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七章 從庫魯克塔格山到喀什

斯坦因 《西域探險記》
我在吐魯番盆地的考古發掘雖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然而我卻時刻渴望能夠早日回到沙漠中去探險考察。由於腿傷還沒有痊癒,不能像以往那樣長時間從事新的探險,因此,1914年1月底,當拉爾·辛格從庫魯克塔格探險歸來時,我也就只能引以自慰不作他想了。 在庫魯克塔格山間那一大片荒蕪的高原中,只有興格爾是唯一可以永久居住的地方。拉爾·辛格遵照我的指示,到達那裡之後,前往東南方向羅布泊沙漠中風蝕的樓蘭古城遺址一帶做大地三角測量。 拉爾·辛格雖然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他只在我們的營地稍作休息後,便於2月的第一個星期再一次向庫魯克塔格山進發。這一次,他的任務是測量庫魯克塔格的西部區域。 1914年2月16日,我離開吐魯番向庫魯克塔格山進發,在興格爾找到阿布都拉音的小兄弟做嚮導,考察西面山谷中一些地方。那裡連綿不斷的險峻群山和其間風蝕風化嚴重的深谷,與庫魯克塔格山大部分侵蝕嚴重的高地情形大不相同。在那裡,可以找到古代人們居住的遺蹟。之後,我們轉向東南方向經過荒涼的沙地到達庫魯克塔格山麓。途中,我們常常遇到野駱駝。這一荒涼地帶,和敦煌西部沙漠一樣,是這些極其膽小的動物的最後棲息地。 在多蘭阿齊克鹽泉子取到冰塊後,我向南進入沙漠,測繪乾涸河道的地形圖。這條幹涸河道的河水以前曾流向樓蘭古城。上一年我在此探險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把最後一部分測量完成。現在,沙塵暴季節已經來臨,酷寒的冷風使我們的工作倍感困難。在這種情形之下,我仍然在古河道平原的黏土台地上發現了兩座窄小的古墓地,並隨即對它們進行了發掘。這次發掘,使我想起上一年冬季在樓蘭古城墓地的發掘經歷,發掘的出土物和上一年在樓蘭東北部古墓地所得非常相似。安葬在這裡的人,應該就是中國史書記載的公元4世紀這條通道廢棄以前,住在樓蘭古城一帶以遊獵為生的土著居民的一種。 從古墓中發掘出土的隨葬品,完全可以勾畫出那個歷史時期居住在樓蘭的半遊牧人們的生活方式和文明情況。他們的外貌特徵同往來於這條古道上的中國人相比,可謂是雲泥之別,這一點確切無疑。其中我要說到特別有趣的一些事,是所有墓葬中幾乎出現用羊毛布包裹成小捆的植物。經過鑑定,這些植物都是麻黃。這是近年來才傳到西洋醫學界並被用作烈性藥劑的一種鹼性植物。在最古老的雅利安人記載中,這樣的植物往往被讚美為神聖的號摩草和印度挲摩汁,以為是一種甘美的飲料,為神和人所喜愛。 沿著庫魯克塔格山麓,我很急切地要尋找阿弗拉茲·古爾的行蹤。2月初,我派他從吐魯番出發,前往羅布泊沙漠中進行一次艱難的補充性探險工作。由於目的地的環境極其嚴酷,路途艱險遙遠,於是我把四隻最強壯的駱駝交給他使用。即便是做了一些特別的準備,但是要到達我指定的地點會合,對他而言仍然十分艱難,所以我非常擔心阿弗拉茲·古爾他們的安全。我回到多蘭阿齊克的第二天,阿弗拉茲·古爾他們前來同我們會合時,我才如釋重負。 原來,阿弗拉茲·古爾他們從北面抄近路到達阿特米什布拉克取得冰塊後,在樓蘭的東北部發現和考察了一些遺蹟。