)。其中屬實者固多,亦有不可盡信者。故至19世紀終了,凡15世紀以前重要之畫,書舉如下,並以先後,為次序焉。在佛羅倫薩巴底亞寺堂,有其受胎告知圖,今毀。在阿西西之聖方濟寺,有多量之壁畫,如《訪問》、《耶穌受刑》、《馬特蘭之通神》、《拉惹之復活》及聖方濟事跡多幅。 自1298年至1300年之際,喬托以教皇卜尼法斯第八之命來羅馬,聲名大震,從此往來於王公之間。前所述聖保羅寺之摩色畫《渡》,即其時作也。圖作一舟,在波濤洶湧之海中,舟上諸使徒驚惶失措,耶穌則接引聖保羅,以登彼岸。但吾人今日所見,亦幾經修理,非盡本來面目矣。 1302年之際,喬托繪波德斯塔(今日之國家博物院)壁畫,實其生平傑作也。藉以年久,漫漶黯淡。所見在隱約之間者,尚有漁婦之面貌,及一部分人像。尤為人注意者,則大詩人但丁,尚在壁上湧現也。圖一面為天堂,一面地獄。又敘埃及之馬利亞,抹大拉之愛與悔。喬一生盡數寫之者,皆有特殊之神態(此作殆非一氣完成者)。 自1303年至1306年,喬托飾帕多瓦之阿累那聖母寺,其奇好之《降生》、《牧之之膜拜》、《廟會》,與夫耶穌聖跡,而殿以《最後的審判》,寫以數列,最佳者,為《約翰與安娜金門之會》。又《猶大之吻》、《耶穌之釘於十字架上》,皆表情真率充分,為昔所無。 其旅居於拉文納,人樂道喬托會見但丁之處。居里米尼、盧戈、米蘭、佛羅倫薩,其期今俱不能知。 在佛羅倫薩聖克羅斯教堂,喬作方濟事跡多幅,皆於1853年在石灰中發掘出者。俱勾勒精確,且具圖案之美,足征作者進步。據季培爾底言,尚有數壁為喬所繪,今唯於入門處門下,存依稀之殘跡而已。 1330年至1333年之際,喬被延至那不勒斯,飾畫聖齊亞拉教堂,今無遺蹟。1334年喬被命為佛羅倫薩新建大教寺聖拉巴拉法(即今日之Santa Maria del Fiore)之總理。喬自設計其鐘樓。1337年1月8日卒,年七十歲。繼為此寺一切圖飾之業者,為比薩諾、塔朗托、德拉洛比亞,多納太羅等。 喬始計劃至鐘樓上端,作浮雕,雕人類誕生及文明演進之圖,蓋已描成稿本,故後日佛羅倫薩派雕刊,仰其風流餘韻,產如許傑作也。故喬亦為雕刊家及建築家,全能之天才也。以是傳統,方產文藝復興諸大家。 喬為繼往開來之巨人。自喬托起歐洲文藝,始棄東方拜占庭派之影響而自立,表現哥特精神,而建立自然主義。故近世藝術,祖述之焉。其寫人動作姿態,極為自然,人身明暗之渲染精到,古所未見。其構圖精雅,益以其深邃之思想,故其作品,匪特宗教精神之表現,實人類靈魂最顫動之呼聲也。 自喬托起,佛羅倫薩派,遂卓然樹立,不復壓伏於比薩派之下,而為他日昌盛之先聲。 米開朗琪羅作品之回憶 抗戰九年,書籍散失,每欲論述,輒無參考。茲欲一述巨人米開朗琪羅作品,亦只憑當日感想追憶而已。 《摩西》 文藝復興時代,有三位大師,皆制超人作品:一為米之前輩雕刻家多納太羅所刻之《聖強斯》;一為日爾曼巨人丟勒所繪之四《使徒》;一即米開朗琪羅所刻之《摩西》。而《摩西》一刻尤為高超雄壯,能概括此古猶太巨人在教乘所記載之生平而理想化之。當年古希臘時代所艷稱世界七大奇之一菲狄亞斯所刻之天主,吾人已無從想像,後乎此者,世界最高超之作品,無疑,吾必以此《摩西》當之。此作原為世家梅第西出身為教皇羅朗飾摹之用者,尚有《奴隸》置於其旁。今四奴之二已刻成,藏於義大利米開朗琪羅故鄉佛羅倫薩國家博物院,而《摩西》則藏於羅馬芬各里之聖保羅教堂。此像有驚心動魄之觀,真氣遠出,幾乎不能逼視。高妙陷入扮演格調則危險,而此刻只覺神情與動作,俱入乎藝術之理想界,可稱藝術上之大奇最高峰(而大理石亦勻潔如無瑕之白玉,真是應當頂禮之品也)。其四《奴隸》亦表現悲壯之神情、動作,即未完成者已是傑作,盧浮宮藏尤為法國國寶之二,極為珍貴。 《十字架卸下之基督》 此刻藏於梵蒂岡聖保羅之大教堂中,基督置於聖母之膝頭。聖母儀容肅穆,基督之屍體極為簡約華貴。蓋米開朗琪羅精解剖,故能得此,弛而不張。此人體傳出華貴之姿,使人感動,在此類題材中可謂至善盡美。 《大衛》 此像今藏佛羅倫薩國家博物院,為巨像,高大逾真人一倍,極為雄壯精妙,神情敏銳傳出其能決巨魔之力,動作自然,作法尤簡練。 