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在阿克蘇
八月二十一日,今天沿昨天的原路返回阿克蘇。九點三十分,車子從招待所出發。庫車是一座海拔1100米的城市,縣人口有30萬1000。
城市一大早便塵土飛揚。路邊是牛、毛驢,以及原色圍巾和裙子的女人們。孩子們則在路旁揮著手。一對身穿白上衣和黑長袍的老夫婦騎著驢從人群旁通過。
穿過鑽天楊林蔭路、紅土坯牆壁,車子很快來到長空的郊外。約五分鐘後渡過庫車河。這條庫車河是一分為三的庫車河中位置最靠西的。雖然紅色的河床上有幾條水流,不過水卻很少。車子進入一片農村地帶。鑽天楊的白色樹幹美得發亮。一輛牛車在路旁悠閒地挪動。
——今天雖是沿昨天的原路返回,不過由於昨夜的雨,大概又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條路了。
真讓司機給說著了。不只是路,連戈壁和綠洲都跟昨天路過時不一樣,完全變成了另一地帶。因為被雨一淋,戈壁的顏色和綠洲的顏色完全變了。
九點四十五分,車子忽然進入一片草木不生的戈壁地帶。右面開始有低丘連綿不斷。只有望不到頭的筆直道路看上去像條黑帶子。而在這黑帶子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會迎來各種事物。兩名騎驢的男子、兩匹馬拉的蔬菜車、驢拉的排子車——人們使用牛、馬、驢的方式真是花樣繁多。
九點五十分,車子一面與左邊遠處的綠色地帶遙遙相望,一面繼續行駛。貌似昨日路過的庫車綠洲。可是,綠洲卻再次變成一望無際的戈壁。不久,左邊遠處又浮出一片綠洲。不久綠洲再次變回一無所有的戈壁。
十一點,戈壁地帶結束,眼前基本變成了綠色地帶。車子通過鑽天楊林蔭路進入一處聚落。廣闊的耕地,土坯的農舍、沙棗。聚落里水渠很多,玉米田和黃色的甘草田裡莊稼繁茂,沙棗也排著堂堂的隊列。
從渡大河時起人家就在變少,到處都是水汪,因此車輛行駛艱難。我們第二次來到大河河畔。由於橋已損毀,光是找渡河點就花了三十多分鐘。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過河,而毛驢們,雖然它們拉著車子,背上還馱著人,可無論什麼地方都能輕鬆自如地渡過去。當然,這條大河平常也是條無水干河道,並無名字,是昨晚半夜的雨造出了這條大河。
像這樣的戈壁之旅,汽車終究是比不過毛驢的。這種時速5公里的交通工具,在任何地方都能氣定神閒,仿佛這便是上天賦予的命運似的,它們只知拉車,馱人,一輩子都走個不停。據說,壯年期的毛驢價格,在該地區能賣到40元(約6000日元),相當於一輛自行車的四分之一。
過了河進入聚落,結果又遇到一條橋毀的河。這一次難度不大,車子從水淺處直接渡了河。
車子通過一處大農村地帶。這裡也修建了許多引天山水的水渠,水邊還有成排的白樹幹的鑽天楊。
綠洲地帶持續了很久很久,十一點十五分,綠洲的延續勢頭終於削弱,樹木也減少起來,並逐漸變為不毛之地。十一點二十分,車子完全進入戈壁。長達兩小時的新和戈壁旅途開始。儘管天山在右面展示著巨大的山巒,可遺憾的是今天仍是陰天,山容朦朧,看不清楚。
駱駝草地帶與米糰草地帶編織著戈壁。所謂米糰草地帶是筆者隨意取的名字,指的是分布著大小米糰形土包的地帶,其中既有土包上頂著駱駝草的,也有上面什麼都沒有隻剩土包的。總之,在這種地帶,放眼望去,曼延的土包宛如波濤一般。
