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三章 翻越興都庫什山
歷史上,尤其是佛教時期,中國新疆地區是文化、宗教、種族以及語言等人類文明交融之地,這一點可以從沙漠遺址發掘所得的各類文物中得到證明。其中,這一地區受到印度文化的影響尤為明顯,幾乎所有的出土文物都可以找到這種影響的痕跡。這些影響,來自公元前後的幾個世紀佛法興盛之地和佛教傳播大本營的印度西北部地區。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對那裡充滿了好奇與無窮盡的遐想。
45年前,在我開始為印度政府服務的時候,帕米爾遍地高原和像阿爾卑斯山一樣優美的克什米爾自然風光,是上天賜予我最特別的恩惠。那裡最符合我的興趣與性格,是我進行學術研究與工作的最初場所。在那裡,我曾經花費好幾個假期進行考察旅行,並根據古代梵文文獻的記載,從事關於克什米爾歷史問題的考證和研究。我花了很長時間在海拔1100英尺的高山上安營紮寨,風餐露宿,從事艱苦的考古發掘與研究工作。再後來,我的學術興趣轉向更北部的遙遠地區。長年與世隔絕的高山生活,讓我把克什米爾的帳篷當作了自己的家。而我的探險考察也都是以克什米爾為出發地的。
興都庫什山位於喜馬拉雅山的北側西端,是帕米爾高原的西向大山,也是印度河河谷與中亞內流河流域的分界線。每次探險考察,只要有機會,我都嘗試尋找一條新的交通路線。我的三次探險旅行都經過荒涼的喜馬拉雅山西部,那裡給我留下了一生中最動人的回憶。
1900年第一次探險考察時,我從克什米爾前往中國,選擇的是經過吉爾吉特和洪扎的那條道路。洪扎是一條山路,自然景觀壯麗。1891年洪扎和納格爾的酋長歸順英國後,這裡才為世人所知。為了溝通吉爾吉特,以及給駐紮在那裡的一小隊大英帝國的軍隊提供方便,當地修建了一條很好的驢道。1913年第三次探險考察時,我又取道於此,並考察了此前歐洲人從來未涉足過的達勒爾與丹吉爾兩處山地,然後取道塔格敦巴什帕米爾,沿著白雪皚皚的山路進入中國境內。就我個人看來,在歷史問題之外,1906年第二次探險考察時我所選擇的道路最富於地理學和人種學(體質人類學)意義。為了提高讀者對我探險考察之旅的興趣,這裡就先介紹這條道路。
由於政治方面的原因,這條道路平常不對歐洲旅行者開放。我從印度西北邊區白沙瓦縣出發,取道斯瓦特與迪爾的土著部落,進入吉德拉爾的達爾德一帶。從阿姆河上游阿富汗屬帕米爾高原可以橫越巴羅吉爾山口。我的前上司丁諾大佐當時是西北省的省長,他也十分贊同和支持我的計劃。恰好當時的政治氣氛也祥和適宜。承蒙阿富汗國王埃米爾·哈比布拉汗的恩准,我才得以迅速通過阿富汗那些從來不允許外人進入的地方。這一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4月是可以自南向北橫越雪嶺的最早時間,因而我的隊伍便抓緊時間開始行動。我所主持的前三次探險隊的成員中只有印度助手。印度測量局對我要進行的地形測量工作,自始至終都給予全力支持,每次都派出最優秀的本土測繪調查員隨行,如奈克·拉姆·辛格是孟加拉皇家工兵隊第一隊的伍長,接受過十分嚴格的專業訓練,探險過程中對我的幫助很大。喬斯范特·辛格是來自康格拉的拉賈普特人,在我幾次探險考察中,自始至終都給調查員當廚師,我十分願意我的隊伍中有這樣一位誠實可靠而又態度溫和的印度隨從幫忙,但因他出身高貴,不允許為歐洲人服役。至於我自己的廚師,只好另外找一個印度人。此人的烹調技術和個人品性與喬斯范特相比就遜色多了。
