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龜茲國故地
八月二十日,我們九點離開阿克蘇招待所,前往庫車。距庫車280公里,預計行程四小時。跟昨天的阿拉爾大道不同,這次幾乎都是硬化路。只是,昨夜偶爾聽新聞說庫車方面遭遇一場大雨,因此今日之行未必樂觀。雨的恐怖,我在葉爾羌(莎車鎮)—喀什噶爾(喀什)的旅途中已領教過。當時所有干河道都被從崑崙、帕米爾流下來的水染成了通紅的河流,路到處都遭到破壞。這次的庫車之行也不例外,最可怕的便是從天山流下來的水。但願不要出現這種情況。
阿克蘇城從大清早便塵土飛揚。茫茫的沙塵讓人看不清前方。這裡也是一座土坯之城,一座雜亂的戈壁之城。一些毛驢從微明中不斷浮現。毛驢大清早就上班了。不只是毛驢,還浮現出一些女人。她們的圍巾與裙子大多為藍色或紅色。
不知不覺間,眼前變成了沙漠性大荒地的荒涼地帶,地上只有散落的駱駝草。到處都流淌著黃土的河。一處小聚落從遠處浮現出來。
由於昨夜的雨,果然到處都在發洪水。其中既有氣勢磅礴的大河,也有四處漫延形成的湖沼。當然,它們並沒有名字。
車子通過溫宿縣。這是一處小聚落。我們從一條長橋渡過大河。雖然現在是濁流翻滾,可平常無疑是一條無水的大幹河道。
過了溫宿縣後,一片長滿駱駝草的遼闊原野在眼前舒展開,可不久後,原野又變成不毛的大丘陵地帶。忽而是平原,忽而是丘陵地帶,道路也在上上下下,目之所及全是永遠延續的大不毛地帶。
不久,我們再次進入一片巨大的綠洲。完美的鑽天楊望不到頭。這裡是一處農場聚落。大約十分鐘後車子穿過大綠洲,可綠洲的盡頭又現出一條大河,河裡豎著幾根電線杆。從這一帶起,一片大沙漠鋪展開來。起初地面還是平坦的,可不久後便劇烈起伏,變為沙漠性的丘陵地帶。無數米糰山現出來。路便是在這種地帶彎彎曲曲,曲曲彎彎。
不久,地面變平坦,同時沙漠也化為戈壁。天山的山巒將長長的山脊線展露在左邊。戈壁旅途在永遠繼續。
左右兩邊,雖然山丘在近處連綿不斷,可從右面的山丘消失時起,駱駝草便開始在戈壁上搭配,不久便形成了一片無盡的駱駝草原。此前我已多次與駱駝草原打過交道,不過如此完美的駱駝草原我還是第一次見。放眼望去,一片駱駝草地毯。如此一來,既壯觀,又可怕。
左邊一直是連綿的山丘。或是單獨的小山重疊,或是山丘連在一起,綿延不斷。總之,戈壁灘的旅途在永遠繼續,不見盡頭。阿克蘇與庫車之間的這處戈壁灘名叫新和戈壁,綿延120公里。但是,據說阿克蘇與喀什之間的戈壁灘更大,綿延400公里,是新疆最大的戈壁灘。
雖然不時會有一些干河道出現,可這一帶的干河道很潔白。聽說天山上有鹽,仿佛就是那些鹽淌出來了似的。
十一點三十分,儘管駱駝草原依然在延續,不過,這些駱駝草卻開始出現在米糰形的沙包上。估計是大風地帶吧。沙土被風吹到了駱駝草的根部,形成小沙包,駱駝草自然像被頂在了沙包上。其中還有一些沙子形成的小丘,許多駱駝草被頂在了沙丘上。
我們在一處名叫「羊大古斗克」的地方休息。並非因為這裡有聚落,而是戈壁中央滾落著兩三塊巨石。恰巧又是在新和戈壁的正中間,不知不覺間便成了戈壁旅行者的休息地點。說是距離庫車還要花三小時。我一面抽菸一面感嘆,倘若徒步或騎駱駝到此旅行,那可真是太難了。
