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隨筆 · 中國藝術

徐悲鴻 《徐悲鴻隨筆》
評文華殿所藏書畫 各國雖起自部落,亦設博物美術等院於通都大邑,俾文明有所展發。國寶羅列,尤其珍重,所以啟後人景仰之思,考進化之跡。獨我中華則無之,可慨嘆也!而於東方美術代表之國家,其衰也,並先民之文物禮器,歷史之所據,民族精神之所寄之寶物,悉數而喪之,使靡有孑遺焉,不尤可痛耶!吾往來南北,所見私家收藏古件可萬計,佳者固夥,但生民憔悴,居吾旁者復以重利相啖誘,其存也亡也未可必。且嗜古之士,大抵均昔日治東方學者之遺繼,自今收藏家子弟得與乃祖乃父同其篤好乎?自未可知,自可為物危也。雖然,吾後起者倘有幸能以世界之美術物飫我印象,以世界之自然物擴我心志,有所憑焉,詎患不能自立!特吾古國也,古文明國也,15世紀前世界圖畫第一國也,衰落至一物無存焉,不當引為深恥耶?嗟何術矣!願與吾同志發奮自振,請從今始。 戊午三月,與畫法研究會諸同志觀清之文華殿古書畫,以鄙見評之如左。 最佳者:徐熙《九鶉》卷,惠崇《山水》卷,黃筌《鷹逐畫眉》立幅,李相《山水》,林椿《四季花鳥》卷,趙大年《春山平遠圖》,趙子昂《山水》卷,張子正《花鳥》冊,實父《仙山樓閣》,朱綸翰《松鶴》大幅,郎世寧《白鷹》,徐揚《山水》,東坡《治平帖》。 次佳者:蘇漢臣《嬰戲圖》,龔聖予《鍾馗懋遷圖》,李龍眠《山莊圖》卷,郭熙《記碑圖》,王蒙《山水》,錢舜舉《洗象圖》,雲林《山水》,沈石田《山水》幅,金廷標《山驛圖》,董(其昌)臨范氏(中立)及巨然(作品),惲(南田)畫菊,智永《千文》。 南唐徐熙畫《九鶉圖》卷,精工妙麗,其結構天然,設色渾逸,筆力復遒勁。凡用作寫花鳥之長,於彼一無遺缺,宜乎冠絕千古,無人抗衡者也。凡鶉之喙、之目、之羽、之足,逼近真鶉,無少杜撰,而於俯仰、矚啄、飛翔諸勢,尤運匠心,臻乎妙境。其草木野花襯托之物,亦皆精意摹寫,如干之勁、葉之靈、草之柔、花之簡雅而不繁,非其全才誰能至,此為全璧!不可思議。 五代黃筌《鷹逐畫眉》幅,精神團結,情態逼真,雖無款識,誠非黃筌莫能作也。其趣視徐熙略異,徐尚工雅,黃尚簡勁,二者相衡,莫能軒輊。本幅以鷹之疾轉,厥狀恣厲,為最得勢。畫眉趨避危急,畢具哀鳴之態。其小樹枯草,均以焦筆出之,允稱叢驅,此則尤難能可貴者也。其鷹眼之疾,翅之勁,畫眉之喙爪之瘦,閱者均不可忽意失之。 宋惠崇《山水》卷,渾秀極矣。其畫派在當時殆獨創。凡作平原而悉渚岸縈迴之勢及花木水石錯雜輝映之韻,他人莫之逮也。惠崇僧也慧矣,有御者題詩,尚不惡,此尤為畫幸也。 李相無赫赫之名,其畫則絕佳。本幅層巒疊嶂,氣極雄古,遠近皴點分明,可師法也。其筆既妙,其景尤佳。山勢盤旋而上,直抵雲頂;山徑曲折,約略可指;懸瀑幽壑,間以石樑。近處則長松挺秀,古雅無倫。山人群集,如無懷、葛天之民,悠然怡樂。房屋界畫尤精,巨石橫亘水際,狀奇醜盡致,水流清泓,似可掬而飲也。 林椿《四季花鳥》,工妍極矣。宋人作畫,其布置最精,故雖毫點厘畫略無板刻意。唯其工細,故花瓣之傾側、葉之反正、蕊之嬌、蒂之固,其態乃畢現。而鳥羽之郁麗,及分配布置,乃能悉合美理,靡有缺憾。今人以刻畫為工,失之遠矣。 趙大年畫,彼中有二幅,一卷一立軸。卷柔曼無足奇,直系贗物。軸則春山平遠,蔥鬱潤逸,觀之神往。此非專持筆墨之精到,亦景之妙致之也。古人寫山水,恆不計景物之佳否,即縱情揮寫,其成也如一張雜亂之山水木石標本,有何美趣足以動人?如此畫木之疏,望之遠,水之清,山之秀,對之心曠而神怡焉,不可貴哉!賀履之先生以為未必真跡,吾則不以姓名為重也。 元趙子昂《山水》卷,工雅典麗,得未曾有。景物幽逸,畫筆靈巧,不愧大家。清流激湍,數人據一廊,濯足其間;群松迤邐,大田萬頃,青綠交輝,雲山靄黛,真奇制也。 張子正《花鳥》冊,寫生入神,其鳥其花,雖以簡筆出之,而工致獨絕。此其功力之深,不可幾及,非如李復堂輩漫無紀綱、瞎畫妄塗者比也。(此冊今不在,乃前所見也。) 明仇十洲《仙山樓閣圖》,以僅尺余之箋,作樓閣連亘,椽纜如絲,人僅若蟻,真神工也;雲山縹緲,亦極有韻致。惜為俗人打滿俗圖章,畫損色不少。 清朱綸翰指畫大幅《群鶴松圖》,偉麗空前,莫與倫比。筆法極蒼潤,設色極渾雅,吾前未之見也。群鶴游適極自然,泉石最佳,曠古莫能作者。松以最近數株為極則,左邊略遠者,略嫌未盡善,松針亦未分疏密隱現,為微瑕可惜也。 郎世寧以義大利教士來東夏,無端遂以畫名,以其歐法施諸我脆弱之紙絹,能愉快運用,誠稱不易。唯義大利此時拉斐爾出,彼不能傳其長,以供獻吾華,非其忠也。吾見彼畫可十餘幅,其精到誠非吾華人所及,所欠者華畫宜有韻耳。今之歐畫已完美至極度,但彼時尚未也。所懸《靈芝獻瑞圖》大幅,壯麗獨絕。白鷹立岩上尤驕縱可喜,泉水潺潺若聞其聲;紫藤繫於松上,婀娜新鮮,為最耐尋味之點;其餘若草若石,均俟改良;芝極佳,松本太屈曲,然其畫法佳也。 徐揚畫精極,有清一代畫山水者獨盛,而未有一人特過前人,茲有之,其唯徐揚乎?畫懸於清之文華殿者,若徐揚之作,亦足使人滿意已。本幅為大幀山水,結構極精,雲山蒼蒼,尤足辟前人稀有之境;其石古,其山峻,其水活,其樹郁而理,其人簡而雅,其景寬而幽,其氣雄而厚。清之山水,吾鮮取,然得此一幀,足使人無憾已。 蘇書固佳,此《治平帖》真佳絕。鍾張二王之真跡不可見,但使彼重作《治平帖》上數字,恐未定過長公也。在南見陳希夷真跡,來北則見此《治平帖》,可以饜足願望矣。 蘇漢臣《嬰戲圖》,設色極雅;所作小孩,未能竭天真爛漫之態,其工潔足多耳。 龔聖予《鍾馗懋遷圖》,殊詼詭可喜。小鬼百十,無一不神情畢具,而於數鬼打翻扛物之態,尤雜亂可笑,開滑稽諷世畫之先矣。樹木結構均佳,山略嫌未逮。 郭熙畫所見不多,此《訪碑圖》殊秀且健,人馬至工整可法,贔屓負碑亦挺拔,古木森然,樹癭剝落均有致,但樹法變化太少,為微憾耳。 王蒙為元四大家之一,後人崇拜至於極,所見真跡亦夥,但終嫌彼胸中邱壑太多,淋漓滿紙,未能盡當也,顧其筆墨無可議。 錢舜舉花鳥可繼徐、黃,人物亦佳。凡工花鳥而又能精人物者,為至難能之事。《文殊洗象圖》,絕清雅,可傳也。 李龍眠《山莊圖》卷,絕工細,有神采,水亦佳妙。白描良不易,可傳也。 雲林《山水》在其中者,均非精品,古木竹石尤不真,山水幅略有意耳。 沈石田之畫本在仇、唐之下,但茲山水幅,絕清奇可喜。惲畫《南竹石》幅,秀氣奪人,可愛也。 金廷標畫本不雅,然殊有力量。用寫作石角嶙峋則甚合,其山驛驢夫拉扯之狀殊入神,諸人夫及驢亦絕佳。吾人論畫當就畫立論,不必以人舉畫,以人廢畫,為藝外人之言也。然則此畫可貴矣。 智永《干文》極茂密奇整,某跋以為學鐘太傅,則殊附會。其書實出自右軍,若謂右軍亦出太傅,彼直遠紹之,何不徑謂之遠紹中郎哉?是宜清界限也。 鄙人所見陳列物之佳者止於此,香光有數件頗佳,但彼之書畫均薄弱少力量,畫略秀,書則孱弱尤不堪,不足稱也。 徽宗之畫甚佳,若其書,直野狐禪。近人常以篆筆作草書(如吳昌碩)、以散氏盤作北朝今隸(如李瑞清)自矜,真可嘆也。蓋各體中筆意變化,已不可思議,尚何待從他處假借,勢必至如今日姜妙香之道白,半粗音半細音,極難聽而後止,而所篆者復不篆也。此意,吾儕學者應知之,毋為所惑(若各體並精者,是有相喻忘形之處,然高妙如鄧石如尚未逮,他人豈許冒充)。 閱古人作物,一見即奇異,或嘆所見不如所聞,此為第一天性;若待人述或己默想其歷史之妙點,然後相喻,此為第二天性。凡學者宜先以古人與今人一較,再與自己一較。今人無可及,自度以終不可及,再細審彼作品中有獨到,使人不可及之處,如此一衡,彼之價值與己之價值均出。今人之所以不及古人者,以其己身本來未設想,或預備一位置也。吾人幸毋蹈此自棄之惡性,則或有進化之機乎。 1918年 學術研究之談話 一國美術之發達,非僅「開設學校」與派遣留學生所能奏功,不得名師,學不足以大成;不見高貴之名畫,而僅肄業於學校,所得甚淺,此學校之不足為力也。留學生能苦志勵學,為己計誠有用,而為人計,終屬無用。此派遣留學生之不足為力也。求美術之發達,止有建築博物院之一法。一國有美術博物院,凡系上帝賦予之天才,均得有所表現,從來維持國家之文明者,本賴提高人民程度之水平線。如彼法國,一切學問,水平線已提高,少數沽名釣譽之徒,不敢以大言不慚之態,自鳴其新,正如中國多能文之士,後生小子,終不敢於文章一道,妄作解人。唯中國各地,大規模之畫院,至今尚付闕如,學者坐井觀天,不見世界名人之傑作,夜郎自大,不知天有幾許高,地有幾許厚,滔滔終古,遂永無向上之心矣!悲鴻略具知人之見,亦有自知之明,從不敢以大美術家自居。悲鴻深知世界名人傑作,均從工力而來,偶臨畫院,有所觀摩,驚嘆之下,奮起直追之念,油然而發。迨經一度揣摹與領會,乃窺見前人弱點不少,知我有能力,勉自為之,等量齊觀,亦非難事。予此行自歐東歸,兼從事於勸建博物館之運動,殆如古語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也。歐洲今日,言論龐雜,畫家之派別,日見其煩瑣,再閱若干年,耆舊名宿,將相繼謝世,古人之遺制,售價必異常騰昂,甚至難於搜求而不可得。當此世運絕續之交,正我中國不可錯過之好機會。悲鴻生平有兩大志願:其一為己,必求能成可自存立之畫品(按此殆指名人傳世之作);其一為人,希望能使中國三館同時成立,(一)通儒館Académie(一作學士院);(二)圖書館;(三)畫品陳列館Galerie(即美術博物院)。三者不可缺一,有互相維繫之功用也。(按巴黎之學士院,共分五部,曰文學、曰美術、曰科學、曰考古、曰政治經濟,美術家能與科學家接近,用意至善。)人之所貴者在良心,其一切皆虛幻。學問之道,宜向正路奮力前進,如無前輩典型以資模楷,往往無所適從。譬如日本,維新以來,美術家之問學海外者多矣,而其造詣,終難高遠,實因美術陳列館,不能如彼歐美之有大規模也。現在中國之所謂美術,唯願其暫時不甚發達。若不幸而誤入歧途,發達之後,他日反將多費一番糾正之工夫,而後乃可從事獎進。譬如畫架張布幅,有反釘者,必須先「拔下」一次,而後再能釘上,舍近就遠,欲益反損矣。 本人工繪事,並喜研究各國之寫真片與印刷品,因今日世界名畫,真跡之流傳,每不能如寫真片與印刷品兩者之普遍也。中國距歐甚遠,彼邦名作,不易供我玩賞,退而求其次,如印刷品與寫真片;可分「多色」與「一色」之兩類。多色一類之最美者曰「五彩珂羅版」,與市上常見之尋常珂羅版,相去天淵。尋常珂羅版之通弊為不能深入顯出,而德國之五彩珂羅版,設色甚厚,印製甚精,閱者展玩副本,無異摩挲真跡,刻玉足以亂楮葉,真覺天衣無縫。每片之價,有需一百二十金馬克者,此乃德國柏林寫真會社獨創之物,實為世界各國所未曾有。其次為「三色銅版」,以德國籟集薇氓氏一家為最佳。其出品數至萬餘種,訂貨者按號索購。上海群益書局所售多種,均非佳構,殆未經美術專家之鑑擇故耳。其一色者為寫真片,法國巴黎百隆公司之出品,印以炭紙,色澤可經久不變。德國之出品系燈光紙,每紙價約華幣一元,論其品質,自遠遜於法國,但世界各國尚有若干名家作品,甲國所無,或為乙國所有,丙國所有,或為乙國所無,富鑑藏者對於各國出品,經一度考查之後,自不能不兼收並蓄。 中國文字之每況愈下,其情境之可憐,無異西方畫派。將來中國無可讀之文,或將轉而求之日本矣!總之一國之文字,決不能因人民程度之低而自趨卑下。譬如中國鄉民,遇一切美觀之事物,只能說「好看、好看」,而法國鄉民而能以「joli佳」、「beau美」、「charmant艷」、「splendide華」等不同之詞,以形容之,此蓋知識程度之不同也。又如國語普及問題,更與提倡白話毫無關係,普及之法,只須頒定一新學制,凡欲在師範學校畢業者,必須精通國語,平時無論上課或自修,限用國語,其學有大成而於國語未盡嫻熟者,雖已及格,只可派往北方通行官音之數省任講席。如是,則國語教育,未有不普及者,又何必虛張聲勢,而以「國語運動」相號召耶! 1926年3月 藝院建設計劃 弁 言 舉人所需,必推衣食。顧衣食者,乃免死之具,而非所以為生也。人生端賴生趣,生趣雲者,乃人之官能得備有其職司,盡其長,揚其功,於是體質強健,精神康泰,愉悅安樂,而得大和,克稱有福。夫善理國者,使人民各享其福雲耳。人之偉者,乃發揮其能力之優,與人以福雲耳。故至德峻極,悅吾神明;美味妙香,恣吾嘗向。蒞壯舉巨觀,則喜躍忭舞;處迅雷風烈,則身震心驚;視慘劇而神傷,感悲情而隕涕;見冤抑而憤怒,聆快語而氣旺;析明理而憂為之忘,接高論而痛為之慰;睹奇構妙造,則凝神一志,似積緒咸宣;聽大呂黃鐘,則心花怒放,魂魄展揚,顒顒卬卬欲忘其所以。是故詩歌音樂、繪畫雕塑、建築舞蹈,皆至人傑創,為吾暴其情者。復以一切科學,為吾人之御,用知識萬有。於是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應造物之變有方,捍毒厲之侵得術。動用周旋,俱中乎禮;起居服食,適合有節。嗚呼噫嘻,所謂文明者非耶!特人不能擇地而生,國不能就欲而據,人事日繁,遂漸忘所以為生之道。於是人習於暴,則以殺為樂,習於誕,則以凌為榮。德之賤者,若偷若惰,若佞若妄,若愚若頑,各緣機以生,豈情之正哉。是未識治而為政者,屍其咎也。夫科學之豐功,美術之偉烈,燦爛如日,懸於中天。而人方呻吟痛楚囁嚅於幽黑穢臭之鄉,不伸手仰目與之接,是愚且鄙,甘自委棄者也。法庚款委員會諸君子,既建設各學院,俾吾人研精緻用之學,為人類防禦。敢為藝院計劃,陳於君子之前,求實行之,令吾人耳目娛焉,所至幸也。 美術院初建時之收藏 物之最易人者,莫逾於美色妙像。故至人得其機造,興其所感,令之永停,人乃得隨時感其妙感,是繪畫雕塑之能也。吾先人性嗜毀壞,滅大奇偉構,不可勝計,致世之研究中國文物者,只神往於章句記載之間。如虒祈、阿房,早失其跡;既欲一見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閻(立本)、吳(道子)、曹(霸)、王(宰)、鄭(虔)真筆,不可能也。人情喜暢,詣貴至,故舉人必推孔子,舉文必稱左、莊、屈、馬,論詩必頌三百篇,言力勇必稱烏獲、孟賁。歐人亦然,如荷馬、菲狄亞斯、唐推、莎士比亞、莫里哀、米開朗琪羅、達·芬奇、拉斐爾、委拉斯凱茲、倫勃朗等流澤廣被。舉其名,似曾相識。良以人情物象,至復且賾。苟非聖人,罔克盡宣。故名人一畫,價逾億兆,殘稿簡描,亦等球圓。無他,因其皆為人類偶然擷獲之妙像也。若悉如吾先人之嗜觀火,舉而盡燒之,雖世界今日,謂之無文明可也。但美術史上諸巨人真跡,歐人數世珍護,竭力搜求,尚可考覽。其存者已成各國國寶,間有藏在私家者,無論其無緣出售,即有之,吾人亦乏此物質能力,可資據有。無已,僅能以副本饜吾願望而已。顧一美術院所納,悉系副本,其為慰情,良嘆不足。幸也百年中乃挺生巨人,其為藝,可抗顏菲、米;其為力,可頡頏貝多芬;其著之多,直凌駕一切塑師,此法國大塑師羅丹是也。其遺命,悉以其著作模型贈與國家,國家為建專院陳其傑作。吾人既得讚美其藝,更得購致而據有之,噫嘻盛哉。 羅丹為世間三百年來第一塑師,其藝與古希臘之菲狄亞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之米開朗琪羅鼎足而立(1840年生於法京,沒於1916年)。其藝由極強固之寫實主義,入於縹緲寥廓之理想界。晚年所雕,俱微妙至極,開夢境詩境之門,得像與狀神理,雕刻中向所未有者也。其價值已為全大地賞鑒者共認,無俟贅述。謹以其最膾炙人口之大作影本附後。 鄙意以為必欲致之者,憶1925年夏,吾游其院,詢鑄價時,司事者指《加萊義民》及《亞當》,謂吾曰:此日本某定鑄者也,一星期後上船東行矣。獨吾國人無此眼福。吾心誠,要亦中法諸同人共有之憾也。 目次如下 1.Les Bourgeois de Calais(《加萊義民》) 2.La Porte d'Enfer(《地獄之門》) 3.Adam(《亞當》) 4.L'Ombre(《幽靈》) 5.Apollo(《阿波羅》) 6.Penseur(《沉思者》) 7.L'age a'arain(《銅器時代》) 8.Saint-Jean(《聖·讓》) 9.Balzac(《巴爾扎克》) 10.Victor Hugo(《維克多·雨果》) 11.Le Baiser(《吻》) 12.Centaure(《馬怪》) 13.Femme coueh'ee(《睡女》) 14.Vieille femme(《老婦》) 15.Buste de Jean-Paul Laurens(《讓·保爾·羅郎胸像》) 16.Buste de Dalou (《達魯胸像》) 17.Buste d'une femme(《一個女人的胸像》) 18.Buste et Puvis de Chavanne(《夏凡納胸像》) 19.Ugolin et ses enfants(《於各林和他的孩子們》) 20.Un Italien(《一個義大利人》) 羅丹傑作皆系原本,有此二十大著,已得其粹,可容兩大室,是人類之光,不僅為法國藝術之榮也。 