我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講了這麼多,是因為我幾次探險考察隊的人員組成都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故一次介紹到位。在中國境內,為了在許可範圍內進行正常工作,以及為了組織深入沙漠考古的運輸隊伍,所以得另外租用當地人的駱駝、騾馬和僱請駝夫。在這些當地人中,我也找到一些可靠的人。對於我的那些考察設備,如科學儀器、照相機、玻璃片,以及滿足兩年以上工作需要的必備用品而言,出發時能夠找到14頭騾子來馱運,實屬難能可貴了。
4月27日,我們從馬拉坎特山口護衛斯瓦特河谷的城堡出發。自從1895年通往吉德拉爾的軍用道路開通以後,馬拉坎特山口及其附近山谷便成為當地部族激戰的戰場。我的探險旅程不僅要前往遙遠的地方,並且也要追溯很久以前的年代,所以以此為出發地非常適宜。2200多年前,亞歷山大和他的馬其頓軍隊就是以此地為第一階梯,進而深入南下征服印度。這裡還有一些反映古代文明的殘破佛寺遺蹟,並發現有鑄刻古希臘人物形象的古錢幣。這些佛寺走向衰亡,一定是錢幣上的人物不再掌控這片土地和不能夠為佛教繼續提供保護之後才發生的事。
5月3日,我們到達洛瓦雷山口附近山谷,這裡的海拔在10200英尺以上。天未破曉,我們便走進深邃險峻的峽谷。峽谷里塞滿了因雪崩坍塌下來的積雪,有一些可以明顯地看出是新近才坍塌下來的。出發前,當地人就警告我們說,目前向北部行進很危險,現在看來絕非危言聳聽。為了運送行李,我們不得已又僱請了50多個當地土著人,分成幾個小隊,分批分撥地行進,以減少危險的發生。安全地渡過這一難關之後,我們得以迅速通過深削的吉德拉爾山谷,到達德羅什戍堡。德羅什戍堡是印度英國駐軍最北部的哨所。從這裡前行,有兩條很長的道路,高聳入雲的提里奇米爾峰白雪皚皚,已經全然在望。隨後,我們很快便到達吉德拉爾首府——一塊被迂迴曲折的群山環繞的荒漠小綠洲。
我們在當地停留了幾天,進行人類學方面的調查。吉德拉爾的土著居民是達德部族很重要的一個分支,他們之間古老的歷史以及種族和語言方面的相似性,引起了我特別的興趣。在阿契美尼亞帝國時期,科特西亞斯便已經知道這一帶山谷中有這樣一個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古老種族,只是由於高峻的吉德拉爾山在庇護著他們,所以得以存在至今。正因為如此,我也才得以在這裡進行真正意義上的人類學測量。這些人與興都庫什山另外一側的那些講伊朗語的山民,以及卡菲爾斯坦那些亡命者一樣,都是卡菲爾部落的最後殘餘。也是得益於高山深谷的庇護,數百年來,他們才能夠抵禦來自阿富汗方面的征服和避免被強制改信其他宗教。
吉德拉爾及其周邊的一些山谷由於仍然保留有許多非常古老的風俗習慣和技藝,以至於房屋建築的形式等都很古老,這裡是研究古代印度文明的理想之地。但迫於考察任務的壓力,我必須努力控制住難以割捨的心情,繼續向阿姆河和「世界屋脊」方向前進。儘管匆匆忙忙上行至亞爾渾河和瑪斯杜傑河河谷,但我還是抽出時間考察了當地一些有趣的佛教石刻以及在伊斯蘭教傳入以前的軍事堡壘遺蹟。當地有一種奇怪的現象,所有與歷史相關的傳說,都把一些時代較晚的遺蹟同朦朧不清的中國入主時期聯繫起來。在前面的章節里我曾說過,中國唐代的軍隊曾橫越帕米爾高原,甚至一度短時間向南擴張至興都庫什山以南地區。就此而言,對於現在這種在被群山包圍,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裡所保存下來的傳說,我們應當給予特別的重視。