不久,奇形怪狀的山丘開始接連出現在大天山這一側。可不久後,這些山丘也消失不見,變成了廣闊的淡茶色的不毛地。天山的支脈則永遠在延續。
十一點四十分,周圍變成一片紅色戈壁,到處都是水汪。戈壁也因昨夜的雨徹底變了樣。在沒有一草一木的紅戈壁中,有兩個孩子正在走路。
綿延的紅色戈壁終於走到盡頭,紅戈壁上開始出現駱駝草,並逐漸變為米糰草地帶。可是,米糰草地帶又發生變化,變成了無草的白戈壁。
十二點十五分,車子再次進入駱駝草地帶,不久,到達新和戈壁中央的休息地點——羊大古斗克。可是,今天我們並未休息,而是徑直通過。不久,車子進入一片米糰草地帶。小土包上頂的是駱駝草,山丘大小的土包上頂的全是紅柳。紅柳是一種細枝細葉的植物,八、九月前後會開出淺桃色點心般的花。倘若想像一下米糰草地帶所有土包上都開滿紅柳花的情形,美得簡直令人喘不過氣。關於駱駝草,前些年我在阿富汗南部的沙漠裡,曾遇見其盛開的情形。而這邊的駱駝草,卻是在悄悄開放,花朵之小甚至讓人一不留神都發現不了。不過,花兒雖小,仍嬌艷可愛。
土包地帶結束後,車子進入昨日那片令人驚嘆的駱駝草地帶。我們在此停車休息。
十二點五十分,出發。駱駝草地帶結束後眼前變為白戈壁地帶,不久,地面上波浪起伏,白米糰形的山丘開始層疊,有如許多倒扣的白碗。右面天山上飄著白雲,像白棉花。路上上下下,起伏不斷。
一點十五分,一馬平川的白戈壁被駱駝草與紅柳淹沒。風景雖然單調,倒也不令人生厭。不覺間,左邊遠處浮出一些山脈。
一點三十分,右面久違地望見了幾戶人家。感覺離綠洲已近。車子渡過一條大幹河道的紅色泥濘區後,眼前再次變成戈壁。車輛行駛在駱駝草原野上。左邊的山脈稍稍繞至前面,車似乎在繞著山腳走。車子渡過一條大河。當然,大幹河道里漲滿了水。
一點四十五分,漫長的新和戈壁終於結束,車子進入綠洲,我們在新和聚落休息後,又久違地開啟了綠色中的旅程。我們渡過一條無名大河,再渡過一條無名大河。土坯農家、又一條大河、不大的鑽天楊行道樹。雖是綠洲,卻夾著許多荒漠。
距阿克蘇還有一小時左右。由於我們已通過昨夜大雨的影響地帶,因此我合上筆記本,呆望著接連出現的大幹河道。三點,阿克蘇綠洲從前方遠處浮現出來。
八月二十二日,八點起床。今天是從阿克蘇出發,趕往烏魯木齊的日子。昨夜睡了八個小時,神清氣爽。由於夜間感覺多少有點寒意,睡覺時蓋了床薄被子,蓋得正好。我在招待所院裡逛了逛。院裡種了許多巨大的楊樹和柳樹。月亮般的白太陽出來。25度。據說最近的最低氣溫是16度。烏魯木齊也基本一樣。
早餐,出發。距阿克蘇河10公里,預計用時三十分鐘。臨上車時,一名五六歲的孩子湊了過來,脖子上還掛著兩把鑰匙,似乎是招待所里的孩子。大概是父母上班去了,他自己帶著鑰匙看家。剛才看見的白太陽,現在已多少有了些光輝。
從招待所出來,大街上充滿了活力。一大早就有許多擺攤兒的。有籃筐攤兒、碗盤攤兒、水果攤兒、蔬菜攤兒,還有食品攤兒。在一些路邊攤點上,還有許多人在動著筷子,大概是在吃早餐吧。塵土中,有一群老人正在喝茶。還有個孩子,正用扁擔挑著兩筐西紅柿從人群一旁走過。
這裡也是一座鑽天楊與土屋的城市。房屋全是用紅土坯建的,有的將土坯外面塗白了,有的則直接露著紅土坯。庫車那邊極少有將房子抹白的,這邊的白房子與紅房子則差不多是各占一半。
我們很快來到郊外。鑽天楊街道樹消失,大耕地在眼前鋪開。車子渡過一條白濁的河。阿克蘇似乎便是「白河」之意,怪不得這裡的水流都是白色的呢。
玉米田、棉花地、向日葵田不斷出現。玉米穗呈黃色,將玉米田染成了黃色。還有玉米苗圃,呈鮮亮的青色。