其外,若羅朗之象徵坐像,與棺上之橫臥象徵晝夜之刻,以及其國藏之《聖母與聖嬰》,皆精卓之品。 米開朗琪羅雖負全能之天才(雕刻家、畫家、建築家、詩家),但自承為雕刻家,其作畫之題名,恆自署曰雕刻家米開朗琪羅,但其畫品,實卓越堅強,不可一世。如梵蒂岡西斯廷教堂之屋頂,全部壁畫,可謂繪畫上之大奇。蓋將此大及一畝之面積,劃為九大圖,摹寫聖經所敘最重大故事,旁寫眾人物。即吾人慾仰首詳加觀覽,已是不易,況其工作於此六年。倘非天生成之魄力,誰能為此,且復為之至於如此高妙之境界乎。 米開朗琪羅之畫,全以人體為應用工具,發揮至於極致:如《天主之造日》、《天主之造人》、《亞當夏娃之取食禁果》與《被逐出天堂》等幅,皆簡約高妙。所寫天主皆具全能,而懷無上威力之神情,色彩清麗而高古,不同凡響。即此西斯廷全部屋頂壁畫,已足使米開朗琪羅成為藝術史上巨人,況數年後又寫《最後的審判》。此作品可謂世界最大壁畫之一,大約高五丈,寬三丈余(最大壁畫為丁托列托在威尼斯公宮大殿上所寫之《天堂》,幅寬約十丈)。且又有雕刻之本行在,而且如此多量成功乎!其為三巨人,無可疑者。 米寫西斯廷壁畫後,聞變成仰視之習慣,看物皆須舉起,其被命寫西斯廷正座《最後的審判》,已六十餘歲。此畫蓋將人體可能有之動作皆用盡。其寫基督,亦如壯健之武士。其地獄部門有如巨人之搏鬥,極雄壯之觀。此作為世界最大之畫,占西斯廷堂之正座全面牆壁,大約有八丈高,六丈多寬。信乎!不可思議之巨製也。 米開朗琪羅寫可懸掛之油畫尚有兩幅:一為圓幅《聖母與耶穌聖嬰》,藏佛羅倫薩;一為《耶穌下葬》,未完成,藏英倫國家畫院。 米開朗琪羅享年八十九,其天才與精力俱是超人,適逢文藝復興時會,得儘量發揮其才能,所作又幾乎全部保存至於後世,誠可謂天之驕子。其畫全以突出人之肌肉,表現人生之奮鬥、希望、艱苦、光明等,抽象意識堅強而明朗,誠為造型藝術之代表人。唯學之者,多獷悍不通人情,無其內蘊熱烈之情操,縱襲其強大之面貌,未有不失敗者。以偉大之思想家而論,中國有孔子,印度有釋迦;以功業而論,希臘有亞力山大,中國有漢武帝;唯米開朗琪羅乃文化史上獨一無二之人物。在前有菲狄亞斯,惜作品不可得見,而後實無來者也。 序蘇聯版畫展覽會 民族間親善之獲得,必當以溝通文化始;而彼此藝術品之觀摩,尤為最有效之文化運動。蓋藝術乃民族生活之現象,思想之表征。彼此生活思想既無間隔,則敬其所尊,不犯所忌,久則和合無間,自能進於大同。 若苟以為己之弱點,適為人乘者,則自安於鄙陋,不圖進步,雖不自表現,人亦將乘之。抑我之自由,與人之訴我,其相去抑有間矣。 蘇聯自革命以還,百事更張,藝術有托,日趨暢茂。版畫者,乃其新興文化之一也。其中大師,若法沃斯基(Favorsky)、查路申(Charushin)、多卜洛夫(Dobrov)、庫克立尼克索(Kukrinixy)、索闊洛夫(Sokolov)、索洛維赤克(Soloveichik)、魏利斯基(Vereisky),皆能各標新異,獨建一幟。於是人材輩出,風興雲涌,視古昔間各代挺生之傑,若曼坦那、丟勒、倫勃朗、戈雅,不墜其緒。在無產之邦昌明,其道如此,此尤令古今文豪起舞者也。 版畫之出世,以吾國為最早,尤以早期作品之完美為大地所驚,如十竹齋之木刊彩印,可稱人類文化史上稀有之傑作。其外若元明曲本傳奇插圖之美,世所罕見,皆當歐洲文藝復興早期。厥後芥子園畫譜版畫亦見精妙,無忝作者。但其道止於此,皆無名英雄為之,士夫視為等閒,無關宏旨。於是雖有任渭長之畫傳四種、潘椒石畫冊,皆著畫者之名,然其刊或附屬品,至並刊者姓名,且不著焉。 歐洲版畫之初期,目的亦為傳播名作副本,其用同於照相,唯以道在精確,非精於素描者無能為役。而藝術家能精於素描,則已過第一種難關,往往自身即成卓絕之作家。故曼坦那、丟勒、倫勃朗,皆千古之最大畫師。而近世戈雅、倍難爾、左恩、勃郎群、康普,亦皆不世出之大畫師也。故道在日新,藝亦須日新。新者,生機也。不新則死,如吾國往日如許無名英雄,今至於不祀也。為畫亦然。 吾有感於蘇聯藝術蓬勃之象,不憚而為之序。 