希臘古作模型: 21.Les frises du Parthénon(《巴爾堆農浮雕》) 22.Flora Farnèse(《法爾內塞的花神》) 23.Hermés de Praxitele(《普拉克西特列斯的海爾梅斯》) 24.Eirene et Ploutos(《埃萊納與普路托斯》) 25.Venus de Milo(《米羅的維納斯女神》) 26.Faune de Praxitele(《普拉克西特列斯的牧神》) 27.Venus de Cirène(《昔蘭尼的維納斯》) 28.Niobe et sa Plus jeune lille(《尼奧伯和他的小女兒》) 29.Apollo du Belvedere(《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神像》) 30.Alexandre mourant(《瀕死之亞力山大》) 31.Victoire de Samothrace(《薩摩特拉斯的勝利女神》) 32.Lottatori(《鬥士》) 33.Gollo moribondo(《瀕死的高盧人》) 34.Discobole(《擲鐵餅者》) 35.Le Laucoon(《拉奧孔群像》) 36.Nilo(《尼羅》) 37.Diane chasseuresse(《女獵神黛安娜》) 38.Apoxyomenos(《清嗓子的人》) 39.Gradiateur(《授勳者》) 40.Galloe Sposa(《卡羅之〔妻〕新娘》) 41.Hercule(《海格立斯》) 42.Arrotino(《磨刀工》) 43.Homere(《荷馬》) 44.Amour et Psyche(《愛神與普賽克》) 至如埃及美術中之王后(藏盧浮宮),亞述美術中母獅(藏倫敦不列顛博物院),又如米開朗琪羅傑作主要者十餘種。如摩西、大衛、奴隸、聖殤、羅倫佐、美迪奇陵上雕像等等,均藝史上之大奇,不可不購其模型者也(合前約三萬金)。畫中大奇,世有三家,攝影所皆全而不缺。在意有An-derson,在德有Hanfstenge,在法有Braun,以法國者為最佳,價亦最昂,聚之干幅(約四五千金)大致已備,非難舉之事也。 義大利今健在之美術家如塑師彼斯篤菲、湛內里,其作不可一世,如有緣得其作品或副本,均足為本院之榮。藝院既建,學子就學有所,庶幾有真藝人真藝術產生。否則才也棄不才,而不才者信口胡吹,永成無藝術而混沌之世。可悲孰甚,可恥甚耶(中國固有之藝,非借特殊設施不能再興。吾之計劃,實間接能令中國文藝之復昌)。 近代美術院緣起 夫民既呻吟、勞瘁於其有涯之生,必當休息、娛樂,以養其操作之力,故為社會教育者因利而導之。先正其視聽,予以慰撫,宣其情意,使之流暢、習於安和,從容中道,而群以治。譬諸植木,土壤既宜,雨露暘若,其發榮滋長,可預斷也。稽吾往古盛世之隆,則禮樂咸備。考諸鄰邦,則一切美術院、博物館、音樂會、劇場之設不特昭示其國之文明繼長增高,即用以教育人民,樂和大眾,於是,生趣洋溢,而國昌盛。茲數者雖效率均等,唯美術院示人以色,有目共見,不需修養而民咸集。如法之盧佛爾及盧森堡畫院,英之皇家畫院及塔特畫院,人之趨赴,肩摩踵接。叩其所以,未必人愛美之心大有加於我,蓋勞動者之必息,而美術之陶冶情性乃為息之至大者也。吾國自革命以還,奠都南京,泱泱大邦,世所瞻視,政府所在,機關林立,獨無美術院之設,似今日華夏,不足征焉,誠文明之所羞。於是,民眾之游息罔知所向,識者憾焉。同人不敏,竊視為急要之圖而為之創。唯念燦爛之花皆以瓣聚,江海之水集自細流。倘蒙大雅君子予以援助,或錫以基金,或付以名著,匪唯藝林沾溉,亦福利全民者也。是為啟。 對泥人張感言 世多有瑰奇卓絕之士,而長沒於草萊。余以本年4月1日過津,應南開大學之邀,赴往講演。既畢,張伯苓先生談及當年津沽名手泥人張事,稱其藝之卓絕高妙。謂少年時,曾見其人,今無嗣響。余言夙聞其袖中搦塑人像,神情畢肖之奇能,報章雜記屢稱之。顧抵津數次,無緣得觀其作,以未親見,尚在懷疑,先生能令我一觀其手跡否?張先生沉思片時曰:「不難。嚴范孫先生之父若伯,皆有泥人張所塑喜容,當猶保藏其家。」因急電話詢范老之孫某君。以欲觀泥人張所塑其先人喜容為請。嚴君報曰可。張先生與余皆狂喜,乃急趨車偕馮先生柳漪等,共詣嚴府。 玻璃座高約華尺尺有八寸。像置其中,作坐狀,態度安詳。旁置桌及椅,皆木為之,式亦精,其外一切悉泥制。全體結構,若三十年前之照相。范老之伯父像,蓄上胡,冠小冠,中綴寶石,右手倚桌上,衣黑色馬褂,腰際衣褶,少嫌平板。至范老尊人像,無須,戴眼鏡,衣背心,口角略深陷,現微笑之容。皆泥制敷色,色雅而簡,至其比例之精確,骨骼之肯定,與其傳神之微妙,據吾在北方所見美術品中,只有歷代帝王畫像中,宋太祖太宗之像,可以擬之;若在雕塑中,雖揚惠之,不足多也。張先生又言:李鴻章督直時,曾延泥人張塑其容。張至,李傲岸不為禮,張因曲傳其醜態,而復酷肖,李雖不喜,固無如之何。此則又與達·芬奇之報某僧於猶大,無以異也。 嚴君乃言:張苟在,年將百歲。其徒尚有存者,且聞其後嗣亦業此。因言固識泥人張當日所主肆,盍往觀。余等大喜過望,遂迤邐馳車十餘里。至其處,則滿室大小櫃中、座一,儘是泥人。如金錢豹中之老俞,及慶頂珠中李吉瑞等,俱逼肖其姿態。但此系肆中牌面,而非余等所求也。肆主得之餘等來意,因盛夸老張先生,如何其技能高妙,如何其人之性格特殊,與其本人如何之關係,娓娓不倦。又導吾人觀其藏:凡古人西施明妃之流,與摩登女郎之屬,並今日風行之西裝少年挾所戀蹀躞之跳舞,極力迎合社會心理,以冀吾等一盼。余望望然去,乃徘徊其民間寫實貨品,如賣瓜占卜者流與臃腫不堪之僧寮前者久之。肆主言美國賽會,此類貨物,如何獲得榮譽,洋人之如何喜歡稱賞,凡來天津,無不購者。吾乃照洋人之例,凡購賣糖者一、賣糕者二、賣卦者一、胖和尚二,欣然南歸。 此二「賣糕者」,與一「賣糖者」,信乎寫實主義之傑作也。其觀察之精到,與其作法之敏妙,足以頡頏今日世界最大塑師俄國特魯悖斯柯依(Troubetskoi)親王,特魯親王多寫貴人與名流,未作細民。若法十九世紀大雕刊家達魯(Dalou),雖有工人多種稿本,藏於巴黎小宮(Petit Palais),於神亦遜其全。苟作者能擴大其體積,以銅鑄之,何難與比國麥尼埃(Constantin Meunier),爭一日之長。肆主言:此系著名泥人張第五子所作雲。惜乎其為生泥所制,既未嘗為士大夫所重視。業此者,自亦比於工匠之末,罔敢決信其造作之偉大。今日中國之藝術,人猶欲以寫四王山水者,為之代表。吾故采題於南京之驢,齊白石看蝦蟆,高愛林寫鱉,而王夢白畫豬,誠哉其不能自遏其情,為過激源也。但以吾等向附於士君子之末,畫中驢鱉,未致為人鄙視。豈若賣糕者之作者,懷此驚人絕技,而姓名尚無人聞知哉!以視工計術者,得查中央銀行之賬,受命為簡任之官,與諂媚一人,儼然成院部之長,皆能國難來而不懼,縱陸沉亦安全者,其運命相去之距離,誠有霄壤之判矣。 其影響間接所及,致令習藝者,自懼與匠工同流也,不知所可,唯謗形似。夫傳神之理想主義,豈能一蹴而就。抑毀棄形似,即自謂理想主義。詎非夢囈!遂令國中近日藝術,雖自號日發達,曾無一產物,足以自立於藝之末。固不知匠與藝術家不僅名之別也。藝術家之名貴,以其藝之過乎匠也;今其藝尚不及匠,是予以匠名,且不克當也。則三萬九千九百九十萬幾千人,皆自稱大師,又何補於文化之劣等耶!興言及此,誠令人低徊讚嘆感慨景慕古今千萬無名英雄於無窮也。 藝之精者幾乎道。道,真理也,言及物象之真也。夫社會上號稱士大夫者,亦僅識「之無」之鄙夫而已!豈遂能知真理,而敢漫然薄視精藝之匠工。惜乎匠工之精於藝者,以報復僅識「之無」者之鄙視,故決不顧自識「之無」恆寄情於鴉片藥膏為其終身伴侶而夷然優遊,苟不然者,以此等明察造化機理之匠工,胡竟不能咬文嚼字,對於僅識「之無」之士大夫作正當之鄙棄,是益令吾低徊讚嘆感慨景慕於無名英雄之安心所業,弁髦一切之高貴,為猶不可及也。 去年夏間,余游南昌。江西人重實際,故古蹟絕鮮,滕王既成空中樓閣,洪都盡系水泥之街。但有所謂青雲譜者,道院也,距省府可二十里,號為清幽之鄉。廖先生體元邀往遊覽。至其處,壁間水痕猶新,蓋大水方退無幾時。地以明末八大山人隱遁於此而得名。院中尚藏山人道像、及其遺墨兩種。山人高顴墨須,長身瞑坐,頗見其真。院中至寶為大桂樹一本,已歷二世。蓋樹大三圍,高几四丈,樹身早空,而五大本連理從中挺起,將樹空處長滿。曩昔古樹,成今樹殼,故云兩世也。樹花開時,香騰數里雲。 院中有祖先堂,供奉歷來道士及施主像,余獨登其堂,見龕中有數像,奕奕如生人,至為訝異。輾轉問其作者,俱無以答。終詢諸廖君,君言出自范振華者之手。范家世業雕,贛大廟偶像,皆其家產造。及振華,猶有獨到,能以木刻人像,狀貌畢肖雲。祖先堂諸像,均木刻也。余問可訪得范君否?廖君言,彼不時入城,來則居水觀音殿。越數日,余與廖君體元、廖君季登,及傅君抱石,游水觀音殿,過范君居,因訪之。時正盛暑,烈日當空,范君袒裼晝寢,鼾聲大作,一小徒工作其旁。余等皆長衣整齊,有類帝國主義者。思呼之起,必致其局促不安,因止其徒,毋擾乃師清夢。急出赴水觀音殿。乃知頃剿共軍之火藥庫爆炸,死二十餘人,相距密邇,而寐者未醒,余等亦未聞巨聲,是奇事也。 余乃托廖傅二君,以資請范君木刊一鄉人頭,及一水牛,今尚未得。要之范君木刻人像,足躋歐洲二等名家之列,與泥人張作,俱能簡約,不事瑣屑,且於比例精審,無大頭矮足積習。脫去向來喃喃派之平板格調,會心於造化之微。以技術論,方之十七紀西班牙雕刊師,無多讓矣(西班牙此時多木雕教乘中人物)!惜泥人張之傳不廣,其作太易損壞。曷不燒成熟土,或以陶瓷為之耶?若范君吾偵得其名耳,其名初未出於閭里,而國中所造中山像,必令大雕刊家為之,洋雕刊家為之,平心論之,吾所見者,未能加乎青雲譜祖先堂木人也。雖然,倘江西人忽欲為孫先生立像,必不請范君振華為之,可斷言也。噫嘻! 二十年四月十一日即方還先生逝世之翌日。徐悲鴻作於寧之應毋庸議齋。 《齊白石畫冊》序 夫道以中庸為至,而固含廣大精微。昧者奉平正通遠溫順良好為中,而斥雄奇瑰異者為怪;其狂則以獷悍疾厲為肆,而指氣度雍容者為偽。互相攻訐,而俱未見其真者也。藝有正變,唯正者能知變,變者系正之變,非其始即變也。藝固運用無盡,而藝之方術,至變而止。例如瓷本以通體一色純潔無瑕為極品,亦作者初願所期望,其全力所赴。若形式之完整無論矣,如釉澤之調和精密配劑,不虞其他也。即其經驗所積,固已昭然確鑿審知也,不謂以火率先後之差,其所冀通體一色,能潔無瑕之器,忽變成光怪陸離不可方物之殊彩。擬之不得,仿之不能,其造詣蓋出諸意料以外者,是固非歷程之所必有,收效之必善,顧為正之變也。恆得此境,要皆具精湛宏博之觀,必非粗陋荒率之敗象,如淺人所設似是而非之偽德也。 白石翁老矣,其道幾矣,由正而變,茫無涯涘。何以知之?因其藝致廣大,盡精微也。之二者,中庸之德出。真體內充,乃大用然腓,雖翁素稱之石濤,亦同斯例也。具備萬物,指揮若定,及其既變,妙造自然,無斷章取義。所窺一斑者,必背其道。慨世人徒襲他人形貌也,而尤悲夫盡得人形貌者猶自詡以為至也。 《藝術副刊》發刊詞 古今妄人,輒視藝術為末技。鄙意以為果有雄才大略如安來克桑特大王,或如凱撒,或如唐太宗,或如拿破崙,或如巴斯德,或如愛迪生其人者,懷海撼地負之氣,具旋轉乾坤之功,叱吒風雲,震搖山嶽,登斯民於衽席,放光明於俄頃者,其視刻鵠雕蟲之人,誠乎其末技矣。顧Lissips未嘗因安大王而縮小其才能,普魯東、大衛輩,皆為拿皇尊重,不若末世斗筲之器,岸然自大,懷才之世,行吟無告也。然世有公道存焉。吾於前年初春,為第三次旅行歐洲,乘德舟盎特來勒朋,得識其副船長某君,談甚相得,因導觀其全船結構。凡發動機燃料之安置、水電之往來、氣候之測驗、方針之轉動,與其人事組織之精密完善,有如人身耳目手足腸胃心肺,運行自如,健康安樂。置身其中者,暢然覺其舒適,未知如此繁頤之大魚,其一鱗一鰭,皆人工之所為者也。此世界若法、若德、若英、若意、若美、若蘇聯、日本、荷蘭、比利時、西班牙、瑞典等等,皆具無量數同樣龐大或更大復頤之舟,特其建造此海市之偉人,其名殆盡不為人所識。乃有僥倖之小人,好捏塑塗抹,滑稽玩世,造作粗腿女子、凹凸鏡人物、黑漆山水、三六角風景、八腳之貓、方形之樹,定製所謂形形式式、強詞奪理之人造自來派,自著文章,號謂天才,張於市朝,引人笑罵,造成偶像,用以斂財,若今日巴黎、柏林畫商朋比之大運動所演成之藝術。其為通人所齒冷、賢明所鄙視者,蓋有由矣。雖然,雲霧蔽天,日月之明永在;橫流滿地,江河之位難移,凡秉自然之正體,具明朗之雙眸者,俱能領略造化之功、藝術之美,終不以被辭邪說,惑其直覺。鄙夫殊尚,棄其恆情。此本刊欲以不斷之努力,挽今日淺藝之澆風,其第一志願也。庶幾荊棘既除,用存芳草,群淆既至;妝慰日深,再至則再深,愈至則愈深。然則帝之為吾計,亦克雲全,吾誠不當有以致憾於帝,若人之不以此受帝慰者,其亦獲其他慰情乎?如吾於此其至乎,人亦將無有致憾於帝。大哉巍巍乎,帝之力耶。 中國今日急需提倡之美術 吾人對藝術之需要,以恆情論,必在國家承平之世,人民安居樂業之時,所謂衣食足而後禮義興也。我國今日可謂萃千災百難於一身,芸芸眾生,強者救死不遑,弱者逃死無所,語以藝術,無乃有言不以時之誚。顧愛美惡丑,出自天性,昔人研究最初人類之有衣服,其動機蓋全出於審美之念。況吾人生長文化最古之邦,若必欲強其歸真返璞,是何異閉聰塞明,重返原始生活!背進文化之原理,為事理所不可通,而況正道不彰,異說斯熾。吾人已往藝術之繼承、現代藝術之改進,與未來藝術之創造,多有可商榷者,而以國家之力所提倡之藝術,尤必須與以正確之方針,此尤為急不可緩者也。 譬之平地築屋,可以獨闢蹊徑,自奠基礎,為事至易;苟欲毀一惡宅,從而另建,則增摧毀之勞;倘遇荊棘叢生之地,復多斬伐之苦。從事藝術者,其難易順逆之境,蓋足與此相衡。人之天性,可與為善,而其惰性,最易作惡。故提倡者與投機者,恆不須臾離。莊子已有胠篋之懼,而先為制篋之謀,引人實篋,從而竊之。君子既可欺之以方,社會遂蒙污垢之恥,故反其道而提倡美術,結果恆得丑術,一如投機分子之從事革命,而多水深火熱之罪惡也。 世界革命之目的,在消除一切階級,維護思想自由。中國革命之目的,固無二致。而尤要者則為絕滅鴉片,嚴禁裹足,減少賭博之害。故中國之提倡新式美術,固應以杜絕外國美術八股為旨歸,但於世界共同語言之原則,不可不誠意遵守。此原則維何?即於治藝者造端之際,正其視聽是也。 為學之道,先求知識;知識既豐,思想乃啟。否則思想將無所著落,而發為言論,必致語於不倫。今日中國之少年美術家,具知七十年來之各派名詞,而叩以史珂帕斯、多那太羅等巨人,或鄭虔、范寬為何代何國人,蓋不知也。至於人體解剖,更茫然莫解。豈非教育顛倒,提倡背道之明證耶。此就純正美術言之,猶未入於本題,目下就國勢國力而言,欲在藝術上學之可用,用求其實,而有賴於國家力量之提倡者,蓋無過於圖案美術者也。 純正美術,遠於功利,對於社會,鮮直接之影響。圖案美術之旨,在滿足人類之生活,如綢之為物非不細軟,但色澤花紋苟不佳,人即無取,反服色澤勻稱之布,非以廉也。故制之失宜,金玉喪其值;制之合法,土木顯其功。如中國之絲、之漆、之瓷、之木料,皆天下之美質也。吾先人殫思苦慮,用之至當,乃著其名於大地。各國收藏,視若至寶。五十年來,文化衰落,人習於惰,作焉不思,傳及兩代,真意全失。故外物充斥,罔有紀極,倘不急起直追,必致危亡不救。考歐洲大邦,皆設圖案美術專校,吾國今日,先宜紹述古制,採取新法,利用美質,造作珍奇。粗者供日用,精者備收藏。且圖案之術,能化惡為美;應用之當,儉之獲過於奢。國人美感,於以養成。夫人之嗜好,賦諸天然,不能相強,故徒為愛國之空言,提倡國貨之高論,其效仍微者,蓋未能揣其本也。國貨佳者,無俟提倡;其不佳者,獎譽無益。圖案美術,乃促進一切工藝之不煩而克臻美善之學也。今日國產綢緞、繡品、陶瓷、漆器、木器等日用必須之物,俱無法自存。一言以蔽之,其形式、顏色,惡劣不堪,望而生厭,故無人過問也。四年前,吾游福州,歸時思購百元之漆器,結果只用去三十餘元,因其物象,實不能令人起熱烈之欲。去年游南昌,於瓷器之感想尤劣。夫予備消耗者,尚不能令其消耗,可深悲矣。因憶昔游比國崗城見其玻璃花瓶數百種,無一不美,恨不能一一購之,以此例彼,真如霄壤。 人貴盡其才盡其用,並不以智愚巧拙而分等級。如耕者之不善屬文,亦猶士之不解執耒耜也;各得其用,社會以寧。故文明國家之培養藝術人才,亦各盡其才之用,使借一藝以自立,無事營求。吾國公私所立美術學校,無慮數十,而無一注意圖案美術者。其生徒類皆學畫,其出路,恆充教員。