然後我們沿著中國古道進入乾涸的羅布泊湖床,向西南方向行進。那時,小湖裡已經匯集了塔里木河的冰雪融水。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冒險從小湖的北面尋找近路。最後,我們幸運地橫越1907年1月我曾穿越過一次的巨大沙丘。不過,當年我是從相反的方向穿越那裡到達庫魯克塔格山麓的。我們在荒漠中艱難跋涉了一個半月,一路上,沒有看見一個人和一個動物,可以說這又是一次艱難的探險。最終,我們完成了該地區的平面地理測量和詳細的文字記錄。當然,還收穫了許多有趣的古物。 後來,我們往西來到營盤。營盤位於古代干河河床和孔雀河分流處附近。科茲洛夫大佐和斯文·赫定博士首先在此地發現有趣的古代城堡遺址和一座小型佛教寺院遺址。他們獲得的古代文物證明這是一座古代軍事堡壘建築。根據中國古代文獻的記載,這裡原名注賓,公元最初幾個世紀位於流向樓蘭的河水旁。這顯然是保護古代中國西域大道的一個重鎮。這裡曾駐紮有古代中國的戍卒。至今從若羌到吐魯番的道路仍經過這裡。 後來,我從東北方向穿越沙漠前往庫爾勒的途中,沿庫魯克塔格山麓發現古代烽燧這類遺蹟綿延長度竟達100多英里。這種烽燧建於公元前100年左右,那時漢武帝開通西域,築長城,建要塞,以保護從敦煌到樓蘭的交通路線。 從這些烽燧的高度、間距以及其他方面的特點來看,它們最初的功能是傳遞烽火信號。自從中國的統治擴展到天山以北,並且開闢了途經哈密的一條進出西域的大道,曾經一直使用的那條行經樓蘭的道路便廢棄了。從那以後,那條歷史久遠的大道也就遠不如從前重要了。但是從烽燧旁垃圾堆里找到的古錢幣、古文書等,還可以看出,烽燧所在的那條路線,到了唐代仍有人來往。 根據《後漢書》的記載,我們知道,匈奴人一定劫掠到過塔里木盆地東北角的庫爾勒綠洲,這對於居住在樓蘭的中國人以及通往樓蘭的道路交通安全的威脅應該頻繁發生。所以在漢代時,這種燃放烽火的軍事警戒設施一定非常重要。庫爾勒綠洲位於天山山麓,在這片綠洲的東頭,自古至今都是塔里木盆地北部的一條交通大道。這裡離焉耆盆地也最近,到焉耆只有半天的路程。從漢代時的匈奴人算起,一直到現在的蒙古人,這裡都是遊牧民族最好的牧場。無論何時,遊牧民族進入塔里木盆地,這裡都是最容易到達的地方。 焉耆盆地在南端和接近焉耆城鎮的地方逐漸展開,成為一個平緩的盆地。博斯騰湖即位於此。庫爾勒綠洲大量的農業灌溉用水以及水量充沛的孔雀河都發源於此。 焉耆現在的居民大部分是蒙古人。大概是這個緣故,現在博斯騰湖邊肥沃的土地還未曾大規模地開墾。但是根據中國文獻記載,古代焉耆在經濟和政治上都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情況與今日大不相同。在緊鄰博斯騰湖北岸焉耆古都城故址,現在被稱為波格達沙爾的地方有許多古代遺蹟,就是一個證明。因為當地地下水含有鹽質,氣候又不如塔里木盆地那樣乾燥,所以古代建築幾乎已經全都損毀。 不過,第二次探險時,我卻在焉耆找到了一個適合考古發掘的地方。1907年12月,我在焉耆發掘清理了一處規模宏大、出土物數量眾多的佛教寺院遺址,它們疏疏落落,點綴於天山山麓,一直到博斯騰湖出口北面礫石台地的低洼處。這些遺址排列有序,房屋建築彼此分開,大小不等,而構造和形式也完全不同。只要多雇用當地民工,開展系統的考古清理工作並不是難事。