1935年12月12日 法國大壁畫家薄特理傳 世界古今大建築,自埃及以來,除中古時代故為神秘之哥特教寺以外(但有花玻璃畫聖跡),未有不飾以壁畫者,雖吾中國亦然。唯最近之二十四年以來,此民族方自認為沒長進而退化之部落,徒知揮霍民脂民膏,不敢步武文明偉跡,唯建白壁大廈,敷衍了事,死不爭氣,無可如何。歐洲大畫家,上古如波利格諾托斯、阿佩萊斯,中古如喬托,文藝復興如馬薩喬、格列柯、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弗朗切斯卡、哥佐利、柯雷喬、委羅奈斯、丁托列托等,皆具磅礴之氣、高邁之才、廣博之藝、精深之學。用能舉重若輕,創造傑作,發揚文化,彰其功能。若僅如吾國文人畫梅、蘭、竹、菊,及法國畫商派死魚香蕉,而欲令喬托與但丁相提並論,與文藝復興之偉業,豈可得哉!以法國畫家而論,最偉大者,無過壁畫家夏凡納、薄特理,實其先進。而薄之架上油畫過於夏凡納,且為大寫像畫家之一,故先為國人介紹。保爾·薄特理生於法拉羅什省(1828年11月7日),其家世業工藝美術。有兄弟姊妹十三人,薄第三。少時,其父曾令之學音樂、奏提琴,忽轉趨向於素描。其時薄與數兵士為友,屢屢寫之,或速寫,或素描,或以色繪。一日,集而陳列於其縣政府之展覽會中,大為人所驚動注意。於是有一素描教授薩托利先生者注意,誇獎之,並告其須赴巴黎美術學校,益精其業。縣長莫羅先生,在縣參議會提議,資助此少年有才之薄特理補助費,年五百法郎。通過。縣之善者,復以為太寡,又增益三百六十。1848年,薄特理至巴黎,入德洛林之畫室。1850年,薄遂得羅馬大獎,競試第一名及第。其題為《阿拉克斯河上尋得茲諾比之屍》。 薄在羅馬每年寄回之傑作甚多,但皆染義大利古代大家作風,其個性尚不全具。如:《雅各之掙扎》、《富貴與愛神》(1857年)、《一信奉灶神女之請求》(1855年)等等,可謂均為重要之作。顧薄後日輕盈高逸之趣,尚未發現。 1853年薄自意歸國,意向多在裸體及寫像一途,其作品如《勒達》、《抹大拉》(南特博物院)、《維納斯之晨妝》(波爾多博物院)、《珠潮》等等,皆極妙麗。雖有時覺其過於注重部分,但在義大利古畫上之赭色,已不再見。尤在其《維納斯之晨妝》幅中,定其後日理想中雅艷人物。1861年,薄寫《夏洛特·科爾代》歷史之圖(今藏南特博物院),富有熱烈悲壯之情,乃薄唯一之歷史畫。可見此壁畫名家,未嘗不具真實近情之筆法,特其性非篤好之耳。 薄既少興趣於歷史,故亦不從此下力。顧其磐磐大才須有所發,乃轉其情於壁畫。向者已為吉尤姆家中繪四時節序造其端。1857年,又為納塔亞克家中繪兩圖,又為加利拉家中繪義大利大都會羅馬、極諾凡、威尼斯、佛羅倫薩、那不勒斯,1863年又為法國著名織畫所戈伯蘭寫五行及四序,1864年惜於第三次革命之際焚毀一部。均膾炙人口。逮巴黎大歌劇音樂院建造,大建築師加尼葉建議,請至繪劇院壁畫。加尼葉初尚欲任另一畫家分繪一部,終委其全責於薄特理。本定酬金十二萬法郎,薄既繪全部,工作十年,亦未索其補足之費,故有人謂其材料之費即當有此數也。 薄自膺此重命,孳孳不懈。更作義大利之行,研究古代一切壁畫。臨米開朗琪羅之在西斯廷教寺者多幅,復潛心柯雷喬之作,又赴英國觀覽拉斐爾之教皇宮織畫原稿,用為揣摩。準備數年,然後從事。 薄特里即自閉於歌劇院圓頂處之一大室內。四面通風,稍不留心,即致疾病。薄身衣暖襖,夜裡睡眠於是室之一角,昧爽即起而工作。計全部壁畫凡天花板三,環門十二,門角十,壁畫八,合計凡五百立方公尺,可謂宏巨驚人之工作。以量而論,為法國古今第一宏巨壁畫;以質而論,亦近代最華妙典麗之油繪也。此工作曾被阻於1870年普法之戰。薄愛國激切,投義勇軍,參與軍役,在巴黎附近作戰。至1874年工作完成,薄勞瘁幾憊,休養於旅店中,斷絕賓客。其全部壁畫,未置放屋頂及牆壁之前,曾先展覽於國立美術學校中。兩月,獲入門費三萬四千法郎。薄乃以此數大部捐入美術家救濟會。因避讚美者之紛擾至於遠奔埃及,可謂盛矣。 及美術次長什納維埃爾侯爵,以國家之命,請薄特理為巴黎萬神廟昭忠祠作壁畫也,薄復興奮。蓋其題乃歷史上捍衛國家之女聖貞德聖跡,大可顯其愛國精神與史家想像。而以神秘及象徵之藝術,光大其謨烈也。