天才出現,恆數世而不一覯,安得同時有數萬之作家。至人之營求衣食亦屬應當,唯此等未成熟之畫家,其執業,即無裨於世,復大背乎學。詢之社會美術,似發達而實無美術品之出現,且距此益遠焉。其罪惡不僅消耗人之精神,使之無用而已,蓋劣藝不外乎觀察不精、背乎自然,其影響之及乎道德教育,能使人不愛真理,苟且欺詐。向使一般資能較低之青年,習圖案美術,執一完善之藝,以求生活,必不致混跡教育界,以自誤誤人也。而社會不特多生產之人,且受其工作實用以外之惠。況今日時髦所尚,必學洋畫,工具俱系外來,倘無所得,則徒耗國家經濟,允可不必也。 國家唯一獎勵美術之道,乃設立美術館。因其為民眾集合之所,可以增進人民美感;舒暢其鬱積,而陶冶其性靈。現代之作家,國家誠無術一一維持其生活。但其作品,乃代表一時代精神,或申訴人民痛苦,或傳寫歷史光榮,國家苟不購致之,不特一國之文化一部分將付闕如,即不世出之天才,亦將終致湮滅,其損失不可計償。故美術館之設,事非易易,鄙意先移其責於各大學,及國立公立圖書館以法令規定,每一國立大學或圖書館,至少每年應以五百金購買國中詩家、畫家、書家作品或手跡,視為重要文獻,而先後陳列之,庶幾近焉。 購買選擇之權,在各大學或圖書委員會;購買之法,或亦購自作家,或國家每年舉行美術展覽會,同時派人選購。作品之出類拔萃者,予以特別獎勵。如是則美術家可得正當之出路;而國家維持文化,又不須籌特別之款項,事之兩利,莫過是矣。 今日中國一切衰落之病根,在偷安頹廢。挽救之道,應易以精勤與真實,而奮發其精神。進化固有顯著之跡,但沿革苟不同,其行程亦異。歐人今日多有厭惡其機械生活,而歡迎東方文明者,然其必不足令吾懶惰之國人有藉口,可無疑也。若美術派別之變遷,吾國之歷史,亦正廣大而悠久,不相盲從,當無所謂頑固也。若一味競趨時髦,不務其根本,社會之弊,漫然不察,坐視他人文明,則無從「迎頭趕上去」。惜國人短見,未嘗以美術為文化所關,而忽視至今,若考其情,應不以鄙意為河漢也。 1932年 論中國畫 吾於「中國畫展序」中,述中國繪事演進略史,舉唐代文人畫派為中國美術之中興。吾今更言此派之流弊及其斷送中國美術之史。 夫一派之成功,均因所含之各因素成熟之混合。成熟之為用,亦不能保持,久則腐敗,理之固然。吾中國唐代中興繪畫者,為閻立本、吳道子、李思訓、王維、鄭虔等人。而王維、鄭虔,尤詩人之傑出者。觀察之精,超軼群流;所寫山水,極饒雅韻,遂大為士大夫所重(前於繪事,只推為工匠之能)。故後世特張此派,號為「文人畫」。顧在當時,皆詩人而兼具工匠之長者也。畫家固不必工詩,但以詩人之資,研精繪畫,必感覺敏銳,韻趣雋永,而不陷於庸俗,可斷言也。故宋人之善畫者,亦皆一時俊彥,如范寬、李成、米芾等所作山水,高妙無倫。而米芾首創點派,寫雨中景物,可謂世界第一位印象主義者,而米芾12世紀人也(北京故宮博物院有一幅)! 中國最古之畫,如漢書所載光武圖功臣於麒麟閣,又毛延壽之讒寫明妃古事,必如今日之壁畫及水粉畫。中國相傳造紙始於蔡倫,2世紀人也。初造之紙必不能作畫。 3、4、5世紀,佛教盛行中國。畫家輩出,如曹弗興、衛協、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等人作品,俱屬崇飾廟寺壁間之佛教畫,皆壁畫也。苟欲精於繪畫,必須長時間之研究。中國傳統習慣,首重士夫,學治國平天下之道。故上流社會,苟非子弟立志學畫,決不令輟詩書。在昔時,教育無方,凡習畫恆不讀,唯謝赫、宗炳,乃畫家而擅著述,殆文人畫家之祖,然未能於繪畫上有所更革也。此類畫家,有如凡·愛克兄弟、孟林、費騰、曼特尼亞、貝里尼、卡巴喬之流,俱頭等Techniciens(精於技巧者),皆精極章法、色彩、素描等等者也。 至詩人王維,創水墨山水,破除常格。於是張璪一筆寫兩棵古樹,大膽揮寫。劉明府之山水幛,據大詩人杜甫所贊「元氣淋漓幛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者,必於歷來繪畫之方術大異。故唐畫既大成於已有之方術,又創新格,且多第一流人物從事於此,所以有中興之業也! 宋畫之盛,實因帝王為之鼓獎。首設畫院,羅致天下之善畫者,且以之試士。向唯工匠所治之業,今則士大夫皆傳習之。其有專精一類者,皆卓然成大家,而所作幾為絕業。如徐熙、黃荃、黃居寀、易元吉等之花鳥,真美術上之大奇也,皆理想化之現實主義者也。宋之與唐,譬如接樹,雖極遞演亘多時,仍得佳果。以後遂如取果種子埋之於地,令其自長,則元後之衰也! 寫實主義太張,久必覺其乏味。元人除趙孟頰、錢舜舉兩人外,著名畫家,多寫山水,主張氣韻,不尚形似,入乎理想主義。但其大病,在擷取古人格式,略變面目,以成簡幅,以自別於色彩濃艷之工匠畫,開後人方便法門。故自元以後,中國繪畫顯分兩途:一為士大夫之水墨山水,吾號之為業餘畫家(彼輩自命為「文人畫」),一為工匠所寫重色人物、花鳥。而兩類皆事抄襲,畫事於以中衰。 自宋避金寇南遷都於杭州,太湖流域遂成中國七百年來美術中心。元之大畫家多出於江浙,明代亦然,若戴進、文徵明、沈周、周臣、唐寅、仇英、陸包山、呂紀。僅有兩人例外,則林良開派於粵東(以後此派永有花鳥作家,至今日如陳樹人),吳小仙起於湖北而已。而董其昌者,上海附近華亭人,以其大學士身份收藏豐富,為一極佳之臨摹者,因其名望之隆,其影響及於一代。故「四王」演派之盛,得能穩定抄襲之工,人即視為畫藝之工;其風被三百年,至今且然,實董其昌開之。李笠翁以此投機心理為《芥子園畫譜》,因而二百年以來科舉出身之文人稱士大夫者,俱利用之號為風雅,實斷送中國繪畫者也! 中國近世美術以何時為始,實至難言,若以一人之作風而論,則大膽縱橫特破常格者,為16世紀山陰徐渭文長。彼為著名文豪詩人,其畫流傳不多,故被其風者頗寥寥。唯明亡之際,有兩王室後裔為僧,曰八大,曰石濤,二人皆才氣洋溢,不可一世。其作風獨往獨來,不守恆蹊,繼徐文長而起,後人號之曰寫意,實方術中最抽象者也!故吾欲舉徐文長為近世畫之祖。 八大、石濤,董其昌稍後輩而已,因隱遁之故,其作品不煊赫於世,但四王中之王廉州,既稱「大江以南無過石師右者」,實則大江以北更無人也(王覺斯只可謂書家)!顧八大、石濤同時尚有一天才卓絕之陳老蓮。 宋雖畫學極昌盛,名家輩出,但無顯著之Styliste(獨創一派者)。且作家亦多工一類,無兼精各類者。陳老蓮人物、花鳥、山水無所不工,而皆具其獨有之體式,實近代畫家唯一大師也(金冬心、黃癭瓢亦佳)。 近代畫之巨匠,固當推任伯年為第一,但通俗之畫家必當推蘇州之吳友如。彼專工構圖摹寫時事而又好插圖,以歷史故實小說等為題材,平生所寫不下五六千幅,恐為世界最豐富之書籍裝幀者。但因其非科舉中人,復無著述,不為士大夫所重,竟無名於美術史,不若歐洲之古斯塔夫·多雷或阿道爾夫·門采爾之膾炙人口也! 張聿光先生畫展志感 元四家首創八股山水。自八股文章發明之後,吾國審美觀念一變,益重士大夫八股繪畫。士大夫者,即咬文嚼字,渾體糊塗,安坐而食,不辨菽麥,無業之人也。於是三百年來繪畫,幾為王石谷、戴醇士等名字壟斷。其畫則以柴為樹,摶土成山,既鮮丹青,遂無人事,至如吾鄰居隨園先生,所謂性情一物,彼輩自投胎時,上帝即未曾舉畀,唯因其為八股代表,投其所好,漫然稱之。但今世之士大夫,雖在革命成功之世,文化燦爛之邦,其所嗜尚,與其繪畫見解,尚不殊此。張先生聿光,獨異其趣,其所製作,不論以何種工具為之,俱天真爛漫,無所依傍,雖居上海,不附和一般抄襲專家之創造口頭禪,其人格高超,性情恬淡,矢志於藝,不改其行。其戚黨朋儕友好,今成黨國要人者極夥,張先生屹然無動,終囊筆海上,一如當年工作於《民立報》時。舉國中多才,而高行之藝術家如張先生者,豈數數觀哉!鄙人不佞,昔日放浪全歐,以吾國藝術昭示世界,張先生之畫,以清麗變化見譽藝林,其《群鳥嬉雪》一幀,各處爭購,吾以鄙俚靳而未與。若其《寒灘覓食》,與經子淵先生合作,藏於列寧格勒,《金魚》藏於莫斯科,《翠鳥荷花》藏於巴黎諸國立博物院,俱為人選致,見重評壇。不佞惜先生者,終為饑寒所趨,不得安心為十日一山、五日一水,苦心經營,以成巨製;敬先生者,乃其行之卓然耿介;愛先生者,乃其藝之葆有天真,青春永駐。善哉善哉!秉此二德,雖天地毀滅,吾何悔焉。 1934年 高奇峰先生行述 1933年11月2日,番禺高奇峰先生疾終於上海大華醫院。嗚呼!以吾國藝術之銷沉,今又失一導師,是非僅為私痛也已。先生名嗡,以字行。少孤,篤志好學,年十三游日本,專攻藝術,尤好繪畫。會孫總理游日倡民族大義,先生聞而傾心,遂入同盟會。年二十以國事遄歸,密有所策劃,常於密室滿儲炸彈,而先生酣寢其上數日夕,同人皆懾服焉。既共和告成,先生蕭然物外,不問政事,益肆力於畫,與同人營審美書館及《真相畫報》,自食其力。孫總理恆稱嘆之,謂其勤儉不可及也。而先生畫乃益進,所繪山水、人物、鳥獸、蟲魚,出入百家,融貫中外,窮神盡奧,別開戶牖,識者咸斂手焉。邱滄海贈以詩云「渡海歸來筆尤變,丹青著手生瑰奇」,蓋紀實也。1918年歸粵講學,從游者至數千人。高第弟子甚眾,1925年嶺南大學聘為美學教授,並饋地以築室,向所未有也。翌年國民政府營中山紀念堂於廣州,規制崇閎,乃要請先生將所作《海鷹》、《白馬》、《雄獅》諸軸用為裝飾,由國庫酬以重值。三者皆曾邀孫總理讚賞,許為足代表革命精神,具新時代之美者也。先生不治生產,不騖聲華,獨戮力畫學,又誨人不倦,體素弱,遂善病。然下筆不能自休,所教弟子獨張坤儀女士任看護之役,委曲周至,令先生得以一意於畫,先生遂撫以為女。今秋,中、德美術展覽會推先生代表赴德,先生欣然至滬,有所商榷。乃10月16日至17日遂病,醫者謂以感冒勞頓、食滯觸發肺疾,診治經旬,迄不見效,遂卒。病中神識尚清,先電囑兆銘等,以所居「天風樓」屋地為奇峰畫院,永為育成藝術專家之用。平生作品,分贈國內外各藝術館,又囑親友所負債務概銷,其券不取償。嗚呼!足以觀其志也矣。先生卒年方四十五,使假以歲月,所造於我國藝術前途者將益大。今止於是,固非止高氏一家之損失而已。先生博學多通,繪事之餘兼擅吟詠,所著有《真相畫報》、《奇峰畫集》、《新畫學》、《奇峰畫范》、《美術史》、《學感與教化》等書。其作品展覽於教育部全國美術展覽會、中日繪畫展覽會、西湖博覽會、義大利、巴拿馬萬國博覽會、比利時百年博覽會,及德法各大展覽會,皆得最優評獎。同人等將匯選其平生傑作,編印行世焉。 徐悲鴻等三十六人謹述 1935年 故宮所藏繪畫之寶 歷史上稀有之物,輒號曰國寶。吾國立國五千年,具國寶資格之品物,應有不少,顧不肖子弟,不自珍惜,百年以來,或遭豪奪,或受利誘,輾轉遷移,流落於他邦,成為他人國寶者,吾之所見,已不下千百事。返觀吾國所遺,所謂文物之寶,如畫,如書法,或吉金刊石之屬,人視為國寶者,世已不得會觀。此次中英藝展,不佞忝為專門委員,與鄧以蟄先生同在故宮博物院上海堆棧審查書畫二百餘件,頗得縱觀之樂。《大公報》索為短文,爰舉個人感想,敘其優劣。不佞見解偏執,或不獨得四王同鄉人之同意也。 中國人自尊之畫為山水,有兩國寶,已流落日本:一為無款之郭熙畫卷,一為周東邨《北溟圖》。中國所有之寶,故宮有其二:吾所最傾倒者,則為范中立《溪山行旅圖》。大氣磅礴,沉雄高古,誠辟易萬人之作。此幅既系巨幀,而一山頭,幾占全幅面積三分之二,章法突兀,使人咋舌!全幅整寫,無一敗筆。北京人治藝之精,真令人拜倒。 一為董源《龍宿郊民》設色大幅。峰巒重疊,筆意與章法之佳,不可思議。遠近微妙,賦色簡雅,後人所為青綠,肆意敷陳,不分前後,莫別彼此者,當知所法。郭河陽有四幅,其山林一幀,清音遐發,不同凡響。 馬遠多幅,僅《華燈侍宴》足觀。夏圭《西湖柳艇》,寫傍水生活,美極矣!其處理舟楫茭葦,亂而理,熟而穩,色尤和諧,信乎其為傑構也。 此外,若李唐《雪景》、李迪《風雨歸牧》,及無名氏《溪山暮雪》,俱佳。尤以閻次平之《四樂圖》,岩石之鉤皴法,樹木之挺秀,俱戛戛獨造,別開生面,惜後人無嗣響者。至巨然大幅,似非真跡。 花鳥乃吾國美術精詣,亦兩宋人絕業,其傑作若林椿《十鵲》,生動天然,作風尤高妙。其布局於聚散飛止各態,極見經營之工。崔白雙鉤《風竹與鸕鶿》,確是傑構,可愛之至。 趙昌《四喜》,雖無林撫之雄奇,而特為秀逸。又魯宗貴《春韶鳴喜》,的是佳幅。至徐熙、黃筌、元吉、黃居寀等巨子,此次未有出品。 宋徽宗畫,故宮藏者,吾未見之。皇帝大畫家,乃世界少有。其大名世多知之者,當以佳幅出陳,以饜眾望。趙孟 乃吾國歷史上最大畫家之一,惜故宮無其作品。元四家為八股山水祖宗,唯以靈秀淡逸取勝,隱君子之風,以後世無王維,即取之為文人畫定型,亦中國繪畫衰微之起點。此次有吳仲圭《洞庭漁隱》,尚有渾重氣概;黃子久畫,為惡札所毀;唯高克恭《雨水》,略多滋味,較一味平淡之倪高士畫為勝。 明人畫,自推仇十洲《秋江待渡》為第一。圖寫人物樹木山水,層次井然洋洋大觀,無一懈筆,但非表情之大結構。就畫而論,不亞於流落日本之《春夜宴桃李園》一圖。如此功力,使人敬佩! 明宣宗寫壺中富貴,殊為精能。唐寅《暮春林壑》,確見獨創作風。陸包山《支硎山圖》作法巧妙,此公為畫中最巧之手,而又不流於熟者也。 若陳老蓮,若石濤、石谿、八大等怪傑,俱當時流亡之人。如「破碎山河顛倒樹,不成圖畫更傷心」等句,如何不令當時戰勝征服之君主所注意?所以此類傑人作品幾瀕絕跡。至對八股式庸俗摹仿抄襲之作品,等之自檜以下,不足置論,鄙意以為送三四件以備一格可矣。 自來中國為畫史者,唯知摭拾古人陳語,其所論斷,往往玄之又玄,不能理論。且其人未嘗會心造物,徒言畫上皮毛筆墨氣韻,粗淺文章,浮泛無據。此次多見真跡,可訂正盲從之偽。又此次無人物,曾建議取宋太宗像(皆中國畫中大奇)陳列,此為世界首出之華貴像。前乎此者,莫與倫比也。 1935年 中國之原性浮雕繪畫 甲國最古之繪畫乃漢之壁畫。史傳所載雖有畫像等等,惜無實物,迄不可考。至於浮雕,世恆舉167年武梁祠造像為我國造型藝術鼻祖。而西方學者更好言以為有希臘影響者也,故作此文辟之。 中國民族奄有華夏以後始制文字,文字構成,概以六書(中國習慣好以數記之,六法即本於此),首著物名,即象其形,象形文字即繪畫之始。於是描寫動物之形,興趣特為濃厚強烈,蓋見於中國最古一切之藝術品無不為動物之摹擬也。如三代銅器之花紋、圖案,皆取各種獸形為曲直連環之線。又所謂尊彝,盛食品之明器,便是動物雕塑,判上為蓋,空其中以利用之,其例殆不可勝紀。 上古民族所創之藝術,以動物著稱者,為亞述。作風精嚴,刊意寫實。中國則不然,其描寫動物形態,雖曲全動物組織、解剖、比例、類別,更極其奔騰跳躍之狀,千變萬化,但其作風恆偏於神秘玄妙之幻想方面,不專意寫實。故其所寫動物不能確指其為何物、何名。有獨角者,宜為犀;而具牛身,其長尾可指為牝獅或黑豹,而復有不同。但其為裝飾之功,則黑白和諧,高下抑揚,絕有節奏。 故宮藏戰國遺物有鈁一事,上有凸起人馬之形,實為武梁祠一派濫觴。比國史篤葛雷藏器中有怪獸奔騰之形,殆漢以前器,與漢代墓槨石上浮雕獸類同其作風。一派指陳事物,一派決取荒誕之玄想,屬於兩類之作品,今日散見於各器者尚多,不悉舉。 歐人自發現匈奴漢末某王墓後,見其中有漢之上林漆器,上有漢字,棺上覆被。所繡人馬,則有泛希臘派作風(此非中國物),遂定漢時已與西方流通,中國美術遂被希臘影響,與印度同例;武梁祠浮雕即其明徵……此誠歷史家好為推測之臆說也。交通足以變易文化,固是實情,例固極多,但指西方與匈奴有關係,匈奴與漢有關係,便確指西方與漢有關係,以為巴爾堆農雕刊有人馬,武梁祠孝堂山浮雕亦有人馬,便指受希臘之影響,真臆說也。夫藝術之本身不外三事:曰含意、曰取材、曰作風。如希臘以神為題材,其人物多阿波羅、海爾梅斯,勝利神等等或用桑陀爾故事,其作風則華貴高玅,結構井然。中國人則堯舜文武,為人典型,黼黻文章,冠裳車馬,其作風則多具抽象方式,不甚賅備。結構頗如埃及浮雕,不具遠近,又多水陸禽獸。中國傳說之神怪、幻景,絕不與希臘一切相眸也。且武梁孝堂山作風明明與戰國遺物一致,可謂戰國時已與希臘有關係乎? 中國此類富有強烈之生命、並極富想像力之藝術,自印度文明侵占中國以後而消亡,日從事詭誕,略無比例,毀滅形象之印度作風,毫無生命,毫無表情之宗教藝術,可謂非中國藝術。綿延五世紀以後,雖有理想主義之山水,寫實主義之花鳥,起而代之,而此想像力極豐,個性特全,生命力極富之華貴藝術,不能再見,傷已傷已! 《八十七神仙卷》跋一 此誠骨董鬼所謂生坑傑作,但後段似為人割去,故又不似生坑。吾友盛成見之,謂其畫若公孫大娘舞劍,要如陸機、梁勰行文無意,不宣而辭采嫻雅,從容中道。倘非畫聖,孰能與於斯乎? 吾於廿六年五月為香港大學之展,許地山兄邀觀德人某君遺藏,余驚見此,因商購致。流亡之寶,重為贖身,抑世界所存中國畫人物,無出其右,允深自慶幸也。古今畫家才力足以作此者,當不過五六人,吳道玄,閻立本、周昉,周文矩、李公麟等是也。