中國正史的相關記載,一向被我當作古代中亞歷史與地理方面的指導性資料。有趣的是,時過不久,這些記載的正確性就得到了進一步證實。前面我曾介紹,公元747年,中國唐朝將軍高仙芝率領大軍進入當時被吐蕃人占領的亞辛和吉爾吉特兩個地區。早在若干年以前,我就閱讀過中國古代史籍關於這方面情況的翻譯材料,那時我曾斷定:高仙芝及其1萬多人的大軍從疏勒 (10) 出發以後,橫越帕米爾高原所走過的道路,就應該是經過巴洛吉爾和達闊特這兩個山口。事實上,從阿姆河上游山谷經過巴洛吉爾進入瑪斯杜傑河源頭河谷,再從那裡前往亞辛,滿布冰川通行艱難的達爾闊特山口是唯一可行的通道。
曾經發生過這樣偉大歷史事件的交通路線當然有必要進行實地考察。對於任何軍事行動而言,帕米爾高原與興都庫什山都是巨大的天然障礙。有史以來,人員眾多的軍隊如此有組織地越過此地,恐怕都要以高仙芝他們為首例。高山聳峙,缺少最基本的給養,其困難程度難於想像。在這種情況下,唐朝軍隊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呢?即使是以上情況中的任何一種,都足以難倒現代軍隊的任何一個參謀本部了。
5月17日,本著驗證歷史的目的,我們登上了海拔15400英尺的達爾闊特山口。登山的過程表明,這是一件十分冒險的事。山嶺上,從北向南有一條長達數里的巨大冰川延伸而來。這個季節,山上積雪很深,雪層下面隱蔽著許多冰川裂隙,危險時時存在。經過九個多小時的掙扎,我們才最終到達山口頂部。即使是我們的嚮導——強壯的瑪斯杜傑人和瓦罕人,他們也一直堅持認為,在這麼早的季節是不可能翻越這些山口的。這次登山的經歷,以及後來翻越巴洛吉爾到達阿姆河流域的考察過程都充分說明,中國官方對於高仙芝這支偉大的遠征軍的所有記載,尤其是地形方面的記載,連細節都非常準確。
當我站在積雪閃亮的山頂,沿著陡峭的山坡俯視6000英尺以下的亞辛河谷,才真切地體會到高仙芝的大智大勇。他的士兵起初一定是極不情願地被迫前進。後來則因為進入絕地,不得已只有掙扎著努力前行了。這些士兵的統帥對於前方路途的險惡情況恐怕早就瞭然於胸,因此他十分聰明謹慎地安排行軍計劃,鼓勵士兵們義無反顧地進入前方深邃的峽谷。高仙芝的大隊人馬越過這道天險,突然出現在亞辛占領守軍面前,大大出乎了敵人的預料,使得他們狼狽不堪,從而使唐朝軍隊在戰爭中取得完全勝利。至於高仙芝所使用的軍事戰略則是另外一方面的問題,這裡我們暫且擱置不談。當時我感覺非常可惜的是,這位勇敢的中國將軍竟然沒有在險峻的達爾闊特山口建立紀念碑之類的東西來記錄這一偉大的壯舉。就高仙芝的部隊所遭遇的困難而言,橫越達爾闊特以及帕米爾高原其他險峻的山口要隘的困難程度,要遠超歐洲歷史上從漢尼拔一直到拿破崙和蘇沃洛夫等著名將領率領軍隊翻越阿爾卑斯山面臨的難度。
兩天後,我們翻越興都庫什山主峰,到達帕米爾高原最低處的巴洛吉爾。我們到來的這一年,這裡的雪下得很大,使得本來很容易通過的山口因積雪壅塞而變得難於通行。如果沒有阿富汗政府方面的大力援助,我們的輜重根本無法通過。
現在我終於能夠站立在阿姆河源頭河谷了。從阿姆河源頭順流而下,便是我自幼渴望接近的古代大夏人的活動區域。現在,我來到這裡,不禁百感交集。以前我曾經多次努力接近它,但是每次都未能如願。現在,不利的政治形勢依然如故,但是由於探險隊得到阿富汗國王(即埃米爾)的支持,所以在給養極度缺乏的瓦罕地區,我們從帕米爾向東進入中國的行程安全卻得到了充分保障。
沙爾哈德是阿姆河流域地勢最高的一個村落。在這裡,我們受到十分友好熱情的接待。阿姆河流域的阿富汗邊防軍指揮官什林迪爾汗受命帶領士兵來這裡護衛我們。什林迪爾汗是一位可愛的老戰士,他在阿富汗國王埃米爾·阿卜杜拉曼即位前後的紛亂戰火中身經百戰。他極為熟悉巴達赫尚地區,說起這裡的民族、歷史、文化、古蹟等更是興致盎然,滔滔不絕。據這位溫文爾雅的老兵講,他少年從軍,在伊薩汗大動亂時期以及後來阿卜杜拉曼時期,戎馬倥傯,在紛飛戰火中據鞍顧盼,雄姿英發,最終幫助國王平定叛亂,恢復秩序。聽他講述這些往事,我的思緒也隨之飄往阿富汗往昔的歷史煙塵中。我多麼想留在阿姆河流域,收集和發現更多鮮活的歷史記載與傳說,可是我的探險隊當時面臨十分嚴重的困難。由於阿富汗方面派遣的護衛隊隨同我們一起駐紮在這裡,而瓦罕民間的糧草有限,使得當地給養供應問題日益嚴重。當地人不斷向我訴苦。不得已,我只好帶領隊伍啟程繼續前行。
