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九章 阿姆河上遊行紀
離開阿賴山後,雖然我們仍然行進在高原上,但是沿途的山地和峽谷的道路已大為改觀,爬山下谷容易了許多。在翻越阿爾楚爾帕米爾山谷的兩天行程中,我深深感到,從塔里木盆地直接到達蘇戈蘭山地,這片山谷平川自古以來就是最便捷的通道。中國古代旅行家和軍隊要經過帕米爾高原進入蘇戈蘭山區和阿姆河中部地區,也只能選擇這條通道。
公元747年,唐朝將軍高仙芝就是通過這條道路率領他的主力部隊進入蘇戈蘭山區的。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大規模遠征軍穿越帕米爾高原絕境的軍事行動記錄。唐朝大軍之所以如此選擇行軍路線,就是因為這裡可以從巴達赫尚得到給養。四年之後,即公元751年,又有一位唐朝旅行家悟空沿著這條道路前往印度西北部。悟空是一位佛教僧人,他在印度居住了30多年。返回唐朝時,悟空同樣選擇路經蘇戈蘭山區,經過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喀什。那時唐朝在西域的勢力已經崩潰,通過塔里木盆地的道路已被封鎖。
此後數百年,中國的勢力又一次大規模進入塔里木盆地,喀什最後一個和卓及其臣屬準備逃亡到蘇戈蘭山區和巴達赫尚,清朝軍隊尾隨追擊,在阿爾楚爾帕米爾高原消滅了這股殘匪。蘇木塔什之役的勝利發生在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光緒十八年(公元1892年),在伊西爾庫勒湖東岸又發生了一場血戰。這次軍事行動中,中國人以及當時的阿富汗人都沒有注意到把守通往蘇戈蘭山區通道的重要性。和伊西爾庫勒湖沿湖北岸一樣,這裡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經過一整天的努力,我們才得以爬上環繞在湖邊的蘇木塔什峭壁。那裡有一座小廟,廟裡以前曾立有一塊記載乾隆二十四年戰功的漢文石碑。公元1892年6月22日,俄國約諾夫大佐部下的哥薩克士兵掃蕩了附近一個阿富汗哨卡中最後的守兵之後,便把漢文石碑移到了塔什干博物院。但是白石雕刻的碑座依然留在了那裡。兩千年來中國的勢力屢屢到達伊摩斯山以遠的地區,今天在現場目睹當年的遺物,歷史上曾經發生的故事竟如同剛剛發生一般。
從水草豐茂的阿爾楚爾帕米爾山谷向上走兩站路,便是博什拱拜孜阿格孜,吉爾吉斯人夏季就在帕米爾高原這片地區放牧,其主要遊牧區在由此處向北的廣大區域。我們在那裡停留休息一天,同時進行人類學測量工作,補充新的給養。之後,我們便繼續向南橫越中分阿爾楚爾和大帕米爾高原的高峻山脈。
8月26日,我們翻過博什拱拜孜阿格孜山口,再由此向下,來到波光瀲灩的維多利亞湖,當地人稱之為佐爾庫勒。這裡是阿姆河的大帕米爾源頭,也是俄國和阿富汗在帕米爾高原的邊界交會處。走過此地,前面便是大帕米爾高原和瓦罕最上游的分界山脈,山上冰川發育良好。
8月27日,我決定在此地休息一天。當日陽光照耀湖濱,湖面波光粼粼,冰冷的微風從高處的山地湖岸吹拂過來。雖然異常寒冷,但是空宇澄明,麗日當空,萬籟俱寂,讓人忘卻了時光的流逝。
我向深藍色的湖面極目遠眺,根本無法看到大湖東岸,那裡的湖水似乎隱沒到地平線以下了。吉爾吉斯人告訴我,春秋之季,湖濱常有水鳥棲息,它們要在湖濱蘆葦叢中產卵和繁衍後代。古代旅行家來到此地,看到如此怡人的湖光山色,產生像玄奘所說的水底有「龍王潛宅」的想像,也就不足為奇了。
馬可·波羅關於帕米爾高原的記載同樣明白地指出,他的旅行路線也曾經過這一個大湖。他那如同風光畫一般的描述,甚至連一些細微的小地方也很正確,我禁不住要引用他的一段文字略作說明:
從護密向東北在群山之中騎馬行進三日,便來到一座巨大的山峰之上,據說這裡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你只要登上這座高山,就可以看見兩山之間有一個大湖,從這個湖裡流出一條美麗的河,河流向下經過的一片平原是世界上最好的牧場。即使瘦小的牲畜,來到此處十天也會肥得使人心滿意足。那裡有無數的野獸,其中有很大的野羊,光是角就有六拃長。牧羊人常常把這些角鋸斷加工成碗用,有時甚至用來作夜間關牛的欄圈。
馬可·波羅聽當地人說此地多狼,咬死了不少野羊,因此荒野之中總能看到很多羊角和羊骨,在道路旁邊有時甚至還會積成大堆,每當下雪時即可作為行旅的路標。
