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章 古代邊境線
1907年2月21日,我完成了米蘭遺址的發掘工作,將所有出土文物安全裝箱以後,便開始長途沙漠旅行,穿越羅布泊湖盆向敦煌進發。我選擇的路線,玄奘法師和馬可·波羅都曾經走過。
在羅布泊南部,這條沙漠古道長達380多英里,它雖然比不上樓蘭古道那樣重要與直接,但是歷代以來仍有許多商隊往來不息。這條道路最後被人遺忘,如果不是由於古代中國西進勢力的衰弱,便是嚴厲的閉關鎖國政策所致。於是,一直到中國最後一次收復塔里木盆地,它的重要性才又一次重新顯現。從那以後,這條古老的商道上便又開始偶爾有和田、莎車的商旅出現。但是,這條道路的使用,一年中僅限於冬季那幾個月,因為只有那時候可以用冰塊來克服沿途缺乏淡水的困難。
我們完成這次沙漠旅行,一共走了17站路程,按照較為通常的計算方法則與馬可·波羅所處的時代一樣是28站。至於我們環繞樓蘭古城遺址所進行的探險考古活動,以及穿越那片地域所遭遇到的困難,則是馬可·波羅無法與我們相比的。在這次旅行中,我們沿途沒有遇到一個行人。毫無生命的極度荒涼與沉寂,很容易讓人體會到古代旅行者所產生的種種恐懼和幻覺。
中國佛教高僧的遊記,以及史家筆下的記述,都非常準確細緻地反映出這種感覺。但是,馬可·波羅對羅布泊沙漠地理形態的描述則更為詳細生動。在此,我認為有必要引證馬可·波羅的兩段文字:
這一片沙漠很長。據說從這一頭行走到那一頭,起碼需要花費一年多時間。此處極為狹窄,即便如此,穿越它也得要一個月。全是沙丘谷地,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但是騎行一日一夜後,便可以得到淡水,足夠50至100人連同牲畜飲用的需要,多於這個數量則不行……
這裡沒有牲畜,因為這一帶不存在植物。但是沙漠中卻常常有奇怪之事發生。如果旅行者在夜間活動,只要有人落在後面或沒有睡熟,當他想尋找或追上同伴時,就會聽到鬼語。於是誤以為是自己的同伴,跟隨而去。有時還會聽到鬼怪叫自己的名字,跟隨下去便迷失了方向,以致再也找不到商隊。許多人都是這樣丟掉性命的。有時候,迷路的旅行者會聽到大隊人馬在正確的路線之外紛亂往來的雜沓聲響,就會以為自己的大隊人馬在那邊,並跟隨而去。天亮以後他們才能醒悟過來,知道上當走錯了,但為時已晚,早已置身絕地了。甚至在白天也會聽到鬼語。有時候還有可能聽到各種樂器演奏的聲音,最常聽到的是鼓聲。因此做這種旅行時,人們已經習慣於彼此緊密團結在一起。牲畜脖項下也一定要掛上鈴鐺,以避免迷路的危險。睡覺的時候還一定要放置一個標識,指明下一站行進的方向。只有這樣,才能夠安全地穿越沙漠。
我們沿著極度乾涸的羅布泊湖岸一大站一大站地走了過去,來到庫魯克塔格山東麓與沙丘高大成片的庫姆塔格沙漠分界的一片開闊谷地。在那裡,當時完全占據我的思想的並不是當地古代居民的宗教信仰,而是許多有趣的地理現象。這些現象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特別是當時我們經過那處很像沙漠源頭的地方和從那裡走向前途莫測的下一個地段。
在庫姆塔格山地南部,布滿了高大的沙丘,並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連串乾涸的湖床。湖床周圍以及其間分布著許多高峻迂迴的雅丹台地。這個盆地隨後便被證明是古代疏勒河的終結盆地。如今,疏勒河的終點在更南部約15英里的大鹽澤中了。毫無疑問,以前疏勒河水一定是注入哈拉淖爾的,但那是在更東面與此地相差一個以上經度的地方。