我們沿著阿姆河河谷向上行進的頭兩程十分危險。這裡的道路,冬天因為河水冰凍溢出而寸步難行,夏天則又因積雪壅塞道路而令人頭痛。好在我們租用的巴達赫尚小馬十分適應環境,儘管情形緊張得令人膽戰心驚,但它們依舊沿著懸崖絕壁,徐徐行進。在這個過程中,多虧阿富汗護衛隊士兵的多方看護,我們的行李、輜重等才沒有掉落到波濤洶湧的激流中。
由於天氣嚴寒,我們在波扎伊拱拜孜的柯爾克孜人帳篷里留宿了一晚。利用停留的一天時間,我順便考察了帕米爾小湖。這個湖泊位於高原荒涼的山谷中,是「世界屋脊」之上種種奇妙景觀中的一個。這裡的山谷地勢較為平緩,積雪甚多,看上去好像一條山脈,恰好成為帕米爾大湖和帕米爾小湖的分隔界限。我很清楚地分辨出,翻越這裡就應該是那條穿越「世界屋脊」的道路了。這條道路曾因馬可·波羅生動形象的描述而聲名遠播。十幾個世紀以前,我最為敬仰的中國佛教護法聖人玄奘從印度求法歸來,就曾經走過此路。馬可·波羅之後,第一個到過帕米爾大湖的歐洲人是伍德中尉。他於1838年來到這裡。而我,則是在他之後第九年才踏上這條歷史悠久的道路。
在阿姆河幹流噴赤河上游,我們沿著瓦罕 (11) 走廊山口的一條古道行進。山路兩邊都是冰川。克尊勳爵認為這裡是阿姆河源頭。經我實地考察,證實了這一觀點十分正確。我們花費了一整天時間才艱難地越過這裡。走過山口,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越過中國與阿富汗的邊界線,進入中國境內了。正式出發時是中午以前三小時,為了防備運送行李輜重的瓦罕人和柯爾克孜人中途逃跑,護送我們的阿富汗衛隊一直駐紮在山腳下等待我們越過邊界。這個季節,瓦罕山谷的積雪仍然很厚,上午氣溫雖然說低達華氏25度,可是積雪卻非常鬆軟,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卸去柯爾克孜人強壯的雪原之舟——氂牛的所有負重,任其自行跟在隊伍之後。在這個過程中,最讓人擔心的是阿富汗護衛隊士兵,他們強逼瓦罕人和柯爾克孜人拚命掙扎著把我們的輜重運過山口。儘管有阿富汗衛隊士兵協助,但等我們全部進入中國境內的第一站,找到一塊乾爽地方和一些燃料準備宿營時,已經是深更半夜了。
塔格敦巴什帕米爾山頂是1900年我第一次踏上中國領土的地方,如今我又一次來到這裡。離開高峻的山頂,沿著陡峭的山路走下來,聽在山谷中遊牧的薩爾庫勒人 (12) 說,當地的冬季長達10個月,夏季僅有兩個月。公元642年,玄奘久居印度返回唐朝時,也曾經過這裡。以前我曾追尋玄奘的足跡參拜過許多佛教聖跡,現在則仍然是沿著他的足跡行進,只不過是目的地更加向東而已。
下山途中,根據當地人的講述,我找到了一座廢棄已久的石堡,這讓我欣喜不已。當地流傳著一個奇怪的傳說,說是古代有一位王室公主,從中國前往波斯,路過此地,特建此堡以保平安。在一座陡峭荒涼的山嶺上,我找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堡壘。堡壘矗立在塔格敦巴什河一條深邃幽暗的河谷邊。當地人現在稱之為克孜庫爾干,意為公主堡。公主堡在玄奘的時代就已經被廢棄了很長時間。但是由於當地氣候乾燥,因此城堡的護城牆仍清晰可辨。護城牆用土坯和松樹枝條相間壘砌而成。這種建築方法,與由此地往東所有漢代長城及其邊防軍事建築完全一致。