1877年薄致書大建築家卡尼葉,曰:「吾集全力,以赴此女聖紀功之作。天其佑吾,令吾藝能及其崇高之德也。」薄計擬作六幅:《貞德女聖聆天命》、《王會於西農》、《勝利》、《入獄》、《被刑》、《凱旋行分》。薄性最真實,遇此史題,乃日日搜求一切服飾、衣冠、兵車、甲冑。惜此圖終未寫成(此圖後為其同學勒納沃所作)。薄又為法院寫一壁畫,題為《法之勝利》,絕莊嚴典麗,陳於1881年沙龍,得榮譽獎章。1882年為紐約柯納呂斯·旺德拜特宮繪壁畫,題為《女神之婚宴》。又《聖於培之晤神女》、《神逸》,皆為巴黎近郊香底伊宮所繪者也。 薄患心病,赴楓丹白露休養,國家以王宮內獵神閣與之居。其友歐仁·吉尤姆往訪之,見其迷亂恍惚於深林之中,心為不安,乃偕之返巴黎。乃於1886年1月17日終於田野聖母院路畫室中,年五十七。其信札(1884—1885)公布,人咸感其心之純善與其文筆之妙,有異乎其乎日寡言笑之似少情愫雲。 薄特理之素描,極鋒利敏銳,開古今未有之格調。其繪,則嫻雅高妙;其設想,皆逸宕空靈,與田波羅為近,而傳神之精妙過之,蓋二百年無此偉大之壁畫家矣。至於法國,可謂首出之大壁畫家,為夏凡納、倍難爾之前輩,而蔚為法國美術之無上光榮者也。此三人者,雖與十六世紀威尼斯大家抗手,可也。 薄僅中材,而發黑,目光炯炯,性極沉毅,人稱之曰「小偉人」。生於法最強盛之世,與文豪愛德蒙·阿布及于勒·普勒東(畫家而詩人)友善,二人皆敘述其生平。歌劇院之壁畫,雖如此妙麗,但高遠七八丈,莫能逼視。吾持遠鏡,以觀劇之便,雜稠人中觀之數次,但不暢快。信乎人之作品,有幸有不幸也。屋頂天花板畫人物,均須飄然飈舉,仙姿暇逸,最為難寫,歷史上鮮得名手。至薄特理,乃覺其自然高妙,真有聆《蕭韶》九成之感。神人以和之樂,而學者往往不能舉其名,信藝林之恥也。吾人今日誠處黑雲籠罩、殺氣森森之世界中。所謂我生之後,逢此百憂,誠毫無生趣。但先民光芒所遺,足以慰藉吾人之物,嘉惠吾人者,其在歐洲,良不可以數量計。苟得浮生半日閒者,大足直接領受,一暢所欲,醍醐灌頂,心神都快。奈何為享受目的而設之局,乃布一暴戾醜惡之場面耶?夫美術者,超現實之物也。夫指為超現實之物,仍復是荒穢醜惡一套。且視現實,尤為荒穢醜惡,唯日不足者,真不識其人之性,猶牛之性歟?抑何種根性矣。李鐵拐為仙人之一,奈何必指跛子而始為仙人之真相乎? 1935年 法國藝術近況 西方人酷嗜東方藝術,一張朱紅漆木床,在巴黎可值七八千法郎(約合華幣七百餘元),一件中國木器,偶爾破毀,法人士嘗願費數十元(約五六百法郎)之工資,以修復之。是以海外留學生,若於中國畫具有根底者,可借「漆工」以自給也。中國人事事皆落人後,唯講烹調設菜館,尚為顛撲不破之事業。現在倫敦中國菜館共五家,巴黎多至六七家,營業莫不異常發達。義寧陳三立先生之八公子陳登恪,即留學界著名之「巴黎通」也。嘗言巴黎之大,宜有人設點心館,精治雅室,陳設中國式之上等木器,備辦蓮子羹八寶飯等零食,招致顧客,其食單可每日更換,其陳設品,可以任人選購,一舉兩得,最合西方人士心理,惜尚無人仿行之耳! 西方女子之毅力,雖不逮男子,學問上之天才,男女本無軒輊。法國當代女名畫家,首推佳運女士,其小字曰玫瑰,其作品以《馬市》一幅為最著名。而本人平日最服膺之近代名家,實無過於業師達仰先生。蓋法國美術界之業師,本可由學者自行選擇,名師數輩,大抵著作等身,學者可先就其作品,詳加研究,一旦及門受業,師弟間相得之情,每不亞於家人父子;後學晚進,對前輩執弟子之禮,平日進見,不稱先生而稱老師,是皆其他新進之邦所難能也。達仰先生之可敬崇,予更有深切之觀感焉。予謂世界畫品,別類繁多,若古典主義,若浪漫主義,若印象派,若後期印象派,若立體派,若未來派,雜目細節,姑置弗論,數其大端,終不外乎寫意、寫實兩類,不屬於甲者,必屬於乙。達仰先生之偉大,正以其少年時從寫實派入手,厥後造詣日深,更於藝事融會貫通,由漸而化為寫意派。「大凡玄虛之理想最難實現,而先生寫意之作,最能實現其理想」。大凡歐洲各國表示「正義」之圖,嘗繪一手持天秤之女子,而先生所作之《正義》圖,僅顯一女子面旁列金杖,眉目間炯炯有神,凜乎其不可犯,不必有天秤在手,已足以色相之莊嚴,流露正義,真令人五體投地。