可是,這條路是沿天山南麓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北邊的唯一的路,即西域北道。這完全是一條歷史之路。既是文化東漸之路,也是一條各時期不同民族的遠征路和敗走路。大小無數的人類旅程的碎片,都被埋進了這條帶子一樣的漫長戈壁中。
出發,單調的戈壁之旅再度開啟。駱駝草原、連駱駝草都沒有隻有小石頭的地帶、白色鹼性地帶、大小丘散布的地帶、米糰草地帶……
雖然路基本上具備了硬化主幹路的樣子,卻到處有破損,或硬化剝落的情況。有的地方地面塌陷,有的地方出現裂縫。當然,這些地方都是沙塵蒙蒙。
鹼性不毛之地多起來。每一條幹河道都很白。白色的帶子寬寬窄窄地流向下游,給人一種悽愴的感覺。
戈壁的樣子也在不斷變化。不變的只有並排在戈壁中的電線杆,顯得格外整齊。戈壁中既有泥土地帶,也有無盡的沙浪翻滾地帶。泥土地帶印著風兒描畫的各種圖案。還有像湖一樣的巨大白色地帶。
左邊不遠處不時出現一些小山,山上全是發紅的褶皺。奇異之山。不時還有些大山。沙山?岩山?山上全是褶皺,紅彤彤的。
十二點三十分,戈壁灘似乎陷入衰弱,冒出了雜草。這種地帶延續了一會兒後,車子瞬間進入一片綠洲地帶。玉米田、三三兩兩的農舍,繼而是大耕地鋪開來。漫長的新和戈壁至此完全結束。天氣也逐漸放晴,左邊天山山系的山巒十分壯美。距庫車還有70公里。
車輛進入一處小聚落——新和縣的一個人民公社。背後是美麗的天山,田園中正進行著稻穀脫殼作業,遠處羊群點點——這便是秋天。
隨著與庫車的接近,路旁開始出現大小的水汪。這自然是昨夜大雨的成果。
一點十五分,我們進入新和。這是一處非常大的聚落,聚落中的廣場上正在逢集,人頭攢動。我們很快穿過了集市。完美的耕地、農田、鑽天楊。河很多。路邊是成排的銀白楊行道樹。
一點三十分,車輛通過一座巨大的河橋,再次進入戈壁。以河為界,這邊便是庫車縣。河是從拜城方面流過來的。因昨夜的雨,有多處橋受損,每遇到這種情況,車子都要進入戈壁尋找過河點。沙塵蒙蒙。
不久,右面浮現出一處巨大的水庫。左邊丘陵連綿不斷,路在丘陵斜坡上伸展著。不久,道路爬坡,爬至坡頂後,右面一片綠洲的綠色地帶出現在眼前。可是,車卻從左邊徑直通過,進入前方鋪陳的一片大戈壁中。路緩緩起伏。這次與新和戈壁不同,是一處明快的戈壁,明快的戈壁旅途。路上到處覆蓋著沙子,每次通過都會沙塵飛揚。大概是有風吧,有兩名男子正在走路,肩上披的上衣被風吹得呼啦啦響。前方視野也因沙塵模糊不清。
不久,前方遠處浮現出一條綠帶子。庫車。赴庫車之旅又持續了很久。車輛被引導著前行,從戈壁向綠洲,再向庫車城駛去。
兩點二十分,我們進入庫車城。庫車給人一種開放的田園都市的印象,無形中透著一股悠然。白牆房屋很少,很多房屋直接將淡紅色土坯的底色裸露出來。圍牆也一樣。土坯發紅,是這一帶土色淡紅的緣故。感覺聚落就像被建在了淡紅色土地上。城裡女人的裙子和圍巾幾乎都是原色。
同我此前轉過的新疆任何一座城市相比,庫車都給人一種非少數民族的印象,大概是性格明快的緣故吧。我們通過一處疑似漢代遺址的古城前面。由於是城中的遺蹟,形跡已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堆土塊。在漫長的歲月中,居住在這處聚落的人們大概就是利用這遺址的土來製造土坯,並用這些土坯來建房子的吧。