到達薩爾庫勒首府塔什庫爾干 (13) ,我再次探訪了塔什庫爾干古城。古城位於大片河穀草甸邊的一塊台地上,四周城牆用石塊砌築而成。古城中央的堡壘建築已經坍塌,不過那裡還有人居住,形成一個極小的村落。離開塔什庫爾干,向東北方向行進,越過海拔15000英尺的齊齊克里克一帶,沿途經過慕士塔格 (14) 大山,以及眾多小山嶺,便可到達喀什 (15) 。為了趕路,我們全然不顧沿途因冰雪融化河水暴漲的洪水威脅,以六天走完180英里的急行軍速度前進。途中,我利用一切時間進行地形學和考古學方面的考察,最終確認我們所走的路線與玄奘當年所走的路線完全一致。
到達喀什後,我以客人的身份居住在我的老朋友——英國駐喀什代表馬繼業先生家裡。在喀什,我終日忙於組織我的探險考察隊,張羅購買騾馬駱駝等繁雜事務。因為有馬繼業先生的幫助,有時候甚至完全仰仗他個人的力量,才使得我的探險考察活動最終得到當地官方的允許。不過馬繼業先生對我最為重要的幫助是介紹了一位名叫蔣師爺 (16) 的中國人做我的漢文秘書。我學習當地通行的維吾爾語一點也不困難,卻苦於沒有充足的閒暇時間來學習當地官方使用的漢語。
蔣師爺不僅是一位優秀的知識分子和秘書,而且在我的個人學術興趣方面,他也是一位不畏艱難的可靠助手,這一點對於我的探險考察而言極為重要。我粗略地跟蔣師爺學會說一些中國話之後(令我非常懊悔的是,我後來發現跟蔣師爺學到的只是一些很麻煩的湖南官話),便開始了我們的合作。在以後漫長而艱苦的旅程中,無論情形如何艱難,他那永遠樂觀的夥伴態度,常常使我疲憊的精神為之振奮。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天生都對歷史感興趣。我們所從事的探險考察工作,對於他而言簡直是如魚得水。蔣師爺身材瘦長,是那種養尊處優一生不離衙門工作的秀才。對於荒野中的考古生活,他雖然一直覺得苦不堪言,但仍能怡然接受。這常常讓我驚嘆不已。另一方面,凡是我們在綠洲接受當地官員的款待,他對所有美好的東西又總有敏銳的鑑賞能力。蔣師爺十分健談,他詼諧的談吐,常常能振奮全隊人員的精神。令人痛惜不已的是,這樣一位我多年以來渴望永遠擁有的精明能幹而又忠實的中國同伴,現在竟然永遠離開了人世。
6月23日,我們從喀什出發前往目的地和田。此行向東南沿商道要走14天。和田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部一個最重要的綠洲區域。有史以來,和田的自然環境可能沒有什麼大的變化。第一次在和田進行探險考察,我就在它東北方遙遠的沙漠深處發現了一處遺址,並在遺址中找到佛教時期的很多珍貴文物。我敢肯定,在那裡依然有很多十分有趣的考古工作可以去做,那裡有無窮盡的資料等待發掘。從那以後,我一直渴望重返那裡,做一次更大規模的考古發掘工作。由於夏季的沙漠酷熱難當,沙漠遺址中的發掘工作必須在9月以後才能進行,所以9月之前,我只好把考察注意力轉向地理勘測和其他方面的工作。
我在繁榮興盛的莎車停留了幾天。塔里木河 (17) 從群山中奔騰而出,流到莎車,充分地發揮出河水的灌溉效用。離開莎車向南,我繼續轉向崑崙山行進。不久,當我們在一小片沙漠綠洲科克亞忙碌地工作時,我就已經收集到大量鮮為人知的巴克波人的體質人類學測量資料。我們使用的測量和照相器材對人完全無害。然而巴克波人卻以為我們要攝取他們的性命,於是紛紛從棲身的高山河谷中驚慌失措地四處逃散。雖然經歷了一陣混亂,但我們的測量工作仍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果。根據收集到的測量材料來看,這個小聚落的人們雖然像塔里木盆地其他綠洲居民一樣講維吾爾語,但是由於他們居住在深山之中,所處環境與四周隔絕,相對封閉,所以仍然保留有顯著的歐羅巴人阿爾卑斯種型的體格特徵。這個聚落所代表的人種,在古代很可能廣泛分布在和田及其以東的塔克拉瑪干盆地南緣一帶。有證據表明,就像現在阿姆河上游瓦罕、蘇格尼斯 (18) 等地所使用的語言一樣,他們原來使用的語言應該是東伊朗語。根據我們在和田沙漠遺址中發掘所得的文書材料來看,古代和田人使用的語言也屬於這一語系。