法國者人文薈萃之大國也,巴黎思想界最發達,法國憲法,即以「思想自由」為開宗明義之第一節。巴黎法國學院操國家文化之權,內分文學、美術、考古、政治、經濟等五部,二百四十位老學士,頭童發白,道德高尊,真足令人望而歆慕。此種現象,豈一朝一夕之功,所能造成之哉!巴黎畫家之引以為榮者,尤非尋常人意想之所能及,其所謂榮,不在獎牌與名位。若其人學力,果至登峰造極時,義大利福隆市之畫院,必征取其自畫像,入院陳列。凡歐洲諸畫家,其自畫像已入福隆畫院者,作品價值,較平日頓增數倍,其足以動社會之視聽,一如中國古代名人之入聖廟或賢良祠,達仰先生自製之畫像,業於十一年前,應徵入福隆畫院。 至於中國畫品,北派之深更甚於南派。因南派之所長,不過「平遠瀟灑逸宕」而已,北派之作,大抵工筆入手,事物布置,俯手即是,取之不盡,用之無竭,襟期愈寬展而作品愈偉大,其長處在「茂密雄強」,南派不能也。南派之作,略如雅玩小品,足令人喜,不足令人傾心拜倒。偉哉米開朗琪羅之畫!偉哉貝多芬之音!世之令人傾心拜倒者,唯有偉大事物之表現耳。 關於巴黎留學界,今有中國畫家二十餘人,其團體之名稱,不曰「天馬」,而曰「天狗」,已覺奇特,而法國畫家之團體,所謂狂母牛會者,更將令人望而卻步矣!世界之大,真無奇不有也。 1936年 印度美術中之大奇 吾於印度美術,初不感興趣者也。吾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或者為吾心之反動,致有是主觀。要之吾審美觀念與之異趣,則自生而然者,無或疑也。故在東方之佛教藝術,日本、緬甸無論矣,暹羅吾未到,其塑像也無非「公哉」(畫中確有佳作)。雖吾中國,中古,其造形藝術舍建築外,其發展之程度殆凌駕印度本土而上之。遺蹟之存於今日者,若岩洞石刊與墓誌造像等等。其影響,吾俱等閒視之,因其所制人物悉公哉也。希臘在兩千五百年前已不寫公哉,其智慧之超越其他民族,不綦遠乎?吾於印度一切,初未嘗研究,因印度一切重內而輕外。貴心而賤物,未嘗不佳,特吾所知於藝術者,須對於色象有靈感,有真覺,顯其外。所以,形其內者乖戾。凡欲先秉承簡冊,而後了解之藝術,皆吾所深惡痛絕者也。夫老僧入定,神遊天外,當不止十年八年之歷,而其事與藝術無關。今欲使人耗精力,糜光陰,而探公哉之秘,世固有人為之,特非吾所尚也。然夐絕百代,高超無倫之藝事,因不待乎假設,多所依據其線、其形,其輪廓,達到中庸則聖也。於是乎,出神也。於是乎,附而眾生之靈,爽歸之。於是,此木石絹素之靈,亘萬代,遍大宇,永久不滅,是至人德之極也,亦藝事之至也。 廿八年冬,吾方第一次得見印度藝術之美,乃加爾各答博物院入門處二千三百年前Asaka(阿扎卡)時代一石牛,簡約華妙,不愧埃及名作,足以代表印度極盛時代之偉大精神。同院藏公哉不可勝數,久遂寂然無所見。翌年之秋,乃偕丘君慶昌等,為印度西北之游。曾稍準備,按圖索驥而觀之。至於Ellona(埃洛拉),真洋洋大觀也。開拉雪廟左外壁上之西梵天王伉儷高刊,殆為東方最妙麗之合像。惜不能致一影片。其負重之群像,變化生動,亦是偉構。此廟奇麗,世界第一,不負一百五十年鑿山之功。 印度人鑿石,有如中國人吸鴉片煙之舒適,矯揉造作,不當一回事。其鏤刊之也,如劃豆腐,無不如意。大概上帝先做軟石,俟人雕鏤成功,再使之堅硬,與其詭制風化石捉弄中國、西南夷者相反。否則,印度廣產昆吾鋼,資工使用,削鐵如泥。夫一國家,遭一強暴外族侵凌,此外族者尤仇視宗教,燒毀轟擊其寺,無所不用其極。一次君臨,亘三百年,而今日所遺,尚有如許量外觀高大宏麗,細視纖巧精好之廟,布於印度東西南北者,以千萬計。何其人之好事至於此極耶!抑盡印度三百年前之人俱為石工乎? 印度為東方建築代表地,已使人目為之眩,顧僅此情緒,吾心亦未為所滿足也。果也:其數千萬無名英雄中,有人而刊像廟西梵、未息帑三面巨像者。此像捨棄公哉而開始為印度巨人。其創世界、保持世界與毀滅世界者,似乎其人真有此力量。其渲染之簡,線之清而精到,尤於神情之表現,儘量充分。其繁碎部分能融和,恰到好處。