廣闊的水田鋪展開來。路由此伸向西南。還有一條路筆直朝西,是去喀什的主幹道。不久,車子來到阿克蘇河橋畔。我下了車,站在河岸。這是一條從西北流往東南的雄偉大河。上游下游景色浩渺。
站在橋上望去。橋長325米,河流中擁抱著許多發黑的沙洲。上游有許多沙洲,下游只是兩三處大沙洲。水速很快。尤其是河中央,流水滔滔,深灰色的濁流翻滾著流向下游。上游下游都很開闊,讓人很難弄清水流的去向。新疆地區的大河,大多給人一種從天涯來往天涯去的感覺,阿克蘇河也不例外。
往橋上一站,滔滔不絕的水聲傳入耳朵。那是波浪在互相撞擊的聲音。富含著鹼的水一團團撞來撞去。
大概是陽光的緣故,上游的沙洲看著很燦爛,下游的沙洲則略顯黯淡。太陽就在下游的左前方,因而相機拍下游時會逆光。據說,河水多時能沒到混凝土橋桁附近。河兩岸是耕地。發洪水時,水流大概連耕地也會吞沒吧。
看夠了阿克蘇河後,我們前往城中的阿克蘇地區第一託兒所。託兒所的參觀輕鬆愉快。孩子們在兩棵大杏樹下為我們表演了舞蹈「我喜愛的新疆」。這是一種手持小鼓的舞蹈。這裡託管的孩子從兩歲到六歲的都有,似乎大部分都是漢族人的孩子。
辭別託兒所回到招待所。原計劃是下午向烏魯木齊出發,可據說由於和田地區的天氣狀況不好,和田飛烏魯木齊的飛機停飛,烏魯木齊之行只好延遲一天。因此我也沾了些光,得以在市區溜達一下,逛逛百貨商店,逛逛書店。城裡流行吃冰棍兒,冰棍店前總是擠滿了大人和孩子。
晚上過得也很悠閒。九點在院裡散步時,即將落山的太陽再次發白起來。據說是沙塵的緣故。聽說,我們出發後喀什那邊颳了大風,因此,也不知我們是幸運還是不幸。總之,在這次的旅程中,我們似乎總被大風遺棄。據說,喀什風大的日子,甚至能用手指在寫字檯上寫字。可見飄進室內的沙塵何其多。
阿克蘇地區秋天天氣差,又颳風,又下雨。不過在這次的旅程中,我們只是多少被山裡的雨搗了點亂。也許是已立秋的緣故吧。天熱的時候是七月,我們這次訪問阿克蘇已過了炎熱的巔峰,因此每夜都睡得很舒服。
八月二十三日,我們十一點三十分離開招待所,趕往機場。城裡人很多。沖天的白樹幹鑽天楊、白牆土屋、毛驢、身穿民族服飾的女人們——與它們一一告別後來到郊外。一片荒漠忽然在眼前鋪開。車子先是在未硬化的路上行駛一會兒,不久便來到半硬化路上。我們先是沿著紅土包般的巨大山丘行駛,中途又爬上山丘。山影全無,目之所及全是曼延的戈壁,戈壁上只有一些據稱是農場員工宿舍的建築群。
車子繞著建築群在荒漠中前行。市區至機場8公里。眼前並非沒有一點農田,依舊點點分布著些許玉米地和向日葵田。
路經過兩三次直角轉彎後被長長的鑽天楊林蔭道引向機場。機場上覆蓋著一層細沙,還點點地搭配著駱駝草。整座機場上根本沒有隔斷之類的東西,荒漠一隅即是機場。
阿克蘇行政公署的人們為我們送行。十二點四十分,起飛,機型是安-24。
兩點四十分,飛機抵達烏魯木齊機場。烏魯木齊25度,略感溫暖,很爽。
我們進入烏魯木齊迎賓館,進入被圍在鑽天楊樹林中的奢華建築、寬闊的大院。我久違地在完全不同的氛圍中獲得了休息。無論作為新疆沙漠之旅或戈壁之旅的出發點還是歸結點,恐怕再沒其他地方能勝過這裡了。
下午,我們訪問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受到了李遇春、沙比提兩位副館長的歡迎。由於去年曾兩次參觀過這裡,我對館內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便選了些新的陳列品參觀。