我們取道崑崙山邊遠的一條小路進山進行地理勘測,直到7月底,我才到達和田。五年前,我進行第一次探險考察時,就把和田綠洲作為我最喜愛的考古基地。此次故地重遊,我倍感欣慰。此外,讓人感到快慰的,還有當地紳士和僑居此間的阿富汗商人朋友,以及當地按辦所給予我的接待。由於得到中國官員的幫助,此後的四個星期里,我得以迅速出發,去做我感興趣的工作,完成我1900年在和田南部崑崙山脈高海拔地區的剩餘調查工作,即對和田兩大河流之一的玉龍喀什河源頭冰川做更為詳細的地形學方面的考察與測繪。
沿著我1900年考察時發現的一條道路上行,不斷翻越陡峭的山嶺,我於8月中旬到達尼薩村。到達之後,我立即開始測繪從崑崙山分水嶺上延伸下來的大冰川地圖。這裡氣候極為寒冷,岩石分裂的現象隨處可見。為了建立測量基點,我們爬上了險峻峭壁的頂端。從山嶺上滾落下來的巨大石塊幾乎完全覆蓋了山谷中的冰川,冰川上覆蓋的岩石層中夾雜有黑色的冰河礫石,遠遠望去,山谷的開闊地帶猶如突然凝固的巨大黑暗波濤,令人驚心動魄。從冰瀑、冰川斷裂塌陷形成窟窿等可以看出,這些巨大的岩石堆在以極為緩慢的速度穩定前進。這些地方顯露出來的冰面幾乎也完全是黑色的。在奧特魯兀勒冰川考察時,我曾經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從冰川口向上一直爬行到海拔16000英尺的高處,觀察從遠處海拔約23000英尺的雪峰上延伸下來的明亮冰雪帶,而遠處的雪峰卻永遠只能可望而不可即了。
冰河時代末期遺留下來的這些冰河化石遺蹟近幾千年來在不斷地消逝,使得這一地區所有依賴冰川融水為基本水源的河流流量減少。假如這就是依靠這些河水灌溉的綠洲耕地減少的主要原因,那麼,很可能正是由於崑崙山上覆蓋了各大冰川的岩石堆積,對這一地區整體水量的減少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在海拔13000英尺的高處,即我們所在的喀什庫勒冰川下方約3英里處的尼薩村,可以清楚地看見巨大的冰川礫石堆積。不知從何時開始,由於嚴重的塵降,在這些遠古時期就已經存在的冰川礫石上又堆積起一層厚厚的黃土。這種塵降,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每當被風吹起便從沙漠裡飄來的沙塵。只有在海拔12500英尺到13000英尺的高度,水分揮發才比崑崙山其他地方多些,這裡生長一些青草和高山植物,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從這個高度向下,山谷中的荒涼氣氛陡增,根本沒有植被覆蓋。這也告訴我們,這裡的自然風化速度很快。崑崙山邊緣那些鋸齒形險峻山峰以及幽深的峽谷,完全是風蝕所致,它們明確地向我們展示著全部風化進程。
在這座寂靜荒涼的大山深處,僅有的居民就是那些半遊牧的山民,以及從和田綠洲放逐到這裡的重刑囚犯。他們的總人數雖然還不到200人,但他們妨礙了我們的行程,其後果比這裡惡劣的自然環境帶來的影響還要嚴重。看來,人們稱這裡為「喀讓古塔格」,意為黑盲山,是很有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