但傳世之作如帝王像平平耳,天王像稱吳生筆,厚誣無疑,而李伯時如此大名,未見其神品也。世之最重要巨跡,應推此人。史篤葛萊藏之《醉道圖》可以頡頏歐洲最高貴之名作,其外雖顧愷之《史女箴》有歷史價值而已,其近窄遠寬之床,實貽譏大雅。胡小石兄定此為道家三官圖,前後凡八十七人,盡雍容華妙,比例相稱,動作變化,虛闌干平板,護以行雲,余若旌幡明器、冠帶環佩,無一懈筆,遊行自在。吾友張大千欲定為吳生粉本,良有見也。 以其失名,而其重要性如是,故吾輒欲比之為巴爾堆農浮雕,雖上下一千二百年,實許相提並論,因其驚心動魄之程度,曾不稍弱也。吳道玄在中國美術史上地位,與菲狄亞斯在古希臘相埒。二人皆絕代銷魂,當時皆著作等身,而其無一確切之作品以遺吾人,又相似也。雖然,倘此卷從此而顯,若巴爾堆農雕刻裨益吾人想像菲狄亞斯天才於無盡無窮者,則向日虛無縹緲復絕百代吳道子之畫藝,必於是增其不朽,可斷言也。為素描一卷,美妙已如是,則其莊嚴典麗、煊耀煥爛之群神,應與菲狄亞斯之上帝、安推挪同其光烈也。以是玄想,又及達·芬奇之倫敦美術之素描,安娜與拉斐爾米蘭之雅典派稿,是又其後輩也。嗚呼!張九韶於雲中,奮神靈之逸響,醉予心兮予魂,願化飛塵直上,跋扈太空,忘形冥漠,至美飈舉,盈盈天際,其永不墜耶,必乘時而湧現耶!不佞區區,典守茲圖,天與殊遇,受寵若驚,敬禱群神,與世太平,與我福綏,心滿意足,永無憾矣。廿六年七月悲鴻歡喜讚嘆題竟並書一絕: 得見神仙一面難,況與侶伴盡情看。人生總是葑菲味,換到金丹凡骨安。 《八十七神仙卷》 高三十公寸, 長二公尺八十八公寸, 卷之上端亦經割損三四公寸矣,所以稱殘卷。 武卷,據羅岸覺先生跋,為權量局尺, 長二丈三尺八寸, 高一尺八寸三分雲。 悲鴻又志 談高劍父先生的畫 吾國原性藝術,為生動奔騰之動物,其作風簡雅奇肆,物多真趣。征諸戰國銅器、漢代石刻,雖眼耳鼻舌不具,而生氣勃勃,如欲躍出。及民族之衰也,此風遂替。厥後印度文化,侵入華夏,精於藝者,好寫詼詭之道、釋,其作至今無存,吾亦殊不尊之。王維挺起,乃為山水,水墨一色,取貌取神,成中國藝事之中興。雖吳道子之天才,亦印度藝術之克家子而已,未建此偉業也。故非八股之山水(八股山水創自元人),乃中國古典主義之繪畫,出世較世界任何民族之山水畫為早,畫中之最可寶貴者也。兩宋繪畫,成一切歷史留遺之技巧,其為大地所尊,莫與抗衡者,厥為花鳥。元人(子昂一人例外)卑卑,其細已甚。明之林良,在粵開派,最工翎毛,筆法雄健,突過古人。聞語文學家言,粵語雜漢音最多,今之粵派,亦多承繼吾國藝術主幹,劍父先生其尤著者也。吾弱冠識劍父於海上,憶劍父見吾畫馬,致吾書,有「雖古之韓干不能過也」之語,意氣為之大壯。時劍父先生與其弟奇峰先生,畫名藉甚,設審美書館,風氣為之丕變。奇峰亦與吾友善,並因之識陳樹人先生,亦藝壇之雄長也。吾性孤僻,流落海上,既不好八股山水,又不喜客串之吳缶老派,乃窮源竟委,刻意寫生。漫遊歐洲,研究西方古今群藝,歸欲與二三故舊,切磋精求,奈人事參商,天各一方,不相謀面。而奇峰前年作古,二十年之別,竟成永訣,私衷悲痛,念之悽然!汪精衛先生主政中央,宏獎藝術,於是劍父始能為白下之游,攜作與都人士相見。其藝雄肆逸宕,如黃鐘大呂之響,習慣靡靡之音者,未必能欣賞之。顧其鷹隼雄視,高塔參天,夕陽滿眼,山雨欲來,耕罷之牛,嬉春之燕,皆生命蓬勃,旗幟顯揚,實文藝中興之前趨者。陳樹人先生言:當年之高劍父,曾身統十萬大軍;轟動一時之鳳山案,其炸彈實制諸劍父畫室者也。被推為革命畫家,宜矣!藝如其人,尤如其性。顧與劍父交遊,又見其平易和善,而語多滑稽玩世。畫家高劍父,博大真人哉!吾昔曾評劍父之畫,有如江瑤柱,其味太鮮,不宜多食。今其藝歸於淡,一趨樸實,昔日之評,今已不當。為記於此,以俟知者。 1935年 《張大千畫集》序 夫獨往獨來,嘯傲千古之士,雖造化不足為之囿,唯古人有先得我心者,輒顛倒神往,忍俊不禁。故太白天人,而醉心謝朓,透納畫霸,獨頌讚羅郎。此其聲氣所通,神靈感召,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大千以天縱之才,遍覽中土名山大川,其風雨晦冥,或晴開佚盪,此中樵夫隱士,長松古檜,竹籬茅舍,或崇樓傑閣,皆與大千以微解,入大千之胸次。大千往還,多美人名士,居前廣蓄瑤草琪花、遠方禽獸。蓋以三代兩漢魏晉隋唐兩宋元明之奇,大千浸淫其中,放浪形骸,縱情揮霍。其所揮霍,不盡世俗之所謂金錢而已,雖其天才與其健康,亦揮霍之。生於二百年後,而友八大、石濤、金農、華岩,心與之契,不止發冬心之發,而髯新羅之髯。其登羅浮,早流苦瓜之汗;入蓮塘,忍剜朱耷之心。其言談嬉笑,手揮目送者,皆熔鑄古今;荒唐與現實、仙佛與妖魔,盡晶熒洗鍊,光芒而無泥滓。徒知大千善摹古人者,皆淺之乎測大千者也。壬申癸酉之際,吾應西歐諸邦之請,展覽中國藝術。大千代表山水作家,其清麗雅逸之筆,實令歐人神往。故其《金荷》藏於巴黎,《江南景色》藏於莫斯科諸國立博物院,為現代繪畫生色。大千蜀人也,能治川味,興酣高談,往往入廚作羹饗客,夜以繼日,令失所憂。與斯人往來,能忘此世為20世紀——上帝震怒下民酣斗廝殺之秋。嗚呼大千之畫美矣!安得大千有孫悟空之法,散其髯為三千大千,或無量數大千,而療此昏憒凶厲之末世乎?使豐衣足食者,不再存殺人之想乎,噫嘻! 李唐《伯夷叔齊採薇圖》序 窮造物之情者,恆得真之美;探人生之究竟者,則能及乎真之善。顧藝術家之能事,往往偏重建立形式,開宗立派之謂也。若其揮斥八極,隘九州,或真宰上訴天應泣者,必形式與內容並躋其極,庶乎至善盡美,乃真實不虛。 藝事之重人格表現者,以方術技巧言之,在所傳之情緒確切而不可易,而靜為尤難。故寫神仙匪極難事也,聰明正直與飄渺空靈其幾矣。若其人之高貴,可以讓國;其忠貞,甘自餓死;為孟子所舉聖之清者,其風格德操為何如乎?豈尋常象物之工,或以筆歌墨舞者,所能措手乎!故宗教藝術之徒具形式,此東方之所以不振也。李稀古此圖,實發揮中國畫之無上精神,以叔齊之匍匐狀圖之故實,用反襯伯夷之高亢堅定。且人物以外,皆渲染一過,俾二人雖素衣質樸,覺其有珠光寶氣,而岩穴可知。誠藝道之至也。至人物神情之華貴高妙,足與米蘭藏達·芬奇之《耶穌》稿,與門興藏丟勒之《使徒》,同為繪畫上之極峰。其價值,不特古今著錄考證之詳,與絹本之潔白而已也。 1938年冬日 《畫范》序 ——新七法 一、位置得宜。Mise en place即不大不小,不高不下,不左不右,恰如其位。 二、比例正確。Proportion即毋令頭大身小,臂長足短。 三、黑白分明。Clair-obscur即明暗也。位置既定,則須覓得對象中最白最黑之點,以為標準,詳為比量,自得其真。但取簡約,以求大和,不尚瑣碎,失之微細。 四、動態天然。Movement此節在初學時寧過毋不及,如面上仰,寧求其過分之仰;回顧,必盡其回顧之態。 五、輕重和諧。Balance de la Composition此指已成幅之畫而言。韻乃象之變態,氣則指布置章法之得宜。若輕重不得宜,則上下不聯貫,左右無照顧,輕重之作用,無非疏密黑白感應和諧而已。 六、性格畢現。Caractere或方或圓,或正或斜,內性胥賴外象表現。所謂象,不外方、圓、三角、長方、橢圓等等,若方者不方,圓者不圓——為色亦然,如紅者不紅,白者不白,便為失其性,而藝於是乎死。 七、傳神阿堵。Expression畫法至傳神而止,再上則非法之範圍。所謂傳神者,言喜怒哀懼愛厭勇怯等等情之宣達也。作者苟其藝與意同盡,亦可謂克臻上乘。傳神之道,首主精確。故觀察苟不入微,罔克體人情意,是以知空泛之論、浮滑之調為毫無價值也。 此皆有定則可守,完成一健全之畫家者也。其上則如何能自創體style,獨標新路(非不堪之謂);如何能寄託高深,喻意象外:如何能筆飛墨舞,遊行自在;如何能點石成金,超凡入聖。此非徒託辭解,必待作品雄辯。造型美術之道,貴明不尚晦,故現於作品之表達不足,即不成為美善之品,縱百般注釋,亦屬枉然。 1939年 朝元仙仗三卷述略 據宣和畫譜載之朝元仙仗(有疑所謂五帝朝天殘卷者,毫無根據),為北宋武宗元畫,曾藏宣和內府,趙孟 題跋其後。畫實無款,尺寸頗大。又據黎二樵跋,則尚有一卷,筆法較武卷為粗,未言及尺寸。此二卷數百年來皆藏粵中,至武卷,最近「七七」以前,在港為日本人以巨價收去雲。 聞武卷頗古茂,宗法道玄遺矩,觀趙跋可見其推重之深。而武卷之即為宣和內府所藏,而又確係子昂鑑定,而題跋者度尚可信。但以全卷細審之,確是臨本,特亦知武宗元之作,此是否徇何方請求,又果據何本臨摹,則亦可得而知耳。 武卷中八十餘人之注名亦甚可信,其所以為摹本者,約有數端。 一、卷中三帝均為主神,苟是創作,必集全力寫之,顯其莊嚴華貴之姿,此作畫之主旨也。武宗元北宋名家,焉有不知?今武卷三主神,神情臃腫萎鄙,且身材短矮,矮於侍從女子,人世固不乏如是現象,究不稱神而帝者氣度,此傳寫之敝也。 二、卷末之金剛兩足拖後,失其平衡,勢將跌倒,此尤為依樣畫葫蘆走失之明證。又有數神足太張開,前足太前向,胸太挺出,殊不自然,皆臨本常有之病。 其外,則卷末筆法生澀,起卷則較生動,蓋從後端起手,初不如意。創作者筆法前後必更一致,參看《八十七神仙卷》,顯而易見。 武卷最後藏者羅岸覽氏,曾以玻璃版印出,故得藉以立論。 又武卷後有黎二樵一跋,設兩卷武卷為畫稿,斷為真跡。真跡與否,以畫原來無疑識不必辯;唯畫稿云云,則卷中每神之上皆設方格為注名者,其非稿本明矣,界畫亦欠精工。 大凡創作雖質樸,必充滿靈氣,摹本則往往形存而意失,兩卷相較,優劣立判,不可同日而語。唯其他一卷,今無消息。 武卷雖與吾卷同,但已久被認為朝元仙仗圖,吾故名吾卷曰《八十七神仙卷》。其與武卷略異者,此卷前多一人(一頭而已,不殘缺),卷後武卷多一人;此卷卷尾顯然為人割去,其中當然有重要意義,唯以既缺故不得而知。又武卷前之破邪力士左手執劍,《八十七神仙卷》者為右手,此亦待乎研究者也。 英倫藏畫有唐昭宗乾寧四年(公元897)之張淮興佛像,像下一彈琵琶女子與卷中仙樂隊者全同,其要點乃在髻上冠鳥冠,殆可考也。 廿七年歲盡,香港山村道中詳參同異,明者自見,故非敝帚自珍之私也。吾又自省,儻人以武卷與吾卷合值,兩以相易,吾必不與。且俟河山奠定,獻與國家,以為天下之公器乎。 悲鴻 本篇蒙星洲督學劉仰仁先生以英文譯出,書此志感。悲鴻識。 1939年9月5日 全國木刻展 毫無疑義,右傾的人,決不弄木刻(此乃中國特有之怪現象)。但愛好木刻者,決不限於左傾的人。 我在中華民國三十一年十月十五日下午三時,發現中國藝術界中一卓絕之天才,乃中國共產黨中之大藝術家古元。 我自認不是一個思想有了狹隘問題之國家主義者,我唯對於還沒有二十年歷史的中國新版畫界,已誕生一巨星,不禁深自慶賀。古元乃是他日國際比賽中之一位選手,而他必將為中國取得光榮的。於是我乃不成為一位思想狹隘的國家主義者。 不過中國倘真不幸,沒落到沒有一樣東西出人頭地時,我且問你,你那世界主義,還有什麼顏面。 平心而論,木刻作家,真具勇氣。如此次全國木刻展中,古元以外,若李樺已是老前輩,作風日趨沉練,漸有古典形式。有幾幅,近於Durer。董蕩平之《榮譽軍人閱報室》,乃極難做的文章,華山之《連環圖》、王琦之《後方建設》,皆是精品。西崖有奇思妙想,再用功素描,當更得傑作。荒煙、偉南隸、山岱、力群、劉建庵、謝子文,皆有佳作。焦心河之《蒙古青年》,章法甚好。劉鐵華、黃榮燦,雄心勃勃,才過於學。李森、陸田、沙兵、維納、李志耕、萬湜思及多位有志之士,俱在進步之中,構圖皆具才思,而造型欠精,此在李樺、古元兩位作家以外,普遍之通病也。其所謂勇氣者,諸君俱勉力創作,且試為真人之半大小人像,乃木刻上極不易達到目的之冒險。有幾位依據照相製作,以之練習明暗,未嘗不可,但不宜公開陳列。又木刻之定價,既相當之高,例須作者簽名其上。 古元之《割草》,可稱中國近代美術史上最成功作品之一,吾願陪都人士,共往欣賞之。 1942年10月 漫記印度之天堂 克什米爾,誠為人世之天堂!天堂概況如何,吾人不得而知。至於人世之天堂,我想大約如此:(一)高出海拔一千七百公尺以上;(二)要有面積千頃以上之清水;(三)其地必產美麗香芬之花卉;(四)其地必產佳果與佳釀;(五)其地必富足豐有,而其人民必須相當地勤勞;(六)其人必好修飾容顏,而具頗為偉大之鼻子;(七)須有孔子所謂或現代西洋所謂之彬彬之禮,而不可染有印度及中國宋儒發明那種可怖的男女之防。 我們從紅頭阿三故鄉旁遮普邦都城拉合爾坐火車往西北行一夜,到了喜馬拉雅西部山市(梅麗,中央亞西亞,將近帕米爾高原),其地有中國皮鞋兼古玩之肆。此城人民風習與其他印度城市無異。同伴丘兄,被本地僑胞拖住賭了一夜,他贏了四百多盧幣。他贏了就走,未免太俗氣,故他托友人之妻,殺一隻倒運的母雞,又買幾個極甜蜜的瓜饗客,其瓜乃山下西北各地所產。印度西北毗連吾國新疆省,有沙漠,故此瓜頗有哈密風味,或即同種。此瓜既香且甘,西班牙亦產之。至若我國江蘇所產之香瓜及「白小娘」,亦有極佳者,若與此瓜比之,則有如艨艟之於輕紡,大小懸殊矣。 民國二十九年十月一日晨,我等一行四人由梅麗乘公共汽車北進,行八小時,到達斯利那加。 斯利那加,傍山臨湖,人口二十萬,頗與我國杭州相似。但亦有幾點不同:(一)其地高出海拔五千英尺;(二)湖之面積大過西子湖兩倍,且水清見底;(三)四圍之山,乃喜馬拉雅西端群峰,高者達一萬五六千尺,上有積雪。湖之西南岸,乃高約千尺之阜,上有三百年前堡壘。我人到此,先訪一開中國古董兼營皮鞋之商。主人亦客家,丘兄之友也。肆所據街,乃城邊臨河之地。河極寬,兩岸相距,約二華里。河岸上列大樹一行,其葉類法梧桐,大幹遮出,有七八畝蔭者。既接鬧市,又復清幽,旅館咖啡之屬,皆設此處。其中尤可人意者,乃浮於水上靠在樹下之巨舟,可當旅館。每人食住,只收兩盧幣,且每人有一小室。每舟約五六小室:三餐皆在舟之餐廳,廳在舟之第二進,入舟先至大廳。時適暑期方過,避暑之人,來自四方,且有來自國外者。故廳中躺椅,多有待修理者。聞七八月間來此游住,價高三倍,究亦甚便宜也。若在月夜,登集舟頂,命舟子動棹搖櫓,行五六里,尚未離市。河水由湖內放出,湖水高出六七尺,而湖離市不遠。湖內亦有同樣之舟,亦可租住。於湖中泛舟蕩漾,即如登西方佛國中之天堂。 吾等一行四人,各據一室,早餐兩雞蛋,牛乳一杯,麵包一片。午餐晚餐皆芥莉飯,食羊肉,非我之所喜也。 其地產芥蘭菜,綠嫩同江門之產,一「安南」(一盧幣分十六安南)可買七把。尋常菜蔬生果,皆甘美肥嫩。故此地物產豐富,烹飪亦為全印第一。 克什米爾,聞即漢代西域之罽賓國,為古代東西交通必經之處,今亦回教之地也。斯利那加乃其首都,亦即吾所指人世天堂者也。其地之毛織品,為亞洲名產之一。木器、銅器、琺瑯皆鏤呈回教文化特殊面貌之細緻花紋。我等蒞止,適屆本邦物產展覽會,故得飽覽肆中不恆見之品物,而又可確知其為克什米爾之物,興趣殊為濃厚。於是雜耍、流動戲班之演劇等等咸集。所演乃回教之歌劇,不脫江湖格調,非雅樂也。 由此河登彼岸,亦市之近郊,有一博物院,藏古器物不少,及回教王朝之繪畫等等。尤有印度原性雕刻,聞為附近某處新出土之物,殊佳,高出「曼陀羅」(印度染希臘風之雕刻)作品多多,惜尚未整理,均堆積牆際。所刻人物,皆有韻致。 河置有堤,下游之水,較低七八尺。於是廣約三十丈之河堤上,出現一奇觀:即下遊河中之魚,紛集於此巨流,鼓其全勇逆流而上。魚種類不繁,唯大小不一,有大至二三尺者,其中以尺許者為多。魚在水中盡力升騰,及頂一躍而過,有升至半程而墜落者。洪流中頗多錯落激越劈啪之聲,而瀑布一片,雜以跳躍攢穿之舞,有驚心駭目之觀,而無危險兇惡之遇,誠人世天堂之樂也。 其人既勤奮,故地多大樹,因大樹必生於居民最勤之地也。天堂之人,豐衣足食,上帝又極度愛寵之,賜每人以重約半斤之鼻。我想世界生物中,除象及食蟻獸之外,鼻之最大者,應無過克什米爾人之鼻矣。聞人云:巨型鼻為忠信之象徵。故克什米爾人,為印度最誠實之人,惜其文化,殊為停滯。不佞雖得快樂之短期旅行,仍若一游西域之感想,吾其終為皮相之人乎。吾又自惜之匆匆而去也。倘有機緣,吾願二次三次四次游之不厭也。 1942年 憶達仰先生之語 先君亡後,遂無問業之師。漫遊歐洲之二年,乃識達仰先生。其藝高貴華妙,博大精微;其人敏銳剛正,藹然仁者。此世舍此人外,非無可師,但北面而為弟子,覺不歉也。相從先後凡八年,以境迫東旋,而先生年七十五矣。不知天肯從吾願,令吾再隨杖履乎?重挹時雨春風之樂也!念之唏噓,系情夢寐。 一日言及荷爾拜因,先生曰:其藝簡潔精當,殆受意風。丟勒固是詩人,終覺瑣碎,無概約全局之觀。北派恆承此弊,而意人無之,其派所以大也。 埃貝爾嘗與先生書曰:藝之目的,其技法(exécation)乎(按藝人文過,恆自立界說。說愈繁,藝愈弱。至人具造化之全,何所不可)? 先生教人之道凡二,曰真率(Sincérité),曰誠篤(conscience)。