我們發現的古代疏勒河終點,極其富於地理學價值。這一發現,對於探究遠古時代塔里木河與庫魯克河終點盆地的所有水道變遷是非常難得的例證。這表明,遠古時代匯集了南山山脈大部分水量的疏勒河,曾經注入羅布泊。因此,羅布泊的來水流域應該從帕米爾高原起算,一直延伸到太平洋。
我有一種想法,在古代中國通西域的道路上持續不斷進行的貿易,應該開始於張騫出使西域以後。而這條貿易通道,也充分見證了人類艱難發展的歷程。根據《漢書·西域傳》寥寥數言的記載,樓蘭驛道東面的起點是一座有著堅固堡壘的邊城,中國史書稱之為「玉門關」。玉門關得名於和田玉。和田玉自古至今是塔里木盆地輸入中國內地的一宗重要物品。但是輸入和田玉的玉門關到底位於何處,中外學者的看法卻不盡相同,也就是說大家並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
我在若羌阿布旦一帶考察時,在通往玉門關的道路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說明問題的古代遺蹟。
所幸的是,阿布都拉幫我物色的嚮導老穆拉是行走於這條道路上的積年老客。他曾告訴我,從迂迴錯亂的高大雅丹台地一帶出發,第一站便要經過我們將要見到的第一座「寶塔」。正因為有他的介紹,我才滿懷希望地有所期待。
3月7日傍晚,我們走過一片滿是石子的高地。在離我們所走的道路之外約1英里的地方,一個小土堆引起了我的注意。走到那裡,我不禁大喜過望,原來那裡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古代烽燧遺址。
烽燧建在深峻陡峭的干河床邊,易守難攻。與烽燧毗連處,我還發現了一座小型地表建築的基址,很可能是守護烽燧士兵的住所。簡單清理之後,我找到了一些殘破鐵器、有刻畫圖案的木頭,以及一塊堅韌的毛織物。這些發現物證明了我之前的判斷。後來有系統地進一步調查證實,這是一座戍衛古代邊境線西端前沿的烽燧。
第二天早晨,我們剛剛離開疏勒河終點的營地,便看見東南方不遠處一座石山嶺上聳立著一座烽燧遺址。我安排大隊駱駝繼續前進,自己急忙趕上前去調查。烽燧的建築方法與第一座完全一致,在周圍的平沙堤面上沒有發現任何其他建築遺蹟。不過,環視之下,我的注意力立刻被近處沙地表面露出的一束蘆葦所吸引。沿著這道蘆葦束往高地走出沒多遠,還有另外一座烽燧。至此我才明白,蘆葦束原來就是一道橫越窪地的邊牆。
略微打量和搜檢之後,我發現自己正站在這道蘆葦築成的古邊牆上。清理下去薄薄一層流沙,用大把綑紮的蘆葦束和泥土交互疊壓方法修築的古長城邊牆立即就顯露了出來。牆體經過鹽滷滲透之後堅固異常。牆體外部,與成捆的蘆葦束成直角,層層堆積,綑紮得非常細緻,整體形狀呈梯形。蘆葦束的長短大小完全一致,都是長8英尺,粗8英寸。這種建築材料奇怪、形狀詭異卻無比堅固的邊牆本身並不能說明年代。但隨後的發現,大大增強了我尋找年代證據的信心。
牆頂蘆葦束中有一小角絲絹露出,仔細剝離出來翻撿之後得到一些五彩絹畫殘片和木簡。那些寫有漢字的小木片保存完好,上面的文字異常清晰。不過木簡的樣式顯得非常古老,沒有年號,僅有「魯丁氏布一匹」的字樣。我的漢文秘書蔣師爺對待木簡的態度極為謹慎,很小心地判斷說,僅就字體而言,要遠早於公元10世紀以後所有曾經使用過的文字。我雖不懂漢學,但我大膽地作出一個判斷,它很可能是漢代的東西。
這些古老的的東西,怎麼會和築牆材料混雜在一起?當時我並沒給這一問題以足夠的關注,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條朝東南方向綿延而去的古長城。為了儘快追上正朝敦煌方向行進的大隊人馬,我只好匆匆離開向東趕去。從一座古城堡走向另外一座古城堡的路途中,古老的長城一段又一段不時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古長城如今大都已經變作平地上微微的隆起,僅在個別地方保留有六七英尺高的殘牆。不過,在古長城所在位置進行挖掘時,立即就會發現與上述蘆葦或灌木同樣的築牆材料。傍晚,在抵達營地之前,我已經獲得充分的證據,表明這條連綿不斷的古長城是用來戍衛邊防的軍事設施。