晚上同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外事局負責人冠東振以及外事局的李殿英等人懇談,其間還看到了北京大學教授(歷史、考古)宿白、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穆舜英等面孔。
席上,我津津有味地聽取了新疆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谷苞的講話。谷苞的父親是湖南人,母親是蒙古族,夫人的娘家是和田的尉遲家,兒媳婦則是回族人。
——真熱鬧。
谷苞笑道。雖然不知笑的什麼,可我還是感到了某種感動。
八月二十四日,八點三十分,我們在另一棟建築的食堂里用了西餐。早晨秋意甚濃,被圍在鑽天楊中的大院格外清爽。
從九點三十分起,大家在迎賓館的一室內進行了兩小時的座談會。除了谷苞、李遇春、沙比提、穆舜英等人外,阿不都·沙拉木,民族研究所古代史研究室的郭、王二人等也出席。日方這邊則有宮川寅雄、圓城寺次郎、樋口隆康、佐藤純子、橫川健等人與我。下面僅將談話內容列舉一二:
——樓蘭遺址。赫丁、斯坦因、大谷探險隊是從米蘭進入的樓蘭故地。樓蘭遺址在孔雀河南岸。1972年以前,孔雀河的水還很豐富,可由於上游的水庫,現在已成為干河,遺址在有水處100公里外。
——古墓群。阿斯塔納古墓群的發掘從1959年開始,持續進行了十年。結果雖然簡單,卻已經發表。有關吐魯番的古墓群,結果尚未發表。吐魯番地區的古墓群總數不明,所跨地域相當廣泛,高昌故城附近的墓比阿斯塔納還多。另外,還有處古墓群集中在柳中(現在的魯克沁)。這些古墓群部分是高昌國時期的。高昌城地域的人口,唐代時估計有5萬人,當時的墓就算再多也並不奇怪。
——關於于闐的都城。斯坦因將約特干視為于闐城,可無論從規模來說,還是從出土品埋藏淺這點來說,可能性都不及現在和田南方的遺址什斯比爾。什斯比爾此前只是進行了幾次初步調查,未到正式發表階段。不過,從大小和出土文物來看,很可能是漢代于闐國的西城。
——關於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遺址。漢代或唐代的遺址全都位於現在居住地域更北的地方。沙漠已比當時南移很多,也擴大了很多。因此,漢、魏、晉時期曾十分繁榮的都城全在4世紀後半期被廢棄。塔里木河往日水量很豐沛,一直是注入羅布泊的,可現在已無法到達羅布泊。該區域有沙漠,有許多往日的都城被埋進了沙中。
十一點四十五分,我們從迎賓館出發。終於要跟烏魯木齊告別了,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告別了。
烏魯木齊城的特別之處,是從城區任何一個十字路口都能望見淹沒城市周邊的沙漠碎片。倘若把車停在十字路口,必然會有沙丘碎片從某處映入你的眼帘。
可無論如何,同其他新疆城市相比,烏魯木齊都更整潔,更具大都市氣質。這座城市的土很白,因而土屋也是白的。如果將庫車城看作一座紅色城市,這裡便是一座白色城市。雖然這裡的毛驢也很多,不過幾乎看不到騎驢之人,也沒有我們一路逛來的南疆諸城所擁有的那種雜亂感覺。終於跟長久陪伴的鑽天楊也要告別了。在八月下旬的現在,鑽天楊已開始發黃。
飛機是伊爾-62,核載168人。一點四十五分,起飛。四點四十分,抵達北京機場。據說北京此時的溫度是在20~29度。儘管氣溫基本相同,卻沒有空氣乾燥的新疆地區的那種涼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