吾乍見之所激起之驚嘆情緒,與當年之見丟勒之《使徒》、多那太羅之《聖約翰》、米開朗琪羅之《摩西》全同。而此刊之體積如此,周圍環境如此,美哉!飛第亞史之黃金、象牙塑制之《雅典娜》與《上帝》巨像,未知果何若也。今世所存千載前之偉觀,殆未有加乎此者也。既美矣,又盡善也。吾徘徊竟日,往來考覽,歡喜讚嘆,不能自已。 泰戈爾翁之繪畫 泰戈爾翁行年六十餘,始治繪事,及八十歲時,凡成畫兩千餘幅,巴黎、倫敦、莫斯科皆曾展覽之,膾炙人口,不亞於其詩(聞翁之盆敢利文詩,尤美過英文詩,近代盆敢利語,實翁為之改進者),因詩尚有文字之扞格不能讀者,若畫則為人類公共語言,有目共賞也。二十九年十一月,余向翁辭行,欲返南洋時,翁病初愈,僵於臥椅,鄭重謂余曰:汝行前,必須為吾選畫。於是吾與囊答拉·波司先生(國際大學美術學院院長),箕踞其廳事,整兩日,將其各類作品,細檢一通,得精品三百餘幅,最精者七十幅,將由「國太」出版,故得而論之。 翁為印度當代最大作曲家之一,有歌曲三千餘首,凡印度識字之人,未有不能歌翁之歌曲者。翁一生時間,大半沐浴於大自然之中,與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魚蟲、奇花異卉相習,具有美之機心,而與自然同化。翁之侄安龐寧少翁六歲,為今日印度畫壇之元首,而被尊為印度近代繪畫之父者也,人得其片紙,視同珍奇。國際大學,收藏極夥,舉凡昔蒙古朝時名作,及並世投贈翁之傑作,數量甚富。翁又涉歷全世界,欣賞繪事。但翁作畫,則全以神行,恆由己出,妙緒紛披,奇情洋溢,無利害得失之見,故遠於毀譽之擔心,不興工拙之操算。 施於陶瓷之繪,或美石組成之摩色畫、波斯良工織就之氈,均能啟其奇思。所用作具,無論中國或日本制之紙墨,或西洋畫師用之水彩色粉鉛筆條或油色,其重疊堆積,各色雜糅,毫無顧忌,彼所需者,為合於心量輕重之色澤,其材料之如何調和,不獲措意也。其興也,若因風動念,忽見一馬,後有牛,便可連串,或憶鱷魚。而駱駝經其前、載勝復降於旁者,則斑駁離奇,允稱盛會。其人既據平等而觀,又施赤心而愛,一視同仁,無暇區別。人與蛇相處,既無所不可,而柳生於肘,亦事屬可信,朝霞貽之輝,繁星寄其響,其浩然之氣,運行激射於上下四方古往今來者,既不可捉摸,往往於沉吟之際,詠嘆之餘,借片紙申之。或支一直鼻為牆,或放其美髯為泉,或折螳螂之股為堤,或據巨靈之膝為堡壘,或從鋼筋三合土上,栽干忒萊亞蘭花,或就處子云鬟,架起機關槍炮,飛西瓜於逆旅,送瓊漿與勞工,假寢床於巨蚌,奪梅妃之幽香,食靈芝之鮮,吻河馬之口,絕壑綴群玉之采,茂林開一線之天,利水泑之積,幻為群鴻戲海,連塗改之稿,演出恐龍之崩山,凡此詭異變化,不必嚴合不佞荒唐之辭。唯翁智慧之休息,仍余情裊裊清音閃曄,遂覺於歌尚欲求工,東坡未泯跡象。顧翁之遊戲,初未嘗背乎自然,而復非帝定之矩獲者,如法德近三十年來之鄙夫,工為機器製成之石斧,而賣弄玄虛,爭利於市,藉口擺脫一切形式束縛者,其天真與作偽之距離,誠有霄壤之別也。 在中國科舉時代,極多思慮不精,為資頗陋,所見不廣,托興不高之文人,好弄翰墨,號曰寫意。夫畫能寫意,豈不大佳?顧此輩寤寐所求,不過油腔滑調,飾言奇筆,實乏豪情,妄欲與作家(匠工)爭一日之長,以自鳴其雅,致文與可、倪雲林、徐文長、金冬心等蒙不白之冤。其託庇之不肖,慣於班門弄斧,並全昧之龜手藥之用,抑何可憐也。千古王維,能多遇乎?吾恐泰戈爾翁日後被人倚為口舌,爰不憚詞費,於文後贅之。 1943年 達仰先生傳 吾於1919年春間抵歐。既居法,日向各博物院探覽珍奇,尤以魯勿、盧森堡一古一今兩大美術館為吾醉心嚮往之所。得間,即置身其中,流連忘返。於古則冥心迫索,於並世藝人則衡量抉擇,求覓師資。蓋世無聖人,固不當在弟子之列,而群峰競秀,頗眩惑其縹緲之奇。於是,《林中》、《降福之麵包》作者達仰先生乃為吾最傾倒景慕之畫師。翌年十一月,因大雕刻師唐潑脫之夫人紹介而受業於其門。並世藝人,在德若邁爾、康普,在意若愛篤爾低篤、薄爾提尼,在英若西姆史、勃郎群,在比若弗來特里克,在法當時則如薄奈、羅郎史、萊而彌忒及風景畫家莫奈,今皆逝世。