毋庸置疑,我的這一發現意義重大。我的探險之旅當然要繼續下去。沿著這個方向又走了大約兩站地,路程大約50英里,我發現,這些古代烽燧實際就建造在古代大道旁,而我們所走的路線就是古代道路。一路上,我還發現了另外一些古代遺蹟。在鄰近敦煌沙漠的地方,我們被迫改變路線,穿越一片紅色戈壁灘,向東南方向行進。
在敦煌西部沙漠地區開展考古探險工作,並對發現的古代遺址進行系統發掘之前,我必須先要籌備好給養和雇用足夠的發掘民工。有鑒於此,我只有先向南前往敦煌。當地不久前的一次暴亂,給敦煌這片沙漠綠洲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如今,在敦煌這座小城四周仍隨處可見暴亂的痕跡,滿目瘡痍,人煙稀少。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找到足夠的發掘民工,其難度可想而知。幸好,當地官員對我的學術目的表示理解,盡力給我提供幫助。3月24日,我終於得以率領12名發掘民工再一次向沙漠進發。
我推測,沿途所見到的古長城一定是向東方延伸而去了,並且很可能是沿著疏勒河南岸和其他東西方向分布的湖泊修建。為了證實我的推測,我讓探險考察隊改變行進路線向北前進。經過兩天的搜尋,我們沒有找到任何古長城遺蹟,我的推測沒有得到證實,想在北部找到古長城遺蹟的希望落空了。不過,後來進行的探險考察結果表明,由於疏勒河及其主要支流黨河時常泛濫,那一帶的古長城遺蹟完全被淹沒或沖毀。我們調整方向朝更遠處的東方行進之後,我驚喜地發現,又有一段蜿蜒伸展的古長城伴隨著烽燧出現在眼前。隨後的考察使我斷定,這段古長城距離疏勒河洪泛區大約有16英里,古長城在那裡實際上並沒有間斷。
古長城位於高地的戈壁上,比附近的洪泛區高出許多。古長城延伸至低矮的沙丘地帶便突然消失,然後在沙丘地帶的另外一頭顯露出很長一段保存良好的城牆。城牆使用一層蘆葦加壓一層泥土的方法層層疊加而成。因為所用泥土和水中含有大量鹽鹼,在鹽鹼日復一日的作用下,蘆葦層已經半石質化。
在這種嚴酷的自然環境中,長城本身就足以抵禦任何自然和人類的力量。蘆葦束的韌勁和黏著性,使長城抵禦住了兩千多年從不間斷的風沙侵蝕。在這裡,選擇蘆葦這種材料比選擇任何其他材料都要高明。眼前的景象,使我由衷地感嘆中國古代工匠的高超技藝。在黃沙漫漫的荒漠地帶,從來就沒有什麼物產可資利用,有些地方甚至滴水全無,構築這樣一條堅固的長城,是一項極為困難的巨大工程。
在長城戍堡附近,以及與戍堡毗鄰的房屋附近都有古代垃圾堆。根據經驗,我安排民工對古代垃圾堆進行仔細的挖掘。很快,我們就發現了不少漢文木簡。這讓我興奮不已。漢文木簡上都有年號,我的漢文秘書蔣師爺粗略地檢視了一遍,說木簡上所記年代大都是公元1世紀。
這些漢文木簡無疑是迄今為止存世較早的漢文文獻。這些公元1世紀漢文木簡的發現,充分說明我眼前的古長城遺蹟應該是中國西漢王朝修建的。
尤其令我高興的是,蔣師爺僅匆匆檢視一遍,便立即弄清楚這些漢文木簡的基本內容:有日常軍事活動簡報和軍事行動命令,也有接收軍事裝備和日常供給等事項的呈報,以及不少關於個人事務的信件。此外,還有一些出土物是供學習使用的啟蒙教材、習字帖和練習紙,等等。這些材料蘊含著極為重要的歷史文化信息,有待日後進行充分詳細的解讀。