進入招待所,我一直休息到傍晚。
庫車是西域史上龜茲國的故地。龜茲國有多種寫法,比如屈支、屈茨、邱茲、丘茲等等。從漢代到6世紀前後,龜茲國作為西域北道上的一個代表性國家廣為人知,居民屬雅利安系,語言也用的是龜茲語,王室則以白為姓氏。依靠天山的礦物資源,龜茲作為一個貿易國家曾十分繁榮,並且,這種繁榮也讓它成了西域的學術和文化的中心。龜茲是一個佛教國家,克孜勒石窟的壁畫也由該國創造,鳩摩羅什等譯經高僧也出自這裡。
《漢書·西域傳》中有如下記載:
——戶六千九百七十,口八萬一千三百一十七,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能鑄冶,有鉛。
即,這裡曾是雅利安系龜茲人的大定居地。
7世紀的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也有如下介紹:
——管弦伎樂特善諸國……僧都五千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經教律儀取則印度,其習讀者,即本文矣。
不過,玄奘的這份報告,可以說,只是描繪了在白姓王室統治下繁榮的古龜茲國的最後的情形。因為,從玄奘過境的前後起,該國便逐漸喪失了作為一個獨立國家的體面。它時而受西突厥勢力的威脅,時而因唐朝的進攻被迫成為安西都護府的所在地,時而又被暴露在吐蕃的威脅之下。並且到了9世紀後,它又被置於了占據高昌的維吾爾人的統治下,之後便擁有了作為所謂的維吾爾斯坦一翼的歷史。並且,在漫長的歲月里,它的居民也被土耳其化,逐漸變成今日所見的維吾爾人的大定居地。
傍晚六點,我們離開招待所,前往北方20公里外的蘇巴什故城。據說,在維吾爾語中「蘇」是水,「巴什」是頭,蘇巴什即水源之意。據說,那裡至今仍被稱為北山龍口,是庫車河的水源地。這裡有魏晉時期繁榮的龜茲國的大寺院遺址。雖然蘇巴什河便是庫車河,不過當地人對遺址附近的庫車河,卻一直用蘇巴什河來稱呼。
車輛通過一片新開墾的土地,很快來到郊外。如前所述,現在的庫車是一座悠然的田園都市,是一座紅土坯的城市。
來到郊外後,鑽天楊、玉米田、沙棗樹映入眼帘。還有茄子、辣椒、豇豆等田地。郊外的土屋也是紅色的。北面天山支脈的長山脊線顯得恢宏而龐大。不愧是天山,縱是支脈也十分宏偉。
路兩側是水渠,據說渠里的水是從蘇巴什古城方向流過來的庫車河的水。車輛在白色戈壁中拐來拐去,駛向天山方面。途中土變成了紅色,白戈壁不覺間也變成了紅戈壁。駱駝草少許。
不久,紅戈壁又變成灰戈壁。從此時起天山是灰色的,戈壁也是灰色的,無論將視線投向哪裡,四周全是毫無色彩的灰色風景。就在這樣的背景中,路曲曲折折地伸向前方山丘的腳下。山丘背後,天山的前山正展現著那巨大的身影。
車輛進入前面的丘與丘之間。我們在一處台地上面下車。這裡便是我們的目的地——蘇巴什遺址。這是一處以南天山群山為背景的巨大遺址,據說,有東西兩座帶城牆的寺院夾著蘇巴什河,若將兩處寺院合併起來,大小難以估計。儘管對方介紹說東西兩處合起來有450畝,不過對此不熟的我仍難以想像其大小。於是,對方再次解釋說,倘若除去河流,東西兩處遺址的直徑能有1700米,這一次,我終於弄清楚:實在是太小了!