除受雨雪風沙侵蝕破壞外,所有佛寺遺址都曾遭受過大火的焚毀。在這裡獲得的古代錢幣,年代最晚的是公元9世紀。所以我可以斷定,此事與最早傳到這裡的其他宗教有直接關係。在佛寺大殿內部,以及走廊等流沙堆積比較深厚的地方,我發掘出土了不少保存良好的塑像。佛寺毀壞以後,黏土塑像經過火燒,變得像陶器一樣堅硬。在一些穹形的走廊上,我們還發現一些很有趣的壁畫,由於遺址掩埋在流沙塵土之中,這些壁畫得以倖免大火的焚毀和潮濕空氣的侵蝕。以前,這些寺院總有不少的供養和施捨。發掘過程中,還出土了一些木版畫以及塗飾富麗的精緻木雕。 除木雕精品外,所有出土的工藝美術品的風格,都明顯地帶有受古印度西北地區流行的古希臘式佛教美術影響痕跡。但是在研究這種美術傳入中亞歷史的人看來,大多數塑像中最有趣的是模製頭部的奇異特徵,許多頭像的姿態儼然是模仿哥德式的。這種情況,似乎是一種平行發展的結果。尤其令人感到奇怪和稀罕的是,兩者的形成過程,幾乎可以肯定彼此全無關聯。 1907年1月,在第二次探險中,我聽到了一個廣泛流行於庫爾勒和塔里木河以北沙漠綠洲的古老傳說:如果人們向南深入沙漠以後,便可以看見那些被流沙掩埋的古城。而在那些沙漠綠洲和塔里木河沿岸,以及從庫車和策大雅流下來的河畔之間的叢莽地帶,並沒有高大的沙丘。但人們對沙埋古城的傳說都深信不疑。庫爾勒的獵人堅稱,他們還曾經見過高大的古城城牆。 這樣的傳說引起了我的極大關注,並促使我安排一次活動,對庫爾勒西南面的英其克河和孔雀河之間的沙漠進行短期探險考察。但直到探險考察結束,根據實際考察結果,我才證實傳說的虛妄。我們除了在乾涸河床旁邊看見一些墳墓和粗陋的牧人房屋,再無他見。我雇用的那些假嚮導十分自信,他們相信依靠我的「法術」即可就可以發現那些傳說中的遺蹟和寶藏。後來他們覺得我那種假想的法術敵不過沙漠中的妖魔鬼怪,以至於他們幻想中曾經看見的古城都隱形不見了,並因此而發起愁來。其實,他們不知道,那種所謂的古城是沙漠中形狀怪異的沙丘,這應該是常見的事。 1915年4月初,在第三次探險中,我把庫爾勒作為各小分隊完成任務之後會合休整的地方。會合之後幾天,我們又從此地重新踏進了漫漫沙漠,最終抵達喀什。拉爾·辛格的工作仍然是地形測繪。我要求他緊靠著天山行進,在氣候條件和時間許可的範圍之內,完成天山山脈和天山主峰的測量。我派第二位測量員穆罕默德·亞庫普向南渡過孔雀河和英其克河,進而推進到塔里木河,任務是測量莎車附近塔里木河主流河道。 從庫爾勒前往喀什的大道長達600英里以上。因為綠洲居民繁衍不絕,人口增多,加上灌溉發達,沿途許多小規模沙漠綠洲中能夠得以保存的遺蹟已經不多見。而綠洲周圍以及各綠洲之間的荒漠又沒有充分的流沙堆積可以保存古物,例如庫爾勒西邊五站路的策大雅沙漠綠洲,我相信即是《漢書》記載的輪台所在地,可是並沒有找到什麼古代遺蹟。在從此地向庫車方向行進的路途中,是一片片遼闊的硬土質荒漠。在那裡,沿著商道,我卻發現了一群龐大的烽燧遺蹟。這當然也就證明了古代中國通西域的大道一定與此路相合。 沿著大道,我們到達了庫車。庫車是除喀什外天山南麓最大一片綠洲。這裡耕地面積廣闊,灌溉方便,物產豐富。此外,向北翻越天山,就可以進入富庶的準噶爾盆地,向南可以沿著橫穿塔克拉瑪干沙漠抵達和田。所以,就地理位置而言,庫車特別適宜商貿。在政治和文化方面,庫車也同樣十分重要。因此,庫車在歷史上常常引起人們的注意。如今,數量眾多且分布廣泛的寺院以及石窟寺遺蹟,都可以反映出古代佛教的興盛和供養這些寺院的當地民眾的富庶。