先生曰;博大之道無他,在與人人以透徹之了解,故題不取冷僻,而景貴在目前。因述當日有人以畫示熱羅姆,熱不解其題,其人釋述再三,冗長無已。熱曰:汝將寫此段歷史於何處,而令人解讀耶? 內涵、誠篤乃欣賞之源也。 學必逾於行之量,乃有遊行自在之樂,適如其量,便現窘促。 有一人呈課於先生,課多草率,不中繩墨。先生曰:識之。此名Crayonnage(鉛筆塗抹),不名dessin(素描)。 癸亥時,余筆尚不就範,色不能和。先生乃命吾描,並令工寫人體一部,以細察其象。康普亦曾語余,謂若精於描,則色自能如其處。 余東歸,走辭先生,先生曰:勉之,當為強固之作,勿苟全於世。舍己徇俗,大師所不為也。且俗尚亦何賴?例如吾巴黎時裝不兩年即變,若學者不能自持,而年八十者不將隨之數十變乎?即舍力逐之,亦有所不及也。 先生於其儕輩,稱夏凡納,稱埃耐。謂夏能大而埃能簡。又稱其友人塑師唐潑脫,謂其精卓,不苟於其較後輩,則尚理揚。謂可不愛之,但不能不敬之也。 先生於德,尚華貴;於藝,尚精卓,極確切不移。 先生謂余色有Sonarité(鏗鏘之聲)。吾描有力,實先生之教也。 先生見解極博大,不沒人之長。 先生謂譽者最為危險,故人務自砥礪。循俗懈怠,羅丹且不免(此論因座有人論倍難爾者,故言)。 先生恆稱安格爾,謂其精神華貴。 先生於古人最稱達·芬奇、提香及荷爾拜因、倫勃朗。 新藝術運動之回顧與前瞻 中國科舉制度,桎梏千年來無數英雄豪傑,其流弊所中,遂造成周遍的鄉愿。繪畫原是職業,從文人畫得勢,此業乃為八股家兼職——凡文化上一切形式,苟離其真意,便成鄉愿;八股當然為鄉愿之正式代表——於是真正畫家,被貶為不受尊敬之工匠。王維脫離印度作風,建立純粹之中國畫,卻不料因其詩名,滋人妄念,澤未千年,竟致斷送了中國整個繪畫。天下一切事理之循環,往往如此,不可不深長思也。 夫人之追求真理,廣博知識,此不必藝術家為然也;唯藝術家為必須如此,故古今中外高貴之藝術家,或窮造化之奇,或探人生究竟,別有會心,便產傑作。但此意境,與咬文嚼字無關。中國千年來,以文章取士,發明八股,建立咬文嚼字職業,不知若僅僅如此,亦低能中之頗低者也。此段空論,似與藝術無關,但真正藝術晶之產生,與夫文化史上大傑作之認識,必須具此精湛之思想,否則必陷於形式一套,欲希望如湯之盤銘,所謂德之日新又新,必不可得也。 中國藝術史,極少劃時代之運動。如歐洲之浪漫主義、印象主義等等。但南宋既亡,院體隨絕,隱逸之士,多寫山水,仍紹王維之緒,如元代諸家。明雖不振,但天才輩出,如沈石田、仇實父、陸包山及陳老蓮,俱是巨匠,不讓前人。顧董其昌借其名位,復是大收藏家,於是建立一種風氣。乃畫家可不解觀察造物,卻不可不識古作家作風與派別,否則便成鄙陋。此則不僅以聲望地位傲人,兼以富厚自驕,惡劣極矣。於是遂有四王,遂有投機事業之《芥子園畫譜》。此著名之《芥子園畫譜》,可謂劃時代之傑作。因由此書出版,乃斷送了中國繪畫。因其便利,當時披靡,八股家之鄉愿學畫,附庸風雅,而壓低一切也。 吾於此方入正題。若有人儘量搜集三百年來之中國繪畫,為一盛大展覽,吾敢斷定其中百分之九十二為八股之山水。其中有極為稀少之人物畫。此外若冬心、板橋、石谿、八大、石濤、癭瓢等作品,合占百分之七八而已,其黑暗如此。 古之文人畫,原有其高貴价值。不必征諸古遠,即如冬心之桃花,未見其匹也。板橋畫竹,亦維持記錄至於今日。便無胸襟,純以藝論,二人已足不朽!並非如末世文人畫之言之無物也。夫有真實之山川,而煙雲方可怡悅,今不把握一物,而欲以筆墨寄其氣韻,放其逸響,試問筆墨將於何處著落。固有美夢勝於現實生活,未聞捨生活而殉夢也。雖然,中國文人捨棄其真感以殉筆墨,誠哉其偉大也。 太平天國之後,上海闢作洋場。藝術家為 口計,麇集其地。著名畫家如任渭長、阜長兄弟,與渭長之子立凡,尤以中國近世最大畫家任伯年生活工作於此,為足紀。諸人除立凡以外,皆宗老蓮。尚有吳友如為世界古今最大插圖者之一,亦中國美術史上偉人之一。若吳昌碩、王一亭亦皆曾受伯年薰陶者也。 藝術家樹立新風,被諸久遠。而學校之設立,亦為傳播藝事之工具。其開風氣者,如南京之高等師範,所設之藝術科,今日中央大學藝術系之先代也。至天主教之入中國,上海徐家匯,亦其根據地之一。中西文化之溝通,該處曾有極珍貴之貢獻。土山灣亦有習畫之所,蓋中國西洋畫之搖籃也。其中陶冶出之人物,如周湘,乃在上海最早設立美術學校之人;張聿光、徐詠青諸先生,俱有名於社會。張為上海美術學校校長,劉海粟繼之。而劉尤為蔡元培、葉恭綽諸氏所賞識。其畫學吳昌碩、陳師曾,亦摹仿法國女畫家Rosa Benheus作品。汪亞塵畫金魚極精,設新華藝術學校,亦上海藝術家集合之中心也。 18世紀義大利米蘭人郎世寧,曾為乾隆供奉。以西洋畫畫於中國素絹上,渲染精細,頗傾動一時。迨民國以來,故宮珍藏開放,郎世寧作風,又一番被摹仿,但限於北京。北京雖易民國,而生活一切未改變,民國初年,畫家之著者,如陳師曾、金拱北皆在是。而國立藝專於以設立。厥後齊白石,亦卜居西城,中國老畫家之最有近代氣氛者也。 南中以廣州為最富庶,故多應運而生之傑。中國洋畫家之老前輩,當首推李鐵去,今年七十餘,其早年所寫像,實是雄奇。惜乎二十年來,以吃茶耗其時日,無所表現。新興之折衷派,以高劍父、奇峰兄弟及陳樹人先生為首,世稱嶺南三傑,所作以花鳥居多。此風自明林良以來已然,今益光大,俊傑輩起,克昌厥派。而潮州尤多才藝之士,其前途未可量也。 中國自身之革命,蘇聯之革命,世界之兩次大戰,皆在此三十年中。各國為所掀起之文藝波瀾,自不一致。但其最顯著之事實,乃民族思想之尖銳化。此在大同主義實現以前,各文化特質之一番精濾,而吾國繪畫上於此最感缺憾者,乃在畫面上不見「人之活動」是也。 吾所期於人之活動者,乃欲見第一第二肌肉活動及筋與骨之活動。管他安置在英雄身上或豪傑身上,舟子農夫固好,便職業強盜亦好。因為靠著那幾根骨頭,那幾根筋之活動,吾人方有飯可吃,有酒可飲,有生可樂,而有國可立。這種活動,在畫面上,寬衣大袖,吊兒郎當之高人,是不參加的。 我只求畫中人身體上那幾個部門活動,頗不注意他的社會階級。有許多革命畫家,雖刊畫了種種被壓迫的人們,改變了畫風,但往往在藝術本身,無何等貢獻。 有此觀察,藝術家職責方無可躲避;有此觀察,藝術家方更有力量:發掘自然之美,而吾國傳統之自然主義,有繼長增高的希望。中國前代典型之文人即日少一日,則其副業之文人畫只余殘喘。但吾非謂藝術家固當居於茫昧,胸無點墨,而退出文人以外也。相反的,藝術家應更求廣博之知識,以美備其本業,高尚其志趣與澄清其品格,唯不甚需咬文嚼字之低能而已。 抗戰改變吾人一切觀念,審美觀念在中國而得無限止之開拓。當日束縛吾人之一切成見,既已掃除,於初尚彷徨,今則坦然接受、無所顧忌者,寫實主義是也。而國際畫商大組織投機事業之法國達達派、德國表現派、義大利未來派、日本二科等等,在中國原立足不穩,今尤遭受大打擊,不再容留於吾人腦海中。此類投機分子,三年來銷聲匿跡,不再現形於光天化日之下。戰爭兼能掃蕩藝魔,誠為可喜,不佞目擊其亡,尤感痛快。而當日最為猖獗之法國巴黎,命運如此,亦使人發深省也。 圖案美術,本為吾國文化上光榮之一。唯革命以還,吾人之生活方式,訖不得一當,禮樂既壞,器田大窳。抗戰之後,吾人將知此後如何生活,經濟問題,必得將安定,則此類裝飾生活之具,勢須創製或改進,無可疑者。吾國之漆器,光明不遠,因有沈福文君工作。吾國之陶瓷,吾國之織物,必將再現先人光烈,因吾國今日固不乏卓絕之專家從事於此也。 開發西蜀,漢人之奇蹟出現於世,新津出土之漢代浮雕,乃中國美術上無上之奇——畫家與雕刊家,俱於此得導師,豁然獲見吾族造型藝術上之原有精神——簡樸而活躍,可稱世界美術中最具性格之作。若成都省立博物館中十餘大片之漢石刊,與華西大學不少漢塑,皆昔人絕未寓目之珍品。吾人對之固無異18世紀末年龐貝及赫古諾姆古城之發現,而奠定歐陸洛可可後之古典主義也。抑吾壯烈之抗戰史實,既足以激盪吾人之靈魂,而吾先民之偉制,適於同期出世,昭示吾人其闊大雄奇作風。倘文藝而不復興,吾國此際藝人,何顏而立於人世乎?尚欲堅守四王靈幡,而抱殘守缺乎?尚欲乞靈於馬蒂斯乎?尚欲借重八大山人之名,以掩飾斑點乎?噫嘻! 中國藝術家當前之危機,厥為生活艱難,自昔已然,於今為烈,作家資藝謀生,多所貶節;而初學者,亦圖急功近利,無遠大抱負。政府只知遷就事實,守著有飯大家吃的政策。不肯毅然有一顯明之褒貶,可雲遺憾。 油繪在中國,已建立健全基礎,儻此群作者,再吸孔、墨、老、莊、馬、陶、李、杜等人所制之乳,便不難將Awaro Kideshevara變成送子觀音,明眸皓齒,家家供養。 中國之新雕刻家,俱無良好健康,而小品太不發達,極為憾事。因定件不可強致,且自動之工作,方為藝術家正常生活工作。惜諸公未留心塔納格拉、麥利納 〔1〕 、漢人、北魏人、隋唐人之作俑者,活潑天真也。 吾於是想念木刻名家古元。彼謹嚴而沉著之寫實作風,應使其同道者,知素描之如何重要。總而言之,寫實主義,足以治療空洞浮泛之病,今已漸漸穩定。此風格再延長二十年,則新藝術基礎乃固。爾時將有各派挺起,大放燦爛之花。 1943年 故宮書畫展巡禮 感謝馬叔平先生,以及兩國立文化機關之辦事人,此番吾人之眼福夠飽了。此展分兩次展出,茲舉吾所讚嘆者,略述於下。 書  法 吾國幾乎僅有之王羲之墨跡《奉橘帖》尚有人疑非真跡,但較《快雪時睛》高出多多。試看「橘三百枚」四字,有誰能辦得到?宋賢蘇、黃、米、蔡四家墨跡,蘇書非極精品,黃、米兩家書簡,神妙如此,真過得到癮。東坡喜舉君漠,其書確有氣度。又歐陽文忠公一頁、揚少師一頁,亦極珍貴。所陳雖不多,但至足賞玩。 名  畫 此次所陳堪稱神品者有兩幅。一為第一室之李唐《雪景》,筆法之高古,與氣味之渾穆醇厚,誠不世出之傑作,為世界風景畫中一奇。試看雪分遠近,談何容易,此不僅觀察精微,定要筆墨從心所欲。李唐流落人間之作,尚有我在五年前,請中華書局印出何冠五所藏之《伯夷、叔齊採薇圖》。此老信為吾藝術史上天才之一,非劉松年、唐寅可能比。 另一幅,乃第二室《寨上》,小幅黃公望山水。美哉,蒼莽而渾厚,遠近層次,微妙至此,信銷魂之傑制。吾國山水畫之能雄視世界藝壇千年者,不賴此類名筆乎?其旁有元人朱德潤《雲瀑》,亦是上選。偉大之范中立一幅,以絹色太舊,天暗難以賞覽;李成幅較重要,但未能移吾情也。 樓上有極重要之巨然巨幀,信乎不凡。此畫可稱無章法,但有辦法,巨幀而賴辦法不足為訓,但非天才,亦不敢如此。試看其旁郭熙幅,便覺其出力經營,而無美滿效果。顧此非郭畫精品(故宮有另一幅高此幅遠甚),抑吾意亦非以此兩畫,而遽定巨然、郭熙優劣也。 宋人大幅青綠山水章法不惡,唐棣《漁歸》大幅,極蕭散,與元人《寒林》,皆是此展佳畫。又如著名之沈石田《廬山高》、石豁山水卷,俱系傑作。前者尤重章法,至於石谿,可稱三百年前之表現主義者。 吾不應遺忘高古雄強之馬遠,其派甚行於日本。吾國人久居北平者,頗亦效其體,以鑿纖強之病,但終無克家之令子也。 花鳥畫,乃吾國藝術在世界文化上最美妙之貢獻,此席至今,尚無人敢在首座者。試看徐熙、黃居窠(四川最大畫家之一)、宋徽宗以至明代邊文進、呂紀,此唯美主義中之自然主義,超越國界,無時代性,高人賞之,童子亦愛,欲不謂之國粹,不可得也。 人物最難,古今極少佳作,可與失去之《八十七神仙卷》比者殆罕。李龍眠之《免胄》圖,實無神采。明代郭詡之作《謝安東山攜妓》幅,筆情不弱,吳小仙非匹也。高其佩之指畫《廬山瀑布》,殊有奇氣,唯畫中人物,不免滑稽。 1944年 趙少昂畫展 番禺趙少昂先生,早歲曾遊藝壇名宿高奇峰先生之門下,天才豪邁,有出藍之譽。十年以前,即蜚聲于海內外,當時故主席林公及德大使陶德曼俱稱精鑒,咸購藏先生之作,推重備至。事母至孝,以故恆居南中。迨香港淪陷,先生獨不屈,間關入國至紹至桂至築,借旅行宣揚藝事,其卓絕之藝,敦厚之性所至,並為人堅留不令行。其畫可愛,抑其品尤可慕也。余嘗贈以詩曰: 畫派南天有繼人, 趙君花鳥實通神; 秋風塞上老騎客, 燦爛春光艷美深。 茲因先生應「中大」及藝專之聘入都,同人咸請展覽近作,用發揚新興藝術,並饜文化界同人之望也。是為啟。 1944年 中國藝術的貢獻及其趨向 中國藝術對世界的貢獻,我們自己倒似乎不大在意,而在歐洲各邦以及日本的學者卻對之異常關切,深為讚美。其最簡單的原因是中國藝術的發展早於歐洲一千多年;當中國藝術已經達到成熟圓滿的時期,歐洲的藝術還是萌芽襁褓之際。但僅有悠久的歷史也不一定有光輝的成就,又好在中國地大物博,天賦甚厚,西有嵯峨接天的雪山,東臨浩渺無涯的蒼海,有荒涼悲壯的大漠長河,有綺麗清幽的名湖深谷,更有許多奇花異草、珍禽怪獸——藝術家浸沉於這樣的自然環境,故其所產生的作品,不限於人群自我,而以宇宙萬物為題材,大氣磅礴,和諧生動,成為十足的自然主義者,和歐洲文明的源泉古希臘的藝術,恰好是一個顯明的對比:希臘藝術完全在表現人的活動,不及於「物」的情態。這種傾向的影響在西方既深且久,所以歐洲至今仍少花鳥畫家,而多人像畫家。 中國藝術在漢代已經達到很高的水準,且漢代藝術可算是中國本位的藝術,其作品正所謂大塊文章,風格宏偉,作法簡樸。最近在四川出土的漢代石刻畫,其中有一幅是一個人以樹枝戲猴,姿態極其自然生動,具有最大的藝術價值,確是一件傑作,可見當時的中國藝術已能充分發揮自然主義的精神。不過從後漢到唐代,約有六百餘年,中國藝術受了印度的影響,尤其是佛像畫,大多感染了印度的作風,已看不出漢畫的精神。這時的題材也較偏重於理想的宗教畫和人物的故事畫,甚少對自然的興感。直到大詩人王維出世,才建立了新的中國畫派,作法以水墨為主,倡畫中有詩,詩中有畫,成為後世文人畫的鼻祖,也完全擺脫了印度作風的束縛。 也許我們不免艷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光輝燦爛,可是他們直到17世紀還極少頭等的畫家,也沒有真正的山水畫。而中國在第八世紀就產生了王維。王維的真跡現在已成為絕響,但他的繼起者如范寬、荊浩、關仝、郭熙、米芾諸人,現在還留有遺蹟,如故宮所藏范寬的一幅山水,所寫山景,較之實在的山頭不過縮小數十倍,倘沒有如椽的大筆,雄偉的魄力,豈能作此偉大畫幅!又如米芾的畫,煙雲幻變,點染自然,無須勾描輪廓,不啻法國近代印象主義的作品。而米芾生在11世紀,即已有此創見,早於歐洲印象派的產生達幾百年,也可以算得奇蹟了。 中國自然主義的繪畫,從質和量來看,都可以占世界的第一把交椅,這把交椅差不多一直維持到19世紀,歐洲才產生了幾位偉大的風景畫家,能夠把風雨晴晦,朝霧晚霞,表現得非常完美。過去中國所能做到的,他們已能用另一種面目來完成;而我們自己,倒反而貪戀著前人的成就,逐漸消失了對自然的興感和清新獨創精神! 可是中國的花鳥畫,在世界藝術的園地里還是一株特別甜美的果樹,也許因為中國得天獨厚,有堅勁而純潔的梅花、飄逸的蘭草、幽秀的水仙,這些在世界上都要算奇花異卉,為他國所無而又確實能表現中國藝人的獨特品性,中國民族的特殊精神。因此中國產生了許多偉大的花鳥畫家,如宋徽宗、徐熙、黃筌、黃居寀、崔白、趙昌、滕昌祐等,作品均美麗無匹,直到現在全世界還沒有他們的敵手。此外我國的漆器、絲織品、玉器、瓷器等,亦有極大的藝術價值;尤其是玉器,是世界藝術的一朵奇葩。 在建築雕塑方面,我國深受印度的影響,如唐代的各種洞廟,完全是模仿印度的,其中有些佛像簡直是從印度而來。現在印度的洞廟據統計還有一千多個,單是孟買附近七八世紀時的洞廟還有五十多個。所以在雕刻及寺院建築方面中國沒有什麼特殊的建樹。可是在繪畫方面,中國雖曾受印度的影響而沒有失掉根本的精神,這種新影響正是以使其更加發揚光大。印度在中古時代,雖亦曾受中國的影響,但並沒有繁殖開花。當中國的繪畫已經成熟,達到崇高典雅的時期,印度的繪畫仍停滯在孩提時代。 我國的繪畫從漢代興起,隋唐以後卻漸漸衰落,這原因是自從王維成為文人畫的偶像以後,許多山水畫家都過分注重繪畫的意境和神韻,而忘記了基本的造型。結果畫中的景物成為不合理的東西,毫無新鮮感覺的東西,卻用氣韻來做護身符,以掩飾其缺點,理論更弄得玄而又玄,連畫家自己也莫名其妙,如此焉得不日趨貧弱! 到了南宋時期,高宗在杭州建都,太湖附近成為中國繪畫的核心垂七八百年之久。元初文人畫發展到最高峰,但已喪失了莊嚴宏偉的氣象。到董其昌時,由於他多才多藝,收藏又豐,成為當時文人畫的中堅。但他每幅畫都是仿前人,一筆一點,都是仿某某筆——其本意或系謙虛,一面表示師古不敢獨創,一面表示不敢掠人之美。不過此風一開,大家都模仿古人,仿佛不模古就不是高貴的作品,獨創性消失淨盡。尤其是《芥子園畫譜》,害人不淺,要畫山水,譜上有山水,要畫花鳥,譜上有花鳥,要仿某某筆,他有某某筆的樣本,大家都可以依樣畫葫蘆,誰也不要再用自己的觀察能力,結果每況愈下,毫無生氣了! 繪畫的老師應當不是範本而是實物。