倍難爾、夏拔皆吾心儀,推為第一等作家者。而先生思想之高超,作品之華貴,待人接物之仁智誠信,吾尤拳拳服膺,永矢弗渝者也。 先生今年七十六,1852年2月7日生於巴黎。十七歲學於美術專門學校熱羅姆畫室,1876年羅馬大獎競試僅列第二。翌年去校,顧已歷陳守古典法則之作於國家展覽會,為世知名。維時與其友白司姜勒班習(已逝世四十餘年,實創外光派之巨子,其作精妙絕倫),皆喜荷爾拜因者也。 自1879年始,先生疊以寫實之作大為世人注目,如《攝影人家之婚禮》、《窮禍》、《種牛痘》、《新人婚前之祈福》、《飲馬》,皆為各博物院羅致以往。 先生傑作《降福之麵包》,實為寫實主義入理想界之開山,其思入神,其筆尤妙盡精微(1886年此畫為國家購入,納諸盧森堡美術館)。逮1889年游布列塔尼(法西境,其俗敦樸,純乎古風),旋寫《徵兵》、《聖母》、《最後的晚餐》(達·芬奇曾寫是題於意米蘭,今已垂毀,其外古今所作,未有及此者)。益以此作風顯著,華妙精卓,沁人心脾。嗣後求寫像者眾,傑作孔多,如《服爾德姑娘像》,並生動秀傑,呼之欲出,信乎不可思議已。 先生著作等身,歷數其題將盈數頁,茲不備論。自前年六月,先生乃著手一大圖,寫至今年四月,尚未竣事,吾以東歸,強請於先生而觀之(畫未成,例不示人),蓋工已屆十之七八矣。華妙壯麗,舉大地古今畫中大奇二十幅,必不能遺此作。吾夢魂顛倒,必欲令此奇美入於中國,現於吾沉痛呻吟國人之前,宣其酸楚。今也尚無何方容吾有啟齒建議之機者,吾國人其終無此眼福乎?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惋惜何似。先生於1900年與麥索尼埃、夏凡納、羅丹、萊而彌忒、倍難爾等二十人建立國家美術會(蓋鑒於官僚性質之法國藝人會之無能為),藝界傾向為之一變。先生之學,其守曰誠,其詣曰華貴,曰精微,容納他人之長,而不主成見,教人務實,務確,務大,故抑丟勒之雜,而好荷爾拜因之簡,謂其能賡義大利復興諸家之調。尤以寫光擅稱,而絕蠱惑人視覺之小巧。其名論甚多,當續刻於本師語錄中。 先生唯有一子,死於此次大戰。暮年與夫人形影相依,過從者皆年七八十之老友。先生至勤於業,未嘗輕擲片時,家事悉委之於夫人。前年嚴冬,先生病甚,幾不起。少瘥,余乃入其臥室訪之。先生曰:終日營營,頗覺小病佳趣,小病轉得讀閒書,逞冥想。夫人則在旁哂之,為景殊韻。去年十一月,夫人亡,先生神傷啜泣,孑然於家,殆無生趣。旋其老友服爾德先生亦逝,先生益煢煢寡歡,恆謂:死,歸也,所惜欲宣未竟,將終吾力而後已。先生尚有摯友二:其一曰安彌克先生,著作家,鑒藝之精,吾所罕見。蓄先生精作最多,已建專院於巴黎郭外之香低怡,授國家保守。一勒葛郎,建築師,皆慰先生煢獨者也。 先生為畫師泰斗,負藝界眾望,當世大畫家若末於念、亞特賚,皆先生弟子,游其門者不可勝數。千九百年被選為學會會員,十五六年前已為義大利佛羅倫薩之烏飛齊宮征像(蓋藝人之聖廟,其中自十五紀以來如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薩托、委拉斯蓋茲、倫勃朗等,皆有自寫像藏其中)。既享盛名五十餘年,琴瑟攸好,又無物力生活之不足,吾古人所謂富貴康寧攸好德考終命者,先生皆全而不缺。顧先生既壽,乃不足為先生福。先生之生,唯為藝人存良范,增藝史以奇美而已,為人類養尊樹功而已。先生則日以道孤侶盡,滋其悲懷。故先生晚近所作,多興感於哲理宗教之題,奏笙歌於雲表天人之際,芒乎昧乎,未之盡者,優哉游哉,聊以卒歲。先生其無情耶!吾境太迥異,少讀書,且年事淺,未足以知先生至於此也。獨仰先生孔子之流也,菲狄亞斯之流也,達·芬奇之流也,巴赫、貝多芬之流也,欲不師之,又焉得已。抑吾既久沾時雨之化,沐春風之和,苟有所樹,敢忘其本。憶八年前任公東歸,寄吾書瑞士曰:榛苓西美,實賴轉輸。吾苟負此使命者,敢遺其至人,敬為先生傳。 古今版畫家中一巨星 奠定白朗群天才傾向者,實為東方旅行,先從北非之摩洛哥起,繼續前進,直及日本。 