在兩處遺址中間流淌的蘇巴什河,河床十分粗獷,確有一種恢宏大河的粗獷模樣。不過,我們被告知說,此河河面原本很窄,只由於河流侵蝕遺址,才形成了如今看到的巨大河面。大概就是這樣的吧。總之,蘇巴什河在離開這處遺址的地方被改名為庫車河,並分成了三條河流,每一條都叫庫車河。這些河自古以來便在滋養著庫車綠洲,真是不容易。
我在塹壕地帶逛了逛。雖說是塹壕地帶,不過已被修整得整整齊齊。佛塔、寺院、住房遺蹟,我在這些地方逛著。禮拜堂、小會議室、城牆。小會議室里能看到一些木柱遺蹟,甚至還殘存著部分木材。城由土坯、石層、土磚層、石層四層構成,土磚的底部還墊著乾草。
有一處佛龕遺蹟。雖然上部殘缺,不過當被提醒這是個佛龕時,我仔細一看,果然,的確是個佛龕。我猜,在廣場對面的另一面牆上,大概也曾設過佛龕吧。
我們登上佛塔遺蹟。上部的牆壁中露出一些木材,木材上稍微殘留著壁畫。還有一些據稱是在最近的發掘中才發現的台階。我們爬上台階,到盡頭後,能看到下面有處墓室。墓室狹小。究竟是誰在這墓室里長眠過呢?
站在高處俯瞰。這是一處背靠大天山的雄偉遺蹟。這處魏晉時期曾十分繁榮的大佛教寺院從唐末前後起開始衰落,至於它究竟是何時又是如何成為廢墟的,目前尚不清楚。同這處遺址相比,我們中午路過的龜茲故城更古老。只不過,龜茲故城已沒有了任何形跡。蘇巴什故城所以能留下,可以說完全是多虧了風沙。這處遺址被風運來的沙子掩埋,反而獲得了保護。
七點四十分,我們辭別蘇巴什故城,前往據稱是西漢時期的一座烽火台。烽火台位於從庫車縣城去拜城約1.5公里的地方,在庫車河河畔,高十七八米,據說已成為自治區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裡也同樣背靠南天山。
車子行駛在郊外。郊外的房屋和圍牆都是土坯的,上部也都未塗抹,土坯完全裸露在外。
我們朝烽火台一點點爬去。過了庫車河的橋後直指天山。再次走在那片土坯的農村地帶。天山長長的山巒越發雄壯。從此時起車輛進入廣闊的戈壁。
在八點的現在,雖然太陽仍高,不過由於雲的緣故天是陰的。從進入巨大戈壁斷層地帶的時候起,烽火台便從前方浮現了出來。烽火台本身並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它周圍的風景卻讓人吃驚。
站在烽火台前。台階、警戒人宿舍等早已坍塌,沒了痕跡。據說,這處烽火台是用土坯與沙土建造的,與蘇巴什故城的建造方式並不相同。外觀比甘肅省的要完整。甘肅的烽火台基本上都是上半部坍塌,這邊的則基本都保留著原形。我在沒有一草一木的烽火台周邊逛了逛。實在是太安靜了。
踏上歸途,來到庫車河畔,我將河的周邊拍進相機。據說這條河在注入英遠河,進入草湖之後便消失在了沙漠裡。所謂草湖,指的是胡楊林。
回到招待所,打發掉晚飯後,我早早上了床。從十一點前後起下起雨來。真希望不要下太大。這是我在這次的新疆之旅中獲得的經驗。一夜的雨便會讓崑崙、帕米爾瀉下紅色河流,讓天山瀉下白色河流,讓我們的旅途變得無比艱難,這一點我多少已領教過。