畫家應該畫自己最愛好又最熟悉的東西,不能拿別人的眼睛來替代自己的眼睛。在四川,峨眉山極其雄偉、青城山極其幽秀、三峽極其奇肆,四川人應當能表現它們,何必去畫江南平淡的山水;廣西人應當畫陽朔,雲南人應當畫滇池洱海;福建有三十多人不能環抱的大榕樹,有閩江的清流,閩籍女子有頭上插三把刀的特殊裝束,都是好題材,而林琴南先生卻畫那些八股派的山水,豈不可惜!還有一位甘肅人畫竹子找我看,我告訴他從甘肅走一千里還看不到竹,為什麼要畫和自己那樣疏遠的東西呢?一個人寧願當豆腐店老闆,不要當大銀行的夥計,因為老闆有主張有自由,才談得上表現;夥計絲毫沒有自由,只是莫名其妙,胡亂受人支配而已。 所以藝術應當走寫實主義的路,寫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既是騙人又是騙自己。前人的佳作和傳統的遺產,固然應該加以尊敬,加以研究和吸收,但不能一味因襲模仿。假如我們的藝術作品要參加一次國際展覽,只要稍不小心,一定會有千篇一律山水,或者淨是花鳥,或者畫面上全是長袖高髻的美女、道袍扶杖的駝背翁。也許竟完全看不到地大物博的中國、現代力求自強的中國,這豈不是現代中國畫家的恥辱。 過去我們先人的題材是宇宙萬物,是切身景象,而且有了那樣光輝的成就,我們後世子孫也該走這條路,不要離開現實,不要鑽牛角尖自欺欺人,庶幾可以產生偉大的作品,爭回這世界美術的寶座! 1944年2月 吳作人畫展 作人為今日中國藝壇代表人之一,天才高妙,功力湛深。1933年夏,余在比京王家美術學院,晤其師白司姜先生,告余曰:此優異之學生,令本院生光。蓋作人於先一年,在全校競試獲第一,有權利占院中單人畫室居住工作。爾時,作人即有多量可記之產品,受歐洲北派薰陶,色彩沉著,《縴夫》一幅,可代表此期作品。厥後返國任教中大藝系,一本吾人共守之寫實主義作風,孜孜不懈,時以新作陳出為人稱道。「七七」後,隨中大遷川,曾赴前方寫抗戰史實。三二年(1943)春,乃走西北,朝敦煌,赴青海,及康藏腹地,摹寫中國高原居民生活。作品既富,而作風亦變,光彩煥發,益遊行自在,所謂中國文藝復興者,將於是乎征之夫。其得天既厚,復勤學不倦,師法正派,能守道不阿,而無所成者,未之有也。彼為畫商捧制之作家,雖亦顛倒一時,究非吾人之侶也,抑其捧制之方法,為吾人所諗之,狀實可鄙,昧者尤而效之,終亦不能自藏其拙也。作人其安於所守,亦邦家之光也。 1945年 余鍾志畫展 蜀中自古多卓絕之畫家,於今不替,其治西洋畫者,則有餘鍾志先生。余先生初期之畫,刊意求真,忠誠篤實,直同文藝復興時代德國丟勒而尤多水彩畫。其於造型之精,構圖之妙,色彩之和,在中國之水彩畫作家中,幾乎首屈一指。余先生近授教國立藝專,除授課時間外,幾無時不作畫。治學之勤如此,宜乎有此驚人造詣也。所作人物,明暗特強,對比尤烈,大筆直落,毫不游移,此置諸世界藝壇允無愧色。風景別有格調,神韻悠然,於地形起伏林木遠近,皆觀察精微,寫來氣象從容,遊行自在。靜物最多,能獨出機杼,離去刊劃之繁而形成體式,此則神化之功,匪可幸致,其中傑作視房各無多讓也。余夙昔於余先生視為畏友,茲當其作品展覽,輕述所感如此,有識者當不謂阿於所好也。 1945年 孫宗慰畫展 孫宗慰在十年前,即露頭角於南京。抗戰之際,曾居敦煌年余,除臨摹及研究六朝唐代壁畫外,並寫西北蒙、藏、哈薩人生活,以其寧郁嚴謹之筆,寫彼伏游自得、載歌載舞之風俗,與其冠履襟佩、奇裝服飾,帶來畫面上異方情調。其油畫如《藏女合舞》、《塔爾寺之集會》,皆稱佳構。前年游青城,得精作不少,如灌縣所作《二郎廟遠望》,此其代表也。要其興趣,在蒙藏遊牧生活,其《蒙古女子》一幅,余曾題之曰:「或系文姬種,天山之世家;明駝千里足,輝映木蘭花。」又有蒙古女牧羊、藏女品茶等幅,皆令人嚮往天漠,作奔馳塞上慨想。從古志士多窮邊,今我國抗戰八年,已復當日疆域,思諸族一家,同化為亟。倘我國青年,均有遠大企圖,高尚志趣者,應勿戀戀於鄉邦一隅,雖藝術家亦以開拓胸襟眼界,為當務之急。宗慰為其先趨者之一,我寄其厚望焉。 1946年 民族藝術新型之劇宣四隊 歷整個抗戰八年之久,行經前後方十餘省地方,演出七百多次,直接被感動之人數達三百幾十萬,無疑的這個團體的本身就是一首偉大而壯烈的史詩。 因不堪另一民族之壓迫而奮起抗戰,其力量又如此懸殊,是必須竭盡吾人之心力,付出最高代價,而尤緊要的乃逼出吾人最高之智慧與超越之精神。劇宣四隊以負有神聖使命,而進行其如史詩的工作,此一群優秀之青年,以其須克服一切艱難困苦之環境,歷時既久,便個個如鍛煉成之純鋼,光芒四射。就中幾位負責人物,如舒模先生,已是吾國極成功作曲家之一。彼以極剛毅之音調,譜極鋒利之歌詞,直刺入聽眾之心弦,其反應之程度,如渴者之得甘露,飢者之獲火腿麵包,亢旱之遇大雨,嚴冬之得晴日,達到藝術之美滿成功。如馮法祀先生之繪畫,彼皆以急行軍作法,描繪前後方之動人場面,題材新穎,作法又深刻,而後者尤為重要,如不深刻,則失卻最有價值之真實,將變為無意義。馮君能把握題材,寫之極致,以繪畫而論,可謂抗戰中之珍貴收穫也。 四隊既以話劇為主幹,當然以演出為最精彩。該隊招待文藝界日演出之《八年了》報告劇之幾幕,其處理之巧妙,情緒之緊張,可見領導者能力之一斑。四隊更能利用機會,收集民間歌舞,茲亦完成其最有價值工作之一。 田頌君之舞台設計,十幾幀畫幅,以及木刊多種,亦顯得有才氣。 每個歌者與演員,均能勝任愉快,此皆以最高之智慧、超越之精神,努力學習而成,非如在一般國內外學校應付幾年功課而獲致者可同日而語。因一切藝術之成功,及任何事業之建立,皆須付以最高之智慧與超越之精神為代價,而持之不懈,尤賴有高貴之理想。該隊為神聖之抗戰而努力,今已慶成功,聞今後將為團結統一民主而努力,吾人尤寄以無限之期望。吾人以歷史之經驗,知人特患無理想,未有有理想而不能達到者。征之遠,則如羅馬近郊洞墳中之膜拜耶穌者,不及百年,便成為正式宗教,進而為全世界文明人所崇拜;征之近,則如蘇聯之經濟與文化之建設,能摧毀強權,風靡一世。故四隊有此高貴之理想,其努力為更有意義,而其成功亦必可預期也。 隊長魏曼青先生謙遜之態度,亦為促進全隊成功之元素。經云:滿招損,謙受益。全隊隊員倘皆懷魏先生之同樣態度,欲不進步其可得乎?雖欲不成功,其可得乎? 凡此皆依邏輯之發展,都不足奇,所奇者乃此光芒四射之劇宣四隊固屬於毫無文化政策之國民黨之政治部,不禁艷羨其何修而得此也。 1946年 梅社首次美展獻辭 一學派之建立,一如一種社會運動,必須賴一群志同道合堅強之分子群策群力,以向一光明之鵠的邁進與展開。其業既立,成功可期;而創始為難,因必須先有一群意志堅強,而願望相同之分子方能發動也。若以藝術運動之先例言之,則法國上世紀之印象主義諸作家,如馬奈、莫奈、敢方當、拉都、畢沙羅等,實具有不屈不撓之精神,勇往直前、義無返顧之氣概,故起初雖受社會抨擊,終能取得最後勝利。 四川向產大文豪大藝術家,唯近代則因其優秀分子多參加全國性之活動,致地方未能積極發展,而文化遂感停滯。抗戰以還,政府遷川,而文化人尤於此集中,故一時放異彩。在造型藝術方面,則以中央大學藝術係為原動力。故其中優秀分子,特組「梅社」,以推進四川藝術為主旨,若李斛、戴澤、駱映村、張大國諸君皆卓然有高深之造詣。蘇保楨君於花鳥已露頭角於歷屆公私展覽會;田康君則多才多藝,能書能刻;又如楊君鴻坤、向君奉春、吳君志宏、汪君文仲、周君德華,俱覃精藝事,願終身盡力於此者。倘能守正不阿,努力創作,貢獻社會,蔚為風氣,則以四川人敏慧之秉賦,其理想之成就,抑得放光明於世界,中國雖大,尚未足以限之也。顧河源起於濫觴,大輅始於椎輪,造端於始,意義重大,不佞寄深厚之期望,祝其前途無量焉。 1946年 《藝用人體解剖學》序 東西藝術取徑不同,因有一重要異點,乃一則以人為主體,一則萬物一視同仁是也。西方美術肇始於埃及、亞述,大昌於希臘,至紀元前五世紀,達到藝術最高峰,為百代取法,至今稱之。尤以雕刊范型後世。蓋希臘尚武,各邦為競武比賽,其優勝者之邦必請名雕刊家刊鑄優勝者之像,並詳狀其姿態、動作,以相誇耀。其傑作今尚有存者,如米隆(myron)之《擲鐵餅者discobole》,又阿卡吉亞·代菲茲(agasiasd'ephese)之《決鬥者gradiateur》類,皆屬於此等作品。作者觀察精微,幾乎使人不信此時尚未有人體解剖學之發明。蓋希臘人崇尚體格之美,以美健之裸體象徵神祇。厥後,世風丕變。至文藝復興時代之義大利,即不能習慣見到人體之美。於是,利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vinci)創立藝用人體解剖,令治繪畫、雕塑者研習。故歐洲自文藝復興時代至今,其藝術能重振希臘之風,至於不替者,賴之。要之,歐洲藝術既以人為主體,尤以表現人體之美為主要任務,其中傑作,如提香(tizian)之《下葬》(藏巴黎魯勿爾博物院)、米開朗琪羅(michilangelo)之《末日審判》(羅馬梵蒂岡教皇宮西斯廷教堂sixtine)、魯本斯(rubens)之《下架》(藏比國安特衛普)與《天翻地覆》(藏德門興博物院münchen)、委拉斯蓋茲之《火神》(藏西班牙京城普拉托美術館)等,倘非以卓絕之人體美之表現,將不能成為藝術史上之奇。顧諸藝術家倘不精悉人體構造,則其筆端將無如此遊行自在,可斷言也。東方人體格之健者恆多脂肪,匪如歐人之肌肉發達。故肌肉之緊張能幫助表情功用,於雕塑尤為顯著。忽於此者,必成為情貌乖張之「公哉」,則低級之文明產物,今存於世者,亦不可勝記也。 夫造化之奇,無美不具。故一視同仁之中國藝術乃以山水、花鳥為其獨到。至於人物,雖古人艷稱顧、陸、張、吳,惜無物遺吾人可資考證。抑欲有雄強、博大、高超、華貴之藝術品,其題材必當以人為主,無可疑者。吾國藝事困於芥子園山水久矣。欲中國文藝復興,必將以吾人生活為題材,是必側重人之摹寫,則利奧納多·達芬奇之方法為最有功效。許士騏先生精研此學,歷二十年。鑒於吾國之缺乏此項教材,因發憤編著此書,精確詳備。吾人生當科學昌明之世,應藉以促進治藝者之觀察精微,而發掘造化隱秘。許先生此書將大有俾吾新藝術之發揚,因其資吾人於人之了解也。不辭譾陋,為抒所見如此。 1936年歲始 李可染先生畫展序 芒碭豐沛之間,古多奇士,其卓犖英絕者,恆命世而王,冠冕宇內,揮斥八荒。古今人職業雖各有不同,秉賦或殊,但其得地靈山川之助,應運而生者,其吐屬之豪健奔放,風範之高抗磊落,以視兩千年前亡秦革命之夫,固同一格調也。吾友劉君開渠,徐州人,其雕塑已在吾國內開宗,而徐州李先生可染,尤於繪畫上,獨標新韻。徐天池之放浪縱橫於木石群卉間者,李君悉置諸人物之上,奇趣洋溢,不可一世,筆歌墨舞,遂罕先例,假以時日,其成就誠未可限量,世之嚮慕癭瓢者,於此應感飽啖荔枝之樂也。夫其興之所至,不加修飾,或披髮佯狂,或沉醉臥倒,皆狂狷之真,為聖人所取。必欲踽踽諒諒目不斜視,憧憬冷肉,內外皆方,識者已指之為鄉愿,而素為李君之所不屑者也。故都人文薈萃,且多卓識,李君嚶求之意,當不難如願以償也。 1947年 葉淺予之國畫 葉淺予先生素以漫畫著名,馳譽中外,近五年來,方從事國畫,巡禮敦煌,漫遊西南西北,擷取民間生活服飾性格及景物。三年以前曾在重慶中印學會公開其隨盟軍軍中及至印度旅行之作與新國畫一部陳列展覽。吾時赴觀,驚喜非常,滿目琳琅,愛不忍去,即定購兩幅,但最重要之幅,已為人先得矣。 漫畫家之觀點在捕捉物象之特著性格,從而誇張之,其目的在予人以更深之刺激,此杜米埃(Daumier)之所以偉大也,淺予在漫畫上之成功當然握有此種能力;而此種能力,實為造型藝術之原子能!漫畫要點,尤在掌握問題核心,而用極簡單之方式說出,使之極度明朗。縱是含有極深刻意義作品,但必出以簡單明朗之筆調,故必須扼要,吸取精華,而棄遺糟粕,此尤為一切高級藝術成就之必具條件。九方皋之相馬,伯樂咨嗟嘆息讚美其「視其所視,不視其所不視,見其所見,而遺其所不見者」此也。見其所見須具有極大智慧,遺其所不見尤必具有極大功力,方肯揚棄那些細枝末節淆惑觀感而不必要的東西。人皆可得同樣成就,唯其範圍廣狹則各人不相同耳。 畫家習慣於曲線用法,恆不注意直線形體,此中國之所以在抒情山水及花鳥兩部門特別發展(雖有專長亭台樓閣如趙大年、袁江之輩,但古今極少),但從藝術言之,究是缺憾(文藝復興時代巨作均帶建築物)。淺予之界畫一如其速寫人物,同樣熟練,故彼於曲直兩形體,均無困難,擇善擇要,捕捉擷取,毫不避忌,此在國畫上如此高手,五百年來,僅有仇十洲、吳友如兩人而已,故淺予在藝術上之成就,誠非同小可也。 作風之爽利,亦為表現動人之重要功能,淺予筆法輕快,動中肯綮,此乃積千萬幅精密觀察忠誠摹寫之結果!率爾操觚者決不能望其項背,此又凡知淺予之忠勤於藝者,不可忽視之觀點也。 藝術固當以現實為滿足,即海市蜃樓、列子御風、百獸率舞、鳳凰來儀、極樂世界、地獄變相,凡思力所至之境,亦應為藝術所至之境。惜中國近數百年來,類多低能作家,舉所理想,無非殘山剩水,枯木竹石,此以人生言之,已如稿木死灰,無復有活趣,安用有此等藝術乎!故吾人必須先把握現實,乃可高談理想,否則,定是阿Q,憑胡說過癮而已!毫無補於事實也。 中國此時倘有十個葉淺予,便是文藝復興大時代之來臨了! 1948年 介紹幾位作家的作品 此次中國美術學院、國立北平藝專與北平美術作家協會聯合舉行之美術展覽,其盛況無疑是空前的,各人出品皆經三團體嚴密審查。茲將會中最具性格之作,略為介紹,明知觀者自能領會,唯以供印證而已。 葉淺予共出品六幅。葉先生為國中漫畫名家,人人盡知,唯其從事國畫,則近十年以來之事。漫畫之課題,在找到問題核心,把握人物要點,此兩課題對以抽象方式寫出之中國畫同樣重要,故葉淺予先生之轉移工作,一如美國平時工業一變為戰時工業之毫不費力。此次出陳,如《負荷之苗女》之天然輕盈不假修飾;藏女舞蹈,長袖盤髻,設色穩艷,不必想像唐人;四川兩位「南格勞止」神情活現,令人發笑。而最具諷刺意味者,為一大漢之改裝花旦,此不需任何詞句解釋,畫之本身便痛快說明一切,唯畫之風格頗有取乎舊日紙馬,一看不覺,再看則情調大變,出人意外,不但好笑,且令人吃驚,真傑作也。 李樺為中國木刻界領袖,但年來亦潛心水墨畫,其抗戰期間之在三湘軍中所作,已有許多風景及人物之傑作,去年應聘來平,對於北平小人物尤感興趣。此次陳列《天橋人物》十八幅,凡看相者、賣拳者、拔牙蟲者、玩蛇者等等,無一不刻畫入微,動態自然,尤難在筆歌墨舞,遊行自在。何必奇形怪狀寫羅漢,即此也是千秋不朽人了。 宗其香以中國畫筆墨,用貴州土紙,寫成重慶夜景。燈光明滅,樓閣參差,山寺崎嶇與街頭雜景,皆出以極簡單之筆墨。昔之言筆墨者,多言之無物,今宗君之筆墨皆包含無數物象光影,此為中國畫之創舉,應大書特書者也。 蔣兆和之人物已在中國畫上建立一特殊風略,其筆意之老練與墨氣之融和,令人有恰到好處之感。唯其負孩之幅,人之上部倘多空五寸白紙,當尤為美滿也,但其畫之本身則無可非議。 李可染所寫,俱墨氣淋漓,精神充沛,其醉漢絕倒,不愧傑作,又山水多幅,俱有古人難到之意境。 張大千之《楊妃調鸚鵡》,乃最近寄到者,其姿態之嫵媚,線條之爽利,自具大家氣勢。 齊白石翁之山水,頑固派多非議之,不佞卻喜其獨具風格,故陳其舊作一幅。 印度之蘇可拉君,已在其本國建立地位,昔曾留學義大利,尤精版畫,去年來中國研究中國繪事,此次出陳王青芳像,氣勢勇強,與其另陳之小幅印度畫大異其趣。另一位印度畫家周德立,為印度當代大畫家囊達拉·波司先生門下,畫風略為浮動,但其印度作品《甘地使命》大橫幅,則殊老到也。 王青芳過度多產,淹沒其長,其寫游魚實有獨到之處,故陳其多幅,亦披沙瀝金之意。 田世光孔雀幅與黃均仕女,孔雀幅極意經營,反遜其平時悠然自得之妙,但此精神值得提倡,且在盛年苟不從事偉麗之巨製、將後悔莫及也,唯須意態從容,不宜倉卒從事耳。 李苦禪善寫荷花,唯不喜唱拿手好戲。 油畫在比率方面,在本展為最重,首須提出者為吳作人之《青海市集》。塞上人一見即證畫中之真實氣氛,其寫中國中亞細亞人熙來攘往,各族人之性格與其披掛,濃艷之服飾與晴空佚盪輝映,成極明媚而活躍之畫面,不足更綴以銅器買賣,此為中國油畫史上重要傑作,故當大書特書者也。吳君風景作品,仍以磁器口(重慶)為最佳,筆調爽利,章法巧妙。其次則須推艾中信之《枕戈待旦》幅最為重要,此幅成於抗戰期間,不特題旨警惕,而作風尤沉著深厚,與作者平時情調不同。畫面陰沉,寫出待旦光景,試以作者近作之《溜冰》合觀,何其清快明麗。艾君尚有城外駝群及北平之雲及寫像多幅,俱是佳制;多產又多佳作如此,可寄以極大希望者也。李瑞年為國中最大之風景畫家,此次所陳之風景大畫三幅,置於世界任何風景畫之旁皆無愧色。齊振杞之《地攤》,完全本地風光,處置得宜,允稱佳構。董希文之《潮海》,場面偉大,作風純熟,此種拓荒生活,應激起中國有志之青年,知所從事,須知奪取人之膏血乃下等人之所為也;其《馬叔平先生像》,神態畢肖,而筆調又輕快可喜;另一靜物,極盡酣暢淋漓之致,不愧傑作。