這一片平原就叫作帕米爾,騎馬從這裡經過,一共得花12天,沿途什麼都看不見,只是一片荒漠,沒有人煙也沒有青草,所以行旅必須把一切需要的東西全部攜帶齊全。這個地方很高而且寒冷,以至於你看不到任何飛鳥。……
我必須承認,馬可·波羅的記述,此處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這句話莫名地極大觸動了我。至於牧場之美,有每年從護密(即瓦罕)到大帕米爾去的大隊羊群可以證實。在我經過的時候,羊群正在北邊山谷中吃草。馬可·波羅所說的野羊,後來被命名為波羅羊,現在湖岸周圍的高大山峰仍然是這類野羊隨意出沒之地。我們在博什拱拜孜阿格孜山口附近就遇到一大群野羊,山坡下面草場上也散落著大量的羊角和羊骨,這些很可能是死於狼口的野羊殘骸。我們在那裡休息的時候,阿弗拉茲·古爾在湖旁山谷里用槍打中了一隻野羊,並送給我留作紀念。此外,附近山區素來以出產狗熊、雪豹著稱。
沿著俄國和阿富汗邊界線阿姆河大帕米爾支流右岸走了三站地,我們抵達了瓦罕境內的第一個村莊。在鄰近帕米爾河和噴赤河交匯處蘭干克什特,我受到了管理俄屬瓦罕上游一座小驛官員的熱情接待。在我們還沒有行抵此地以前,遠遠地看到群峰簇擁、白雪皚皚的興都庫什山山峰,眼睛頓時為之一亮。遠處群山的分水嶺就是印度的邊界。
這座作為分界線的大山就在瓦罕境內,噴赤河左岸阿富汗的一片狹窄領土把俄國所屬的地方分隔開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大山,一種親近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看見這座大山之所以產生如同回到故鄉一樣的感受,其實還另有其他的原因。當噴赤河俄屬瓦罕人酋長薩勒布蘭德汗派人到路上來迎接我時,我才看出那是他的兒子。薩勒布蘭德汗住在阿什庫曼山谷,受吉爾吉特英國政治統監的管轄,兩年前帶人幫助我渡過齊林吉山口進入洪扎的就是他。
我對自己能夠順利到達瓦罕頗感欣慰。這裡的阿姆河主流河谷變得十分寬廣,但因僻處邊荒,氣候惡劣,人口和出產都很稀少。這個地方之所以重要,是由於自古以來,從大夏前往塔里木盆地邊緣的沙漠綠洲,以及再由那裡抵達中國內地,最便捷的一條路就經過這裡。1906年5月,我只能從薩爾哈德循著河流的最上游到達瓦罕走廊冰川,也就是這條大河的發源地。在當下這個氣候比較宜人的季節,我居然能夠在這條寬闊的山谷中從容旅行,實在是一種意外之喜。
瓦罕海拔在8000英尺到10000英尺以上,雖然已是9月,但這裡仍是鬱鬱蔥蔥。瓦罕一年中大部分時間常刮酷寒的東風,對我在當地的探險影響最大。河岸兩側台地上有良好的溝渠灌溉系統,農田裡的大麥、小麥已基本成熟。在河流轉彎處,果園裡果實飄香,累累懸掛於枝頭。谷底的農田鄰近河岸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石塊稀稀落落地散布其間,沿河岸延伸得太低的地方間或也有一段一段的沙地。向南望去,有一大片茂密的樹林,令人賞心悅目。興都庫什山主脈雄偉高大的雪峰,就聳立在河流旁窄狹的山谷之上,有如玉峰一般。
在那裡,我對當地瓦罕人進行了人類學觀察和測量。瓦罕人是一個很古老的人種,他們不僅保存了古代東伊朗語,而且還表現出人類學很顯著的阿爾卑斯種型特徵。
但是最引起我的注意的是,那裡的古代堡壘遺蹟。我雖然沒有在那裡做過發掘,獲得直接的考古證據,但我相信有些堡壘是薩珊王朝或年代更早的遺蹟。
瓦罕氣候乾燥,古代堡壘遺址保存良好。這種情況我在中亞已司空見慣,但至於當地居民長壽的原因,卻令我費解。
下到山谷中,便來到了伊什克興。那裡由連綿不絕的懸崖絕谷和瓦罕地區作為分界,在玄奘和馬可·波羅的記述中,那裡都是一個非常著名的部落。在那裡,我專門測量了納瑪德果特村附近恰嘎古城堡遺址中一座古代防禦建築遺蹟。城堡用土坯砌築的城牆依然高大雄偉,有些地方厚達30英尺,高聳雄踞於相距很近的兩座山頭之上。城堡下面是難於逾越的高峽深河。堡壘拱衛一座孤立的石峰,城牆長近1英里,西面山頭上還建有一座城堡。堡壘的規模巨大,由此也可以看出當地當時的人口規模和富裕程度都遠遠超過現在。