匪如恆人之一兩幅紀行之作而已,彼以其身歷各境,透入各處之人、之物、之花果草木,及為光所籠罩之建築、之圖案,一實境之全觀,故成一光輝煥發、卓絕之東方派(Orientaliste)。其五彩繽紛之色調有如錯綜富麗之波斯、阿拉伯氈,此其畫面也。其畫中人之逸樂忘情,則如委拉斯蓋茲之酒徒,而被其先民約爾丹斯風格。蓋自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aple)及西班牙歸後,而藝定矣。 其賦色也,作法強暴,故執拗其筆調,喜擷取人與物迅疾之動作,能控制之精密之觀察,而不失其畫室中對固定型範所寫之嚴整風格。故不蹈輕忽之弊,致如一尋常速寫。如彼於1893年在巴黎沙龍所陳之《海賊》(Les Boucaniers),揭一大紅帆於此輕舟之後,初離海市,入於沉鬱深藍色之巨浸中,七八搖槳與操作之人形貌獷悍。時法國名批評家熱夫魯瓦謂其「有決心之膽量,德拉克羅瓦與馬奈之雜炒」。震熠一時,膾炙人口。雖今日對之,其激刺吾人之力曾不少殺也。德拉克羅瓦之《十字軍東征入君士坦丁堡》久為藝史上強烈壁畫體之名作,白郎群之風益擴大之。彼不喜以神話寓言或歷史為題,又不同特納之愛寫落日蕭蕭,一望無極。彼之風景從不與畫中人物脫離,如其Skilnrer Hall之壁畫,如其西班牙碼頭,皆寫負重之搬夫,曲其背,俯其首,或手挽一大筐,或抱一大尊。水手則引杯滿飲,有解纜離埠者,有洗刷船面者,其負販小商恆為煊燁色調,張一布為蔭,兜攬謀蠅頭之利。天空則密雲重疊,稍遠則檣桅林立,而如中世紀之帆,載風如肚皮,迎陽光反射,特現其矯健之容、繁博之彩。於是,近景中之賣水果者、男女賣歌者,持種種不同之樂器,而身披各色錦布,成一極壯麗之交響奏大壁畫。彼唯以現實生活為其托興之中心,於勞動大眾尤感興趣。如大碼頭之搬運夫,益以近代起重機等斜直線,或其他建築物,互助其壯觀。或造船,或街市,乍見如人山人海,光怪陸離。其骯髒污賤之業,如賣魚者則有牡蠣、江搖柱鰷,銀光閃爍;或牧豬奴抱一雛豬,於泥淖中廝混;或休憩之男女工賭紙牌,橫陳仰臥,歐洲下等人生活皆其題材之愛好者也。 吾國往古文人,如吳梅邨輩,早知鏤金錯彩之動人悅目,亦即韻律(melodie),用以突破平板場面者,非此無功也。為藝亦然,但須言之有物。威尼斯之往古大畫家,如提香、委羅奈斯輩,真以鏤金錯彩施於男女服飾,益其恢宏博麗。夫所謂彩者,五色錯綜而已,大畫家皆自有此五色,各以其尚。白朗群所有者,如黃則以香蕉、檸檬,綠以蘋果,朱以橘、以南瓜,金光燦爛以銅器,諸物盛於筐內,相間以次,鏤金錯彩之功顯明而自然,無瑣碎之細麗,於動者以靜。恆人久習靜物,而未用以建其勳績也。夫所謂言之有物者,非泛指之物也。如無恆青而草色恆綠。若以天為青,以草為綠,必陷於庸腐。曠懷逸志之士所不取也。 抑白郎群著意於碼頭搬運工人,尤為絕慧。唯碼頭可集合東西南北一切男女老少,紅、黃、黑、白之人亦可匯聚一處。五光十色,詼詭絕倫之貨變化任意、至無窮極。徒寫工人群眾,必不能置備如許行頭,其同麗之天才將不得展。世界上除中國人外,無有用扁擔挑起走者,故搬法各自不同,可隨意支配其動作。其為俯仰屈伸,不減神話中之飛神,而五色絢爛,此尤彼也。而縹緲空靈之思,讓田波羅、薄特理或近人提香為之,固非寫實主義者之所尚,尤不能令吾壯懷激烈之近代大色彩畫家滿足也。 白郎群之畫,驟視之,殊類其先民約爾丹斯,唯約爾丹斯以獷夫當神聖,覺其不入調。而白郎群對猥鄙卑賤之夫還其本色,便極度真切。夫不能超脫者莫如守分。藝之要道,務須有餘,不可不足。 彼之四海為家,毫無國界之惶憶,起吾人旅行之艷羨。似欲急往一觀此奇異之生活與沉浸此清暉之下、飽嘗鮮美甘芳之碩果。其故鄉勃呂習之陰霾,如其第二故鄉倫敦之濃霧,消滅淨盡。 其作風之宜於大壁畫體制,固矣,雖小幅鐫版,亦高瞻遠矚,氣象具大格局。大塊之明暗,可比之豪邁之喜,尋常談笑,亦屬不凡。但其舉重若輕,行所無事,足征其才力之大。其黑白俱沉毅有力而半染相間,饒有韻,以調和其過度強烈之感覺。而其闊大雄奇之作風,則與其繪畫一致,可稱古今版畫家中一巨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