馮法祀格局雄強闊大,其演劇隊之晨會,未免小題大做,但其色彩作法及結構皆完善美備,其另素描四幅,俱是頭等作品。李宗津之《耕耘》以圓明園殘跡作底,雖無如此靈動,筆法亦能動人;《葉淺予像》與《李立人像》,均極自然;其《苗民趕集》色調極雍穆有和平氣象。李君之作如能再主觀一些寫更有佳境也。土木工程工作寫來甚易乏味,黃養輝所作《黔桂路》水彩畫則令人起美感。楊化光女士之靜物兩幅皆精妙,尤以盆花為勝,與蕭淑芳女士之魚,程寶紫之紅花,俱是本展靜物中之傑作。葉正昌無暇作畫,但其小幅風景兩張,俱簡練者恰到好處。宋步雲之《白皮松》,妙手偶得;另一女人像亦妙。少壯作家中,戴澤、韋啟美,均在本展中大顯身手。戴澤之《縫工》、《馬車夫》,雪景及大幅《韋啟美像》,色彩豐富明朗,皆許其前程遠大。韋啟美之《裸女之背》,色彩爛漫,《大樹》則又沉雄,俱是成熟作品。雕刊殊貧乏,亦因作家太少,但王臨乙之《台灣歸入祖國懷抱》巨幅稿,情調適合;王炳熙之《張司令廷孟像》,精神奕奕;又劉生像作風飛動,為大會生色。其外則徐沛貞女士之一小件《苗女》尚簡潔可喜。學生作品值得一提者,有孫桂桐之《風景》,色調老練,盧開祥之《庭院》,章法自然。韋江凡速寫《黃賓虹先生側影》,神態畢肖,皆可稱佳作也。圖案方面有高立芬之地毯設計,色澤簡雅。徐振鵬之田園景色,饒有意趣。孫行序之椅墊設計兩種,均雅致切用。殷恭端美展廣告,以淺綠投入深絳,自然鮮艷。染織多種深青間白,均高雅切用。尤以陳碧茵之利用武梁祠漢畫為染織,更有與古為新之妙。陶瓷較之去年大有進步,其佳制如葉麟趾之窯變之瓶,葉麟祥白色茶壺,吳讓農、吳讓義之醬色盤碟,或簡潔,或古雅,俱有特色也。 1948年 《黃養輝畫集》序 縹緲空靈,藝事中超脫之境也,但掩蔽浮滑寒儉,不才者附焉。於是實事求是者不厭規矩準繩,極意象物之工,而求一當其才者,又轉求縹緲空靈。夫物極必反,輾轉循環,造物之變,乃借藝術精詣,繼續不斷以享人類眼福。 溯自人類創製藝術過程言之,自喃喃學語之山林派,躋於規模大備之廟堂派(亦曰古典派),以後再轉入篤守方式之館閣體,復進而革命,尋求至誠無偽之天真。其循環之跡象顯然可見也。 黃君養輝,從吾游近二十年。其為人性格篤實,故初工寫像,又不厭規矩準繩,故不避一切建築物橫直之線,此乃為一味抒情者所難。抗戰初期,黃君服務於建設廣西、復興中國之桂林。為寫廣西建設之大圖多幅,大為工程界所賞。旋被聘至黔桂鐵路,乃暢寫黔桂路艱險工程數百幅,皆以美術眼光出之,開中國繪畫新境界。充實之謂美,是療浮滑寒儉無上劑也。近年受聘在國立北平藝專授教,及中國美術學院研究,間為塘沽新港工程作畫,又百十幅,推進之功彌大。黃君斟酌物象明暗,期光之適合,乃益實物以縹緲空靈,以達成藝術致用目的,所謂藝之精者幾乎道,非耶? 1948年10月 《關山月畫集》序 藝術乃最無束縛極度自由之世界,故襟懷廣博,感情敏銳之士,以幾年苦工,把握造物之色像,以後即可騁其才思所至,盡情發揮,毫無顧忌(只不背反公德)。不足則益以遊蹤,擴大見聞範圍,或研討學術,開闢思想,此古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意也。嶺南關山月先生初受高劍父先生指示,學藝天才卓越,早即知名,抗戰期間,吾識之於昆明,即驚其才情不凡。關君旅遊塞外,出玉門,望天山,生活於中央亞細亞者頗久。以紅棉巨榕鄉人,而抵平沙萬里之境,天蒼蒼,地黃黃,風吹草動見牛羊,陶醉於心,盡力揮寫。又游敦煌,探古藝寶庫,捆載至重慶展覽,更覺其風格大變,造詣愈高。勝利之後,關君走南洋,所至聲譽鵲起。今將集其精華付梓,敬舉所知,為閱者告。 1948年 中國藝術的沒落與復興 中國藝術沒落的原因,是因為偏重文人畫。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那樣高超的作品,一定是人人醉心的,毫無問題,不過他的末流,成了畫樹不知何樹,畫山不辨遠近,畫石不堪磨刀,畫水不成飲料,特別是畫人不但不能表情,並且有衣無骨,架頭大,身子小。不過畫成,必有詩為證,直錄之於畫幅重要地位,而詩又多是壞詩,或僅古人詩句,完全未體會詩中情景。此在科舉時代,達官貴人偶然消遣當作玩意。至於談到藝術,為文化部門——繪畫尤為文化重要項目——以他去發揮人的智慧、品性,和詩詞、小說、音樂、戲劇,同其功用,那麼,這一類沒落的中國畫,是擔當不了這個使命的。 王維、吳道子的高風,不可得見,其次者如馬遠之松、夏圭之杉,亦難得見,在今日文人畫上能見到的不是言之有物,而是言之無物和廢話。今日文人畫,多是八股山水,毫無生氣,原非江南平遠地帶人,強為江南平遠之景,唯摹仿芥子園一派濫調,放置奇麗之真美於不顧。我得聲明,我並非唯物論者,不過曾經看到如此浮泛空虛、毫無內容之畫,如林琴南,原是生長在高山峻岭、長江大河、巨榕蔽天、白鷺遍地之福州,偏學我江蘇不甚成材之王石谷,其無志氣,既可想見,其餘更無論矣。 海派造型美術、繪畫雕塑,遭到逆流,這完全是畫商作怪,毫無疑義。本來藝術為人類公共語言,今乃變成了驢鳴狗叫都不如,驢鳴多為求偶,狗叫尚為警人,都有幾分為了解的表情也。天下只有懂得人越多越發偉大的作品,如希臘雕刻、文藝復興時代重要作品、吾國唐宋繪畫,其妙處萬古常新。敢武斷說一句:沒有人懂得就不是好東西,比如食物哪有不堪入口而以為美味的呢?除非是狗屎一類的東西。並且,以我的經驗,凡是不成材的作家,方去附和新派,中外一樣,可想見其低能,以求掩飾之苦心了。 這類新派名目繁多,在義大利為未來派,在德國為表現派,名雖不同,其臭則一。搞到如此,有光榮歷史之法國,目下已找不到幾位真能寫畫的人,豈非悲運。不知各類藝術,多有其自然之限制,勉強不得。如雕塑之不能做成飛的形態,除非浮雕。未來派畫貓八隻腳,說是動的情形,如此是想要以畫與電影競賽,何能濟事?只求味好,不必苛求,香氣能香固好,但香而味不好,於口毫無益處。如詩的境界,音樂的境界,能有,固然於畫有益,若專求詩境樂境,而生畫境,這手和眼睛便為無用。試問音樂不為聽,味不中口,圖畫雕刻不為看,這還不是白費精神,暴殄天物?所以,我批評這一類藝術家,總之為以機器遺造石斧。原始人時代用手製成之石斧,自然可當文化之胎,現在用20世紀完備之機器去製造石斧,抑何可笑?京調只思媚俗,相習成風,不圖進取。須知要曉得我們的敵人日本,既解除武裝,只有覃精文治,他們以後全國人都是中學畢業,知識水準提高,又能集中精力於藝事,他們又有普遍的愛好,豐富的參考標本,不像我們只藏得有幾張四王、惲、吳山水。在世界文化界角逐起來,我們要不要警惕!我們在一切上都應當放大眼光,尤其在藝術上不放大眼光,那真不行。講到這裡,我又要批評只用作風區別南北兩宗派之無當。用重色金碧寫具有建築物的山水,以大李將軍為師,號北宗;用水墨一色,以王維為祖的號南宗。何不范寬的華山的為華山派,倪雲林江南平遠的為江南派為得當。因如此,便能體會造物面目,如法國十九世紀能成為技爾皮茸派是也,專寫湖沼、水光、大樹、森林,綴以農夫耕牛,而無高山峻岭之雅。 假使能如此分派,則這盧雁岩、黃山、太華、九疑、羅浮、武夷、天台、青城、峨眉、鼎湖、赤城,將有真面目,並且約略看見些各地的鳥獸、草木,助長些遐想的。對不起,吾又要加入一支插曲:民國二十六年抗戰初期,我在重慶,四川省教育廳請我主考四川省中學圖畫教員,要我出題目,我便出兩個如下之題目:「至少兩個四川人,在黃角樹下有所事,黃角樹不畫樹葉。」弄得試生束手無策,原定兩點鐘內完卷,半小時過,尚無消息。開始議論,抱怨的說這個不像題目:難道四川人與別地有啥子兩樣,況且不畫樹葉怎麼會表示出什麼樹?為我聽見,我便答道:正因為你們都是這樣想法,所以我要考你們,對於事物的觀察如何。你們即考上,亦不過一個中學教員,我當然不責備你們交出什麼傑作,不過治藝術,唯一要點是觀察能力。比方黃角樹,畫的身干盤根枝節,何必用葉子來表示?中國畫家畫樹,除松樹樹身上圈幾個圈外,千篇一律。畫楊柳敷赭色,畫點圈便叫柏樹,對樹木樹幹樹枝完全不理,這算作畫麼?至於人相,如果用人相來區別,當然較難。比如說,廣東人眉目距離更近,湖南人下頷內削而小,常多露齒。北方人殊黑,較南方人為自然。畫出區別不容易,不過要人一望而知為四川人,那最容易不過了。頭上纏塊白布,穿上長衫光了腳,不即是四川人麼?所謂有所事,即擺龍門陣也好,賭錢也好,耕地也好,搐船也好,極度自由,有什麼難呢?他們釋然大悟,但總覺得題目有些彆扭,因為完全出於他們想像以外。交卷後,細閱之,當然沒有佳卷,因為他們所學,是另外一套,全離開事物,而全不用觀察也。 我所謂中國藝術之復興,乃完全回到自然,師法造化,採取世界共同法則,以人為主題,要以人的活動為藝術中心。捨棄中國文人畫獨尊山水的荒謬思想,山水非不可學,但要學會人物花鳥動物以後,如我國古人王維,樣樣精通,然後來寫山水。並不是樣樣學會,方學畫山水,因為山水是綜合藝術。包括一切,如有一樣不精,便即會露馬腳。哪有樣樣不會,只學一些皴法,架幾叢枯柴,橫豎兩筆流水,即算是山水的辦法。考其內容,空無一物。王維、李思訓固無物證,但展開李成、范寬的傑作,與近代人物畫相較,真如神龍之於螻蟻,相去何啻霄壤。人家武器已用原子彈,我們還耽玩一把銅劍,豈非奇談。 音樂有所謂廟堂音樂、房間音樂,如吾國之七弦琴,非不高雅,但只可在房間內燃起一炷香,品一杯清茗,二三人相與欣賞。若在稠人廣眾之中,容積五六十人的場面,便完全失去他的作用。倘在幾千人集合的大廈,一定需要巴哈、貝多芬、范拿內的大交響曲,方壓得住。中國畫習見之古木竹石,非不清雅,但只可供一間小客廳內陳設,若置於周圍二三十丈的大展覽會,縱是佳作,亦必不為人注意。比之四川泡菜,極為口爽,但不能當做大菜做享宴之用。繪畫雕刊,在全盛時代專用作大建築物上的裝飾,供大家瞻仰,後世乃有消遣品出現。唯世界動盪禍亂頻仍,大作品隨著事變損失,小作品攜帶容易,後能流傳後世。故上古藝聖菲狄亞斯的作品,今無所遺,反靠那些出土的詭俑,考見其遺風餘韻的影響。吾國唐代畫聖吳道子那些在廟宇中的輝煌的大壁畫,千百年後,全數毀滅,幸而在敦煌洞窟中尚保存得許多五、六、七、八世紀的佛教壁畫,此類作品皆出於無名英雄之手,尚精妙如此,再去想像當年吳道子所作,應當高妙奇美至如何程度!他的畫聖尊號,一定不是如王石谷那樣凡庸僥倖得來的,我們要拿他做標準。 所以,我們如果希望中國藝術要達到他如唐代的昌盛,第一需要有一群具大智慧而有志之士,如曹霸、王維、吳道子、閻立本一類的人物,肯以全力完成他們的學術,再給他們一些發展抱負的機會,使得他們能夠完成他們的作品。其間有一重要條件,即建築家必須是有藝術修養的學者,而不僅僅是一位土木工程的設計家,根本在牆壁上是不注意的。第二是以後的政治家,必須稍具審美觀念,承認藝術是發揮人類思想及智慧的工具,不加漠視,使每個時代的代表藝術工作者,留下一些每個時代的記號,供後人欣賞也好,參考也好,取材也好,嘲笑也好。 我並在此鄭重指明,要希望藝術昌明,單靠辦學校是不夠的,唯辦學校而又不取光明的途徑,便堵死了藝術的生長。因為如不辦學校,聽其自生自滅,它倒可以自由採取它適合的形式,或者它自能得著光明的途徑;如辦學校,而仍走黑暗的道路,則強定一型,以束縛一切,必將使可造之才,斫喪而成廢料,其禍比較無學校為尤大。學校的功用,僅僅使一般願投身藝術工作者得充分啟發其才智,如種五穀,使其能充分成熟而已。 除開辦設立教學完善之學校以外,真能幫助藝術進步的,莫過於美術館了。任何文明國都市,都有美術館的設立,所以陳列古今美術品,亦用以鼓勵新進作家。各國用以考驗人民文化程度,此亦為其一端。惜乎我國人已知圖書館的重要,獨未嘗感覺美術館的重要。圖書館之灌輸知識,美術館陶養性情,功用是相等的,而美術館為勞動者之恢復疲勞、兒童之啟發智慧,以及慰藉休息時間稀少者,其功用之發揮,較圖書館為尤大。美術館尤其是藝術天才的歸宿地,因為假定吾國真箇吳道子、王維再世,或者米開朗琪羅、倫勃朗等轉世在中國,他們當真出產了許多驚人作品,而無地方容納他們的作品,也是枉然。比如現在中國齊白石、張大千、溥心畲、溥雪齋等諸先生作品,除私家收藏外,不能見於公共場所,豈非憾事。問人家喜歡麼,我可以答至少一半的群眾是喜歡的,否則不成其為文化城之市民。然則何不急急辦一美術館呢?公家的美術館辦得像樣,私家的寶貴收藏,自然就會向那裡捐出,看郭世五先生向故宮博物院所捐收藏曆代名瓷,以及傅沅叔先生將他的校勘的藏書幾四千部捐入北平圖書館,是其明證。 一般社會之審美觀念提高,可以增進對人類美術品的愛好,於是有天才出,便不愁沒有發揮才能的機會。人才多了,有意義的作品多了,並藏在公共地方為大家欣賞,並曉得欣賞,那便是文藝復興了。這件重大的文藝復興工作,吾人在迎接他的來臨以前,有一起碼條件,就是要先有清潔乾淨的窮人。因為清潔的習慣都沒有的人,不能希望他愛美術的,正因為美術是人類精神上之奢侈。美術的敵人有二,就是窮與忙;而他真正的死敵,乃是漠不關心。清潔都不注意的人,其他身外之物,當然更不注意了。 我希望此後從事藝術工作的人,第一要立大志,要成為世界上第一等人,作出世界上第一等作品。他的不朽的程度,與中國孔子、司馬遷、陶淵明、李白、杜甫,外國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但丁、莎士比亞、牛頓這一類人等量齊觀的。千萬勿甘心於一種低能的摹仿一家,近似便恰然自足,若是如此,可算沒出息,若真如此的話,吾人熱烈期待文藝復興便無希望,恐怕我們已往的敵人,倒完成他們的文藝復興了。這是多麼需要警惕的事呀!耗費諸位寶貴的光陰——謝謝。 1947年 新國畫建立之步驟 近日有北平美術會者發傳單攻擊敝人,本系胡鬧,原可不計,唯其所舉藝專事實全屬不確,淆惑社會聽聞,不能不辯。 傳單所舉本校此次招生,國畫組僅取五人,實則此次錄取國畫系學生系十三人,超過其所舉之數一倍多,此固非為滿足名額,全憑成績,倘成績不佳,或竟一人不取。 本校去年重辦,定為五年制。國畫、西畫、雕塑、圖案在第一二年共同修習素描,第三年分班。已呈准教育部在案。傳單所舉三年素描,顯非事實。僅舉兩點,已均為無的放矢。此在一糊塗孩子偶欲發泄稚氣,心血來潮,發一傳單,罵所不痛快之人,情亦可諒,但為一堂堂學術團體,不先將事實調查清楚,貿貿然亂髮傳單,至少可謂不知自重,自貶身份。 至攻擊不佞為淺陋,此固無足怪。但不佞雖淺陋,中國歷史上之畫家我所恭敬的王維、吳道子、曹霸不可得見外,至少曾知周叻、周文矩、荊浩、董源、范寬、李成、黃筌、黃居寀、易元吉、崔白、米元章、宋徽宗、夏圭、沈周、仇十洲、陳老蓮、石谿、石濤、金冬心、任伯年、吳友如等人,彼等作品之偉大,因知如何師法造化,卻瞧不起董其昌、王石谷等鄉愿八股式濫調子的作品。唯舉董王為神聖之輩,其十足土氣,乃為可笑耳。 故都不少特立獨行之士,設帳授徒,數見不鮮,相從問道者所在多有,此固足以輔佐學校教育之不足。至於國畫,僅為藝專中學科之一部。征諸國家之需要與學生之志願 ,皆願摹寫人民生活 ,無一人願意模仿古人作品為自足者 。故欲達成此項志願與目的,僅五年學程,倘不善為利用,誠屬重大錯誤。兩年極嚴格之素描僅能達到觀察描寫造物之靜態,而捕捉其動態,尚須以積久之功力,方克完成。此三年專科中,須學到十種動物,十種翎毛,十種花卉,十種樹木以及界畫。使一好學深思之士,具有中人以上秉賦,則出學校,定可自覓途徑,知所努力,而應付方圓曲直萬象之工具已備,對任何人物、風景、動植物及建築不感束手。新中國畫至少人物必具神情,山水須辨地域,而宗派門戶,則在其次也。所謂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者,理宜如是也。 素描為一切造型藝術之基礎,但草草了事,仍無功效,必須有十分嚴格之訓練,積稿干百紙方能達到心手相應之用。在二十年前,中國罕能有象物極精之素描家,中國繪畫之進步,乃二十年以來之事。故建立新中國畫,既非改良,亦非中西合璧,僅直接師法造化而已。但所謂造化為師者,非一空言,即能兌現,而誣注重素描便會像郎世寧或日本畫者,乃是一套模仿古人之成見。試看新興作家如不佞及葉淺予、宗其香、蔣兆和等諸人之作,便可征此中成見之謬誤,並感覺到中國畫可開展之途徑甚多,有待於豪傑之士發揚光大,中國之藝術應是如此。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或為一藝術家之需要。尊重先民之精神固善,但不需要乞靈於先民之骸骨也。 1947年10月 《八十七神仙卷》跋二 是年,吾應印度詩翁泰戈爾之邀,攜卷出國,道經廣州,適廣州淪陷,漂流西江四十日,至年終乃達香港。翌年走南洋,留卷於港銀行鐵箱中,慮有失也,卒取出偕赴印度,曾請囊達拉·波司以盆敢文題文。