如此看來,庫車的重要便無須多言。 庫車的大部分遺蹟都在距大道不遠的地方,所以一向都在人們的注意範圍之內。1908年第二次探險時,我才能抽出時間到庫車做一次短暫的考察。而在我之前,德、法、俄等國探險隊早已先後到過庫車,並已做過詳盡的發掘。以前裝飾在克孜爾、庫木吐拉石窟寺的精美壁畫,都已經被切割運到柏林。那些探險隊獲得的古代寫本也有極大的價值。寫本範圍雖然不廣,卻足以使我們了解到,庫車古代的語言和古代吐魯番盆地所使用的語言一樣,都屬於印歐語系,尤其和義大利斯拉夫族相近,而非雅利安語。 各國探險隊雖然以前已經做了發掘,但還是留給我不少機會,使我在庫車綠洲及其附近地區足足忙了三個星期。在阿弗拉茲·古爾的大力幫助下,我們對當地現有的耕地面積,以及散布在綠洲東、南、西三面高低不平的沙漠中的古代遺蹟和凡是可以證明以前有人居住過的地方,都做了一次詳細的測量。根據遺址發掘獲得的古物,我們可以將有人居住的時間上推到佛教時期。而測量的結果更加令人確信,在唐代,庫車綠洲的灌溉系統遠比現在發達得多。 考察結果表明,作為庫車綠洲全部水源的兩條河流,從佛教時期以後,水量就已經大為減少。同時我們還發現,和田綠洲的情形有許多方面和庫車綠洲十分相似。 5月初,當我從庫車動身向西,離開那些青翠美麗的果園,以及那些溫和有禮的綠洲居民,心中多少有些不舍。阿弗拉茲·古爾被我派去測繪通往阿克蘇的最近的古道。這條路經過大片高低起伏的沙漠,一直到一座荒涼突出的小山以南。我自己則選擇了另一條路,以便查訪一兩處小型的佛教遺址。於是,我經過拜城小盆地,循大路前進。拜城在小山的北邊,那裡的灌溉水源是從附近天山穆扎特達坂冰川發源並流向庫車的一條河流。 經過長途跋涉,我們到達阿克蘇綠洲時,塔里木盆地已經是酷熱的夏季。在那裡,托什干河呈西北—東南流向。而對於河流兩岸狹窄的墾殖區能否找到古代遺蹟,我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此地在古代似乎並不怎麼重要。現在這裡之所以人口眾多,是因為後來一種原屬於半遊牧性質的突厥族部落中不為人知的刀郎人遷徙到此地而不斷繁衍。 我們前往巴楚的路程,總計走了六大站地,經過的地方大多是沙漠。沿途最顯著的地標性自然景觀,是環繞柯坪小綠洲的天山山脈外側的一些低矮荒山。第二次探險時,我曾於1908年5月橫越這些荒山做過一次地形測量。離開此地後,我找到一條已經廢棄的驛站路線,並由此判斷,這個方向的古道應該是在現在路線的北面,經過現已沒有水源且流沙充塞的荒井的地方。而巴楚以外喀什噶爾河終點河床的改道,大約就是古代商道改變路線的直接原因。 在巴楚附近,即位於塔里木河和喀什噶爾河交匯處附近,還有一處刀郎人的居留地。在那裡,至今有些處所還是沼澤地。天山南部最後支脈那些孤立的石山,就像島嶼一樣聳立在這樣的廣大平原之中。在現在的大道經過的圖木舒克村附近,有兩處大型遺址還有一些唐代佛寺遺蹟。這些遺址以前我都去過,但因為伯希和與勒柯克教授已在那裡搜尋發掘過,所以那裡已不再引起我的興趣。 到達伽師,就接近了喀什綠洲東部。5月初,我又一次回到奇尼巴格,受到英國總領事熱情親切的接待。自從1900年以後,我的中亞探險,都是以他的奇尼巴格作為溫暖而可靠的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