出土的紙質文書,就其表面的年代而言十分雜亂。木簡最為常見的樣式是長約9.5英寸,寬約0.25或0.5英寸。每行書寫的漢字通常為30多個。書法簡潔明晰,紙面非常乾淨,應該是那個久遠歷史年代流行的書法形式。木簡使用的材料,除光滑細緻的木片和竹片外,還有就地取材做工粗糙的胡楊木片。胡楊木片大多用於不太正式的通信和記錄,製作上沒有一定之規,隨意性很強。每片木簡上幾乎都有刮削過的痕跡,很顯然,它們都被重複加工使用過,表明木簡書寫材料的匱乏與珍貴。從將士們居所附近的垃圾堆中,我又找到一些其他有歷史價值的雜物。綜合木簡研究所得結果可知,這裡的屯戍將士大多是犯了罪的人,被從中原地區發配到遙遠的邊塞戍守邊疆。
4月1日,我們完成了對周圍所有戍堡遺址的考察與發掘。酷寒的沙漠風暴颳得越來越緊,遮天蔽日的沙塵暴終日不息。我們被迫轉移營地向東進發。此時,民工們早已筋疲力盡,支撐不住了。在這種情形下,無論我怎樣不情願,都只能先暫時撤回敦煌綠洲的補給大本營。在大本營休整了一天,我又招募了一批民工,併購買補充了給養,準備在綠洲西部沙漠進行更為長久的考察與發掘。
這次,我改變了路線,首先進入南湖綠洲附近的小片沙漠。南湖綠洲有一片小村落,我在這裡找到了《漢書》記載的古代陽關遺址。陽關是這一地區軍事設施的一個關口,用以戍衛通向塔里木盆地的西域南道。這條道路,沿著崑崙山東部險峻荒蕪的前山地帶一直通往西方。由於鄰近乾涸的羅布泊湖床,敦煌通往若羌的沙磧古道旁的泉眼、井水含鹽量都很高,水質極為苦澀,根本不能飲用。這裡的道路,從每年的晚春季節到冬季再次來臨之前都不能通行。不過,也有少數商旅在此期間冒險使用這條道路。
4月10日,南湖綠洲周圍的考古探險工作宣告結束,我們隨即轉向北部沙漠縱深地帶。第二天,我們便到達靠近第一次探險考察時紮營的古長城烽燧線附近。現在,我又回到古長城邊上,對古長城和戍堡遺址進行全面發掘,以及對我們力所能及範圍內的古長城進行測量。天氣情況變得越發惡劣,而我的給養供給路線卻越來越遠,我的工作難度超乎想像,幾乎陷入困境。
不過,這是一項非常迷人和令人充滿激情的工作。我用了一個多月時間,在古長城沿線進行了忙碌的考古探險,其中包括有關這些古代軍事防禦工程——長城的防衛情況、沿線古代居民的生活狀態,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在向西綿延而去古長城經過的一塊礫石高地上,傲然聳立著許多間距不等但保存良好的古代戍堡。這些戍堡不論是用土坯砌築還是用泥土夯築,都仍十分堅固。所有戍堡都是從基底開始逐漸向上收縮。每座戍堡以前肯定還是一座瞭望台。當然,要想贏得戰爭,也應該有雉堞作為護衛設施。大多數戍堡的頂部只能用繩索攀援上去。現在仍然能夠在戍堡牆壁上清晰地看見供托足用的腳坑遺蹟。戍堡所在位置也全部經過軍事防禦專家的特別選擇,占據著地利,既方便防禦也利於瞭望觀察。因而各戍堡之間的距離,完全取決於是否便於觀察長城以外的情勢,而不以某一確定距離為定規。當然,戍堡同樣都處於較高的台地上,以便發布和傳遞烽火信號。烽燧傳遞信號,白天使用狼煙,夜晚使用明火,整個長城防禦設施的運行有一套組織嚴密的信息傳達制度在沿線全面推廣。
我的考察一直向西進行到古長城斷絕的地方,重要的發現還有古長城一直通向羅布泊腹地的古代道路延伸,其用意明顯在於保護和監視交通路線。不過,在疏勒河河床經過的地方,古長城止住了腳步,突然朝西南轉向,繼續蜿蜒伸展了24英里後終止於沼澤地帶。顯而易見,古長城以大角度囊括了疏勒河盆地重點的東北部地帶,蜿蜒向北伸展了約300平方英里,而不再布防的沼澤地帶在一年的大多數時間裡極難通行。這對於古代騎兵的突襲有著直接的防禦作用。正因為有廣闊的天然屏障不用防守,古長城才在這裡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