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齋四存編 · 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凡例
一、先生嘉言卓行,不可更仆,錄未百葉,遺軼尚多,然可想見其他,觀者惟期則效,不必以睹一斑為憾。
一、年譜已載者不復更錄,然于振勵後學,扶樹道教,懇惻動人者,亦間或重出。
一、錄中惟各章首段書「先生曰」三字,余不贅,以是編專屬先生言行也。先生日譜亦載他人言行,善者茲亦偶有摘錄,然必冠其姓字,庶幾披覽瞭然。
一、是編挨日譜摘錄,門類未分,然亦列為章數者,亦竊取魯論學而等章之義。
一、仆學極譾陋,不足傳述先生之學、德,言行之錄,謹志遺澤於不墜耳。儻仁人君子賜之裁訂,得以傳世行遠,不惟仆感且不朽,即先生在天之靈,亦攸爾稱快也。
習齋先生敘略
先生諱元,字渾然,號習齋,博野人。父昹,幼過嗣於蠡縣劉村朱翁,因姓朱,為蠡人。先生生於明崇禎八年乙亥三月十一日,生時,居上有氣如麟、忽如鳳,望之者皆驚異,啼聲甚壯,七日,能翻身。年四歲,東兵至,父遂隨入遼東。朱翁有母喪,先生著喪服冠立椅上,勸飲饌如成人,弔客咸異之。六歲值生日,家人設桌,雜陳諸器物,視所取,先生攜筆題如字者數十。是為崇禎十三年,歲大凶,人相食,朱翁買側室楊氏。後生子晃,稍疏先生,晃後更讒害。八歲就外傅,朱翁給錢令買餅食,先生盡易紙筆。十歲為國朝順治元年,十二歲能幹師門內難,委曲周全,讀書二三過輒不忘。十九歲遭訟事,先生被逮,而文倍佳,塾師異曰:「是子患難不能亂,豈常人乎?」未幾入庠,而獄事平。因思父,悲不自勝,志欲東尋,以厭於朱翁,不果,作望東賦,每朔望節令必東北鄉遙拜父,四時繼以哭。
二十一歲得綱鑑而閱之,至忘寢食,遂廢八股業,絕意青紫。二十三歲見兵書悅之,遂學兵法,究戰守事宜,嘗徹夜不寐,技擊亦學焉。二十四歲始開家塾,教子弟,名其齋曰思古,自號思古人。尊陸、王,學程、朱,屹然以道自任,謂聖人必可學,期於主敬存誠,日靜坐八九次,謗毀交集,嘗敝衣敝冠出,人望而笑之,不恤也。二十八歲為康熙元年,以應歲考,入文社。立社儀,每會日早集,社長焚香同拜孔子四拜。訖,分班,長東幼西,北上相再拜。列坐,各據所知,勸善規過,商質經史疑案,畢,乃拈題為文。二十九歲不得於朱翁,盡以田讓晃,意謂仿伯、札故事耳,不知己非朱氏子也。
三十四歲遭恩祖母大故,遵文公家禮居喪,尺寸不敢違,毀幾殆,朱氏一老翁憐而語之,乃知己非朱姓。朱翁卒,乃歸顏。初居喪,覺家禮有拂性情者,校以古禮非是。因悟堯、舜、周、孔之道,在六府、三事、三物、四教。靜坐,禪宗也,訓詁語錄,空言也。奮志習行,改其齋曰習齋,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四編,率門弟子力行孝弟,存忠信,分日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迸去浮文,專務實行。
五十歲,自恨曰:「吾初志尋父,以事恩祖不遂,及歸宗又思為父母立一血嗣乃出,今不及待矣。」遂決計尋親,與家人訣,誓不見父不返。東出關外,歷二年,一日陷翻漿泥中,大雪沒膝,而匍匐不停,瀕死者數。至誠動神,異母妹感夢相見,與言父諱、瘢痣、年庚、歲月俱合,已卒,葬於紅嶺。念禁關難以旋櫬,乃招魂題主而歸。蠡令、博令親臨弔奠,先生為父稅服,粥食,不菜果,不酒肉,獨居朴室,不入內,不偶坐,不侶行,朝夕哭,朔望奠,哀至則哭,三月不怠,期悲哀,三年憂,泣血骨立,室前槐葉為之枯黃,喪復常,乃更榮。督學李公、巡撫於公俱旌揚表閭。
五十七歲南遊洛中,與諸儒辨道不在章句,學不在誦讀,必如孔門博文約禮,實學之,實習之,一時翕然悅服。六十歲肥鄉郝公函來問學,且請主漳南書院教事,先生辭不就,既以聘幣三往返,乃攜錂等以行。既至,教以讀講作文應時之外,習禮、習射、習書數,峰石超距、技擊歌舞,堡人不以為非,問學者方踵至,聖道可望復明矣,不半載竟為水阻,雖規制甚宏,未得一一見諸施行,可勝惜哉!歸里,年七十而卒。
噫!先生生而靈異,長而歷試多艱,而神智日生,而奮勵益篤,其所謂「動心忍性,曾益不能」者耶!先生嘗自言:「私淑孫征君,又所父事者五人:曰張石卿、曰刁蒙吉、曰王介祺、曰李晦夫、曰張公儀。兄事者二人:曰王五修,曰呂文輔。友交者三人:曰郭敬公、曰王法干、曰趙太若。」皆有以修先生。先生言可為經,行可為法,蓋不第為一時一世,而百世千古人也。嗟乎!先生歿矣,音容不可復睹矣,而誦其言行,不童親承提命也!是以不揣固陋,薈萃成書,謹敘其始末於簡端雲。 乾隆二年,歲次丁巳季秋穀旦受業門人鍾錂頓首拜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