經過一天的旅行,我們來到俄國的一個小驛站諾特。這個驛站正對著阿富汗的伊什克興,驛站負責人是土曼諾維赤隊長,他很和氣地接待了我。令我感到愉快的是,他會說波斯語和突厥語,在當時的俄國土耳其斯坦總督區官吏中,很少有人具有這方面的語言能力。由於我只會講幾句俄語,這樣一來,語言交流的困難便不存在了。此外,土曼諾維赤太太做家務的能力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是在其他的俄國驛站,主婦只是準備茶水就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且不說其他方面的事情了。招待客人往往從夜裡一直要持續到天亮,在這裡卻沒有遇到那些麻煩。在當地,我安排大家休息兩天,而我自己則趁機考察和記錄伊什克興人的語言。這是阿姆河上游僻遠地區的山民使用並保存下來的一種古老的東伊朗語,這種語言在我到來之前還從未有人記錄過。
阿姆河流到諾特,向北轉了一個大彎,我們由此沿河而下,穿行在當地稱為伽蘭的窄狹山谷中。那裡最近由於俄國官方的決定,修築了一條簡易公路。在這之前,無論是從北向南還是從南向北,道路都很難走。伽蘭人口稀少,歸巴達赫尚管理,從這裡向西翻越高原,再穿過深邃的峽谷,便可以到達巴達赫尚。馬可·波羅記述當年路經巴達赫尚時,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美麗寶貴的紅寶石」,而那些紅寶石產自伽蘭。
經過伽蘭的那幾站行程,常常是沿著峭壁窄狹石路行走,我們被折磨得人困馬乏。
9月12日,我終於來到大河和蘇戈蘭河匯合流入阿姆河的那個壯闊的山口。距兩條大河合流處不遠,有一個名叫霍魯克的地方,那裡是俄屬帕米爾區行政長官的駐地。霍魯克是一個迷人的地方,房舍都掩隱在胡桃林和其他果樹之中。雅格羅大佐得知我要到來的消息,急忙巡視完塔什干後趕回,很和氣地接待了我,為我們安頓住宿,並挽留我在那裡休息兩天。這兩天我們過得很愜意。我探險獲得的古代文物在一定程度上感染了這位知識淵博的官員,也正是他的好意安排,我才能把行程延長到蘇戈蘭。這樣的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為有他的幫助,我後來經過當時還在布哈拉埃米爾統治下的山區時,獲得了很大的方便。
在霍魯克,俄國文化的影響力已經在各個方面表現出來。當地駐軍的營區已經有了電燈,並建有一所俄國學校,有很多學生在那裡接受教育。我們在那裡做了短暫休整,我則利用機會收集了一些關於蘇戈蘭的歷史和現在人口等方面的情況。中國歷史文獻《唐書》和其他一些求法僧人的行紀都說五識匿 (31) 人人性兇猛。玄奘自己並未到過此國,他路過達摩悉鐵帝國 (32) 的時候,聽說此國人「忍於殺戮,務於盜竊」。蘇戈蘭人至今在南邊和西邊溫和的鄰人之中,猶以勇敢兇猛著稱,與文獻記載十分吻合。蘇戈蘭人的劫掠成性至今在瓦罕人中還是談之色變。而現在那些生活在中國境內阿姆河源頭處的薩里庫勒 (33) 人,他們所說的語言與蘇戈蘭人的語言就相差很小,應該是古代識匿人曾經征服那裡的傳說的最好證明。
自阿富汗和俄國先後統治了阿姆河上游之後,劫掠的事就成了歷史。但是這些窄狹的山谷中的耕地稀少,又缺少合適的牧場,所以遷徙的本能以及經商的傳統如今在當地還很明顯。我了解到,山民們因為不能忍受當地的貧窮,每年都有許多人到費干做零時性農業方面的工作,另外一些人則到喀布罕撒馬爾罕以及北方各地去做僕役。有趣的是,我常常看到一些穿著破舊的開襟長袍或奇形怪狀的軍裝的當地人,那顯然都是取道喀布罕前往白沙瓦的市場尋找出路的人。
從霍魯克經過蘇戈蘭兩大山谷中南邊的沙赫達拉,我們攀上了高山之上通向阿爾楚爾帕米爾的高原地帶。我們沿途經過的許多地方,每到峽谷中特別峻險的地方,都有互為掎角的軍事建築遺蹟。這種跡象表明,古代這些地方常常發生軍事衝突。我們取道朵扎赫達拉穿過貢德山谷,山谷前面走過的地方較為寬廣,然而情形卻是完全一樣。
帕米爾斯基驛站、阿爾楚爾帕米爾以及霍魯克的俄國車行公路在貢德相會。我在此地做了一些考察,獲得了有關這座大山谷中部地帶的一些印象。差不多就在一個月前,我在伊西爾庫勒湖的外泄出口處上面,曾遠遠望見這裡的山峰。當地老人告訴我,以前當地的酋長一度以販賣婦孺為奴作為增加收入的營生,老百姓因而紛紛向北方諸汗國逃難。我在來到這裡的途中,經過幾個自然條件優渥的鄉村,大多數都已經荒蕪廢棄,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後來這裡歸屬阿富汗統治,但不久易主布哈拉,幾乎完全是一樣的暴虐。現在,在俄國軍警的直接統治之下,情況雖大為改善,但為時不久,我經過的時候,瘡痍還沒有完全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