廿九年終,吾復至南洋為籌賑之展,乃留卷於聖地尼克坦。卅年欲去美國,復由印度寄至檳城,吾親迎之。逮太平洋戰起,吾倉皇從仰光返國,日夜憂惶,卒安抵昆明。熊君迪之館吾於雲南大學樓上。卅一年五月舉行勞軍畫展。五月十日,警報至此,畫在寓所,為賊竊去,於是魂魄無主,盡力偵索終不得。翌兩年,中大女生盧蔭寰告我曾在成都見之,乃托劉德銘君赴蓉,卒復得之,唯已改裝,將「悲鴻生命」印挖去,題跋及考證材料悉數遺失,幸早在香港付中華書局印出。但至卅五年勝利後返滬,始及見也。 想像方壺碧海沉,帝心淒切痛何深; 相如能任連城璧,負此鬚眉愧此身。 既得而愧恨萬狀,賦此自懺。 1948年10月重付裝前書 《積玉橋字》跋 天下有簡單之事,而為愚人製成複雜,愈久愈失去益遠者,中國書法其一端已。中國書法造端象形,與畫同源,故有美觀。演進而簡,其性不失。厥後變成抽象之體,遂有如音樂之美。點畫使轉,幾同金石鏗鏘。人同此心,會心千古;抒情悉達,不減晤談。故賢者樂此不疲,責學成課,自童而老不倦;嗜者耽玩,至廢寢食。自漢末迄今幾兩千年,耗人精神不可勝數。昔為中國獨有,東傳日本,亦多成癖。變本加厲,其道大昌。倘其中無物,何能迷惑干百年「上智下愚」如此其久且遠哉? 顧初民刻甲骨已多勁氣,北魏拙工勒石彌見天真。至美之寄往往不必詳加考慮,多方策劃,妙造自然,忘其形跡。反之,自小塗鴉,至於自首,吾見甚眾,而悉無所成也。古稱「業精於勤」,焉有結果相反,若此剌謬哉?無他,一言以蔽之,未明其道故也。其道維何?曰書之美在德、在情,唯形用以達德。形者,疏密、粗細、長短,而以使轉宣其情。如語言之有名詞、動詞而外,有副詞、接詞,於是語意乃備。 今號稱善書之何子貞,學《張黑女碑》方習數字,至於汗流浹背。其乖如此,誤人如此,安得不去道日遠乎? 余悲此道之衰,而歸罪於說之謬。爰集古今製作之極則,立為標準,亦附以淆人耳目之惡,裨學者習於鑑別善惡之明,而啟其致力之勇。其道不悖,庶乎勤力不廢,克能有成。 古人並無「筆」,更無今日之所謂「法」。 我對於敦煌藝術之看法 中華民族原較東西文明各民族少宗教意識,自漢通西域,引佛教東來,更乘六朝喪亂孔多之際,佛教得以昌盛。於是為宗教服務之藝術,改變形式,大受印度影響,其中士大夫階級,尚有守中國原來傳統之作品(如顧愷之《女史箴》、展之虔《春遊》等等,假定它們都是真跡),若六朝之洞窟藝術如雲崗、龍門、天龍山之屬(賓陽洞高刻已建立中國風格),大抵皆染印度影響甚深。因佛教此時極發達,既刊劃佛教,用其形式,當不可避免。只建築仍中國風格,因印度用石,中國用木,雖已無六朝建築存在,但唐建尚有,以唐推斷六朝,想能仿佛。繪畫則由漢人丹青,發展到唐之極度壯麗完備,我可約略與印度作一比較。吾國古人好言印度犍陀羅藝術,以我游印親眼所見,此染有希臘壞影響之北印度藝術,可以謂之希、印兩族合瓦之藝術,因其全無希臘、印度之優美,而適有各個之缺點也。此可由上海土山灣教士傳授中國人油畫得一概念,其中國人所畫之作品,全是中西合瓦,毫無意識!印度美術與中國美術時代興衰有相同之點,即其上古甚有創造力(阿育王時代,約相當於西漢),中衰歷五六世紀,而極盛於七、八、九世紀(唐代)。如今日印度之偉大作品若Elephanta,Mawaripuram,Flora等地所存之雕刻,Ajanta之壁畫,彼之極盛時代,與我國之極盛時代精神一致,即民族形式之形成;以印度Elephanta像廟及Elora之西梵天主伉儷浮雕(希臘王四世紀標準),與犍陀羅藝術之在北印Taxila(不久以前發掘出1世紀左右古城),以及拉合爾等大城各大博物院所藏古雕刻相比,其精粗真如珠玉之與瓦礫!因我所見大小不下數千件犍陀羅作品,三等以上之物未得見一件。若象廟之三面像及愛洛拉雕刻,偉大精妙,則是奇觀,可與埃及、希臘傑作比擬也。此犍陀羅風格之被中國接受,遂致中國失去漢人簡樸而活躍之風格,形成一種拙陋木強之情調。迨唐代中國性格形成,始有瑰麗之制。故敦煌盛唐作品,其精妙之程度,殆過於印度安強答壁畫。 吾國自漢及宋千年文物大都毀壞,文獻不足征,幸有敦煌洞窟保存得數百件完整壁畫與雕刻,可考見吾國各時代之風格與興衰之跡。而最重要,唐代中國文藝高峰之存於繪事者,可約略窺見一斑,為吾人想像不可得見之吳道子、王維高妙作品之助;而又證明藉助他山,必須自有根基,否則必成兩片破瓦,合之適資人笑柄而已,征之印度與吾國皆有明例也。又魏時之喃喃派(亦可稱之未成熟之山林情調)不能比漢之喃喃派,因漢代雕刻之到達武梁祠境界,如人之已能語言,差足表情,若降而又返回喃喃情調,則有如患腦膜炎而啞者之語言表情,顯出病態。敦煌北魏之飛天,不足比遼陽漢畫,而盛唐供養人,則可考見中國繪畫之大成。合以歷世所遺捲軸觀之,治中國中古藝術史,得過半矣。 復興中國藝術運動 吾本欲以建立中國之新藝術為題,只因吾國藝術,原有光榮之歷史、輝煌之遺產,乃改易今題。所謂復興者,乃繼承吾先人之遺緒,規模其良范,而建立現代之藝術。慰藉吾人之靈魂,發揮吾人之懷抱,展開吾人之想像,覃精吾人之思慮也。在此類種種步驟進行以前,必須先有番廓清陳腐、檢討自我之工作。 第一在思想上,吾先人遺留與吾人之偉制,如建築方面:有長城、天壇,近在眼前;雕刻方面:有龍門、雲岡、賓陽洞、天龍山;繪畫方面:有敦煌千佛洞,其偉大之結構,如維摩詰接見佛使文殊師利。此固可視為外來影響,非中土本位文化;但如吾所藏之《八十七神仙卷》(中華書局出版),其規模之恢弘,豈近代人所能夢見!此皆偉大民族,在文化昌盛之際,所激起之精神,為智慧之表現也。無他,亦由吾國原始之自然主義,發展到人的活動努力之成績也。在古希臘全盛時代,其托利亞式、伊奧尼式、利林斯式三種建築上,恆以神話人物為雕刻及壁畫之題材,產生傑作,不可勝數。惜我國民族天才,為佛教利用,亦創造了中國型之佛教美術。顧吾國雖少神話之題材,而歷史之題材則甚豐富,如列子所稱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大禹治水、百獸率舞、盤庚遷殷、武王伐紂、杏壇敷教、春秋戰事、負荊請罪、西門豹投巫、蕭蕭易水、博浪之椎、鴻門之會、李貳師之徵大宛、班定遠之平西域等等,不可勝數,皆有極好場面,且少為先人發掘者。其外如海市蜃樓,亦資吾人無窮冥想;益以民間傳說,畫材不避迷信,可說豐滿富足,無窮無盡也。 在此方面,檢討吾人目前藝術之現狀,真是慘不可言,無顏見人!(這是實話,因畫中無人物也。)並無顏見祖先!畫面上所見,無非董其昌、王石谷一類淺見寡聞,從未見過崇山峻岭,而閉門畫了一輩子(董王皆年過八十)的人造自來山水!歷史之豐富,造化之浩博,舉無所見,充耳不聞,至多不過畫個爛叫化子,以為羅漢;靚裝美人,指名觀音而已。絕無兩人以上之構圖,可以示人而無愧色者。思想之沒落,至於如此!中國三百年來之藝術家,除任伯年、吳友如外,大抵都是蘇空頭。再不自覺,只有死亡!以視西方巴爾堆農、哈利卡納蘇斯陵之雕刻,以及達·芬奇之《最後晚餐》、米開朗琪羅之《最後的審判》、拉斐爾之《雅典派》、提香之《聖母升天》、丁托列托之《聖馬可的奇蹟》、魯本斯之《天翻地覆》、委拉斯開茲之《火神的鍛鐵工廠》、倫勃朗之《夜巡》,近代若呂德之《出發》、德拉克洛瓦之《希阿島的屠殺》、門采爾之《鐵廠》、夏凡納之《和平》、羅丹之《地獄之門》等作,真是神奇美妙,不可思議。彼有繼起,而吾中斷,但以吾先人之遺產比之,固毫無遜色也。然問題是現在與將來,而非既往——昔日之豪華,不能飽今日之枵腹也! 二論技巧:古人形容高貴精妙之技術,曰傳神阿堵,曰真氣遠出,曰妙造自然;今人之所務,僅工細纖巧而已,且止於花鳥草蟲;其外已少能寫人像之人,少能畫動物之人,少能畫界畫之人,少有能畫一樹至於高妙之人。雖多畫花鳥蟲魚之人,而真精能與古人抗手者,不過三五人而已!以中國之大,人民之眾,藝事之衰落,至於如此,若再不力圖振奮,必被姊妹行之科學摒棄!更無望自立於國際! 吾人努力之目的,第一以人為主體,儘量以人的活動為題材,而不分新舊;次則以寫生之走獸花鳥為畫材,以冀達到宋人水準;若山水亦力求不落古人窠臼,絕不陳列董其昌、王石谷派人造自來山水,先求一新的藝術生長,再求其蓬勃發揚。大雅君子,幸辱教之。 1948年 剪紙藝術家陳志農先生 人家往往批評我譽人太過,但是我心中卻有分寸;如一人或一物不值得讚美,我就不響,如有一人懷一藝達到前無古人,我便喜歡加重語氣讚揚他。像二十年前我寫過泥人張一例(天津)。我討厭溫吞水的評獎,反正我的言論我自己負責。 陳志農先生的剪紙,尋常人以為平淡無奇,我卻以為陳先生是今日中國藝術界代表人物之一。因為他用民間藝術形式的剪紙工具,表現一個高級造型的心靈,這是世界上任何地區也是少有的。 陳先生的剪紙題材,極其廣泛,但以勞動人民為主,我所見的,就有一百多種!去年我乘出國之便,帶出五六十種,以示捷克、蘇聯的朋友,人人讚美,「有目共賞」是不虛的。 剪紙當然是一種小型藝術,但是陳志農先生的造詣,達到一大藝術家的程度。所以我極願替他表揚,又陳先生蒙古血統,可以希望他將來成一新型的曹雪芹! 1950年 《舒新城美術照相習作集》序 法大畫家安格爾善提琴,其藝幾與其畫埒。在歐洲舉人之懷性質相殊之第二藝,恆曰安格爾之提琴,蓋以僅見。若在吾國,則夫子尚勇而張飛能為刁斗之銘,人所驚異。唯今時衰,人惶惶焉懼,饔飧之不繼,無餘力閒暇,而情韻乃幾乎息矣。吾友舒新城先生,既以教育名世,而耽攝影。好游,凡游必攜鏡與俱,遇所愜意則攝成幅,數逾千百,美不勝收。擇其優者,匯集刊行,以餉同好。其中若《倦》、若《雨後》,渾穆已極;若《昂首》,則宋人佳畫;而《山居》則畢沙羅(印象派名家)極詣也。又若《努力》,若《斜陽芳草》,皆倏忽瞬息之妙境也。竊謂今日之能手,均騖點石成金之壯志,不知全國有俯拾即是,初未需點者。新城先生所取殆在此。要之,楚人之性,豪邁豁達,務壯麗繁忙之觀,而少溫文靜逸之趣。新城先生既無所攝,即余所見其佳作亦不止此,而所采如此冊者,信足征乎衡岳潮水間人之嗜尚也。例之琴聲,此畫所奏有高歌狂吟大喚憨舞之節,而無嗚咽啜泣嘆息幾謂之調。雖然,其為韻亦有所不盡矣。不識作者亦首肯否? 任伯年評傳 任伯年名頤,浙江蕭山人,後輒署名「山陰任伯年」,實其祖藉(籍)也。其父能畫像,從山陰遷蕭山業米商。伯年生於洪楊革命之前(1839年),少隨其父居蕭山習畫,迨父卒(伯年約十五六歲)即轉徙上海。是時任渭長有大名於南中。伯年以謀食之故,自畫摺扇多面,偽書「渭長」款,置於街頭地上售之,而自守於旁。渭長適偶行遇之,細審冒己名之畫實佳,心竊異之,猝然問曰:「此扇是誰所畫?」伯年答曰:「是我爺叔。」又問曰:「任渭長是汝何人?」答曰:「是我爺叔。」又追問曰:「你認識他否?」伯年心知不妙,忸怩答曰:「你要買就買去,不要買即算了,何必尋根究底。」渭長夷然曰:「我要問此扇究竟是誰畫?」伯年曰:「兩角錢哪裡買得到真的任渭長畫扇?」渭長乃曰:「你究竟認識任渭長否?」伯年愕然無語。渭長乃曰:「我就是任渭長。」伯年羞愧無地自容,默然良久不作一聲。渭長曰:「不要緊,但我必欲知這些究誰所畫?」伯年侷促答曰:「是我自己畫的,聊資餬口而已。」渭長因問:「童何姓?」答曰:「姓任。當年習藝,父親長談渭長之畫,且是伯叔輩。及來滬,又知先生大名,故畫扇偽托先生之名賺錢度日。」渭長問:「汝父何在?」答曰:「已故。」問:「汝真喜歡作畫否?」伯年首肯。渭長曰:「讓汝隨我們學畫如何?」伯年大喜,謂:「窮奈何?」渭長乃令其赴蘇州從其弟阜長居,且遂習畫。故伯年因得致力陳老蓮遺法,實宋以後中國畫正宗,得浙派傳統,精心觀察造物,終得青出於藍。此節乃二十年前王一亭翁為余言者。一亭翁自言,早歲習商,居近一裱畫肆,因得常見伯年畫而愛之,輒仿其作。一日為伯年所見而喜,蒙其獎譽,遂自述私淑之誠。伯年納為弟子焉。 任氏畫皆宗老蓮,獨渭長之子立凡學文人畫,不肖其父、其叔,浮滑庸俗。其於伯年造詣,不啻天淵。伯年學成,仍之滬。名初不著。有人勸其納資拜當時負聲望之老畫家張子祥(熊)。張故寫花鳥,以人品高潔,為人所重。見伯年畫大奇之,乃廣為延譽。不久,伯年名大噪。 伯年嗜吸鴉片,癮來時無精打采,若過足癮,則如生龍活虎,一躍而起,頃刻成畫七八紙,元氣淋漓。此則其同時黃震之先生為余言者。 伯年之同輩為胡公壽、錢慧安、朱夢廬、舒萍橋,其中胡公壽為文人,朱、舒皆擅花鳥,但均非伯年敵手。 伯年之學生有徐小倉、沙山春、馬鏡江。小倉、山春皆早逝,鏡江亦不壽,有《詩中畫》行世。倘天假彼等以年,可能均有成就。後有倪墨耕,民國初年尚在滬鬻畫,不過油腔滑調而已。伯年卒於光緒乙未(1895年)。伯年有一子一女。女名雨華,學父畫,甚有得,適湖州吳少卿為繼室,吾友吳仲熊君之祖也。吳少卿畢生推崇伯年,故斷弦後婿於伯年,雨華無所出。伯年逝世(1895年)時,其子堇叔年才十五,故遺作皆歸雨華。雨華卒於民國九年(1920年)。余居上海,與吳仲熊君友善,過從頗密。仲熊知吾嗜伯年畫,盡出其伯年父女遺蹟之未付裱者,悉舉以贈,可數十紙。後吾更陸續搜集,凡得數十幅精品,以小件如扇面、冊頁之屬為多,其中尤以黃君曼士所贈十二頁為極致。今陳之初先生獨具真賞,力致伯年精品如許,且為刊印,發揚國光。吾故傾吾積蘊,廣為搜集附之,並博採史材,為之評傳。 吾於1928年初秋居南京,訪得一章敬夫先生之子,延吾往其家(玄武湖近)觀伯年畫。蓋其父生平最敬伯年,又家殷富,故得伯年畫頗多。記其佳者有《唐太宗問字圖》,尚守老蓮法,但已具後日奔逸之風。又《五倫圖》,花鳥極精。又《群雞》,聞當日敬夫以活雞贈伯年,伯年以畫報之者。此作雞頭為鼠齧,敬夫請錢慧安補之。均佳幅。惜敬夫夫人過於秘守,不肯示人,且至當時尚未付裱,故無從得其照片。 抗戰之前,余聞陳樹人先生言,其戚某君居滬藏伯年畫達七八十幅,中多精品雲。吾久欲往滬一觀而未果,今已不可能,因樹人已下世,無人為介,且亦不得主名也。 學畫必須從人物入手,且必須能畫人像,方見功力。及火候純青,則能揮寫自如,遊行自在。比之行步,慣徑登山,則走平地時便覺分外優遊,行所無事。故舉古今真能作寫意畫者,必推伯年為極致。其外如青藤、白陽、八大、石濤,俱在蘭草木石之際,逞其逸致之妙。而物之象形,固不以人之貴賤看,一遇人物、動物,便不能中繩墨得自然法,而等差易其位也。當年評劇家之推重譚鑫培之博精,並綜合群藝,謂之「文武昆亂一腳踢」。伯年於畫人像、人物、山水、花鳥,工寫、粗寫,莫不高妙,造詣可與並論。蓋能博精,更借卓絕之天秉,復遇渭長兄弟,得畫法正軌,得發展達此高超境界。但此非徒托學力,且需懷殊秉。不然者,彼先輩之渭長昆季曷無此詣哉? 1928年夏,吾與仲熊同訪堇叔先生。堇叔工韻文,而書學鐘太博,亦是人物。曾無伯年遺作,但見伯年用吾鄉宜興陶土塑制其父一小全身像,佝僂垂小辮,狀至入神。蒙堇叔贈伯年當年攝影一紙,即吾本之作畫者也。堇叔於十年前病故,民國卅年(1941年)左右,其後嗣尚作與吾論證其先人之文,可見其後至今尚昌士也。 憶吾童時有一日,先君入城,歸仿伯年《斬樹鍾馗》一幅,樹作小鬼形,盤根錯節,蓋在城中所見伯年佳作也。是為吾知任伯年名之始。 計吾所知伯年傑作,首推吳仲熊藏之五尺四幅《八仙》,中之韓湘、曹國舅幅,圖作韓湘拍板、國舅踞唱,實是仙筆,有同之初藏之《何仙姑》。吳藏尚有八尺工寫《麻姑》,吾昔藏九老(今歸前妻蔣碧微),皆難得之精品。尚見一四尺畫兩孩玩玻璃缸內之金魚,價重未能致。又一素描冊,經吳昌碩題,尊為「畫聖」。若冊頁,則經子淵藏有十五紙,中有四紙可稱傑構,已由上海某處精印印行。有正書局亦印出與吳秋農合冊,中之八哥,可與之初藏之飛燕、鸚鵡、紫藤等幅相比。此等珠圓玉潤之作,畫家畢生能得一幅,已可不朽,矧其產量豐美,妙麗至於此哉!此則元四家、明之文、沈、唐所望塵莫及也!吾故定之為仇十州(洲)以後中國畫家第一人,殆非過言也。 伯年為一代明星而非學究,是抒情詩人而未為史詩,此則為生活職業所限。方之古天才,近於太白而不近杜甫。 與伯年同時代世界畫家之具有天才者,如瑞典之左恩、西班牙索羅蘭、伊白司底達,俱才氣縱橫,不可一世,殆易地皆然者。至若俄國列賓、蘇里科夫,法國倍難爾,荷蘭之伊司萊,德國之康普、李卜曼,瑞士霍特萊等,性格不同不得相提並論。 憶吾於1926年春,持伯年畫在巴黎示吾師達仰先生,蒙彼作如下之題字: 多麼活潑的天機,在這些鮮明的水彩畫裡;多麼微妙的和諧,在這些如此密緻的彩色中。由於一種如此清新的趣味,一種意到筆隨的手法——並且只用最簡單的方術,——那樣從容地表現了如許多的物事,難道不是一位大藝術家的作品麼?任伯年真是一位大師。 達仰。巴黎。1926年。 達仰為近代法國大畫家之一,持論最嚴,其推許如是,正可依為論據也。 1950年庚寅冬日,徐悲鴻寫於北京八十七神仙殘卷之居。 注釋 〔1〕  希臘與小亞細亞城市,以陶土燒制人像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